第一话-章节

阴郁的春天即将谢幕退场。

岩永朝司托着脸颊,凝望窗外那片彷佛在惋惜花瓣凋零的樱花色晚霞。除了坐在窗边最末排的朝司,教室里空无一人。白天曾嘈杂嬉闹的空间,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阴影列队成行。

突然,他听见有人拉开教室门的声响。

经过片刻犹疑的静默,穿着室内鞋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朝司心想「又来了」,他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凝视着春末的斜阳。

「请问你是岩永朝司同学吗?」

是女生的声音。朝司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及肩的黑发如夜空般乌黑光润。她的相貌清秀,有着双眼皮分明的细长眼眸、高挺但不过分张扬的鼻梁,浏海略长,遮住了眼睛。不过她有些驼背,因此虽然面容姣好,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有些悒郁。

从她穿着学校规定的水手服来看,可以猜想应该是文艺性质社团的学生。因为运动社团放学后通常会换上运动服。考量到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她也不像是立刻准备回家的学生。

「恋爱之神的传言,是真的吗?」

少女直视着朝司惊讶的眼神,开口问道。

朝司今年十七岁——也可以说,他十七年来都没有女朋友。然而,所有人都称朝司为「恋爱之神」。

这个原因错综复杂,说是一连串巧合的结果也不为过。举例来说,其中一个因素是,朝司的监护人是神社的最高负责人「宫司」,而且那间神社以结缘灵验闻名。再加上他给予朋友的恋爱建议,曾连续三次都完美收场。然而,这也只是他国中时期的绰号。

他本以为升上高中后,这个带有嘲讽意味的「恋爱之神」称号也能烟消云散,没想到传闻却始终如影随形。从亲近朋友的咨询开始,到后来连素昧平生的学生也来找他求助。直到现在,放学后仍不断有咨询者来到二年二班的教室,就像眼前这位少女一样。

「你是谁?」朝司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问少女。

「我是二年三班的小井冢咲那。」

「很多人连名字都不报,你倒是中规中矩的报上全名呢!」

「不报名字比较好吗?」

朝司紧锁眉心,盯着咲那。咲那满脸疑惑的歪了歪头。

「不,报不报名字是你的自由。算了,没关系,毕竟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吧!所以呢?你有什么烦恼?」

「呃,那个……倒不是恋爱方面的烦恼,不对,严格来说,好像也算是恋爱烦恼……」咲那避开视线,嗫嚅的说,「其实,我在网路上写小说。是充满恋爱元素的小说,而且还出版成书了……」她的脸红到耳根,努力斟酌适当的遣词用字。

「很厉害啊!那你就是小说家了?」

「不,那个……几乎都是模仿少女漫画的情节,也不能说是基于什么亲身经历,然后,嗯……我在网路上一直写着写着……」咲那哭丧着脸,将目光落到脚下。

「我现在写不出来了。」

就算她这么说,朝司也无可奈何。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是恋爱咨询,他还能给点建议,毕竟他听过太多成功和失败的案例。至于如何写恋爱小说,朝司却一窍不通。

「我跟责任编辑谈过后,他建议我应该去谈个恋爱。可是,我很不擅长跟人说话,要我喜欢上一个人这种事,我根本做不到……」

总之就是——

「你想谈恋爱?你找我商量就是想聊这个?」

面对朝司的提问,咲那用力摇头否认。

「不,才不是!那方面我早已死心了,我不可能和现实人类谈恋爱!我宁愿追漫画或动画里喜欢的本命角色,三次元世界根本没有超级达令!」

「什么是超级达令?」

「就是Super Darling!那种集女生所有幻想于一身,完美的极品帅哥!」

朝司心想这个女生明明这么漂亮,可惜了。便敷衍的应了一声「喔」。

咲那情绪激动,开始讲话像连珠炮似的倾诉:「我写不出来是因为没梗了!我的心在呐喊着只靠少女漫画和恋爱小说的创作素材已经到极限了!可是,谈恋爱对我来说根本是天方夜谭吧!」

「不,也不至于是天方夜谭……」

「反正不可能啦!男生的眼神很吓人。而且CV又不是寺岛拓笃(注:日本声优。代表作品包括《歌之王子殿下》、《排球少年》等。)!」

CV又是什么东西?朝司满头问号,却根本插不进话。

「我想跨越,突破目前写小说的瓶颈!虽然我喜欢那种充满梦想,带来麻醉效果的作品,但是我现在需要现实元素。我觉得如果再不加入这种元素,我下一篇作品绝对写不出来!」

虽然被她的气势震慑到,朝司还是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所以小井冢同学是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

「没错!」

「既然这样,你就努力去谈个恋爱如何?这样的话,就能增添小说里的现实色彩了。」

「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咲那压低嗓音,语气彷佛带有威胁意味,有点吓人。

「恋爱是CP值和时间效益都很差的奢侈品!既耗时又费神,万一遇到男友劈腿,我绝对受不了!要是失恋了,我没有自信能继续活下去!相较之下,我最喜欢的手游里面的推角(注:指最喜爱、最支持的角色。此词汇不只用于动漫,也广泛应用在偶像、游戏或任何虚构和现实人物身上。),声优是寺岛拓笃!推角们不会结婚也不会外遇!在ASMR(注:「自主感官经络反应」(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缩写,此处指轻声耳语或特定音效。)模式下,还会用甜美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细语,甚至还会改编成舞台剧!他们不会背叛我也不会欺负我,不是吗?」

从她一开始敢用这种口气讲话,朝司就隐约察觉,咲那看来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奇葩。

「所以,我不打算从自身经验学习恋爱。要是有那个闲工夫,我不如给我的推角课金,让脑内啡分泌得更快,快乐得更实际。这对我来说,每天都能活在完美的极乐境界。」

咲那说完忽然像泄了气般,垂头丧气的说:「不过,如果小说写不出来就会没有收入,我也别想为推角课金了。」

「所以,你到底找我商量什么事?」

「我不是希望你听我的心声,我希望的是,你能分享你的故事给我听。」

「你的意思是?」朝司回问。

「请你把身为恋爱之神所听来的各种情史,全告诉我吧!」

的确,自从朝司被称为恋爱之神以来,他确实听到许多故事,尤其近一年来,咨询数量比以前更多了。从司空见惯的单纯恋情到师生恋、不伦恋,甚至脚踏两条船等复杂又难堪的男女关系,应有尽有。

「不可以吗?」

「唔……」面对咲那探询的目光,朝司双手交叉,沉吟片刻。

他从未与那些咨询者约定要替他们保密。既然那些人是擅自跑来咨询的,朝司其实并没有保守秘密的义务。

话虽这么说——

「轻易泄漏别人的隐私,我个人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也是呢……」咲那应声,语气略显消沉,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看到她这么沮丧,朝司也感到一丝罪恶。咲那特地前来,想必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不过,这对我来说或许也是个转机。)

朝司早就厌倦这种被迫倾听别人恋爱故事的处境。就算要摆脱「恋爱之神」这个身份,自己也有些必须要做的事。

(光靠我一个人确实无法做到。对了,如果能让小井冢同学帮忙的话……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值得一试。)

「如果小井冢同学这么为难,我可以跟你说一些故事。不过,像婚外情、劈腿这种一旦泄漏出去,后果会不堪设想的内容,就得排除在外。」

咲那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变得容光焕发。

「相对的,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请求。」

「好的,我什么都答应!啊!会不会包括色色的事情?」

「我怎么可能提出那种要求!」朝司叹了一口气,再次正视咲那,「我会把咨询内容告诉你。交换条件是,希望你帮我解决委托人的烦恼,让他们走向幸福的结局。」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恋爱之神』的助手吗?」咲那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嗯,可以这么说。如果『恋爱之神』的传闻变得更加灵验,委托的人就会增加。当委托人数愈多,我能告诉你的恋爱故事也愈多。这对我们双方而言,不是都有好处吗?」

「原来如此。」咲那的手掩着口,沉思后应了声。「我明白了,我愿意帮忙。在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我也能更贴近真正的恋爱。」她粲然一笑,「我会以恋爱之神的助手身份努力的!」

「那就麻烦你了。」朝司露出苦笑回应,接着继续说道:「那么,刚好昨天有个新的委托。我们就先从这个问题开始,希望由你来解决。」

朝司开始娓娓道来那个恋爱故事。

委托人的名字是秋月拓志——

他跟我读同一所国中。是当时所有来找恋爱之神求助的委托人们之间,被点名最多次的名字。

「什么意思?他很受女生欢迎吗?」

就是这个意思。秋月是数一数二的大帅哥。有一张可以当偶像男神的长相,在学校是众所皆知的人物。我想他上了高中后,应该也是一样吧!

「我倒是没听过。」

居然从来没见过他?他的颜值很高喔!

「我不太擅长记得现实世界的男生脸孔……」

原来如此……

总之,正是因为秋月长得一表人才,才会这么受欢迎。被告白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就连外校的女生也会主动接近他。不仅如此,听说他的照片甚至出现在社群媒体上而爆红,来自日本各地的女生都会私讯向他示爱。

等等,你那个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像这种人生胜利组,根本和我是不同物种了……我只希望,至少他的个性能差一点。」

你的期望没落空。倒也不能说个性坏啦!不过,他被这么多人追捧讨好,自然就变得……算是有点花心吧!你为什么要摆出胜利姿势?

