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连锁-章节
得到绘里香的同意,我和城崎约好第二天工作结束在我家见面。
我们说好如果有紧急病患,过于忙碌就延期,幸好这天相当和平。城崎要去开车所以我们分头离开医院,之后我家门铃在六点后响起。他值班总是忙碌不已,今天简直是奇迹。
他开黑色的中古BMW,停好车后就从车库入口直接进来。棕色薄针织衫搭配黑色窄管裤,就连私服都很有品味。
「这种动线安排真不错,就算下雨也不会淋湿。」
「对吧。改建时我很注重这个部分。遗憾的是平常只有一台老旧的PRIUS停在里面。」
正当我们说笑着,绘里香探出头。
城崎一脸爽朗地打了招呼,从手上纸袋取出知名烘焙点心店家的礼盒交给绘里香。我不太懂这些礼数,不过礼仪上无可挑剔,也考虑到我家有孕妇。连这种地方都无懈可击的男人。
我把好友带到离玄关比较近的一楼房间,那是我过世母亲美由纪的卧室。这里是改建时唯一没动过的地方,维持母亲死时的样子。总觉得动了这里,母亲活过的痕迹就全部从世上澈底消失,我不想装修此处。
进入瞬间,一股老旧榻榻米和樟脑的气味窜进鼻腔。先前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照护床、携带式便器、携带式氧气罐等已经归还,不过我们买的摺叠式轮椅、助行器、将衣架挂在帽架充当为点滴架的设置都原封不动,现身在照亮阴暗室内的萤光灯下。
「梳子还在呢。还有附卷发器的吹风机。」
城崎指着梳妆台,不知何时已经戴上白色手套,彷佛刑警勘验现场。
「我实在提不起丢的心情。」
「也是。这房间维护得跟令堂在世时没两样呢,状态还非常好。」
「托了绘里香的福。」
城崎跟我搭话,同时看向放衣服的五斗柜。「可以打开吗?」
我的头才点到一半,好友已经毫不在乎地拉开抽屉,然后皱起眉头。
「都是衣服。」
直截了当的感想。
「毕竟是衣橱,这也当然。我妈其实很会收纳,不会乱塞其他东西在里面。」
「原来如此。武田你应该不是一出生就住在这里吧?」
「最初是我祖父母的房子,他们过世才搬过来的。先前跟着我爸的工作地点在附近公寓搬来搬去,国中前应该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这样亲子手册可能收在壁橱。通常会为了之后可能搬家,就跟你的衣服还有相簿收在一起。然后就一直放在纸箱里面。」
在他的建议下我拉开壁橱,里面还真的整整齐齐叠着一堆贴好标签的纸箱。一个个确认,最后把上面写着「相簿、其他」的箱子拉出来。
撕开封箱胶带打开箱子,里面塞满层层叠叠交错的相簿。愈往底下翻看相本,照片上的家人就愈来愈年轻。
幼稚园运动会上的男孩摆出姿势拍照,搂着我肩膀的是年轻时代的父母。白皙纤细的母亲美由纪,以及有着雕刻般的凛然面貌,脸上带些胡碴的父亲浩司,他们都已经不在世上。
父亲浩司是外科医师,不过在我从医学系毕业前就死在手术室。是急性大动脉剥离。听说他喊完「手术结束,缝合!」这句话就倒下。年近退休的父亲就这样留下骗人般的传奇过世了。
「小时候的我还满可爱嘛。」
我指着过去的自己开口,城崎毫无反应,盯着照片。
「干么这样,怎么了?」
「武田,你跟爸妈不太像呢。」
他一脸严肃地抬起头。
「那我问你,你的性格跟你爸妈像吗?」
「我爸妈都不是这样,只有我自己这样。」
「那我的脸有点不像也还好吧,就我自己这样。」
城崎没有回话,彷佛算我过关,我略略松了口气。
以前就有人说过我跟爸妈不像,但祖父母每次见了都说我跟父亲浩司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们非常疼爱我,所以我没有特别在意。
打起精神再次翻起相簿,袖子突然被拉住。「干么啦。」
「什么态度。我找到了。」
城崎拿着亲子手册在我眼前挥了挥。
打开手册的第一页就是出生登记证明,我们一起确认纪录没有异常,再翻到我们要找的「出生状态」那页。
「就是这里。只要看这个,就知道是不是生了双胞胎。」
怀孕期间:三十九周六日。
分娩时间: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产。
分娩所需时间:十二小时九分。出血量:二三五毫升。输血:无。
性别:男。单胎。
单胎!后面身高体重之类的纪录几乎都没看,为我接生的妇产科医师证明我的母亲是单胎分娩,子宫里只有一个小孩,只有我自己从母亲美由纪的肚里出生。这不可能骗人。我全身松懈,过于放心,反而双手发抖。
「真抱歉特地请你过来一趟。忘了亲子手册的存在,确实是个盲点,不过这样就证明是刚好长得很像的人。太好了。」
城崎若有所思,还是点点头说:「说得也是。」
「时间有点晚了,但你愿意吃外卖的话我请客吧。谢礼改天再说。看你要吃披萨还是寿司都行,也可以叫大阪烧。你喜欢吃什么就说。」
