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实-章节

我没发生车祸简直就是奇迹。

哗地一声耳朵深处一阵血液涌动的声响,眼前骤然一暗。我似乎下意识踩刹车,后面传来猛烈喇叭声。一台卡车险峻地从右侧擦过。

绘里香、绘里香她……

「……静、请您冷静!」

扩音器再次传来了站员的声音。

「是。」

「绘里香太太没事。」

「真的吗?」我愣愣回问。紧邻着身边又有一台车快速超车,这才意识到危险,连忙将车子开到路肩。

「当时离电车进站还有一段时间,绘里香太太在这个期间跌落,好险着地时算幸运,没撞到危险部位。站员立刻下铁轨协助她到安全区域。没明显外伤,但毕竟是孕妇,保险起见叫了救护车送她到芦屋劳灾医院。」

一安心就浑身无力。我打到暂停档,掩住脸低语「幸好没事」。

「……绘里香为什么掉下去?」

第六感告诉我,她被人推下去。

「绘里香太太说有人推了她,现场人员也这么反应。但很遗憾,正是交通尖峰时段,没有目击到动手的人。」

不是站务人员的错,但如此悠哉的回答令我烦躁。

「绘里香差一点就遇害了!我听说最近JR芦屋站还有好几位女性受害,请你们一定要抓住犯人!」

「当然。呃……由于先前情况相对轻微,实在不好做些什么。这次我们当然全力配合警方搜查。」

站员惶恐回应。对方毕竟帮了绘里香,我支支吾吾地尴尬道谢挂了电话。

接下来,我立刻打给绘里香,但等了许久都无人接听。或许还在前往医院的路途,用LINE传个讯息好了。

真想尽快见到她,肚里的孩子呢?没事吧?

调整呼吸,手不再颤抖之后慢慢打回D档踩下油门。听音乐的心情已经消失殆尽。

将绘里香推落月台的人,是不是就是传闻的「背带扣变态」呢?但绘里香使用社群媒体的方式很单纯,只是单方面获取资讯,没听过她在做网红。这样的话,跌落月台的原因也可能跟这个事件无关?

但这么巧发生在我前往歧阜的空档,更进一步推想,就在我见过中川敬子、城崎掌握到关键线索的时刻。

中川敬子难道跟其他人有联络?不会吧。

我不希望往这方面想,但完全无法判断谁可以信任。

如果真是那个变态犯人,动机是什么?但是……为什么绘里香得救了?

这一连串事件已经死了两人,将孕妇推落月台比密室杀人简单太多。但她在电车抵达前一段时间被推落,感觉并没有强烈杀意。这样一来,又是为了什么?警告我吗?要我从这起事件中抽身?今天是星期天,诊所休诊,生岛诊所的六人都能够行动。

可恶!我在内心大骂着,猛然想起还有一名潜在受害者。

——城崎。

快接、快接啊,我急躁低语着打出电话,时间是晚上六点十分。城崎值班已经结束,应该正要离开医院。铃声持续响着,没有接通。脑中浮现出推理连续剧经常出现的画面,知道真相的人被杀死的场景。

——本号码现在无人接听……

「可恶!」我捶打方向盘,真的骂出口,铃声此时响起。来电显示让我松了一口气。

「城崎!你没事吧!」

城崎笑着说「反应太夸张了吧」接着认真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绘里香从芦屋站月台上被推下去。」

感觉得出来他倒抽一口气。

「绘里香小姐没事吧?」

「没事。在电车进站前掉下去,马上获救,站务人员说几乎没受伤。她被送到芦屋劳灾医院,我正赶过去。」

「太好了。」

城崎低喃的声线听起来很严峻。扩音器上的车窗,被落日余晖照耀的交通标示飞也地从眼前掠过。我正要从滋贺进入京都。

「你没事就好,毕竟你也可能受到攻击,小心一点。」

「……武田。」

「怎么了。」

「我会将所有真相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等见了面再说。」

这次换我倒抽一口气。「好的,拜托你了。」最后相约在我家,等我到芦屋劳灾医院确认妻子状况之后再联络他。

心跳还是慢不下来——这趟漫长的旅途终于要抵达终点了吗?

晚上七点过后抵达芦屋劳灾医院。

夕阳西沉的天空下,将车子停在外面停车场,奔进急救门诊。早上明明万里无云,不知何时云层已经堆积,从橘红缓缓变成紫色,沉重压迫着头顶。

从非门诊时段的专用入口进去,急救门诊的候诊区映入眼帘,萤光灯笼罩的老旧长椅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名病人。我寻找着绘里香,急救门诊的门打开,一道穿白洋装的人影走出。

我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就飞奔上前。「绘里香!」

我紧紧抱住她,长椅上的病人察觉到动静全回头盯着。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里还这么多人,这样很不好意思啦。」

绘里香害羞笑着说,但仍然从身侧伸出两手抱抱我,低声说谢谢,头靠在我的胸口。我们一起慢慢走到长椅旁边。虽然想让绘里香靠着我的肩膀,但她说没关系。步伐比想像中还稳健,这让我松了口气。

让绘里香安稳入坐,我跪在地面检查她的伤口。泥土弄脏了雪白的开襟外套和蕾丝洋装,布料几处破了,不过受伤程度不重。仅有一些撞伤和小腿擦伤,幸好没扭伤。擦伤已经清理干净,这种程度不会有破伤风的危险。

「痛吗?有没有撞到头?」

「有一点痛,但没问题。也没撞到头。」

「知道是谁推你吗?有没有看到犯人?胎儿的情况如何呢?」

我速速包扎伤口边连珠炮似问,绘里香不禁苦笑。

「妇产科医师过来帮忙看,说孩子没事。我没看到犯人,就是发呆的时候,后面突然有人推了一把,然后就掉下去了……」

这样啊。伤口处理好了,我起身到绘里香旁边坐下。这里灯管照明不够亮,角落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光线和机械嗡鸣声,在老旧的候诊区散发出强烈存在感。

「幸好没事,如果你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平常很难出口的煽情台词就这样顺口道出,一字一句全是真心。这段时间经历到的种种,让我深切明白什么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阿航你说得好严重。」绘里香想轻快回应,眼眶却蓄起泪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害你那么操心……」

「不用道歉。都是推你下去的可恶家伙的错。」

尽管如此,绘里香依然低着头直说抱歉。我压抑着对犯人涌起的怒气,只能轻抚着妻子的背。忽地听见一声咳嗽,我抬头才发现面前立着一名男性。他穿着蓝色医师袍,戴着眼镜,面容年轻。

「您是家属吗?检查结果出来了,想请二位到门诊,请往这边走。」他应该是急诊室值班的主治医师,我连忙起身和绘里香一同跟在身后。

「您说下肢有擦撞伤,但没撞到腹部,这应该是因为您摔落时,及时采取了保护腹部的防御姿势。幸亏如此。我们的妇产科医师说您的孩子非常有活力,没有出现任何不好的迹象。」

值班医师的语气沉着温暖。如今换成自己处在病人家属的立场,我再次体认到,光是选择适当的说话方式就能够带来如此安稳的感受。

他话尾刚落,PHS就响起来,年轻医师便朝我们挥手致意就离开了。由于还要再让妇产科完整检查,我独自回到候诊区。经过了一段时间,绘里香走出来,她一脸尴尬说:「他们要我住院观察一个晚上。」

「有哪里不对吗?」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保险起见。」

跟绘里香分开有些不安,但人在医院里应该不会出事吧?只住一晚不需要什么行李,我交代着如果有事马上联络,然后离开医院。

踏出大门,太阳已经下山,四下晦暗无比,我仰望着幽暗的天空,上头既未挂着月亮也不见星星踪影。到停车场一小段路,长袖衬衫下一片汗湿,今天湿气很重。蓦地,手上紧握的手机画面在黑暗中浮出了一段文字:了解,我现在过去——城崎的简讯很简洁。

现在超过晚上九点,芦屋回鸣宫一路顺畅。沐浴在路灯宁静的光辉下,我开着车在一般道路上流畅前行,中途加了一次油,才意识到今天从一大早就待在这台PRIUS上。

终于返家,车子停进车库,打算关上铁卷门,外面射进一道刺眼光线。是黑色的BMW——城崎的车。

城崎穿着有如夜色的深蓝衬衫,停好车后如同一道寂静的黑影滑进屋中。在安静到彷佛听得见回音的空间,唯有我和城崎的存在。莫名的焦虑与紧张不断冒出来。

「明天还要上班,这么晚还让你过来,真不好意思。」

「无所谓,倒是绘里香小姐还好吗?」

没事。转告他检查结果,我拉开客厅门,摸索着电灯开关,赶紧扫除盘据胸口的不安,温暖的光线一瞬间驱离黑暗,盈满房间,我松了口气。

「要吃晚餐吗?」

「我用餐完才来的。」

听到他不饿,我稍感安心。我自己午餐比较晚吃,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请城崎在客厅坐下,随口闲扯无关紧要的话题,到厨房想看看有没有饮品。厨房主人绘里香不在,我连哪里放了什么都搞不清楚。冰咖啡无糖,不合他口味。到处翻找有没有糖浆或可乐,苦笑着自己简直像喂蚂蚁。