「因为,如果他一点缺点都没有,那不就跟少女漫画里的帅哥一样,看了更让人火大吗?」

你身为恋爱小说家,难道讨厌少女漫画吗?

「超喜欢啊!但我讨厌现实中的帅哥。」

原来是这样……总之,秋月极度受欢迎,而且他对要求交往的女生,总是来者不拒。听说最高纪录是同时脚踏八条船。

「就算我说得再客气,他就是个人渣。这样还能受欢迎吗?」

当然也不是没有讨厌他的人,但花心到这种极致程度,好像还是会出现那种「即使如此也想跟他交往」的女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到现在还有许多负面传闻,也招来不少怨恨。

「他是来商量被跟踪狂骚扰之类的烦恼吗?」

不,不是这样。秋月的烦恼是,他正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而苦恼不已。

「那不是活该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他现在只跟一个女生交往,而且他说自己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孩。

「我才不信。」

秋月的女友似乎也跟你有同样的想法。她的名字叫九重真奈美。

「九重同学!她跟我同班耶!她是那种气质清纯的美女,而且人品超好,会主动找我说话,语气也非常温柔……她竟然跟那种人渣在一起?」

就是那位九重同学,她受到秋月负面传闻的影响,所以无法信任秋月「真心喜欢她」的说词。最近他们甚至闹到要分手的地步,秋月正想尽办法挽留。

「我觉得分手对九重同学来说,才是圆满结局吧……」

可是,秋月说他已经洗心革面了。他现在眼里只有九重,发誓绝对不会再劈腿或背叛她,但九重同学无法相信他。秋月希望他的女友能相信他现在的为人,而不是过去的传闻——这就是秋月拓志的委托内容。

朝司说完始末,咲那眉间的皱纹依然紧紧揪在一起。

「嗯……小井冢同学,你就这么讨厌秋月吗?」

「我认为对九重同学来说,最圆满的结局就是跟这位委托人分手。所以,不要插手这件事,应该就是最棒的幸福结局吧?」

「话是这么说,但秋月才是委托人啊!」

咲那显然仍不服气,继续抱着双臂,闷闷不乐的嘀咕。「唔……难道不能换成其他个案吗?而且像这种烂人,我觉得在我的小说读者群中反应也不会好。」

「可是,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所以符合你想要的现实性不是吗?而且,如果你能顺利解决,我可以提供你更感兴趣的其他内容。」

「要是我不愿意帮忙呢?」

「那你跟我的合作关系就到此结束吧!」

「我明白了。」咲那长叹一口气,紧接着问:「听完你的描述,我有个疑问。」

「什么?」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他说是两、三个月前。」

「九重同学是个性很好的美女,她很受女同学欢迎,朋友也多。她会跟一个虚有其表的烂人交往吗?」

朝司认识的秋月心地善良,会主动帮忙有困难的人,看到白目的男生嘲笑女生的外表时,他甚至会出声制止表示——这种行为真的超逊,不要闹了。

「他在感情上确实很没原则。但是,他本性认真,而且很有正义感。说真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拒绝向他告白的人。」

「那是致命伤啊!」

「但这样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告白的对象,就是九重同学。」

咲那似乎仍带着强烈狐疑,发出「嗯……」的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对这件事『事到如今』才爆发,有强烈的疑问……」

「你的意思是?」

「九重同学一定在交往前就听过这位委托人是渣男的传闻。而且,周围的人绝对也劝阻过她。如果现在才出现信任危机,我觉得背后一定有原因。关于这点,他难道没有透露什么吗?」

「不,他没有特别提起什么……」

「那就是委托人可能有所隐瞒。比方说,他其实有精神暴力,或者是个会对交往对象动粗的烂人。」

「我认为他不会做出那种事……他对女生总是很温柔。」

「如果是为了掩饰劈腿,那还不如别有这种温柔呢!」咲那略显不悦接着说道:「我明白了。我这边会多方调查。或许他有一些岩永同学从未见过的面貌。」

「那就拜托你了。」

「岩永同学也要做你能力所及的事。」

「好,我会尽力的。」

「如果这位委托人是个会施以精神暴力或动粗的混蛋,我会不遗余力站在九重同学那边喔!」

「好,就这么办。」

「还有,无论结果如何,问题解决后,请务必让我听更多让人怦然心动的恋爱故事。也拜托不要再出现这种让人恶心不快的委托人了。」

因为咲那再三叮咛,朝司只好耸耸肩,表示「那当然了」。



听着老师如诵经般的声音,小井冢咲那极力克制着快要涌出的哈欠。

这堂是现代国文课,老师是四十多岁的坂上。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穿着白衬衫配西装裤,光看外表感觉是个很认真的人,但课堂内容却枯燥无味。他上课总是照本宣科,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热情或干劲。咲那把他归类为差劲的老师,但对某些同学而言,就算打瞌睡也不会被他点名责骂,而把他归类为烧好香才能碰上的好老师。

既然认真听讲也是浪费时间,咲那干脆开始回顾,昨天放学后与「恋爱之神」的交谈。

原本咲那的目的只是想听些恋爱故事来突破写作瓶颈,没想到情势所逼,她不得不接下解决委托人问题的任务。

(接下任务是小事……)

她答应朝司去调查委托人秋月拓志,但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就算在网路上搜寻,也只会出现她已经听过的那点情报。既然如此,就只能询问朝司以外、与秋月亲近的人,但这点正是她的难处。

咲那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她并非完全不与人交谈。必要且最低限度的联络事项等对话她能应付,但没有一个人称得上朋友。午休时间,她在没有人的角落独自用餐,饭后便去图书馆看书,放学后也是在图书馆度过。国中三年都是如此,她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她并不觉得交朋友有什么必要。

话虽如此——

(要调查跟课业无关的事情时,就觉得很棘手……)

像是最近的流行、校园八卦等书本或网路上找不到的资讯,往往只能从朋友口中才能得知。以前,她对这些无谓的资讯不感兴趣,也不觉得有接触的必要。

(算了,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既然没有朋友,就只能找人问。

问题是该问谁。

咲那的视线悄悄望向九重真奈美。从她的座位,只能看到坐在教室前排九重的背影。

九重染的发色刚好踩在不会被惩处的边缘,她那总是光泽柔顺的秀发,简直就像是洗发精广告中的女主角。她的外貌也被公认是全班最可爱。

她那双拥有双眼皮的眼瞳炯炯有神,整体而言脸蛋小巧精致。虽然身高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很好。简直就是模特儿般的少女。

在咲那眼中,九重光看外表就散发出她难以接近的气场,但她性情很温和。九重所属的小圈圈是班级金字塔的顶端,但她并不是发号施令的中心人物。她通常只是在那群喧哗吵闹的同伴中,静静保持微笑。有时,她甚至会主动与处于阶级圈外的咲那交谈。

因此,咲那不希望九重受到任何伤害,并且希望她能尽快和秋月这种滥交的渣男分手。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总不能直接去问九重「秋月拓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九重的个性或许不错,但她身边的其他成员可就未必了。万一她们捕风捉影乱猜一通,搞不好会误会咲那在觊觎九重的男友。一旦发生这种事,她铁定会遭到排挤。

即使要打听消息,也必须避开那些与九重的好友圈关系亲密的女生。

那些阶级较低,咲那比较容易开口说话的女生也不是恰当人选。虽然这纯属个人偏见,但咲那不认为她们熟悉校内的八卦。或许她们的动漫资讯比咲那丰富,彼此话题相投,但与这次的任务不符。

这么一来,目标就只能锁定社团了。尤其是运动性质社团的女生,她们在社团内活动的比重,远高于班级内小圈圈。她必须找到不与九重的好友圈太过亲近、但自身位处金字塔顶端、而且个性看起来不错的女生。这么一过滤,人选就屈指可数了。

(田代同学吧……)

田代美玖的座位在咲那的左侧,和她隔了一列。田代不愧是田径队的成员,留着俐落的黑色短发,皮肤晒得微黑,性格也和外表一样开朗,认识的男女生都很多。虽然她偶尔也会和九重她们说话,但咲那很少看到她们之间有太多互动。

(果然只剩田代同学了。她是社团型的学生,抓准她走出教室的时机,试着跟她搭话吧!)