「你不用这么客气。」
「你才不用客气啦。」
「谢谢。那就披萨吧。」
听他这么说,我马上拨电话到我常去的那间店。正要回头问他想吃什么口味,又见到他再次拿起那本放在地上的亲子手册。
「怎么了?」
我连忙订完食物,有点胆战心惊地问城崎。
「抱歉,我发现一件有点在意的事情。」
他指着亲子手册记载「怀孕经过」的部分。
诊察时间、怀孕周数、子宫底长、腹围、体重、血压、水肿、尿蛋白、尿糖有无;下面还有记录胎儿心跳数、是否有胎动等。
怀孕中期通常每四星期诊察一次,进入后期就几乎每星期都有诊察纪录。没什么异常。
「怎么了?满正常啊。」
「过程很正常。奇怪的是其他地方。」
城崎那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页面右半边。
设施名称或负责人名称的纪录下面,盖着当周负责医师和诊所的印鉴。
诊察时间: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怀孕周数:十二周一日。
负责医师:生岛。设施名称:生岛诊所。
生岛诊所就只有出现在这一行。
之后的产检,也就是十六周以后,一直都是阪神中央医院一名叫做阪野的医师负责。
「很奇怪吗?怀孕期间更改产检诊所不是常有的事吗?」
「改动并不奇怪,但我有点在意时间和理由。」
「时间?」
「没错。如果是怀孕期间发生问题,在十六周的时候换医院,那我可以理解。尤其转诊去阪神中央医院那种有NICU新生儿加护病房的医院是非常有意义的。或者相反情况,到怀孕终期转去阪神中央医院也很有道理。有些孕妇会返乡生产,也有一些诊所没有接生服务。但是到十二周为止都在同一间医院,怀孕中期十六周才突然变更医院这点,我不是很能理解。」
「随便都能想到理由吧?跟主责医师吵架或者搬家,你想太多了。」
试着否定,但他的说法让我在意。不过城崎只是提出这个问题,似乎还没想到能够说明情况的好点子。我们的对话就这样停止下来,于是暂时让思绪休息,继续动手整理。留下比较宝贵的东西,其他全部收回原位。我们收拾得差不多,披萨外送员按响了门铃。
和母亲的和室道别、打开客厅大门,我们被一股柔和的温暖光芒包围,刚烤好的披萨香气刺激着鼻腔。转身看向餐桌,绘里香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开放式厨房,将杯盘排在闪着黑色光芒的大理石吧台上,我连忙过去帮忙。
「真是的,要叫披萨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抱歉抱歉,一时忘了。」
看向墙壁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对不起,没想到这么晚了,你饿很久了吧。」
「我肚子这样没什么食欲,所以还好,不过披萨就吃得下喔。」
接连出错,她这么说总算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如何?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绘里香接着问。她望着独自坐在客厅黑色布面沙发上,拿着亲子手册若有所思的城崎。
「唔,算解决了……大概。」
这样啊。绘里香随口回着。我心想:拜托,最好就这样解决吧。
餐桌一下就布置好了,我们三人就座举杯。
「敬十七年不见的重逢。」
三人分别向披萨伸出了手,伸往同一片玛格丽特披萨的手撞在一起。抬起头发现绘里香盯着我,发出声音轻笑着。我干脆放弃转拿其他片,又想起其他事跟城崎搭话。
「我听小宫山说,你解决了病房的偷窃事件,到底是什么啊?」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嘴里咬着披萨的绘里香很感兴趣,出乎意料,城崎不排斥分享。
「半夜有位轻微失智的爷爷紧急住院。早上,爷爷盛怒地说『我钱包的三万圆被偷走了』。」
「是幻想自己有东西被偷了吗?」
失智症的症状之一就是认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走。但事实上没有物品遗失,只是因为找不到所以认定「被某个人偷走了」。患者会将周遭的人都当成敌人,虽然当事者毫无恶意,但情况通常很难收拾。
「倒不是。护理师一开始也这么想,所以没有很关注。但仔细确认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护理师一边安抚患者,保险起见也打电话给前一天陪同的女儿,结果女儿说:「我的确放三万圆在爸的钱包里。」
由于新冠疫情,目前有会客限制,因此女儿是在走廊上,在护理师推着父亲轮椅从急诊室到病房之前,将三万圆塞进父亲钱包。护理师慌张地确认钱包,只发现零钱,三万圆连个影子都没有。