翻找一会,终于挖到冰箱深处有一瓶想跟绘里香享用的无酒精香槟。这并非昂贵珍品,想喝的话往后再买就好了。

用小刀切开封蜡后用力拔开香槟栓,砰一声,一股葡萄的清爽香气登时冒出来。将空的红酒杯摆在城崎面前,我不太熟练地倾倒酒液,明亮的粉红色液体随着碳酸弹跳声盈满杯中。

帮自己也倒一杯后坐下,城崎认真注视着我。「那么就开始吧。」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友人那对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珠映出闪闪发光的红色。他取下口罩,转了转酒杯醒酒,享受过那华美的香气后放下杯子,叮一声在桌面发出清脆响声。

「以前读过一本书,侦探这么说过:侦探总以一声『那么——』拉开推理序幕。」

「哪本书啊。」

「不记得了。」

城崎脸上微微浮出一丝笑意。

「那么——」

「我们依照时间顺序,整理这次的事件。

「第一件,四月十七日,发现中川信也的全裸溺死尸体。

「第二件,五月六日,在密室内发现京子医师的缢死尸体。

「第三件,是今天,绘里香小姐被某人推落月台。

「那么,三个事件中,哪个事件最容易锁定凶手?」

我思考一会。

「第二个事件吧,第一和第三个事件的线索太少,独立来看的话,很难缩小犯案凶手范围,嫌犯也有很多人。」

「没错。这一连串事件最引人入胜之处,就是——只要解开第二起事件与密室之谜,整件事的全貌就会一口气明朗起来。」

城崎的白皙长指轻点着太阳穴。

「首先假设京子医师遭到杀害,犯人是X,接着要尽量周详整理出X在五月六日的行动,那会是什么?」

简直像上数学课。我思索着答案在脑袋里验证了数次才开口。

「我想是这样的:五月六日,X让京子医师喝下加入安眠药的咖啡,等她睡着之后将她吊勒在门把上并以预约寄信的形式送出遗书,接着擦除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X锁上理事长室,带走病历,藏到院外某处,再返回医院;等尸体被发现时,再把钥匙悄悄放回去。」

「厉害,完美解答。」

正沉浸在被他夸奖的好心情,他却补上一句「好险理解得很快,这样省下了我说明的时间」,让我内心一阵无言。

「就算是很庞杂的问题,经过拆解整理,答案就跟着浮现。你还记得我说过关于『钥匙推理』的破绽吗?」

「我记得。第一个破绽是无法排除犯人慌乱之余不小心锁上门,之后运气好混在人群里放回钥匙的可能性。第二个破绽是无法排除上锁的人与凶手并非同一人,又或者有共犯的可能性——对吧?」

我回答着,重新在脑中梳理一次城崎的「钥匙推理」要点。

——除了黄先生,只有在七点后能进入理事长室的人,才有办法把门上锁。

正是如此。城崎肯定我的答案,喝了一口杯中酒。

「话说回来,现在可以否定『慌张而不小心上锁』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

「门把和理事长室的指纹都擦干净了。凶手冷静行动,不至于慌张到把钥匙带离房间。」

没错,理事长室的钥匙本身就是致命证物,在那个状况下持有的人等同是凶手。心思敏捷的人不可能冲动取走钥匙,让自己面临放不回去的窘境。

「OK,这个我可以理解。」

「这起密室杀人事件,由两个部分组成。第一是杀死受害者,二是打造密室。这样拆解事件之后,需要考量的状况就没有那么多了——按照上次逻辑,不会有机会将钥匙放回理事长室的金田小姐、绿川医师、黑田先生,不可能锁上理事长室的门;而赤坂先生、苍平医师、黄先生有机会上锁,对吧?」

「没错。」

「我们将无法上锁的群组称作A,可以上锁的是B,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以下三种。

「① B单独犯案。

「② B互为共犯。

「③ A负责杀害、B把钥匙放回去。」

「……原来如此。」

我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但实际想来不复杂。简单来讲,城崎想表示,如果没有经过「杀害」和「上锁」这两道步骤,这起事件就无法成为密室杀人。换句话说,因为A组无法上锁,所以B组一定会用某种形式跟案件产生关连。

「到理事长室只能走员工通道或走廊。根据金山小姐和另一位护理师的证言,没有人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使用员工通道。死亡推测时间是五月六日的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半,因此X可以杀害京子医师的条件是这样的——

「① 十二点以后能够在员工通道或走廊来回走动的人。

「②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能够回到走廊的人。」

「回到走廊?」

「根据死亡推测时间,凶手杀害京子医师之后离开,一定得在十一点半以后,对不对?」

当然。

「我们从B组的角度来思考。首先是苍平医师,他十一点二十分就上了计程车,因此不是下手的人。」

城崎竖起长长的手指。

「这里有个关键,就是山田医师的证言。她说『十一点半到五十分为止,我在走廊上讲话,但没有人经过』。」

「这很重要吗?」

「没错,回想我们说的……金山小姐还在工作,到十二点为止,员工通道都无法使用。犯人如果要在十二点前完成犯罪,就只能在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之间从走廊出来。」

十一点四十三分,赤坂离开医院,进入「洋红」。

「……原来如此,所以赤坂先生也不可能犯案。」

城崎点头。

「这样就剩黄先生。他当然最可疑,他有犯案机会也可以上锁。但他不可能是犯人。」

「为什么!」

我不禁提高声量。

「因为病历被拿走了。」城崎冷静回答。

「根据监视器的影像可以得知,黄先生根本没有离开过诊所。如果他是犯人,消失的病历和棕色纸袋一定会在院内某处。但警察澈底搜查过院内,并没有发现可疑文件。如此一来,黄先生不可能犯案。」

「有没有可能是黄先生杀了人,其他人把病历拿走呢?」

「这也不可能。黄先生见到我们之前,没有其他人进入诊所。」

「相反的状况呢?有人先抢走病历,黄先生下手杀人。」

「京子医师没有捆绑痕迹,手机也带在身上。如果共犯存在,抢走病历,那么医师应该会留下提示讯息,再乘隙逃走。」

「将病历从马桶冲走呢?」

「那么厚一叠纸,马桶会塞住吧,哪有那么多时间。」

城崎那闪着黑光的灰色眼睛定定注视着我。

「只有黄先生比较特别。他知道我们两点跟京子医师见面,也有犯案机会。但他一个人在院内的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一点半之间,完全没有机会见到其他五名嫌犯来共同密谋,也没办法将病历带离诊所。」

我不知不觉屏住气息,专注听城崎的推理。

「好的,这样一来,B单独犯案的可能性,还有B之间互助的可能性也消失了,剩下的可能性就是③,A杀人然后B放回钥匙的情况。那么——A组的犯案机会是如何呢?黑田先生十二点十五分、金山小姐十二点半、绿川医师十二点四十五分离开诊所,这三人都有机会动手。」

「没办法把房间上锁,但可以杀人的意思吗?」

「没错,但③这个情况要成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A杀完人之后锁上门,必须在七点前将钥匙交给B。至少,早上听到苍平医师将手机忘在家里、不好联络时,照理说凶手就应该直接把钥匙交给他才对,不然就说不通了。两点发现尸体,对凶手来讲是意外。」

毕竟A组所有人都无法在预定七点发现尸体的状况下在场。

城崎慢慢竖起三根手指。

「接下来进到推理核心。首先是黄先生,他不是共犯。如果他是受托上锁的共犯,那么凶手应该早就知道两点有约。这样一来,刻意约好交付钥匙,锁上房间的意义就消失了。」

再来。城崎收起一根手指。

「也不是苍平医师。他是共犯就不会告诉我们病历遗失的事。只要他不说,这件事就葬送在黑暗中,还可以让黄先生保持头号嫌疑。」

接下来——城崎再收起一只手指。最后了。

「赤坂医师吗?」

「对。但他也不可能。赤坂医师预定三点去研讨会,如果要将钥匙交给别人,那就必须在去会场前完成。监视器是他自己装的,他肯定知道镜头可以拍到正面那间咖啡厅『洋红』门口,然而他在『洋红』休息到两点二十分,没有跟人见面就回到诊所,接着立刻上三楼。」

城崎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好,这样一来③的可能性也消灭了。所有情况都包含在内了。Q. E. D.证明完成。」