正当咲那盘算之际,下课铃响了。

坂上老师比学生更迅速阖上课本,说声「好,今天就到这里。」旋即走出教室。同学们阖上课本的声音此起彼落,闲聊间夹杂着椅子摩擦地板的声响,咲那彷佛快淹没在这片喧嚣中,她将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

她悄悄瞥向田代的方向,注意到田代正笑着回应朋友的问话。明明还没到开口的时机,咲那的心脏却彷佛要放声呼喊似的猛烈跳动。

放学后的走廊里,彷佛连活力都化作人形,在人群间穿梭。有的从课业中获得解放,兴高采烈的闲聊、有的赶往社团,又或是匆忙踏上归途。怀抱不同目的的学生交织成一幅马赛克般的拼图。如果是平时的咲那,她会如同忍者般消除自己的存在感,直接回家,或是去图书馆自习看书。

而今天的咲那,眼神却追着田代的背影。她在心里不断为自己打气:「快说话、快点开口!」不过她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如果让田代走进田径队的社团教室,就澈底没戏唱了,绝对会错失搭话的良机。

突然间,一个后脑勺无预警的出现在眼前。咲那差点迎头撞上,她忍不住「哇!」的大叫一声。田代也吓了一跳,转过头问:「唉?你还好吗?」

「啊!我没事。只是刚才分心了……」

「是我突然停下脚步,抱歉啦!」

面对苦笑的田代,咲那反射性的回以讨好的笑容。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卑微。虽然不明白,但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让自己形同空气,是咲那的生存法则。她不能让对方不悦。

田代看到咲那时,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就换上一个客套的微笑,说声「那我先走了」,随即准备离开。情急之下咲那立刻喊道:「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田代讶异的问:「什么事?」

「呃,那个……我是同班的小井冢。」

「嗯,我知道。」

「其实……那个……我有点事情想请教……」咲那毕恭毕敬的开口,带着尴尬的傻笑,不敢直视田代。

「说吧?」

「呃,是我外校的朋友……不对,是认识的人,一直要我帮她调查,让我非常困扰。」

咲那先做了这番铺陈,然后继续说:「就是名叫秋月拓志的人,请问你知道吗?」

「秋月学长?嗯,我知道他。」

「友人拜托我去调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呃,我对他不是很熟悉……」

田代难以置信的直盯着咲那,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咲那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脸颊却不由自主的抽动。

「我不是很了解,不过没听过什么好传闻喔……」

「看来是如此。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对人动粗吗?」

「这方面我倒是没听说。他基本上是个温柔的人啦!不过,嗯……他似乎是个有许多争议的人。」

「说得也是。」

「虽然他以前被告白时,就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但现在好像不是那样了。我亲眼看过学长拒绝别人的告白。」

「真的吗?」

「所以,小井冢同学的熟人可能也没希望了吧?他现在好像有女友。」

咲那偷瞄了一眼田代的脚,她的右脚尖正朝着社团教室的方向。虽然田代保持亲切的笑容,但她显然很想快点结束对话去参加社团活动。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了,咲那还想再多要点资讯。

「说得也是……那个,请问你知道有没有更了解他的人?」

「与其说是更了解的人,不如说X(推特)有个帐号,一直紧盯着学长。我也是听朋友说,才知道这回事的。」

「那个,方便告诉我帐号吗?」

「当然可以。我记得帐号名称好像是『秋月拓志去死』之类的。你搜寻一下应该就能找到吧?」

「太感谢了!」

咲那使劲的鞠躬道谢,但田代却一直盯着她看。

「呃,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小井冢同学,你没事吧?」田代的脸上流露着担忧和不安。

「咦?我没事……」

田代勉强的笑了笑,说声「没事就好」,随即匆匆离开。咲那也松了一大口气。

(跟人生胜利组说话真是元气大伤……)

咲那心里这么想着,同时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社群网站X,也就是原本的推特。她用作家活动专用的帐号「恋冢咲夜」去搜寻「秋月拓志去死」。果然,立刻找到田代说的那个帐号。

贴文的内容是对秋月拓志铺天盖地的诽谤中伤。里面贴有他和其他女生在一起的照片,几乎每天都发布各种他过去的恶行。

(这也太夸张了!)

内容简直骇人听闻,从国中时勾引实习老师,强迫多名女生堕胎等,劣迹昭著。如果这些内容都是真的,秋月简直无可救药。至少他应该跟九重分手。

(不过,看起来也不像全部都是事实。)

在贴出的照片中,有一张是穿着立领外套的秋月,和一位脸部被遮住的女生手挽着手。

贴文的语气似乎暗示他们现在还在交往,但这说不通。

上城北高中的男生制服不是立领外套,而是西装外套。

由此推断,这应该是他国中时期的照片。从这种意图误导事实的写法来看,咲那觉得不能对所有内容照单全收。

(这下没辄了……看来只能亲自去确认。)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她还是朝着三年级的教室走去。

上城北高中的教学大楼大致区分为一楼供一年级使用,二楼为二年级,三楼则是三年级。

在还有学生逗留的教室里,咲那寻找着委托人秋月的身影。她已经从刚才X社群照片中掌握他的长相。

然而,她找来找去都没看到秋月。她反覆看着照片里的脸,虽然照片解析度不高,但确实是个长相俊美的帅哥。他皮肤白皙、身材纤瘦、双眼皮深邃,整体印象给人一种中性的气质。或许是因为国中时期的照片,他看起来就像是能歌能舞的偶像团体中站在C位的少年。

毫无疑问,秋月一定很受欢迎。那样的俊俏五官,走到哪里都该十分醒目才对。可偏偏怎么找都找不到,要她再去问高年级生「秋月学长在吗?」——光想就觉得麻烦。

(也许他已经回家了。)

下了结论后,咲那心想不如去图书馆看个书再回家,于是从教学大楼走向别栋。这栋有特别教室和办公室的别栋,放学后空无一人。当她走在空旷的走廊上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怎么了?」

她回过头,朝司正站在那里。咲那怒视着朝司。

「请不要突然跟我说话。你吓了我一大跳!」

「抱歉抱歉。不过,刚好看到你,就忍不住开口叫住你。」

「还有,请不要在人前跟我说话。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跟『恋爱之神』交谈。我不希望有任何负面关注。」

「下次我会注意。对不起。」朝司苦笑着耸了耸肩,「所以,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我要去图书馆。我本来在找委托人秋月同学,但找不到他,所以想说去看个书再回家。」

「我看到秋月往校舍后方走去了。」

「真的?」

「嗯,他好像是跟女友一起走过去的。」

「校舍后面,是指这栋楼的后面没错吧?」

「是没错,但你最好别去打扰——」

没等朝司说完,咲那立刻跑了起来。她一路快步冲出走廊、跑下楼梯。当她穿着室内鞋奔向换鞋区时,朝司的声音从后面喊道:「偷听别人的事不太好吧?」

「不是偷听,是偷窥吧?我想看看委托人的表情。如果可以,本来想直接跟他说话确认的……」

「光看脸你能看出什么呢?」

「我对别人的表情很敏感。从小我就能从一个人的脸上察觉细微、不自然的变化。」

「哦,你还有这种能力啊……」

「有位叫保罗·艾克曼(注:保罗·艾克曼(Paul Ekman,1934-2025)是一位美国心理学家,为研究情绪和面部表情的先驱,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杰出的百大心理学家之一。)的心理学家,你大概不知道吧?」

「嗯,没听过。」朝司微笑着据实回答。

「他是美国的心理学家,是表情分析领域的权威。他曾研究情感与表情的关联性,若应用他的理论,是可以识破谎言的。」

「真的吗?太厉害了吧!」

「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只会让别人觉得毛骨悚然罢了,我就是因为厌恶这点,才去研究为什么我能看穿别人的谎言。直到我看了保罗·艾克曼的书,才明白我几乎是凭直觉在运用书中的理论。」

咲那从小就拥有一双「能看见他人看不见之物」的眼睛。在接触保罗·艾克曼的著作前,她一直认为自己不正常,直到她确认那是一种能透过训练习得的心理学技巧时,才终于松了口气,明白自己并非异类。只是,咲那的洞察力并不是后天培养,而是与生俱来。在相关领域里,这样的天赋似乎被称为「Shut Eye(闭眼者)」,指的是即使闭上眼,也能看穿人心的感知力。

「所以,我才想说,如果能直接见到委托人本人并与他交谈,我就能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你太厉害了吧!根本是超能力啊!」

「说是一种诅咒或许更贴切。」

「你是不是在刻意耍酷?」

「有什么关系,耍一下酷又不会怎么样!我只是想说说看嘛!」

他们在谈话间不知不觉走到了校舍后方,拐进一处能避开众人目光的隐蔽角落。据说那里是告白圣地,也是一些不良分子聚集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咲那尽量放轻脚步靠近,果然听到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她紧贴着墙,小心翼翼的探头望向传出声音的地方。

照片中的委托人秋月,正和咲那的同班同学九重面对面站在那里。从咲那的位置,可以看见秋月的脸,但只看得到九重的后脑勺。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

秋月恳求似的神情中,几种情绪的色彩若隐若现,如光晕在空气中流动。其中最明显的是悲伤,也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愤怒。在这层层交叠的情绪里,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我不是不相信学长。但是,那些话就算不是真的,看到时心里还是很难受啊!」

「难道说,因为这些空穴来风的恶意中伤,我就必须和你分手吗?」

从听到的零碎对话可以得知,显然九重也看到了X上的恶意帐号。身后的朝司突然事不关己的说:「真是人间炼狱啊!」咲那心想「原来这就是人间炼狱吗?」便继续确认秋月的表情。

「你现在真的没有同时跟其他人交往吗?」

「就说没有了。我说的是实话,你要相信我啊!」

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掺杂着愤怒,并没有出现那种说谎者刻意营造的虚假感。看来,他确实没有劈腿。

能确定这一点就够了。

再继续偷听下去,就变成纯粹看好戏的心态了。咲那默默转身,离开那个地方。朝司也随后跟了上来。

「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认为他没有说谎。」

「光凭那几句话你就知道了?」

朝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咲那虽然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但也不能让朝司不信任她。咲那来到换鞋区,环顾四周。远处传来管乐器的演奏声,以及金属球棒击中硬式棒球的声响。看来社团活动已经开始了。事实上,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我刚才也说了,我能从表情看穿一个人的情绪。当然,也有例外,有些人的情绪很难看穿……」