「钱包在哪里呢?」
「收在病房上锁的抽屉。病房的护理师将钱包从爷爷的包包拿出来再放进抽屉上锁,接着将钥匙连同钥匙圈一起挂在爷爷手腕。毕竟是三更半夜,又只有护理站前有电梯,肯定没有可疑的外来人士进入爷爷病房。」
「唔哇,好惨。」
绘里香吞下披萨的同时皱起眉头。她在急诊病房工作过,无法置身事外。
「所以是拿出钱包的护理师偷的吗?」
「啊,推轮椅的护理师也有机会呢。」
绘里香推理起来。
要从上锁的抽屉偷走钱包里的钱很难,所以应该是在钱包放进抽屉之前偷的。这样一来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应该只有两个人。
「家人和患者本人都非常生气,一直大闹护理师就是犯人。不过不管是推轮椅的急救中心护理师,还是把钱包放进抽屉的病房护理师,两个人都说毫不知情,没开过钱包。不知如何是好,就来找我商量。」
算是悬案了。
「有哪个护理师说谎了吗?」
「不,没有任何人说谎。」
「同病房的患者偷的?」
「都是躺着不能动弹的人呢。」
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情,三万圆到底消失到哪里呢?
「我放弃!」绘里香举手投降。「我不知道,我想听答案了。」
「我也弃权,结果是怎样?」
城崎微笑着。
「我平安找出三万圆解决了这件事情。」
还真的有那三万圆吗!
「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爷爷的包包底部。三万圆就在长夹里面——其实,钱包有两个。一个是同时装卡片和钞票的摺叠式零钱包,还有一个普通的长夹。老爷爷有失智症,弄错了装有三万圆的是哪个钱包,护理师误以为包包上层的零钱包就是爷爷的钱包,放进抽屉里。女儿因为没有来病房探望父亲,亲眼确认现场状况,所以单纯告知『钱放进钱包里』。误解引发了误解,因此出现不可思议的局面。没人有恶意,就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听到答案不禁觉得太傻眼了,绘里香一瞬间爆笑出声。
「这就是所谓的杯弓蛇影吧。听完就觉得根本是很单纯的意外呢。」
城崎转过身面对绘里香,竖起一只长长手指。
「确实有点傻气,不过还是能给大家一个教训。当推导的结论有点异常时,就必须怀疑前置条件是不是有误。这次因为大家一心想着『钱包只有一个』,才没发现这么单纯的真相。」
他的手指往太阳穴点了点。
「先入为主的成见让人看不见真相。不掺杂情绪,如实看待正在发生的事,就能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这男人就连做这种惹人厌的动作都让人觉得像幅画。正因如此,绘里香发出感叹,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你们在找的东西就是阿航的亲子手册吗?」
趁着话题告一段落,绘里香问我们。她一定早就想问只是不好开口。我就代替城崎回答了。
「是啊。」
「怎么这种时候了还需要亲子手册?」
「毕竟我今后要在你孕期时陪伴在侧啊,作为父亲该学习一下吧。」
「那不是网路查一查就好了吗?特地翻出来,连城崎医师都跑来?」
糟糕,她完全不相信这个说法。
见我脑袋空白,城崎倒是干脆换个话题。
「绘里香小姐知道生岛诊所吗?我查了一下,现在似乎没这间医院了。」
突然问起医院,绘里香一脸狐疑。「生岛诊所吗?嗯……」
她思考一会,啊了一声。
「根据刚才的脉络,这是一间妇产科吗?」
城崎点点头。
「那我可能知道。」
你们等等喔。绘里香站起身,拿了手机回来。
「果然没错,我想应该是这里。」
那带着浅粉红色的指甲指着萤幕。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
「生殖医学诊所?呃,什么意思啊?」
「就是跟生殖医学相关的诊所啊,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在关西是老诊所了,应该是专门治疗不孕症诊所中最有名的。」
我对于绘里香知道这种事情有些不安,靠过去在她耳边问。
「你怎么知道这里?」
「哎,毕竟我也三十岁了……我们有四年都怀不上孩子嘛。」
绘里香有些尴尬地微笑,在我耳边轻声回答。
「这样……是我太大意了,抱歉。」
「你不用道歉啊。毕竟中间还有你妈的事情,我很明白,你是有认真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我们讲悄悄话时,我瞥了城崎一眼,他正在滑手机。
「网页上确实写了后来改名为生岛生殖医学诊所。」
「一九七八年,世界第一位试管婴儿露薏丝·布朗在英国出生。她成为全世界烦恼不孕症夫妻的希望之光。