「啊?不,等等。这是怎样?仍然找不出犯人啊。」

「这是反证法啊,武田。」

那张总是端正的脸庞忽然松动,城崎艳红的嘴唇歪出笑意。

「证明一个命题的过程中如果发生矛盾,那就表示该命题本身是错误的。换句话说,京子医师遭到杀害,这个假设本身是错的——

「京子医师是自杀的。」

刹那间,时间停止了。怎么可能。

「怎么会,你不是说过,她马上就要和我们见面,不可能自杀啊。」

「名侦探说过『排除不可能的选项,即使多么离奇,那也是真相』。」

「福尔摩斯吗?」

「没错。」

城崎轻笑一声。

「自杀的话,遗书通常是手写……」开口就想起一事,「难道……」

「注意到了吗。京子医师右拇指有伤。找病历时弄伤了吧……这样就不方便写字了。」

「……预约寄件呢?她大可以直接寄出啊。」

「苍平医师当日演讲到一点半,她不愿意破坏这场难得的盛会吧。京子医师早上没参加晨会,完全不晓得苍平医师把手机忘在家里。」

我连忙在脑中思索有没有破绽,但想不出来,我很难以接受地问:「那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已经消失了。我们其实目睹过决定性的证据。」

我咽了咽口水。「什么证据?」

「尸斑。还记得我们将京子医师放到担架上吗?裙子掀起来的地方。」

「……实在不记得了。」

「当时我们只顾着急救,没有机会深思眼中景象,就这么忘了。不过你应该目睹了才对,跟我一样在京子医师身上目睹如此的尸斑——

「从膝盖正面向下延伸,完全左右对称、红到发黑的尸斑。」

原来这就是他说过的左右对称。然而,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决定性证据。

「我们和负责鉴识的宗形先生确认尸体时,小腿前侧好像没有尸斑。」

「没错,所以我们忘了这个关键状况。尸斑刚开始的时候会因为重力移动。进行急救处理的三十分钟内,正面由膝盖往下的尸斑,就移动到小腿肚、臀部和身后。」

我哑口无言。他的意思是——那些决定性的证据移动且消失了吗?就像时间流逝而融化的冰块,无论之后进行多少次验尸都无法察觉的重大事实。

城崎将手伸进长裤口袋,取出绑包裹时常见的塑胶绳。他已经打好死结,变成一个圆圈。

「百闻不如一见,现在就来重现理事长室的现场。就用这条绳子,加上你客厅的门把。」

俊美的友人轻轻起身,我连忙追上。城崎停在客厅门前,将绳圈挂在黄铜色的拉杆门把。这扇门的设计是从这侧往内拉开,跟那天的情境完全相同。

「非典型缢死的死因是两侧颈动脉血流被堵住。将绳圈挂在拉杆式门把上吊,要让两侧颈动脉平均施压勒紧,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我跪下,将绳圈套到颈项但留下一点空间,在脑中想像比划着……猛然得到结论。

「死者要正座吗?」

「没错。」

原来如此,保持正座的姿势窒息勒毙,在下肢前端残留左右对称的尸斑就很合理。若是让吃下安眠药陷入昏睡的京子正座,然后以门把吊起,只要将身体往下拉,应该就能够简单杀死她——说不定根本不需要用力。

「那么你认为京子医师身上留有正座导致的对称尸斑,代表什么意义?」

「表示京子医师是以正座姿势被吊起来吧?」

然而,城崎摇摇头。

「这表示我们打开门前,京子医师的尸体都维持正座。你要考虑到尸斑容易移动。」

城崎从我手上取回白色绳圈并扭成八字形,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现在扮演京子医师。武田你假装自己是X,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城崎将绳圈套上颈项,两手扯住绳子避免假戏真做,接着调整成正座,将体重压在绳子上,沉默不语。

假设我就是X吗?胸口彷佛被猛地勒紧,我缓缓走向纹风不动,饰演死者的城崎。那纤长的颈项在门把下摇晃,光滑无瑕的颈部肤色,泛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诡异苍白。就像尸体那样。

记忆闪回,京子当日的样貌从记忆中苏醒。生岛京子就挂在那里,吊着脖子在那儿摇摆。我赶紧上前……进行心肺复苏术……她的裙子是掀起来的……对了,京子两腿前端的确呈现红黑色——一如城崎所言。

我重振精神,再次返回验证当日的现场,杀害了京子的X会怎么做?首先要确认京子已经死亡。接着清理完现场痕迹,准备离开,但得避免京子的颈项从绳圈里掉出来,我谨慎地压下门把,将门往自己方向拉开……

咦?

我如遭雷击。

我问城崎可以再试一次吗?那低垂的头说,试到你放弃为止。

「看来你注意到了。」实验结束,城崎起身,沉重说着。

「如果不把门拉开到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程度,就不可能离开房间。但这样一来……」

「尸体的姿势就不可能维持在正座。」

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尸体没有维持正座,就不可能出现两腿前侧左右对称的尸斑。这代表什么意思呢——京子医师死亡以后,没有任何人从房间离开。」

死寂一瞬间盘据整间客厅。

真的是自杀?若记忆没错,事实无法动摇。可是,一大堆疑问涌上心头。

「为什么呢?京子医师特地作了便当带到公司啊,那些擦干净的指纹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病历,病历的确被拿走了,某人在理事长室和京子医师见面并抢走病历,不是吗?不阻止别人抢走病历确实很怪,甚至选择了自杀,这些说不通啊。」

「正如你所说,自杀的话,京子医师的行动就很难以理解。她在四月二十九日约定『五月六日下午两点』见面,但在『五月六日两点前』却与某个人——X见面,她将病历交给X,显然知道X是什么人,选择消除X留下的痕迹,接着寄送邮件给儿子。她在早上还没有任何一点想死的征兆,却在我们约好的两点之前就自杀了。」

这和之前的假说有一百八十度转变,我头昏脑胀。彷佛全世界都翻覆了。

「我想不到任何能让京子医师做这种事情的人。」

「我也这么想。所以谜题一直解不开……直到听见那句话。」

对了!城崎说的——分数。

「五分之三吗?」

城崎点头。

「那……X为何取走病历?究竟是谁的病历?如果是武田你或中川信也的,对方有什么理由要拿走?同时——为什么京子医师默许X做这件事?」

默许?这么说来,城崎刚才也说「将病历交给X」。

「你为何认定京子医师自愿交出病历?可能她被喂了安眠药,X偷走病历啊?」

武田啊。城崎用一种宛如圣母、温柔得过头的眼神注视着我。

「京子医师可是自己上锁自杀的。睡着的话可做不了那种事啊。」

也是。反驳到嘴边就收了回去,害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实在不甘心。

「理事长室完全没有争执痕迹。病历被抢走,京子医师应该能写下X的名字、或者被抢走的资讯等等,但她没有那么做。」

「有没有可能是京子医师根本没把病历拿进房里就丢了?」

「那么纸袋消失就不合理。」

「那为什么将准备给我的病历转交其他人,选择自杀呢?这很异常。」

「京子医师她陷入了更迫切的窘境。」

友人明确断言。那彷佛看透一切的深灰色眼睛,给人偌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中川信也留下来的分数,就有很大的意义了——五分之三,换成小数是?」

「〇点六。」

「没错,六成。」

六成?最近好像听过这个数字。在哪里呢?

「你再回想一下赤坂先生的话,冷冻囊胚移植的成功率,他说几成?」

就像有人用力拍打后脑勺,我震撼不已。不会吧。

「……六成。」

「我们犯了一个重大的认知错误。冷冻囊胚移植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武田你和中川信只是成功病例中的两个。

「总共移植了五个囊胚,生下三个婴儿。

「五分之三。

「武田你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之一。

「X是第三个小孩。」

「……怎么可能。你有证据吗?」

「这是从『五分之三』这个数字引导出来的推论。假设第三个小孩是X,所有谜团就顺理成章一一解开。」

城崎的说明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X这么容易取得病历呢?因为X自己的病历就在京子医师带去的文件中。京子医师想向我们坦白一切,因此她带到诊所的病历并非两份,是全部共五份。决定自杀的时机点,则是在见过X之后。我想聪明的京子医师恐怕发现了,X就是杀死中川信也的凶手,但这份杀人责任其实在自己身上,于是她亲手擦掉X的指纹和留下的痕迹——自杀的动机,就是意图保护X。」

「我们应该只知道X抢走了病历才对,不是吗?」

「照常理说是这样——然而,假设X是第三个小孩,就可以做出这样的推理。为什么X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生岛京子面前呢?X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知道自己是非配偶者间冷冻囊胚移植出生的小孩呢?