「这点我听你说过了,但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

「其实就是单纯的观察。保罗·艾克曼说过,有六种透过表情展现的感情,不分人种、文化、性别,都是共通的。就是快乐、悲伤、惊讶、恐惧、愤怒、厌恶。这六种表情在所有人身上都以相同的样貌呈现。虽然肢体语言和非语言沟通会因文化或性别而异,但这六种表情却是普遍一致的。总而言之,这可以说是根植于我们的本能,所以无法轻易伪装。」

「原来如此啊……」

「话虽这么说,人类会透过言语和表情来撒谎。说谎的方式——或者说表情控制的技巧,主要有三种。」

咲那竖起三根手指。

「分别是修饰、调节、伪装这三种。修饰是指在原本真实流露的表情上,再叠加另一种情感表现。比如惊讶中带着愤怒,或是惊讶中带着恐惧。第二种调节是控制情感表达的强弱,例如故意夸大愤怒,或强行压抑怒气。最后的伪装是展现出与实际感受完全不同的表情,模仿另一种情绪或隐藏原本的情感都属于伪装。」

「这不就是大家日常生活中都会做的事吗?」

「没错。所以说,每个人多少都会说谎。」

「可是,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吧?」

「没错。因为我察觉得到,所以才头疼啊!他人的情绪在我眼中像光晕一样,会以色彩的形式浮现在脸上。如果浮现的色彩和表情不一致,我就知道对方在说谎。」

有一种现象称为联觉,指一个感官所受到的刺激,诱发其他感官的反应。例如看得到声音,或观看数字时感知到颜色。咲那的这种能力,或许也是联觉引起的大脑幻觉。因为这个能力,咲那能察觉到常人感受不到的事物。因此,她不擅长与人交谈。如果只是单纯闲话家常倒无妨,然而,一旦看穿了对方的真实内心,不仅自己痛苦煎熬,对方也会因此疏远她。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错觉?」

面对朝司的提问,咲那叹了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这么说来,要是我说谎也会被你看穿啰?」

「岩永同学是例外,我不太能看透你,所以才能毫无顾忌的跟你交谈。」

「原来如此。对我来说倒是帮了大忙。」

「意思是,你会对我说谎吗?」

「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吧?」朝司不置可否,接着若有所悟的说:「嗯……如果连善意的谎言都会被你看穿,你的确会很辛苦。连对方在顾虑你的情绪,你也会察觉吧?」

「因为我不知道谎言的具体内容,所以才麻烦啊!我无法分辨对方说的是善意的谎言或恶意的谎言,我唯一知道的是对方在说谎,所以只能一律抱持警戒。」

「那确实很难受。」

「不过,自从了解背后的运作原理后,至少还能稍加控制。」

「哦?怎么做?」

「很简单。不要注视对方的脸就好了。虽然我的大脑会擅自捕捉声音、肢体语言和谈话内容等细节并做出判断,但这些原理我都能用理性去掌控。不过大脑会自然启动这项功能,这对我来说真的就像是一种诅咒。」

所以,咲那无法喜欢上任何人。

人类这种生物,包括自己,都是多么无可救药。

人们都极力掩饰自身的缺陷而活着,但咲那却身不由己,总是会看穿这层伪装。

这样一来,眼前的这个人,无论长得多帅,无论成就多么伟大,终究不过是一个有缺损的个体罢了。

「反正,多亏这个能力,我知道委托人没有说谎。那个人真的没有劈腿或出轨。」

「就算你的能力是真的,把这点告诉他女友也无济于事吧……」

「我绝对不会透露我的能力。岩永同学也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我哪敢说出去。而且对我来说,我更希望以『恋爱之神』的庇佑,实现一个幸福的结局。」

「什么意思?」

「像是一种自然的发展……吧?尽可能没有人为操纵的命运,或者类似这样的感觉。我希望看起来像是某种神迹。」

「岩永同学,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你想成为真正的神吗?我可不想卷入邪教纠纷。」

「算了,我的事情不重要。总之,就算你解释了,也不确定她信不信,我已经明白你不想让能力曝光。那么,接下来怎么办?秋月或许没说谎,但他女友并不相信。」

咲那沉思片刻,从裙子口袋拿出手机。

「我想当务之急是斩断两人争吵的祸根。」

她边说边打开X的应用程式,将中伤秋月的帐号给朝司看。朝司皱起眉头,是愤怒掺杂厌恶。

「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啊!大多是恶意诽谤。而且,听说这个帐号满有名的。我的同学知道,九重同学也知情。他们争吵的原因就是这个帐号的贴文。」

朝司「啊!」的一声,有如灵光一闪似的睁大了眼。

「让这个诽谤帐号公开道歉,澄清以前的事情都是捏造的,这样她不就会相信了吗?」

「说得对。只要能让这个中伤帐号收手,并公开道歉,这次的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朝司说了声「好,就这么办」,却又立刻抛出一句:「那要怎么做?」

「请你多少动一下脑筋好吗?」

「哎呀!你是小说家,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有很多点子吗?」

咲那叹了口气,但心里却因「小说家」这个称呼而一阵悸动。这样尊崇她的人不多。毕竟她本来就没有朋友,对父母也只说是网路打工敷衍过去。知道她是作家的,只有责任编辑和朝司。

因此,被看待成小说家,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心。

「既然如此,我就来拟订作战计画。也请你在明天放学前多想一些对策出来。」

「嗯,我会试着思考,但如果想不出来,你别怪我。」

「你根本是现在就弃械投降吧?」

「真是厉害。马上被你看穿了啊……」

「这种程度谁都看得出来啦!」

咲那在无奈之余,心里同时想着:除了责任编辑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聊这么久了。



柔和的粉色与青空的界线,晕染成一抹浅紫,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放学后的教室里,影子显得格外深浓。朝司一如往常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手托着脸颊。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司仅用眼神看向来访者,是最近常见的那张脸孔——咲那正踏进教室。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咲那边调整呼吸,边走向朝司。

「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没有,我在调查昨天那件事。」

「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先声明,我是没想到啦!」

「你真的有在想吗?」

咲那微愠的皱起眉头,投以质问的目光。对咲那撒谎是行不通的,但朝司还是面不改色的说:「我很忙啊!」

「就当作是这样吧!」

「是真的啦!」

「我没有怀疑你。何况,就算你说谎,也很难从你的表情看出来。」

朝司不以为意的随口应了一句「是这样吗」,接着问道:「话说回来,你说你在调查昨天那件事,是查了什么?」

「我以心理学的角度,研究了让人喜欢自己的方法。」

「为什么?」

「我需要让这个人对我产生好感。」

咲那说着把手机萤幕转向朝司,上面是那个黑粉的帐号。

「呃,抱歉。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秋月的黑粉』打好关系?」

「我先问你,你认为这个人会主动反省并道歉吗?」

「不,我想不会。」

黑粉对秋月有着很深的恨意和执念,还在个人档案上写着「不希望受害者增加」之类的内容。她本人一定深信自己在替天行道,所以才更难搞。

「这类人会硬把个人情感与社会正义混为一谈,是绝对不会反省的。顺带一提,要说服他们也很困难。不知道她对这件事有多认真,但她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那为什么要让她喜欢你?」

「首先,我要接近这位黑粉。随便申请一个临时帐号,假装成『秋月拓志的受害者』或『知情人士』,然后私讯她。我需要跟这个网路跟踪狂变熟。」

「然后呢?跟她变熟之后要做什么?」

「一旦对方卸下心防,就比较容易泄漏个人情报。接着,旁敲侧击的套出她在哪个学校上学之类的资讯。最后,锁定她的真实身份。」

「然后呢?」

「准备另一个帐号。既然已经锁定她的个人身份,我就威胁她,如果继续造谣,就要公开她的真面目。如果能准备一张照片寄过去,对方应该会吓得发抖吧?接着,她应该会来找我第一个扮演朋友的帐号商量,这时就可以委婉的劝她道歉,并停止这些行为。」

解释完毕后,咲那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躲在键盘后的社群网路上,任何人都可以扮演其他角色。既然对方利用这一点,我们也只能如法炮制。」

「真令我甘拜下风,手法简直就像个专业诈欺犯。」

「你不会因此对我敬而远之吧?当然,如果要循正当途径解决,最好的方法就是请委托人去咨询律师。可是,这样既要花钱,也会把事情闹大。这个网路跟踪狂会很困扰吧?」

「你竟然还为网路跟踪狂担心?」

「这是当然的。不管怎么看,她都是秋月拓志的受害者。虽然她的做法不对,但会导致她这么做的,正是那位委托人。如果要追求圆满结局,就不能让任何人变得不幸。」

「嗯,你这么一说,的确很有道理。」

「话说回来,如果真要不择手段,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这个帐号密报给爆料型网红,立刻就能一击奏效。她泄漏了大量个人资讯,而且诽谤内容完全违法,一旦点燃战火,随即会遭到炎上。不过,伴随而来的,是秋月拓志的恶行也会在全国曝光……」

「不要用这么可怕的方法啦!」

「我不打算这么做啦!但不能否认网路上确实有心怀恶意的人。万一这个帐号被那种人盯上,未来确实可能发生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我认为及早让她收手,对大家都好。」咲那噘着嘴:「所以,就算做一点点像诈欺犯的行为,也没关系吧?」

看来她很介意。

「是我措词不当,我不该说你像诈欺犯,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能想出这种方法,实在太有才了。」

「就算我现在写不出小说,毕竟也算正式出道的专业人士。这就跟规划故事大纲一样。」

咲那重新打起精神,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微笑。

「总之,我从今天开始会努力去成为那个网路跟踪狂的朋友。」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虽然我不太抱期望就是了。」