「胚胎移植的开发者是生理学家罗伯特·杰弗里·爱德华兹博士和妇产科医师派屈克·斯特普托先生,很遗憾斯特普托医师在一九八八年就已经逝世,幸而爱德华兹博士在二〇一〇年获颁诺贝尔生理医学奖。本院名誉理事长生岛京子于一九七九年自O大学以首席毕业后,前往英国留学,在爱德华兹博士门下反覆进行研究并得到许多治疗经验。
「一九八七年生岛京子与同事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翌年八月,两人在大阪设立生岛诊所作为不孕症治疗专门医院。之后本院在关西地区的不孕症治疗中持续引领众人。二〇〇二年改名『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二〇一三年全面装修后重新对外开放。本院拥有最尖端技术及首屈一指的成功率,今后将诚挚为大家进行治疗。」
看完城崎递过来的手机,我低吟着。
生岛诊所就是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样一来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在孕期十六周转诊到阪神中央医院了。治疗之后成功怀孕,确认进入稳定期,生岛——可能就是生岛京子本人——就写了介绍信帮忙转往阪神中央医院。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怎么了吗?」
绘里香似乎感受到什么,有些担心地问着。
「没什么。」
「真讨厌,你们两个人居然在那边讲悄悄话。」
我一时想着要不要对绘里香坦白呢?她很聪明,我们三人一起讨论,她可能有什么好主意。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嘛。
但话到口边又算了。我只是在寻自己的根,而这整件事情中再怎么说都是死了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案件,但我尽可能不想让她担心。
只好含糊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安抚她,她也许接受了,便整理起餐具。这是我和城崎讨论的大好机会。
「这样一来,就只能判断我爸妈在生岛诊所接受不孕症治疗啰。」
「应该就是这样。」
「跟这次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隐隐约约浮现心头的焦虑开始成形。爸妈不曾跟我说过这件事,让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或许大家本来就不太会跟孩子讲这类事情吧。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你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间医院的事,我们待在这里也搞不清楚。是不是要去一趟,接触生岛京子理事长?」
我看了看网站,诊所的营业时间是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七点。除了年节期间,只有星期天和国定假日休息。还用红字特别写出「今年的黄金周假日及星期六也有营业」。诊所经营真是辛苦。
「幸好明天我不用值班,诊所也有营业。」
「我也有空,那就去啰。」
偷偷决定好集合时间,到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侦察的计画就这样确定下来,接着我们两人就前往参加洗碗大会,结束今天的披萨盛宴。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位于大阪市福岛区,从JR东西线海老江站徒步八分钟。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十点半,我们在海老江站会合,走进还留有小镇风情的商店街里。虽然没有云朵蔽日,但阳光温和,十分宜人。
就在前两天二十七日,政府正式决定五月八日起新冠肺炎的紧急度降到「五类」,世间一片歌舞升平。进入黄金周第一天,车站的人多到几乎挤不进,商店街上的人却零零星星。
「这里怎么回事,感觉新式的诊所不太可能开在这种地方。」
「地点也没选在大马路边,可能认为大家会比较安心进门。」
我们边聊边走,很快就抵达那栋白得发亮的建筑。三层楼彷佛高级餐厅般的白色石造外墙上,刻印着金色商标「IKUSHIMA Reproduction Clinic」。周遭复古风格的建筑物都散发出一种「昭和」氛围,相较之下这间诊所气势庄重的外观显得异常醒目。