「还有中川信也,你不觉得怪吗?我们初到诊所时,京子医师说『已经讲妥事情』。中川信也不到一个月就从京子医师那边敲诈六十万圆,他手上可是握有京子医师进行非配偶者间囊胚移植的实质证据。就算真的谈妥了,这笔敲诈金额未免太少了吧?中川信也甚至知道正确的数字——五分之三。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如果京子医师真的澈底被逼到走投无路,她又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把事情『谈妥』呢?」

「她把中川信也的兄弟——三胞胎中另外两个人的名字都告诉他了?」

「没错,京子医师可能还告诉他,如果继续纠缠,她就找律师商量。所以中川信也改变了目标。中川信也死亡那天是去见X的,X在听完中川信也的叙述,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然后——杀了中川信也。」

城崎的话语冷静、不可动摇地耸立在我面前。原来所谓的逻辑演绎就是如此吗?当推理的根基有清晰的论理支撑时,竟然能够将视野开拓得如此辽阔。

「确实只要第三个人存在,就可以完整理解京子医师的行动……但我难以信服。关于第三个人的身份,你已经有头绪了?」

见到城崎点头,我彷佛从皮肤感应到,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此时,外头传来车子逐渐靠近,在门前停下的声响。

「谁?」我不禁朝大门看去。

「啊……差不多该到了。」城崎说着。

「到了?谁?」

「X啊。」

城崎一派轻松回答,我哑口无言。

X?现在过来这里?跟我同为三个孩子的其中一人,还是杀人凶手?

城崎毫不焦躁,他轻缓地继续说明。

「第三个人究竟是谁——X的身份须符合四个条件。第一个是『当天可以从院内拿走病历的人』。根据之前推论,这应该不难吧?」

「是啊。」

不可能是黄先生。

「但黄先生说过,没有任何可疑人士走到中间候诊区。」

「没错。这就是第二个条件——『到中间候诊区也不会突兀、完全不惹人怀疑的人』。」

城崎语音刚落,就听见车门砰一声关上,接着是噗噜噜驶离的引擎声。

「接下来第三个条件是『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到一九九四年一月之间出生的人』。」

「等等,这是为什么啊?」

「我的推理前提是,X就是第三个孩子。生岛医师的诊所在一九八八年八月开幕,非配偶者间的移植手术持续到詹姆斯死亡的一九九三年春天为止。考虑到移植时间,将着床到出生的十月十日都加算进来,就是你兄弟姊妹出生的时间条件。」

原来如此。所以不可能是苍平,不会是赤坂,金山也不可能。黑田又太年轻了。那么,绿川如何呢?不对,她重考两年。等等——这样一来她不就是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前出生吗……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唉,到底是谁?来的人是谁?

「最后的条件是什么?」

「那个时机点,刻意趁我们和京子医师见面前就将病历带走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点——换句话说,第四个条件是『知道我们当日下午两点要和京子医师见面的人』。X这么做的原因,是不想让武田你读到那些病历。」

「不让我看?」我还是搞不懂。

「武田,你习惯将重要的笔记和信件放在钱包对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我嘴上这么说着,内心一阵慌乱。

「光这一个月和你一起行动,我就知道你这个习惯了。」

城崎缓缓抬头注视大门。

「在这个世界上,符合这四个条件的人选,只有一人。可以从院内拿走病历、到妇产科看诊是天经地义、三十岁、有机会偷看你放在钱包那张生岛京子的信件,还能够直接致电联络生岛京子的人——那个人就是……」

喀嚓。大门的门锁开了。

不是,怎么可能,不会这样。

不想要面对逼近眼前的现实。

万物彷佛慢动作播放,就像一场噩梦的序幕,客厅的门开启了。

她就伫立在那里。暖洋洋的光线包裹着她的雪白洋装。

我回来啰。她说着,却在视线对上城崎的那一瞬间明显冻结了。

城崎白皙纤长的手指向她。

「武田绘里香,她就是X。」

绘里香的手提包掉落在地,砰的一声。

「绘里香,你……你怎么在这里?」

脑袋过于混乱,几乎停止思考。她不是说要住院观察吗?

绘里香一言不发。她喘不过气般猛地深吸一口气,直直盯着城崎的脸。

「是这样的,今天在劳灾医院值班的急诊医师是我学弟。我联络了他,请他帮忙。绘里香小姐看完诊,其实是针对本日跌落月台的事件到另一个房间接受警察侦讯。我请他提议『住院观察,请丈夫返家』,绘里香小姐也欣然允诺了。」

「等等,绘里香……城崎说的是真的吗?他说谎吧?」

我希望她直接否定,说这是骗人的,跟城崎说别开这种玩笑。但她反应明显慢上许多,迟了好多拍才说——

「……我只是不想让丈夫久候。医师您才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呢?」

绘里香刻意不望向我,直视城崎。

「绘里香小姐,我来这里,是要揭开一切真相。四月十六日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事?五月六日你又为何要见京子医师?」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可不对,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绘里香小姐,你知道自己是和生岛医师有血缘关系的第三个孩子。

「你知道你的丈夫、你肚里孩子的父亲——武田,跟你是兄妹。

「不知道你们两人结婚的生岛京子理事长,原本想告诉武田关于他血缘还有兄妹的存在。但你意图阻止,在那天见了京子医师吧?为了要隐瞒这个秘密。」

绘里香紧握拳头,瞪着城崎。那副挑衅的样子实在过于鲜明,让我忽地觉得站在那里的是我不认识的女性。她和城崎都彷佛处在遥远的异世界。

「兄妹?怎么可能,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呵。绘里香挤出笑容,我却瞥见她的手在发抖。我再也坐不住,忍不住上前搂住绘里香的肩膀。她微微发抖,却依然像站在擂台上的拳击选手,硬是抬头望向前方。

我那位美貌的友人,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

「你们听过遗传性性吸引这个理论吗?」

「谁知道这种事情。」

我抢在绘里香之前反驳,我必须这么做。

「原先人类因为韦斯特马克效应,也就是童年熟悉理论,无法将同一个环境下一起成长的人视为性欲对象,这是一种心理的防御措施。

「但相反的,因为某些原因彼此分离的兄弟姊妹或亲子,偶然相遇的时候会本能感受到基因相似性,因此强烈吸引彼此——这就称为遗传性性吸引。古希腊悲剧中的伊底帕斯王就属于这类故事。」

我回忆起和绘里香相遇的情景。

那是我当后期住院医师刚进入第三年的时候,值班中因为不习惯的急救诊疗正在烦恼之时,从病房区来支援急救中心的绘里香静静端给我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

「请用吧,刚好没有糖包了,真不好意思。」

「幸好我习惯喝黑咖啡,谢谢你。」

「太好了。」

绘里香四月刚被分配到急救中心,她有些调皮地微笑说着,其实我自己也喝黑咖啡呢。她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我马上坠入情网。

更幸运的是,绘里香似乎和我拥有同样心情。

值完班,我们马上交换联络方式,我鼓起勇气邀她吃晚餐,她当场就答应了。我们一起前往再普通不过的老式居酒屋,却从用生啤酒干杯的瞬间就相当意气相投。当时真的很惊讶,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聊、待在一起又如此舒适的对象。

我们在回家路上就接了吻,接着直接开始交往,时光荏苒,我们结婚、怀了孩子。我一直深信这是随处可见的幸运故事。

我们都喜欢玛格丽特披萨、都喝黑咖啡、鲷鱼烧先吃尾巴……我和绘里香拥有多如繁星的共通点,难道这些都是刻画在基因中的必然性?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医师您的意思……您想表达什么?」

「对啊,你有证据吗,不可能有吧。」

城崎摇摇头。

「如果我的推想正确,证据就在这间屋子里。绘里香小姐,你非常明白。」

我不禁看着绘里香,她脸色发白。原先色素就浅的肌肤更加没有血色,彷佛冻结的冰块。

「你应该已经将中川信也的手机、身份证和衣服等证据都处理掉了。但是绘里香小姐,你是护理师。就算其他东西都丢了,你也没办法丢掉别人的病历。你的潜意识不让你这么做。三十多年前的囊胚移植资料也是一样,因为你非常清楚,那在医学史上是多么贵重的纪录。」

绘里香僵硬不动,缄默不语。我从她的肩膀感受到完全无法隐藏的颤抖。

「带走病历的绘里香小姐会怎么做呢?」

城崎喃喃自语,开始在客厅走动。

「通常一定想放在手边,但也要考量到今天的情况,这样一来……」

他走向一个摆在地上,孤零零的包包。

黑色的后背包。

「别碰!」的呐喊声和城崎拉开后背包拉炼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城崎默默把手伸进背包,拉出棕色纸袋。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在动弹不得的我们面前,把物品放在桌上。