「我多少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朝司站起身。

「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已经完成跟你的约定,我就先回家了。」

「我不会跟你一起走喔!」

「我知道。因为太引人注目,对吧?再见。」

朝司说着走出教室。

岩永朝司已经有一星期左右没见到咲那了。

五月已过中旬,天气渐渐闷热起来。这段时间恰逢期中考,所以他没有主动与咲那联系。

随着考试结束,他开始好奇秋月一事的后续进展,于是决定去找咲那问清楚。

正值午休时间。上城北高中没有学生餐厅,只有合作社。没有去合作社的学生通常是自己带便当。没有参加社团的学生,则是跟朋友在教室共进午餐。

但二年三班的教室里没有咲那的身影。她曾说过不擅长与人交流,推测她可能喜欢独处。虽然朝司难以理解,但他对于这类人通常在哪里用餐心里有谱。

他希望「在厕所里吃饭」只是都市传说,何况他也不能闯进女厕。提到人少僻静的地点,无非就是校舍后方,或是通往屋顶的楼梯。校舍后方容易聚集一些品行不良的学生,因此他猜想咲那应该在顶楼。

「果然在这。」

上城北高中并未开放顶楼。咲那正在通往屋顶的门前啃着红豆面包。门上了锁,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这里晒不到太阳,也不通风,有点阴暗潮湿。

「幸好你没有在厕所吃饭。」

「我本来想试试看的,但以卫生角度来说,实在令人难以下咽……」

咲那边说边继续吃着红豆面包。她的吃法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下,像是小动物在啃食食物一样。

「那个帐号的事还顺利吗?」

咲那略显尴尬的停止进食,别开了目光。

「不太顺利吗?」朝司在离咲那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我被对方回呛了。」咲那吞吞吐吐的开口。

「能说明一下怎么回事吗?」

「其实直到中途都还算顺利啦!首先,我照着原定计画,假扮成『被秋月拓志玩弄的女子A』,主动接触那个黑粉帐号。但,我被无视了。我发了好几次私讯,对方都没有理我,所以我就改变策略,表示可以提供情报,对方就有回应了。」

「然后你们变成朋友了吗?」

「是啊!我运用了一些心理技巧就轻松搞定了。」

「技巧?具体来说是做了什么?」

「首先,『提供情报』本身就是一个小手段。这能勾起对方的好奇心。接着,我开始吹捧对方,装作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笨蛋。只要讨她欢心,让她放下戒心,口风自然就会变松。」

朝司打从心底觉得,这根本就是专业诈欺犯的手法。

「我掌握了对方的兴趣。她似乎很喜欢男偶像,我就假装自己也很有共鸣,甚至约好下次要一起去看演唱会。」

「你们也变得太要好了吧!」

「然后,我就旁敲侧击的掌握到对方就读的学校。虽然没有直接问她。」

「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因为,下一步要威胁对方不是吗?如果让她觉得资讯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岂不是很麻烦?要是她认为受到朋友背叛,会很受伤吧?」

「明明在骗人,却在奇怪的地方这么温柔……」

「你不是也说过,有些谎言是善意的。既然非得要解决,尽可能让事情圆满落幕不是更好吗?」

「那么,你锁定到什么程度了?」

「对方就读静水女子高等学校,是一所私立女校。话说,委托人念的是东船桥国中,对吧?」

那也是朝司的母校,他点了点头,说:「嗯。」

「东船桥国中的毕业生中,考上静水女子高等学校的人共有四位。」

「你竟然调查到这种程度?」

「这部分最让我吃不消了。」咲那疲惫的低下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首先,我把恶意帐号上的当事人情史列成清单,然后向那些东船桥国中出身的同学多方打听。这个过程累死我了。」

光是回想就让她疲惫不堪,声音有气无力。

「接着,我透过那位同学介绍高三的学姊,再从那里问到很多资讯。然后顺便向一年级的学生打听了一轮……」

「小井冢同学,你明明有社交障碍,行动力却高得吓人耶!」

「什么!谁有社交障碍!我才没有社、交、障、碍!我是自己主动选择孤独的!我是孤高的战士!」

她气鼓鼓的瞪着朝司,朝司只好向她道歉。

「经过仔细比对,从东船桥国中升上静水女高的四名学生中,有三人都曾被委托人荼毒。」

「这太厉害了……静水可是贵族女校耶……」

「而且,这三位受害者中,其中两名现在有男朋友。」

「你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这很简单啊!只要追踪她们的社群帐号就行了。有人会直接公开承认有男友,也有人会发一些暗示的贴文。」

朝司不禁对她的行动力大为折服。

「所以说,犯人缩小到四个人了,是吗?」

「只剩一个人了。首先,会做出那种骚扰行为的人,一定有直接的恨意。这样看来,身为受害者的三位女性嫌疑最大,但其中两位已经开启了新恋情。事到如今,翻旧帐对她们有什么好处呢?」

「这倒也是。这么说,犯人就是那个没有新男友的前女友啰?」

「我本来也这么想,所以就照着原定计画,创了一个威胁帐号,直接指名道姓对那个诽谤帐号呛声:『犯人就是你吧!』结果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假扮的朋友帐号也没有收到她的求助。当我更强硬的提到『这是违法行为』时,她却反驳说名字不对,理直气壮的回呛:『要告就去告,随便你!』」

「那你就按顺序把剩下三个名字都丢出来不就好了?」

「那样不是会被发现我在乱枪打鸟吗?我只剩一次机会了。这次不能再错,但我不知道是谁……」

「会不会秋月前女友交了新男友的事情是假的?」

「不可能!这件事被委托人的朋友看到的可能性很高耶!而且,我也锁定了男友的帐号。他们聊天的内容看起来真的很甜蜜。」

「那不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吗?」

「你是说,不是委托者的受害人那一位吗?怎么可能!她根本没有犯案动机,也没有理由去恨委托者。」

「她或许没有怨恨的理由,但动机还是有的吧?」

「什么动机?」

她脸上的表情透露出是真的搞不懂。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实际恋爱经验吧?

「那个黑粉帐号会不会暗恋秋月?」

咲那深深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暗恋,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呃,正常来说是不会这么做啦……不过你想想,那种流言蜚语传出去,想跟秋月交往的人不是会少很多吗?实际上,也确实因为这样闹到要分手了。而且,那个帐号喜欢男偶像不是吗?秋月的长相就是那一型的啊!」

「说得也是。」咲那点头赞同。

「就算不奢望跟喜欢的偶像交往,但不允许偶像跟别人谈恋爱的粉丝不是很多吗?也许是这种情感失控的结果,让她采取行动,确保不让那些『坏女人』靠近秋月吧?」

「可是,喜欢一个人会做出这种事吗?」咲那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朝司苦笑着耸了耸肩。

「喜欢上一个人,你会认识到自己很多面向。像是嫉妒、强烈的占有欲等,可不是全然美好的情愫。」

「真的是那样吗……」

「少女漫画里也多少会描写这些吧?」

「那种爱恨纠结的我不看啦!我对少女漫画的唯一要求,就是给我超完美白马王子这种麻醉药,让我忘掉现实。」

「我现在反而有点想看看你写的小说了。」

「『反而』是什么意思?」

被她狠狠一瞪,朝司赶紧打哈哈转移话题。

「总之,我觉得没跟秋月交往的女生比较可疑。直接点名去问问她如何?」

咲那啃着红豆面包陷入沉思。

「我会参考你的意见,好好过滤一下情报。」



对于小井冢咲那来说,图书馆就是她的圣域。

这里,从小说到实用工具书,能免费阅读各种书籍,最重要的是人少,安静不受干扰。唯独考试前,班上那些平时生活多彩多姿的风云人物,为了营造青春的氛围,跑来图书馆举办读书会,这时候就会变得吵嘈。多半会被图书馆员警告,但根本没用,他们很快又会开始交头接耳。

不过,随着期中考结束,图书馆恢复了她所熟悉的静谧。

咲那的视线从手中的书移开,转向借书柜旁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她阖上理查·道金斯的《成长于宇宙中》(注:Clinton Richard Dawkins《Growing Up in the Universe》本书是汇整作者一九九一年的演讲。内容主要在于传达演化论的核心思想:演化不是单纯的进化,而是可以运用基因竞争来解释。),拿出手机打开X社群,点进那个恶意诽谤的帐号。

这个帐号原本几乎每天都会发文,但现在除了昨晚留下的一则贴文,所有文章都清空了。

「此前发布的所有内容皆为无中生有。在此向所有相关人士致歉,并删除所有争议贴文。」

这代表——计画成功了。

咲那依照昨天午休时朝司给的建议,重新建构她心中的犯人轮廓。

书上写着,跟踪狂基本上都有强烈的自恋倾向。咲那透过私讯和犯人交谈时,也观察到了这点。对方很容易对咲那的赞美信以为真,并倾向将一切解读成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诋毁喜欢对象的名声以满足占有欲——这是一种咲那难以理解的冲动,但她不得不承认,若对方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这一切就有可能发生。

于是,咲那向嫌疑人——从未与秋月交往过的冲本千佳,发送指名道姓的私讯:「如果再继续造谣,我就会向你的家人和学校揭发此事。」结果,咲那假扮的「友人A」帐号马上收到一封求助私讯。或许是她一直扮演着「善解人意友人」的策略奏效了,「既然连本名都被发现了,最好答应要求并道歉。」在咲那的劝说下,对方接受了。