样式与外墙相近的白色自动门上有一面小玻璃窗,透出用间接照明柔和照亮、宛如高级饭店的柜台——但其实是服务台。
「好像饭店或餐厅,真难想像是间诊所,女性应该喜欢这种路线。」
才走进去就一阵清风徐来,柑橘类的清爽香气萦绕一身。就像蜜月旅行时住的度假饭店。都快以为会听到里面的服务生对我喊「您回来了」,不过当然不可能。
服务台有两位面貌端正的女性和一名男性,有一瞬间我感觉男性员工似乎在瞪我,但一正式对上视线,对方就慌张向我点头行礼。
这位男性鬓角有一缕白发交错,应该已经年过四十。面容带些异国气质,是个有点像中国电影武打明星的英俊男人。
他有着清爽俐落的两侧削短发型,精瘦身躯裹着白衬衫与灰背心、打了红色领带,名牌上写着「总务部主任 黄信一」。也许是中国人。服务台上有小小金字写着「Available in English and Chinese」。这跟宛如高级饭店的形象如出一辙,有国际色彩,经营策略可能考量过当今很流行的医疗旅游。
城崎低着头,似乎在思考。正当我打算静观其变时,帅气的主任倏地前来搭话。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黄先生露齿而笑,以完美无缺的日文询问。
「我的朋友和生岛京子理事长有约。上次来的时候说需要有人陪同……今天我就一起来了,可以麻烦您吗?」
城崎面带笑容地指着我说。
什么啊?
我瞪大双眼。这家伙太扯了,敢在初次拜访的诊所瞎掰乱讲。
正想跟他说给我等等,黄先生却一脸「我理解了」地向我招招手,靠到耳边低声说着。
「您就是高桥佑一先生吧。我这就向理事长确认。」
黄先生转身离开,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诊区。
高桥佑一?
谁?绝对不可能是我。
究竟是谁呢?
只可能是急救十二吧,没有别的可能。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回过神。城崎竖起拇指,指向综合候诊区。
「在这里太显眼了,我们到那边等。」
我们在长椅坐下,我努力调整呼吸。虽然想装冷静,但开口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一上场就全垒打呢。」
「我也很惊讶。」
「这超越了我也很惊讶的程度吧。城崎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啊。」
神情严肃的朋友叹气。
「黄先生的反应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我就想试探看看……没想到钓到大鱼。」
「还真的是如此。」
我现在很难认为急救十二跟我毫无关系了。跟我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刚好也在这间诊所出生?这样想反而不自然,好像一脚踩进地狱,我的不安迅速滋长。
妈,三十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没有把秘密告诉我,就这样走了呢……
「……知道了急救十二的身份倒是好消息。」
沉默许久,我只能尽量平静地这样告诉城崎。
「知道身份了吗。希望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城崎不改他慎重的态度。
「名字就叫高桥佑一,不是吗?」
「高桥佑一这个名字是不是本名都还不确定。更进一步说,其实无法就此确定高桥佑一就是急救十二。目前能够确定的事实只有两点。」
城崎的手抵着线条好看的下巴。
「跟你非常相似的人最近来了这间诊所好几次,而且和理事长有接触。以及,那个人自报姓名是高桥佑一。」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城崎的推论合情合理,我稍微安心。虽然许多事情都还在灰色地带,但不是什么结论都没有。
高桥佑一是否也曾坐在这间候诊室里呢?
我再次四下环顾。综合候诊区气氛沉稳,就像饭店或机场贵宾室。在宽敞室内中,等间隔排列的时髦黑沙发面朝同一方向,一坐下就能看见零星设置在视线前的萤幕。细致的安排不只这些,包括院内必须戴上口罩、萤幕叫号只有显示号码、诊间也用号码标示,充分保障顾客隐私不被他人得知。
等了一会,黄先生表情严肃地匆匆走向我们。注意到他的视线和扬手的动作,我们起身。
「京子理事长说她没有和您约定时间。还说月初就已经谈妥事情,也没有说什么需要他人陪同。」
谈妥事情了……什么事情?如果是月初,那不就是打捞起急救十二遗体不久前,该不会跟他的死有关……等等,既然对方这么说了,那就表示生岛京子本人不知道高桥佑一死了?