病例就像扑克牌一样散开,滑到我的身边。

第一张封面是「武田美由纪(子 武田航)」。

第二张封面是「中川敬子(子 中川信也)」。

第三张封面是「山本由美子(子 山本绘里香)」。

上头清晰地写着这些名字。

我不敢相信眼前上演的现实。绘里香是我妹妹?她杀死了中川信也?怎么可能,拜托快从噩梦中醒过来吧。

但怀里绘里香的温暖是那样真实,还有她急促的呼吸、无法压抑的颤抖,这些在在告诉我,这就是现实世界。

绘里香蓦地身体一软,弯折膝盖扑坐在地。「没事吧?」我连忙蹲下去抱住她的背。刚才她眼中那种强烈的光线已经消失,发愣着盯着半空。

「——将京子医师逼死的『罪恶』是什么呢?」

城崎好像不太在意我们,在客厅里边散步边讲话。

「京子医师其实只是希望继续发展不孕症治疗、保护孕妇的安全,锲而不舍研究着。至少她自己这么相信,和丈夫一起在这条路上奋力前行,甚至违逆学会、偷偷推动非配偶者间移植,她是如此渴望继续。可是……」

他顿了一下。

「到头来继承了京子医师和丈夫基因的孩子们,三个当中有一个受虐到尽头被女儿杀死,女儿跟另一个儿子结了婚,偶然近亲相奸,拥有下一代。她深切明白到这些事实,也知道再过不久,那个毫不知情的儿子就要来找她了……武田,京子医师觉得她没有脸面对你。最后的最后,京子医师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想用自己的死亡保护绘里香,所以将病历交给她,又擦掉了指纹……这样思考的话,一切逻辑都对上了。」

城崎凝视我的双眼几乎透出了怜悯。

「近亲相奸——」

「无论选择什么词汇,事实都不会改变。」

然而他的声线如此冷淡。

「这就是过去事件的全貌——詹姆斯医师和京子医师的精子和卵子共打造出四个受精卵,四个受精卵中,有一个分裂为两个囊胚。最后总共有两个同卵双胞胎的囊胚,还有三个单一精子和卵子结合的囊胚。合计共五个囊胚,移植到五人身上,最后生下一组同卵双胞胎——武田你和中川信也,以及——基本上可以说是异卵双胞胎的绘里香小姐,总共三个人。

「异卵双胞胎就像是同时出生的兄妹,不过绘里香小姐其实晚了三年出生。基因共享率也和一般兄妹一样,大约百分之五十。然而无论怎么用字选词,两位是遗传学上兄妹结婚的事实无可动摇。」

城崎的话语就如同死刑宣判,我的身体由内发冷。就算知道绘里香是我的妹妹,我对她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我想保护她——无论牺牲什么。

「好的,那我们回到第一起案件吧。」

老友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淡然微笑着。

「……等等,绘里香或许真的是我亲生妹妹,也可能真的从京子医师那里拿到病历。但是,总不可能这样就认定杀死中川信也的是绘里香吧?」

「有足够的状况证据。」

城崎毫无破绽。

「为什么绘里香小姐选在那个时间点见京子医师呢?信上明明只写了『有知道的权利』,不惜冒这么高的风险也要阻止会面的理由为何?唯一合理的解答,就是她在读到信之前就知道自己出身的秘密——然而,这个世上,应该只有两个人有机会得知你们三人间的关系,那就是京子医师本人和读过切结书前去找她的中川信也——如此回推,绘里香只可能从从中川信也口中得知真相,因此显然两个人见过面。」

咽下一口唾沫。身边的绘里香仍然低着头一语不发。

「……不一定要真的见到面啊,也可以打电话或传电子邮件。」

是啊。城崎居然同意我的说法,我紧接着说:

「这样一来——」

「但这次情况不同。生岛京子医师最后一次领钱是四月一日,之后才将三兄妹名字告诉中川信也,而他在四月十六日就死了。中川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绘里香的电子邮件或电话号码再设法联络上她,这有点困难。」

「你看吧,光用时间来否定,就只是幻想而已。」

幻想吗。城崎端正的唇角微微一歪。

「那么我们就站在中川信也的角度幻想看看,他会怎么想呢?知道五个囊胚中成功诞生的三个人身份之后,他怎么做?缺乏爱情及人与人联系的他,应该很自然想要认识自己没见过面的弟弟妹妹吧。所以最先做的应该就是在网路上搜寻你们的名字。毕竟现在有些社群媒体需要实名认证,医院也会把医生的名字放在网路上。」

中川信也发现了吗?发现我和绘里香。

「一开始可能只是想知道,并没有积极的恶意。但他发现武田和绘里香过得非常幸福。他知道了你们深受父母疼爱、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经历愉快的社团活动,结了婚,连孩子都要生了。

「然而中川信也自己,完全没有得到一个孩子应得的教育和爱,一直以来都活在酒精和暴力的世界中。武田啊,所以中川信也才会说什么『五分之三吗……』像是自嘲吧。他对始终不愿意好好面对他、只想保护自己的中川敬子感到绝望,明明有继承相同基因的弟弟和妹妹,但他们的人生自由开阔。至少他认为如此——强烈的嫉妒,转变成憎恨。」

备受暴力虐待而走上歪路的哥哥,实在相当可怜。但是……我这样的观点是否显得傲慢、像在蔑视他呢?我想像着他极度渴求却得不到的爱意。

太不公平了,绝不允许这个现实存在,我要把这些都破坏掉……

我听见了诅咒,出自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声线,不禁浑身发冷。

「将憎恨矛头指向你们的中川信也,理所当然选择绘里香小姐作为目标。他有可以勒索绘里香小姐的关键资讯。」

「什么资讯?」

「你们的婚姻在法律上无效。」

时间骤然停止。

「什么?我和绘里香结婚了,至今为止,我们不可能知道彼此有血缘关系。怎么会无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很遗憾,全世界的判例基本上都是『偶发的近亲结婚属于无效婚姻』。这调查起来一点都不难。英国就有一个案例,襁褓时期就送出去当养子的异卵双胞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婚,那对夫妻因为做不孕症治疗需要检查基因,才发现两人有血缘关系。最后只好上法庭,判决是『婚姻无效』,法院要他们离婚。」

我低头一看,仍然跌坐在地的绘里香拳头映入眼帘。听着城崎说话,她的指甲戳进掌心。一种令人发毛的确信感悄然渗满心底——绘里香早就知道了吗?就是中川信也告诉她的吗?

「绘里香小姐是非常理想的目标,不管他做什么,绘里香小姐都不可能告发中川信也。因为只要绘里香小姐、武田你及中川信也的血缘浮上台面,你们的婚姻就失效了。

「不仅如此,就算中川信也强暴了绘里香小姐,也绝对不可能被抓。因为武田你跟中川信也是同卵双胞胎。在强奸事件中,精液的DNA鉴定有重要意义,如果DNA一样,还跟丈夫一样,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就算有了孩子,也没办法证明是哪一个人的小孩。」

「……我想杀了他。」

「他已经死了。」

我的视线对上城崎,那深灰色眼睛平静望着我。他慢慢走向还挂着绳圈的客厅大门,我帮全身松软无力的绘里香起身,撑着她跟了过去。

「选定绘里香小姐为目标后他会做什么?如果想加害她,找到地址、得到家里资讯是相对明快的做法,至少我会这么想。」

「查出别人家地址比找电话号码还容易?不可能吧,难道你想暗示他跟踪绘里香吗?」

「很容易啊,毕竟医院很贴心地把所有医师的名字都列在官网上。」

城崎穿过客厅门,来到玄关处。

「武田你都把脚踏车停在哪里?」

「医院的停车场啊……」

他打开了我们家室内车库的车库门,PRIUS旁边是我平常骑去上下班的越野脚踏车。

「越野脚踏车很昂贵,多数人都选择停在家里。跟你同一张脸的人碰你的脚踏车,完全不会有人起疑。」

城崎在越野脚踏车的坐垫下摸索,随即取出一件物品。他手上是个宛如黑色钥匙圈的细小机械,后面黏着双面胶。

「这是附GPS功能的窃听器。近年窃听器的性能都作得不错,客厅有点勉强,但玄关这边的对话应该都听得很清楚。包括地址在内,武田你的行动及计画,中川信也了如指掌。」

盯着窃听器,我无法转开视线。那微小的黑色怪物散发出死者的恶意,活生生目睹了憎恨的化身,不禁一身冷汗。没想到居然用这种形式体验到中川信也曾经活着的痕迹。

「……我完全没发现。」

「这是跟踪狂的常用手段。普通人很难留意到这些小地方,你没察觉到是理所当然。」

忽地记起城崎笑着说过武田你是个好人呢,两周前而已,却好遥远。

绘里香看起来大受打击,死盯窃听器,掩着嘴发抖。城崎取下机械回到客厅,和散在客厅桌上的病历放在一起,自己则在沙发入座,也示意我们坐下。

我留心着绘里香的身体状况,让她在L形沙发上坐在和城崎不同侧的位置,然后在她和城崎之间坐下。

「中川信也得知你预计在四月十六日参加同学会,应该是喜出望外。经过新冠疫情,医疗人员的聚餐次数骤减,他想必认为是绝佳机会,因此将行动日订在十六日。对付一个孕妇,跟要同时面对她的丈夫,难度完全不一样。如果凶手选在武田你的值班日到你家,绘里香小姐很可能会起疑。但同学会不同,因为你也可能提早返家——绘里香小姐的戒心自然会下降。而且,就算犯案途中你恰好回来了,要制伏一个喝醉酒的你,绝对不难。」