于是,散布不实言论的冲本发布了道歉声明,并删除所有贴文。

事后,透过「友人A」帐号诱导性的提问,咲那才得知,冲本从中学起就一直爱慕秋月。冲本声称秋月是应该进军男偶像圈的人才,而八卦诽闻对秋月没有半点好处,所以她必须「保护」秋月。

亲身见识所谓的「认知扭曲」后,咲那自我警惕要多加注意。

话虽如此,放任这种认知偏差不管,她很可能故态复萌。于是,咲那刻意散播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谣言,像是秋月其实私下嗑药,或是他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反社会人格者等,各种夸张的谎话都说得绘声绘影。结果,她成功诱导冲本产生「这样下去我也袒护不了他」的想法,多少分散了她对秋月的关注。

咲那打算以「友人A」帐号持续追踪冲本的状况,然后慢慢淡出,这样这次的行动就算圆满结束了。

(完全不能拿来作为小说题材啊……)

咲那追求的是让人小鹿乱撞、甜度爆表的纯爱故事。长得帅的渣男,或是那个渣男的跟踪狂之类的故事,谁会想看啊?至少咲那一点都不想。

咲那边想着这些,边将读完的书放回书架,离开了图书馆。她打算直接走向朝司的教室。

(既然这样也算是幸福结局,那下次一定要请他告诉我一些正常的恋爱故事才行。)

她内心盘算着走进二年二班教室时,朝司一如往常的托腮望向窗外。

「岩永同学,嗨!」

朝司转头看向咲那,回应道:「喔,小井冢同学,你好。」

在咲那眼中,朝司的五官相当端正。就算比不上秋月俊美,朝司也绝对可以归到帅哥行列。秋月是中性的美少年,朝司则精壮结实。他的五官轮廓分明,身形修长,线条干净俐落。

他有着浅古铜色的肌肤和运动员般的短发。两人并肩站着时,咲那需要抬头看他,所以他的身高大概一百八十公分。他散发着一股无愧于「恋爱之神」称号、颇有女生缘的气场。

不过,与他阳光的外表相反,朝司的气质温和沉静。那股沉静感,彷佛随时会消融在夕阳余晖之中。

「散播谣言的帐号已经搞定了。」

咲那说着拿出手机,将帐号画面给朝司看。朝司不解的皱起眉头。

「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圆满的结局吗?」

「不,刚才秋月来过……」

朝司交叉双臂,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他说『可能没救了』。」

「他又跑来?来诉苦的吗?」

「对啊!随心所欲的抱怨完就走了。」

「九重同学知道X上公开道歉的事吗?」

「她好像知道。秋月也知道那个帐号,还给她看了,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那不就只是很普通的分手吗?九重同学根本就是讨厌委托人。」

「不,他说看起来还没有到被讨厌的程度。」

「男生与女生的认知差异堪比马里亚纳海沟。我觉得他干脆死心比较好。」

「这阵子,我也尽我所能观察他俩。虽然不像你能一眼看穿谎言……但他们确实曾一起开心的笑过。你知道吧?那种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谁知道,我没喜欢过人,也没被别人喜欢过,不知道那种特别的表情。」

「然而,谈到分手时,她却突然像开启了什么开关一样瞬间变脸。所以,秋月每次都说,即使把手机里的女生社群帐号和电话号码全部删光,她也不肯相信……」

「九重同学是不是『病娇女』啊?」

「什么是『病娇女』?」

「原本是网路上的乡民用语。指心理健康有问题的人。」

「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她是那种性格吗?」

「我觉得她是个好人,但我还没有深入观察到能看穿她的内在。」

虽然有过交谈,但咲那尽可能避免直视九重的脸。她不想贸然看穿对方的谎言和情绪。这不是针对九重,她对所有人都一样。

「假设九重同学是个病娇女,那么分手对委托人而言不就是快乐的结局吗?他可以免于被依赖、免于被牵着鼻子走,最重要的是,对九重同学来说,和一个花心的人分手,才是明智的选择。」

「但秋月现在不是已经洗心革面了吗?」

「即便如此,也有可能只是暂时的。未来的发展谁也说不准。」

人是会不断变化的生物。就像毒素慢慢侵蚀身体一样,心性会逐渐变质。像委托人这样突然转性,明显是处在硬撑的状态,迟早会出现反弹。咲那觉得在那种情况发生前,委托人和九重分手,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既然接受了委托,以我的立场,就算是分手,我也希望他们能好聚好散,有个圆满的结局。好歹我是『恋爱之神』啊!」

「我没谈过恋爱,但真的有所谓『圆满的分手方式』吗?」

「这个我也无法确定。」

朝司困扰的长吁短叹,随后像是灵机一动,对着咲那慧黠一笑。

「你身为恋爱小说家,写的不就是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梦幻情节吗?」

「对,因为现实烂透了。」

「既然如此,你不妨把这个委托内容当作一部小说来构思如何?就以写出他俩最终能幸福的故事为前提。」

「我办不到。在人物设定的阶段就已经崩坏,更不用谈情节。」

「小说或漫画里不也会有那种结局出乎读者意料的超展开吗?叫什么来着,摔破碗盘?」

「是跌破眼镜啦!但那毕竟是虚构才能成立。现实世界哪有什么惊天大逆转?除非委托人或九重同学另有隐情,或许还说得过去。」

「又不是说绝对没有隐情,对吧?你不是能看穿谎言吗?何况你还没有调查出全部的细节。我虽然不会写小说,但你总不会在对故事角色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开始动笔吧?」

「不,一般来说会。尤其死线快到、火烧眉睫时。只是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突然发现『啊!原来他是这种人』,然后再做修正……」

「就是这样!可能还有未爆弹。秋月和他的女友都可能有所隐瞒。你和我都不认识他们全部的样子啊!」

「或许如此,但也有可能根本没什么秘密啊!就算有,也可能跟这件事无关。」

「秋月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虽然他在恋爱方面真的很糟,但多亏九重同学,他或许有机会改变。他本人也一定有心改变。拜托了。助我一臂之力。」

朝司苦苦哀求到这个地步,使得咲那不得不投降。但她不能永远陪朝司寻找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幸福结局。

咲那只希望能继续写小说,她从没想过要插手别人的感情。能取得素材就已经达成目的了。

咲那竖起右手的食指,提出条件:「那就再一个星期。如果一星期内得不到情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好,这样就行了。我也会继续关注秋月。」

「不过,我得先声明。在现实中挖掘他人的秘密,不见得会导向幸福结局。通常多半会以悲剧收场。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只要不把发现的秘密公诸于世就行了。」

咲那轻叹一口气,无奈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午休时间对咲那来说是最郁闷的。

周遭喧哗不止,根本无法静心看书。话虽如此,她也没有能兴致勃勃聊天的对象。真正的孤独并非绝对,而是比较出来的。如果一开始宇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许不会感到寂寞。然而,当大多数人都在热络交流,只有她形单影只,那份的孤独感毫不留情的排山倒海而来。

平时,咲那会强行压抑内心的波澜,告诉自己:「那又怎样?我才不想跟这些灵长类打交道。」但偶尔,「唉!这种感觉真难熬。」的情绪也会猝不及防的袭击她。因此,她通常会在没人的角落,独自解决午餐。但这几天为了观察九重,她不得不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为什么大家可以这么神采奕奕啊……)

他们散发出一种发自内心享受现在的生活。彷佛从早上醒来那一刻起,就拥有「今天也会有好事发生」的正能量。反观咲那,每天早上唯一的念头只有「不想上学」。

这一切都是咲那一厢情愿的想像,不过那群人的笑容确实没有半点虚假。虽然偶尔也有因为当下气氛而配合的笑容,但大多时候是真心感到快乐。顺带一提,他们有时会流露出一点傲慢,但人多少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这也无可厚非。

名副其实的边缘人咲那,也认定自己是专业小说家,与众不同。

(话说回来,九重同学身上那股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挂着笑容,但咲那总觉得她多半时候都是假笑。不过,这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谁都会为了迎合周遭的气氛去扮演自己的角色。

(除了笑容之外,还有一些怪异的地方……是什么呢?倒也不是在说谎……)

此刻,九重正和两位女同学愉快的闲聊。就算从远处看,九重也是个出众的美女。

但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咲那的思绪,她却抓不住那个点。那些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称为微表情,即使是咲那,也必须近距离观察才能判读。

「小井冢同学,你很在意九重同学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发出「噫!」的怪声。惊讶的转头一看,田代美玖正站在那里。调查秋月的事情时,两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话。结果不知怎的,田代开始会主动找咲那攀谈。

「不,那个……只是觉得她很漂亮……」咲那转移视线,含糊的回答。

「是啊!九重同学长得很好看,不愧是秋田美女。」

「咦?那个……她是秋田人吗?」

「应该是吧?她说过她爸爸因为调职来东京,国中时好像是住在秋田。」

「原来如此。」咲那应和着,陷入沉默。

「怎么了?」田代问。

「没事,那个……我从没听过九重同学说方言。印象中,东北那边的人,口音似乎很重。」

「你这么一说,确实耶……可能是她很努力学标准语吧?」

(原来如此,我的确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咲那纠结着该不该直接去问九重,一方面却又不得不将大部分心力分散去思考「如何结束和田代的对话」。

这时,九重突然拿出手机,点开萤幕的瞬间,她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她的表情一开始是愉悦的,随即转为混杂着悲伤与胆怯。因为距离太远,无法读取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咲那确信看到喜悦和抗拒交织在一起的某种情绪。

从这点推断,讯息很可能是秋月发来的。

九重挤出一个应酬式的微笑,对她的朋友说了些什么。接着,她立刻站起身,走出教室。如果联络她的是秋月,她可能打算去见他。

「抱歉,田代同学,我有点急事……那个,失陪了。」

「啊,嗯,突然找你说话,抱歉。」

「不,啊,不是讨厌,只是……呃,对不起……」

咲那语无伦次,落荒而逃般的冲出教室。

田代同学人不坏、社交能力很强,甚至会主动和像她这样的边缘人攀谈。

但咲那还是不擅长与人交流。她的大脑会不受控制的运转,下意识去解读对方的情绪。

(如果只需要跟岩永同学那种难以捉摸的人打交道就好了……)

咲那一边想着,一边紧追在九重身后。

午休时间的走廊挤满了人,有利于尾随九重的咲那。她曾在侦探小说里读到跟踪的诀窍,决定依样画葫芦。

跟踪的重点不是保持固定距离,而是要刻意保持「随机的距离」。而且,绝对不能直视跟踪目标。万一目标突然停下来,自己也不能停下脚步,必须继续往前走,并在不会进入目标视野的位置等待,诸如此类。

事实上,就算她没有刻意这么做,九重也丝毫没有察觉咲那的尾随,一迳往前走。九重走向之前秋月和她吵架的那栋校舍后方。咲那站在楼梯口前,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跟上去。

「你也来了?」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朝司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不要突然跟我说话!我不是说会引人注目吗?」

「这里没人,你放心。好了,我们快追上那两个人吧!」

「总觉得像侵犯隐私,我实在不太想……」

「这一切都是为了『幸福结局』啊!」

「岩永同学,你真霸道耶……」

「逮到机会不用太浪费了,不是吗?」

朝司说着开始往前走,咲那连忙追了上去。两人压低脚步声,悄悄靠近校舍后方,接着便听到两人的对话。

「真奈美,你说『受不了了』是什么意思?」

秋月的质问,九重没有回应。咲那贴着墙壁探头看去,总算看到九重的表情。

可惜秋月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咲那看不见。

「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

「这太莫名其妙了。我不是说那个帐号的发文全都是骗人的吗?我真的,只在乎你一个人。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这是我的问题。」

从九重的表情中可以读出的情绪是罪恶感和悲伤。咲那觉得那表情不像作假,但两人相隔近十公尺,无法看清她脸部的表情细节。

「你看出什么了吗?」

身后传来朝司的问话,咲那没有理会。突然,九重哭着朝咲那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咲那和朝司吃惊的紧贴墙壁,九重彷佛没看见两人似的从他们面前跑过。

就在那一瞬间,咲那清楚的看到九重哭泣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伪装的哭脸。

即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也能察觉九重的悲伤毫无保留的写在脸上。

然而,咲那却感到一丝不对劲。而且,她意识到这股异样来自于九重的上眼睑。只有那个部位的表情不自然。

秋月晚了一步走过来。神情沮丧的他看见咲那他们,毫不掩饰的露出嫌恶的表情,威吓道:「有什么好看的?」

咲那支支吾吾的说:「不,那个……」朝司则低头说了声「抱歉」。

秋月啧了一声便转身离去。咲那呆呆的望着秋月离去的背影,朝司开口问她:「你没事吧?」

「我才想问你……你没事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他看起来超生气的耶?」

「嗯,就像你说的,我们或许不该干涉别人的私事……」

「你该不会现在才想打退堂鼓吧?」

「咦?你怎么突然起劲了?我还以为你不太想插手这件事……」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似乎知道九重同学的秘密了。」

「真的吗?」

「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得再调查一下。」

「来得及吗?」

他指的是在两人分手前吧?咲那觉得,这可能相当困难。

「我觉得以幸福结局收场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

咲那一边回答,一边在脑中思索着该如何行动。



放学后,岩永朝司一如往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我来做个了断。」回头一看,是咲那站在那里。

「了断?」

「是的。今天,要在这里把所有事情做个了断。九重同学等一下会来。」

「什么意思?」

「九重同学有一个秘密。我用匿名的方式,以那个秘密为由把她约来这里。我会以来找恋爱之神商量的名义出现。」

「你又要搞诈欺犯那套了吗?」

「要我放弃也可以呀!强行想达成圆满结局的,应该是岩永同学吧?」

「呃,这倒是没错。抱歉,我听你的。」

「岩永同学就坐着保持安静。像平常的恋爱之神一样。」

「好,我保证不乱说话。」

他点头答应,决定按咲那说的保持沉默。咲那正在滑手机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教室的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被拉开了。

来的人正是九重真奈美。

九重带着挑衅又责备的目光看向咲那。

「信是小井冢你写的吗?」

「信?什么信?」

咲那故意装傻。

「那个……我是来找恋爱之神商量一些事……九重同学不是吗?」

「我是……别人叫我来的。既然不是你,那就没关系了……」九重困惑的移开视线,双手交叉站在那里。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九重同学愿意听我的咨询……或者说,听我朋友的咨询吗?」

「我吗?」

「唉!那个……因为这位恋爱之神看起来很不靠谱。」

朝司抗议:「我又不是自愿做这种事!」但咲那充耳不闻。

「如果你觉得可以,那也行……只听一点点的话。」

咲那向九重道谢,恭敬的鞠躬后开始说。

「其实我的朋友中,有个对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的女生。」

朝司心想,她明明没有朋友,撒起谎来竟然完全脸不红气不喘。

「她从小学起就因为外貌而受到男生的欺负。上了高中后,虽然大家已经不会明目张胆的说她坏话了,但她说当年的事情已经成了她的心理创伤……」

九重的表情,随着咲那讲述,逐渐变得黯淡。

「其实我也跟那位朋友一样,小学的时候被欺负过……男生真的很讨厌……」

「你一定很辛苦……」

「所以我决定全力进入二次元世界啦!但我朋友似乎对三次元还抱有留恋……可是,因为对外貌很自卑,连恋爱都谈不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鼓励她一下?」

「只能靠她自己设法改变吧……」九重轻声回答:「我不清楚你那个朋友的状况,但我小时候也经常被霸凌。」

「九重同学被霸凌?不可能吧?」

「我以前很胖,而且眉毛超级粗。一天到晚被骂丑女、胖子。」

「原来是这样……你是瘦下来后,才变得这么漂亮吗?」

「嗯,还有化妆。我下了很多功夫研究。」

「我觉得你的妆很淡耶?你应该是天生丽质吧!」

「才没有那回事。所以,小井冢的朋友可以先努力看看——」

「可是,我朋友有在减肥,也很费心化妆。在我看来,她的脸蛋并不差,只是对局部的五官特别自卑。」

「是哪个部位?」

「眼睛。她是那种典型日本人的单眼皮。虽然她很努力使用双眼皮贴,但好像不太成功……」

「那去整型不就好了吗?其实还满便宜的。」

「她说整型很可怕。」

「也有不用动刀的方式。如果因为自卑而无法前进,真的可以考虑整型。」

「是这样吗?我实在很难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推荐别人……」

九重突然欲言又止。

她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因为我也有稍微动过……」

「咦?」

朝司也跟着咲那不自觉的发出「咦?」的声音。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小学的时候被霸凌得很惨。被男生骂丑八怪、胖子……然后我就拒学了。」

咲那神色凝重的看着九重:「你一定非常痛苦吧?」

「嗯,真的超难受……当时只有一个男生对我很友善,只要他在,别人就不会欺负我。他曾经跟我说:『你又不丑。』但我照镜子时却会想:『不,我很丑啊!』」

九重面带微笑,却语带悲伤的继续说。

「因为我爸工作的关系,我们搬到秋田。虽然因此摆脱了霸凌,但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而且,也不是搬家后就能马上恢复正常生活……所以国中三年几乎宅在家里,只有读书没放弃。」

「被霸凌真的很痛苦呢……即使事过境迁,记忆也无法一笔勾销,依然会感到煎熬。」

「嗯。我因为被霸凌,对自己的外貌很自卑,跟小井冢的朋友一样。我超级羡慕你那双有双眼皮的大眼睛。」

「这是遗传自我父亲,不是我的功劳……」

「有双眼皮的基因就是个好爸爸嘛!我的父母都是如假包换的单眼皮。」

「嗯,我爸确实是双眼皮没错啦!但他在外面养小三喔!」

朝司忍不住「咦?」了一声,但随即沉默。

「小井冢家也是吗?我母亲因为父亲外遇而离婚了。」

「我们家是没离婚啦!我妈好像心里有数……但她就当作不关她的事,眼不见为净。因为除了这点,我们家算是满理想的家庭。」

咲那苦笑着补充:「不过,我假装处于叛逆期,澈底不跟我爸说话就是了。」

「确实会变成这样呢!」九重以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我也是。既然父母可以为所欲为,那我当然也可以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所以就跑去整型。爸妈离婚后,我就跟我妈一起搬回这里了。」