城崎的口吻毫不犹疑,甚至带着几分愉悦。我再度忍不住想,这家伙的性格与其当侦探,反而更适合当犯罪者吧……

「绘里香小姐。」

城崎转向绘里香。是。绘里香抬起头,回答的声音微弱。

「我认为促成中川信也走向死亡的成因,其实更接近正当防卫或不幸的意外,是带着强烈偶发性的事件。」

他的声音和表情柔和,绘里香愕然。但我的脑海角落响起了警报。

「中川信也对你们抱持明确的恶意,你们的作为完全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十分不利。那么就不可能是计画杀人,至少你不可能选择用殴打的手段杀死对方。没错,所以——」

那对深灰双眼搜索似地扫视餐厅、客厅,其他房间,最后停在一处。他看的是……

黑色大理石的中岛式料理台。

「就是在那边?」

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听起来更像是单纯的确认。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就像引诱水手落入海底的赛莲歌声。

「……绘里香。」

绘里香低着头,一瞬间似乎在迟疑什么。

「绘里香,你不用开口。」

她摇了摇头。

「……全都正如医师您所说的。」

绘里香痛苦地吐出这句话,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双手覆住了脸。

四月十六日晚上八点,送丈夫出门,绘里香简单用过晚餐后收拾,门铃却响了。当时如果提早发现不对劲,一切都还能够挽回。

电铃的显示萤幕上,「丈夫」说自己忘记带东西,因此返家,她毫无警戒就开了门。刚走到玄关,中川信也就带着摺叠刀冲进来,打了绘里香一巴掌,她扑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之后的事情,她的记忆有些模糊。

这个人的脸和丈夫完全相同,又完全不同。他发泄恨意一般殴打着绘里香,蠕动着的嘴巴吐出关于三人出生的真相、说着不会有任何人来救她,将绘里香逼到绝望的深渊。绘里香不明白他为什么带着一丝悲伤,以及满溢出来的狂怒。但有一件事,她隐约感受到了——这样下去,丈夫和孩子都有危险。

期间,他强行将舌头伸进绘里香嘴里,那股刺鼻得让人作呕的酒味让她差点呕吐。衣服被剥光、他进入自己身体,绘里香与恐惧和痛苦奋战,拼了命等待些许的反击机会。

就在他站起身,把刀放下,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绘里香抓准这道微小的破绽反抗了。绘里香想保护丈夫、孩子、家庭。

她倾尽剩下的全部力气一口气撞过去,中川信也整个人被撞得腾空而起,他惊愕的神情在转头的瞬间浮上脸庞,一声微弱的「咦?」逸出口中。紧接着,他的头骨重重撞上大理石台的边角,发出沉重闷响。鲜血溅洒地面,入侵者就像一棵倒下的巨木,慢动作地缓缓跌落在地。

「……然后他就不动了。」

绘里香的声音在颤抖。

我愣愣盯着她发白的面孔,内心冒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悔恨。绘里香遭逢不幸,我居然在跟朋友喝酒。以为只有自己为这一连串事情痛苦,连身旁熟睡的绘里香所隐忍的煎熬都没察觉。我没有保护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管怎么道歉都没用,我害她背负一辈子的心灵创伤。

我握到要渗血的右手拳头上,忽然被一只较小的手掌包住。我一惊抬头看去,绘里香满眶泪水地望着我,轻轻摇头,然后倚靠在我身上。

「根据伤口状况,中川信也应该马上意识不清。对吗?」

城崎这么说,绘里香点点头。

撞开对方、获得自由的绘里香飞奔上楼,逃进卧房里紧握着电话。

要找人、找人、找人!正想按下按钮,绘里香却突然愣住……找谁?

蓦地,中川信也的话语如噩梦般复苏。找警察?他一定会被逮捕。可是一旦他说出三人的关系,一切就毁了;医院也不行,肆无忌惮的媒体绝对会把她和丈夫的世界夷为平地。而且——有办法证明中川信也的性暴力吗?

阿航又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就快哭出来了。他有些冒失,但正义感强、心肠善良温柔。绘里香就是喜欢这样的丈夫。和他在一起,舒服得让她舍不得分开,谁都无法取代、世上唯一的特别之人……他居然是自己的哥哥。

真希望他不会知道。不管是自己被强暴、还有他是哥哥的事,全都不希望他知道。最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依然是自己重要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将话筒放回原位,绘里香惊觉楼下完全没有声响。

「你胆战心惊下楼查看,这才发现中川信也的伤势超越想像。」

打鼾般的吓人呼吸声响彻客厅,绘里香战战兢兢靠近一看,中川信也保持着自己最后见到的姿势倒在地上。她下意识按照医院训练出来的习惯冲上前,确保他的气管畅通。

「那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绘里香说着低下头。

「他瞪着我,猛然抓住我的手腕。」

也许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已经狠狠吓坏了绘里香。她挥开对方的手,用力推开中川信也,这时肚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一动。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我得保护这个孩子——绝不能让这个人活下去。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

这样就不会脏了绘里香的手。我的内心被看透,绘里香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庞挤出笑意说:「因为你一定想帮我。」

下定决心,绘里香反而异常冷静。那时快到预计开车到餐厅接我回家的时间,因此必须赶紧处理掉尸体,将他丢进海里。避免被我察觉到,绘里香洗了澡打理好自身,快速湮灭对方的私人物品和服装。幸好中川手机的GPS没开。

替他穿上自己的前开洋装,她将中川信也和长照摺叠式轮椅一起放进后车厢。没想到医院的经验居然活用在这里,绘里香些微扭曲着神情,蓄着眼泪撑起跟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抵达海边时已是深夜,那是没有月亮的阴天。确认过附近无人钓鱼,绘里香把中川信也搬上轮椅,往海岸走去。中川信也发出粗重的剧烈喘息声,他的睡脸竟跟丈夫一模一样,安详得让人发慌。避免决心动摇,她刻意回想先前的痛楚与恐惧,撇开眼睛不看那张脸。用尽全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和丈夫。现在救了他,总有一天家人一定会再次成为目标。

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浪潮声盖过轮椅嘎吱声和绘里香的脚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机。面对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两人终于来到岸边的码头。

她最后用剪刀剪开对方衣服脱下……然后将轮椅朝向海面倾斜。

——别了。

和丈夫拥有相同面貌的男人,就像溶化在春之海,悄无声息沉入夜晚的底层。绘里香有一种错觉,那些恐怖的现实,其实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海面上伴随着咕噜噜声响上升的泡泡,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事件全貌。

终于说完,绘里香似乎松了口气,安心地露出少女般纯真无邪的神色阖上双眼。我接住她细瘦无力的身体,搂进怀里。

「……你一定很害怕,很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道歉,还能做什么呢?自己的无能为力、天真无知、对绘里香施暴的中川信也,抑或强迫让绘里香坦白的城崎,这一切都让我愤怒,想彻底摧毁。我要穷尽一切手段守护她,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我。

「这是正当防卫,绘里香没有错。」

我指着城崎放话,手指发抖,声音沙哑。

那不一样。城崎用一如往常的音调宣告。

「确实,到急性硬脑膜下血肿为止,都还算正当防卫。放着不管,让他就这样死掉,正当防卫应该可以成立。但绘里香小姐没有这么做。她刻意脱掉对方衣服、处理掉对方携带的东西,将还活着的中川信也推进海里。即使退一百步,这很明显是防卫过度。」

「但绘里香被攻击了!」

「我在说的不是善恶,而是法律上的解释。」

可恶!我望着怀里的绘里香,该怎么做才对?