「九重同学果然不是秋田人呢!」

「嗯,我是千叶人。我妈的娘家在东京,我们现在就住在那里。」

九重无奈的耸了耸肩,坐在空着的座位上。

「咦?我跟你说过这些吗?」

「没有。但我没听过九重同学讲方言,所以猜想会不会是关东人。」

「没错。小学毕业前在千叶,国中三年闭门不出时在秋田,接着又戏剧性的搬回东京。」她自嘲般的说:「刚搬回来的时候,我超级震惊,因为没有人骂我丑八怪。这才知道美女所看到的世界竟然差这么多……」

「真让人感到悲伤。」

听到咲那的话,九重一脸惊讶,然后表情凄然的说:「嗯,是啊!比起喜悦,先涌上心头的感觉是悲伤,接着是愤怒。说真的,整型不就是一种谎言吗?那又不是真正的我。我对这件事原本怀着罪恶感,但那些以前骂我丑八怪、胖子的人,既然会因为外表改变态度,那我就算骗骗他们也没差吧……这么想之后,我就逐渐释怀了。男生都对我很温柔,可爱的女生也会主动跟我搭话,世界彷佛奇迹般翻转了。」

「所以,你认为我的朋友也应该去整型吗?」

九重沉吟了一会儿后,苦笑着说:「不知道。我不是说过,小学时有一个对我特别友善的人吗?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是秋月拓志同学?」

「你知道全名,还真少见呢!不过,学长确实是名人嘛……」

九重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听说他现在已经收敛很多了。对你非常专一。」

「嗯,我想是那样没错。可是,学长他……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我就算还是以前那张脸,他大概也会对我一样温柔吧!他就是那么善良的人。」

「你很喜欢他呢!」

「嗯,超级喜欢。可是,我现在觉得跟他在一起很难受。我受不了了。换作是其他人,我或许可以不在乎,但我无法面对学长。因为我跟他不一样,我是大骗子——」

突然间,教室的门猛的被打开。

「你、你是那个真奈美?」

大喊着冲进来的,正是秋月拓志。九重杏眼圆睁,看着秋月。

「为什么……」

「你是那个被霸凌的中谷真奈美?就是小学一起上学时,我负责带路队的那个!」

九重脸部扭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立刻像豁出去般,紧抿着嘴唇。

「嗯。我就是住在学长家附近的中谷真奈美。你完全没发现嘛!」

「不是,那个,我当然没发现啊!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我才说要结束啊!学长看到的我是假的——」

「等等。你说想分手,就是因为整型这件事?」

「你果然都听到了。」

「偷听你说话,我向你道歉,但先别管那个。你是因为介意整型才说要分手的吗?」

九重流着泪,点了点头,说:「嗯。」

「那、那就不是因为讨厌我或不相信我,对吧?」

「嗯。」

秋月应了一声「原来如此」,然后在坐在椅子上的九重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我之前是不是没对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你?」

「没有……」

「我喜欢的不是你的长相,而是你的为人。前阵子,你不是在车站主动关心一个看起来身体不舒服的奶奶吗?而且,你当时超级温柔的帮助她。我看到那一幕就喜欢上你了,觉得你是个善良的女孩。」

「学长当时也有帮忙,我们一起等救护车来……」

「对对,就是那时候!我在遇见真奈美之前,恋爱方面确实很随便。虽然对以前交往过的女生很抱歉,但我不是真的喜欢她们。通常有人对我告白,我就顺势或凭感觉先交往再说……」

咲那嘀咕着:「真的很差劲!」

「唉!我知道。我以前是很差劲,但要是拒绝,她们哭闹我也不知道怎么应付,所以干脆豁出去问她们:『我会同时跟好几个人交往,这样也可以吗?』结果竟然还有女生说可以。总之,以前的我是个笨蛋!」

他边说边紧盯着九重。

「要说长相,我确实跟美女交往过。但那不是重点,我喜欢上的是真奈美的内在。外表说实话怎么样都无所谓。而且,你随便去看我以前女朋友的照片就知道了。我不是看脸选的!」

「你在说什么啊!」原本噙着泪水的九重,突然噗哧一声破涕为笑。「谁会跟现在的女朋友提前任女友的事啊!」

「这个我道歉,但这是事实啊!我不是因为真奈美的脸而喜欢你,是你温柔又善解人意的特质,我喜欢上真奈美就是因为这些!所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整型,外表是美是丑!小学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觉得真奈美丑!」

九重微笑着说:「是啊!学长从以前就是这样呢……」

「无论真奈美有没有整型,我都一样喜欢你。这点,我可以发誓。」秋月神情认真的凝视着九重。「所以,不要再跟我提分手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九重泪眼汪汪的说了声「对不起」,秋月瞬间露出快哭的表情。

「我再也不说分手了,请再跟我交往一次吧!」

秋月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吻上九重的嘴唇。咲那瞬间石化,朝司则发出「喔」的一声。或许是被两人的吻震慑住了,咲那像机器人一样,动作僵硬的准备走出教室。

秋月停下了吻,将视线转向咲那。

「我不认识你,但谢谢你。多亏你,我们才能和好。」

「啊!不客气。」

咲那没回头,微微颔首。秋月将目光转向朝司。

「岩永,幸好有找你商量……谢了。」

看着秋月激动到快落泪的脸,朝司不知所措的呆愣着。但他很快垂下目光,开口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听你诉说烦恼罢了。」

朝司起身,拍了拍咲那的肩膀。

「闲杂人等该闪了。」

咲那顺从的走出教室。两人默默的在宁静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突然咲那就像被启动开关一样,大喊:「他们接吻了!」

「是啊!不愧是人生胜利组。」朝司笑着回答。

咲那则慌张的说:「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别人接吻。」

「但你写的小说里不也有接吻的场景吗?」

「是有啦!但那是高潮耶!这跟男生看的那种带点色色的恋爱喜剧不一样!」

「好了好了,冷静点。你再喊下去,他们会听到的。」

咲那满脸通红的闭上了嘴。朝司边走边问了咲那一个他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该不会,秋月会来也在你的计画中?」

「算是吧……因为我大概知道委托人会来找岩永同学的日子。」

「什么意思?」

「秋月拓志来咨询,是他没有跟九重同学一起回家的那一天。这个情报我有掌握到。」

「是每周五吗?不对,上次好像不是……」

「跟九重同学玩在一起的那群人有个领头的松村同学。松村同学必须打工,她不必打工的日子,她们那群人几乎都会一起出去玩,这似乎成了惯例。」

「朋友之间也有这种束缚啊?」

「虽然看起来没有特别的限制,但以前被霸凌过的人,基本上比较不信任人,所以会更加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吧?九重同学肯定很害怕被说『最近怎么不太出来玩?是不是见色忘友啊?』……」

朝司心想,女生的人际关系还真复杂。

「所以,这样的日子九重同学也会优先选择和朋友一起。今天就是松村同学打工休息的日子。事实上,我核对了委托人来找岩永同学的那几天,发现有几个日子重叠了,所以我猜想,他来的机率应该很高吧?」

「万一秋月不接受整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几乎敢打包票他会接受。事实上,委托人也说了,他不是看长相选女友的。我从黑粉帐号那边看了他历任女友的照片。他交往过的女性形形色色,感觉只要是女生就可以,让我有点反感。」

「这点倒是挺厉害的……」

朝思能理解秋月受欢迎的原因了。他是一个长相帅气到可以上电视的美男子,而且只要是女性,不论外貌和年龄都会爽快的答应交往。如果性别对调来思考,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受欢迎。

「虽然愈了解这种事,就愈没办法喜欢他……不过,既然他现在一心一意的喜欢九重同学,那也没什么不好吧?」

「你对秋月很严苛呢!」

「因为我觉得他以前的女朋友很可怜。」

「我倒觉得,她们是不是也只看上秋月的长相?」

「什么意思?」

「你看,他被告白的时候,确实有坦白告诉她们,他会同时跟好几个人交往。这样的情况下,答应交往的人是真的喜欢秋月吗?」

「这个嘛……确实,她们可能只是喜欢那张脸吧……」

「虽然他在这方面确实不检点,但除此之外,他是个好人。」

「我也不能说完全不认同。他对真奈美的告白不是谎言……我想,他小学的时候,也是真心接受九重同学的容貌。」

「他们两人都不是以貌取人的类型。很相配的一对。」

「既然恋爱之神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咲那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次的委托,可以就此以圆满结局收尾了吗?」

「可以吧?」

「既然如此,下次请告诉我一些更纯真、更让人心动的内容吧!我觉得这次的题材写不成小说耶!」

「这个嘛……」朝司双臂环抱想了想后说:「总之,希望下次的委托内容可以轻松一点。」

「轻松是什么意思?你还打算让我做这种事吗?我不干了!我绝对不干!」

朝司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宛如逃离般加快了脚步。

「下次也拜托你了,小井冢同学。」

「我只是想要写小说的梗而已啊!」

咲那抱怨着追了上去。朝司就这样一路跑到校门口。

岩永朝司站在自家玄关处,他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但并未听到「欢迎回家」的回应。现在的岩永家,气氛相当沉重。

朝司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因事故过世。刚被舅舅收养时,彼此有些拘谨,不过家人之间的感情融洽。国高中时,虽然各自有烦恼,但他觉得大家相处得不错。

朝司从玄关直接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我回来了,木叶。」

他知道不会有回音。

因为木叶之所以会茧居,都是因为自己。

他怎么也无法消除内心的悔恨。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下定决心:「我一定会把你带出这里。」

没有任何回应。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就算只是名义上,我也是你的哥哥。」

房里没有一点动静。或许,她已经睡着了。

朝司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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