喀嗒一声,我不由得抬起了头,视线随即被城崎吸引,他正慢慢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件笔状的机械。

那是一支录音笔。

「第一起案件没有物证,需要自白当证据。」

城崎微笑。

「……喂,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一股无法控制的熊熊愤怒涌上。

「把录音笔给我!」

城崎眯起眼睛,默默紧握录音笔,我内心狂风暴雨。

「就叫你交给我了!」

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伸手去抢录音笔。挥出去的手落了空,只好顺势握成拳头,朝那张端正得令人憎恨的脸狠狠挥去。城崎虽然在最后一瞬间闪开,却失去平衡倒进沙发里。

我正要扑上前去,骑到他毫无防备的腹部时——

「拜托,住手!」

伴随撕裂般的喊叫,我的腰被用力向后拉。回头一看,绘里香紧紧抱住我的腰。趁着我力气一松,城崎扭身离开,确保距离,拍落身上的灰尘。

「绘里香你明明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什么阻止我!」

「已经够了,够了啊,住手……」

绘里香双手掩面,慢慢跌坐沙发。我瞪着城崎,他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微笑,背对着门站得毫无破绽。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用录音做什么。」

城崎还是没回答。

「你要勒索我们吗?想要钱?」

「我没这个打算。」

「……拜托你快住手。」

「你敢拿去给警察看看,我会杀了你!」

「就叫你住手了啊!」

再度从沙发上起身,绘里香哭喊着,她抓住我的黑色衬衫袖子。我吸一口气,慢慢将妻子的手从衣服上拉开。

可恶,到底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我听到耳边有个跟自己一样的声音细语——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

「……我冷静一下,喝个水。」说着便走向厨房,再怎么不愿都会瞥见厨房吧台,中川信也就倒在这里吗?

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能够证明绘里香犯案的就只有那支录音笔。病历和窃听器处理掉就好了,应该不可能从我们三人的关系找到这些物品,为了保护绘里香,我只能这样做了。

怀抱觉悟的我深呼吸。取出玻璃杯,打开水龙头,水咕嘟咕嘟进了杯子。四周好安静。

流理台上就放着我想用的凶器。

开香槟瓶栓的小刀,这是藏得进口袋的大小。

我将没刀套的小刀悄悄放进长裤口袋,一口气喝干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总觉得读过类似的漫画,男主角为了保护家人而杀人。

离开厨房,慢慢走向客厅,头好晕。

绘里香被逮捕之后该如何是好?一瞬间全日本都会知道我们三人的关系和孩子身世。这是媒体喜欢的话题,那些爱看热闹的人们将利用名为「同情」的遮羞布,狼吞虎咽我们一家人的人生。

绘里香得顶着愈来愈大的肚子在拘留所里度日吗?生产之后就进监狱,被迫离婚,再也见不到孩子?想到这些就快发疯了。

或者我应该再次向城崎低头,请求他把录音笔让给我?……不,他才不是接受这种提议的人。他只是假装很温柔,却始终依靠着自己那套绝不动摇的逻辑活着。如果是他,就算伴侣被逮捕了,大概下一秒就开始思考如何缩短刑期、如何将自己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一旦得出结论,他想必立刻思考起晚餐要吃什么了。

我走进餐厅,一步一步靠近沙发。

刺哪里比较保险?

跟心包穿刺一样,往胸骨左缘去?这样不好,往胸口刺,有被手挡下来的风险。

刺颈动脉比较好。

城崎在绘里香旁边,正好背对着我。从我的方向可以见到他那白皙细长的颈项。我回想起他像尸体一样垂着脸挂在门把下的模样。

切断颈动脉,很快将失血而死,脑部血流也会下降。

我在急诊室里多次目睹差点被切断的颈动脉,那片鲜红记忆犹新。

这次由我来切断吗?此时此刻,这个当下。

认真想像的一刹那,浑身发冷,冲上脑袋的血液瞬间消退。

在如泥、如糖般黏附身体的时间与空间,我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心好冷,手也是。就像只有脚和脑部有血液流动。

耳朵深处哗啦啦的声响、心跳声,怦咚、怦咚。

穿过餐厅,离沙发剩下一点距离,重新握紧小刀。

拜托你,别转过来。看到你的脸,我的决心一定动摇……

杀掉他之后,我也有所觉悟。

城崎的BMW很难处理。我打算带着城崎的尸体,连同车子一起冲进某个遥远的海边。这样就可以变成两个人都行踪不明。

抱歉了,城崎。把你卷进来很抱歉,我马上就随你而去。

只要绘里香和肚里的孩子活下去就好。

这时,城崎突然转身。

还是那张好看到教人发寒的端正面容。啊——要是你长得可恨点就好了。

记忆忽地闪回,是立花吗?

——所以我才觉得,城崎医师真的非常温柔……

不行,我现在不能想这些。

收在背后的手重新握紧小刀。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一笑,说老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挤出笑容。

城崎再次背对我。

就是现在。

我准备好小刀,握住刀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就在那个刹那,绘里香扭过头。

视线对上的刹那,她立刻僵住。

那是恐惧的表情。

不是的,绘里香。我是为了你啊……

——死了就好了。

那是我的声音吗?一道雷光劈过,我想着,不对,这不是我。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我、我是……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心跳声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快住手!」

绘里香尖叫着。

用尽力气吼叫着。

我扬起了那把刀……

扔到了地面。

刀身在磁砖地板敲出尖锐声响。

就在我丢下刀子的同时,绘里香趴在城崎身上守护他。

如果我来不及舍弃凶器,恐怕已经刺进绘里香的身体。

城崎缓缓转过头。我的眼泪止不住掉落。

「对不起,绘里香。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在重要的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就是个没种的混帐。我想保护你却什么都做不到……」

「没关系的,这样就好。阿航不是会杀人的人。就算真的刺了,你也是马上替对方止血的人啊……」

我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绘里香走到我身边将一旁的刀子踢到远处,跪下来把我的头抱进胸口,就像我去世的母亲那样。绘里香的心跳声听起来好遥远。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但她的怀抱如此温暖,眼泪从我闭上的眼角流出。

「我相信你呢。」

我困惑地抬起脸,蒙眬的视线前,城崎站在那里。那对深灰色的眼眸盛着惊人的温柔光采,俯视着我。

「因为武田是个好人呢。」

他轻轻一笑,那笑意明亮柔和。

这时,手机铃声猛然响起。

我想回头探看是不是我的手机,但不是,是绘里香的。

绘里香摇摇晃晃地起身拿起,盯着来电画面皱起眉头。

「是芦屋署的警察。」

和第三件——推落绘里香的事件有关吗?

我们三人彼此对看,让绘里香自己接了电话。绘里香打开扩音,放在客厅桌上正中央。

「我是芦屋署的八代,请问是武田绘里香太太吗?现在有点晚了,方便讲电话吗?」

「她在,我是她的丈夫武田航。怎么了吗?」

「推落绘里香太太的犯人来自首了。应该是听说警方认真搜查,所以相当紧张吧。另外,对方也承认自己扯掉别人婴儿背带扣的罪行。侦讯的时候,我们提到了绘里香太太还有武田航先生的名字,结果犯人脸色大变,要赶快联络你们。我们跟对方说时间晚了,只能先打个电话试试看。」

「联络我们?我们认识的人吗?」

「对方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跳加快。

「可以告诉我们名字吗?」

「金山绫乃,好像是一名护理师。」

是生岛生殖医学诊所的员工,她好像说过自己住在芦屋。

我忍不住看绘里香,她满脸惊讶,僵住不动。对方不认识绘里香,莫非是想靠我保释她吗?我怎么可能保释把我妻子推下月台的人?太厚脸皮了吧。

「那个金山啊,说了些很怪的话,闹着要我们联络武田先生。」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的作为是在行侠仗义,帮助别人。救了你老婆的可是我,你们应该要心怀感激才对。」

救了我老婆?绘里香也难以理解。

「行侠仗义?拆掉人家的扣子、在月台上推孕妇,怎么可能改善世界?」

「关于这件事呢,金山声称『扣子本来就没扣好』。」

金山如此辩解——

事情的起点,是金山看到一位妈妈,她玩着手机走下楼梯,婴儿背带的扣环几乎解开。之后,每天通勤时,她都不得不与她碰面。有时扣子确实扣好,更多时候扣得松松垮垮,甚至快要整个脱落。「好危险啊。」金山这么想。她上网一查,那张脸立刻跳了出来——原来是个知名的网红妈妈。

这样一来就更不愉快又气愤了。

——居然只顾着滑手机,让孩子陷入危险。

某天她就在对方走到楼梯最后一阶的时候,把本来就已经松脱的扣子整个扯开。金山说这话的时候还很自豪。

对方吓得手机都掉了,本能地抱住婴儿,还尖叫起来。

——讨厌啦,萤幕破掉的话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金山反而确信:自己是行侠仗义,没有错。

「太扭曲了吧。跟对方说『你的背带扣子快松开啰』不就好了吗?」

「我也这么想,跟金山说了。结果啊,她非常有自信地说了:『只是警告对方,那就完全没有传播力也没有话题性啊?我就是要让这件事情传出去,好提醒全国的母亲』这样。」

「那么在楼梯上推孕妇是什么情况?」

「她说,这两件事一样。面对沉迷手机,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孕妇,她有留意风险,都挑差不多剩两阶的位置推。相关影片扩散之后,全国都开始留心走路了吧——她这么宣称。」

我不由得低声呻吟。乍听有点道理,但完全就是诡辩。她陶醉于自己的「正义感」。为了自己的「正义」,有些牺牲也是无可奈何,一副这是大义的态度,实在太危险又自以为是。

「那为什么推落绘里香呢?」

「问题就在这里。金山一直要我们来确认这件事。她说『她看起来像要跳轨轻生。我要阻止她,故意抓比电车驶来更早的时机点将她推下月台。』」

一股冲击贯穿全身。客厅暖光映照着绘里香的脸,留下深深的阴影。

「……但还是很危险不是吗?如果她打算阻止,一般不是把人家推下去,而是拉住吧。」

「我也这么想。总之她一直吵着要我们来确认这件事。」八代接着说:「请您和绘里香太太谈谈,抱歉这么晚还叨扰。」便挂了电话。

电话声在耳中回荡。

金山的行为很荒谬。但若是以扭曲的正义感为基础,将惩罚他人视为习惯的人,确实会这样做。在她自己的逻辑规则里,她的所作所为毫无矛盾。

「绘里香,你想跳下去是真的吗?金山说她阻止了你是真的吗?」

其实我内心知道答案。

绘里香以细微的动作尴尬点头。我顿时安心下来,手微微发抖,因为就差那一步,我就失去绘里香和孩子,一想到这点就浑身发寒。

「城崎,你……究竟看穿到什么程度?你演那出戏,预料到绘里香答应让我先走,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情吗?」

城崎一直盯着被挂断的手机,此时终于看向我。

「我没料到金山跟这件事有关。但本质上把绘里香小姐从月台推下去的是我。」

我倒抽一口气。「怎么会!」

「我接到你电话就马上联络绘里香小姐。我很想加强自己的推理,无法压抑这个诱惑。」

「你……你在说什么啊?」

——您去见过生岛京子医师了吧?

——……没有,怎么了?

虽然迟疑了一会,但绘里香回答得相当平静,两个人就这样结束通话。

「我的行动愚蠢轻率。其实我只想放个饵,完全想不到绘里香小姐听完我的话会采取什么行动。」

「行动?」

「绘里香小姐应该打了电话吧。打给生岛京子医师。我没说错吧?」

可是,不管打几次电话都一样。因为生岛京子的手机已经解约。

您打的电话号码现在无人使用。

取得病历安心下来的绘里香,没想过生岛京子与她见过面后就立刻自杀。京子的讣闻用小小篇幅刊载在当地报纸上,绘里香因为被城崎吓到而去搜寻,这才发现生岛京子死了。

「……我想着,不行了。」

「绘里香。」

「……我好累,好怕。如果京子医师也死了,这个世上知道一切的就剩下我了。我好想逃走、想要消失到某个地方,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绘里香!」

我抓住绘里香纤细白皙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就像她刚才对我做的那样。「谢谢你还活着。已经没事了,我也在,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僵硬的肩膀颤抖起来,一会儿过后绘里香放声哭泣。冰冻的情绪慢慢融解,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胸口。我彷佛隐约听见,融雪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小小声响。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我想起自己跟绿川说过的话——只要人还活着。

「局面很危险,但幸好赶上了。」

头上传来温和的声音,我从绘里香的颈项旁抬起头。「什么?」

友人在我眼前,脸上是温柔得令我吃惊的表情。

「我希望绘里香小姐好好活着,今天才来到这里。」

「……什么意思?」

满脸泪水的绘里香慢慢仰起脸。

「我讲点以前的事好吗?」

我们三人静静在沙发就坐,城崎才开口。

「我国中交往过的少女,在十九年前的七月十二日,上学途中被卡车辗毙。」

是水岛。绘里香倒抽了一口气,城崎还是继续说。

「她过世的三天前,我去了她家。」

就是那天吗。

「发生了什么事?」

「表面上没什么。只是水岛有些烦恼求助于我。」

——我妈要再婚了,下星期新爸爸就会过来。

——我好害怕。新爸爸之前偶尔就会来我家,可是每次我洗澡或换衣服,一回神都会发现他就在旁边。

——阿响,拜托你,帮我离开这个家……

我忍不住和绘里香对看一眼。

「然后你……怎么回答?」

友人吐了一口气。

「我告诉她,对不起,我办不到。事情都还没发生,不管阻止再婚或将你从家里带出去,这些都是国中生难以办到的事,最好跟其他大人商量。水岛同学哭了,最后还是接受我的说法。可是三天后她死了。」

我哑口无言。绘里香吞咽唾液的声音,在宁静的客厅中显得清晰。

「那起事件最后当成意外处理。但我呢,总认为她的不安与事故本身并非毫无关联。我也是那时才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存在着一些无法用逻辑处理干净,只能称为情感残渣的阴影,它们有时会引人走上死亡的道路。」

橘光描绘着友人侧脸,也刻划出了淡淡阴影。那一刻,我彷佛首度窥见他栖身的世界中那股深深的孤独——我想弄清楚在这个事件深处翻腾着的情感。

或许,那股推动他追寻谜底的欲望,正是这个拥有近乎非人情感的男人,努力想靠近「人类」的一种方式吧?

在我凝视的目光所及之处,城崎转身面对绘里香。

「以前,在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生育的孩子面前坦白真相是一种禁忌。现在不同了。这虽然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但你们可以共同承担,携手面对,这样心理负担反而比较轻。这也是我想在你们两人面前揭开真相的原因。这是我听说绘里香小姐发生意外之后,将人类情感变动视为变数考量进去,最后以逻辑推导出的最佳方法。」

绘里香捂住了嘴。

「警方的工作,」他接着说,「是逮捕犯人。但我是一名医生。有时会不小心引起并发症,我的一个决定甚至可能夺走一条性命。我本来就只能在濒死的病人面前,与他们的家属一同商量,在没有正确答案的众多问题里头,尽力寻找比较好的那个选项。」

我察觉他的结论正朝某个方向前进,心跳慢慢加快。

「这次的事件如果进入审判程序会如何呢?绘里香小姐恐怕难逃罪名。现场没有其他目击者,或许不会认定是防卫过度,而是杀人。孩子立刻被带走,在没见过母亲的情况下养育长大。你们三人的关系及即将出生的孩子,全都会成为媒体的猎物。孩子从出生的瞬间就要承受庞大的风暴与业障。我总觉得这将再次催生出另一个中川信也的悲剧。」

「城崎,你……」

「所以,我要给你们一个建议。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将出生的婴儿培养成什么样的人,也可能他的身心会有问题,但无论那孩子将来是什么样子,都要用心去爱,细心养育他。绝不要让他一个人抱持烦恼,把自己逼到绝境,甚至以死了结。只要能够确保孩子未来幸福,我不会多说。今天这些事,我会永远放在心中。你们要赎罪,就花费你们的一辈子,让你们拼死保护的孩子、用中川信也的性命为代价换来出生机会的孩子获得幸福吧。」

中川敬子带着悔意的神情,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请让孩子过得幸福,连信也的份一起……

绘里香泪如雨下。

「我会做到的。我一定会。」

「我相信你们。」城崎这么说着,微微一笑。

绘里香一次又一次点头。

「请好好活下去。」

最后,城崎留下这句话。

绘里香待在玄关,我送城崎到室内车库。

「刚才实在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跟你道歉……」

直到刚刚,我都一心认为唯有动手杀死他才能解决一切。我打从心底为这份执念感到羞愧,低下了头。城崎挥了挥手,表示不用介意。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把我们逼到死路啊。你应该知道自己会陷入危险吧?想救绘里香,根本不用到这种程度。」

「抱歉。我自己也觉得难以原谅呢。」

那深灰色眼睛变得幽暗。

「但我真的很想亲眼见到一个人认真涌起杀意的瞬间。这是难得的宝贵体验,我无法抵抗这份乐趣。」

疯子。

但不禁觉得,很有城崎的风格。

城崎打开BMW车门,说着「给你吧」就把一件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不是……」

录音笔。

「早了点,就当庆祝孩子出生的贺礼。」

「太难笑了。」

「抱歉抱歉。真正的贺礼之后再给。我想想,要是你想删掉档案就删掉,没问题就还我。我可不想再陷入被你杀死的危机,而且你们应该也不需要了。绘里香小姐应该没事了,有要好好往前迈进。」

友人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他。

「最初为什么那么费工夫,让绘里香远离我们家?」

那个啊,城崎点点头。

「我不想让她见到不舒服的自杀现场验证实验。」

我倒抽一口气。他也想保护绘里香,但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城崎在失去那名少女的高中夏日,喝光了饮料的同时在想些什么呢?那个时候残留在他心中的某些存在,如今是否拯救了绘里香和我呢?

「城崎,你啊……」

「怎么?」

「其实很温柔呢。」

「我才不温柔,只是假装温柔而已。」

城崎笑着说完就发动引擎。

黑色的BMW融进夜色,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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