黄先生皱起眉头,稍稍抬头瞪着城崎,城崎还是老样子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可以请您说明怎么回事吗?」
现况很糟糕。
一度想开玩笑说两人都是帅哥,别弄得不愉快,好好相处,但这气氛显然不适合说笑带过。我都做好被赶跑的准备了,下一秒却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啊!这不是阿武嘛,你在这里干么?」我忍不住回头张望。
烫卷的棕色鲍伯头、小巧的耳环,虽然体型娇小,但身材在女性该有的地方都十足圆满,曲线玲珑的丰满身体裹着苔绿色医疗服,外面还套了白袍。不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却是令人怜爱、容貌可爱的女性。
是绿川爱。
前几天聚餐时见过面的K大学医学系棒球社前经理。
「我才想问绿川怎么在这里?」
「说什么傻话,我不是说我两年前就在这里工作了吗?」
「真的吗。」
「有啦,我有说啦。真是的,阿武你那天喝太醉了吧。」
绿川开朗笑着,她笑起来时,那双化妆过明亮有神的大眼会温柔眯起,这就是她的魅力。我记得她重考两次,比我大两岁,今年应该三十五,但根本不像年过三十的人。不愧是当年K大棒球社的偶像。
「……阿武……吗?」
黄先生听着我和绿川的对话,稍微松懈地喃喃念着,还没消化完眼前事态。
「他是武田航,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朋友,是急诊室医师喔。」
绿川介绍完,我连忙挤出笑容低头说声:「你好。」
「他呢?」
黄先生似乎不太喜欢城崎,一点都不隐藏对他的敌意,直直瞪着城崎。
「啊……他是……」绿川含糊着。
「刚才真抱歉,他叫做城崎,是我同事,也是一名医师。我们非常希望见到理事长一面,所以讲话有点强硬。」
我慌张地接着道歉。
「说法有些让人误解,在此致上歉意。」
城崎装出认真的表情低下头。不过他心里肯定没半点诚意吧。
「……不,是我自己过于冒昧了,实在抱歉。」
黄先生沉默一会,呼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收起浑身散发的尖刺。
他致意后转身离开,我将绿川和城崎拉往综合候诊区。
「谢谢,帮了大忙。你是我们的救世主,女神大人。」
「居然让那个黄先生这么生气,很夸张耶。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如果坦白生岛京子理事长可能知道我出生的秘密,这种有如晚间八点档的事情,绿川会信吗?哎,就算对方是学生时代就往来的老友,总觉得这类事情还是不想告诉太多外人。
「简单来说就是想见到京子理事长,撒了点小谎。」
「这个人顶着这样和善的脸,做起事情来胆大包天呢。」
绿川佩服的地方还真是奇妙。
「黄先生平常人都很好的,不好意思。」
「不会。是我不好,非常感谢。请帮我向黄先生转达歉意。」
城崎微笑着向绿川点头,绿川一见到美男子对自己彬彬有礼,似乎也很高兴,还有一点脸红。真是,她就不会这样对我,帅男人就是好命。
「我还有一些门诊患者需要照顾,不过约一小时后就可以跟你们多聊聊,也可以带你们逛逛院内,搞不好还能帮你们约理事长。可以在外面等吗?正好我们诊所对面有间叫做『洋红』的咖啡厅,里面其实比外面漂亮许多,咖啡和总汇三明治都是极品,是一家秘密好店喔。」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果然胜利女神即使在我毕业八年还是会对我微笑呢。
正如绿川所说,诊所正面就有一间老旧的咖啡厅。外墙灰泥脏脏的,玻璃门就算客气评论也没办法说干净,忍不住再瞧一眼摆放在路边的塑胶看板,确实写着「洋红」。
逼着自己相信绿川的话,一推开门就听见清脆风铃声,店深处有人喊了声「欢迎光临」。同时,土司和奶油的香气窜进鼻腔。
哇。进来才理解什么叫做「秘密好店」。从外面根本无法察觉里头如此宽敞,乍看稍微阴暗,但那是因为窗玻璃有彩绘装饰。桌椅全都是新艺术风格的家具,带着优美曲线。这就是所谓的「网美打卡点」吧。随处摆放的灯饰深具品味,更为沉稳的店内增添几许风采。这间店肯定因为外观损失不少生意。店里客人三三两两,有一手拿着赛马报杀时间、看起来就是常客的男性们,也有让人不禁联想可能是诊所患者的年轻女性。
店家说随意坐自己想坐的位置,所以我们来到窗边,城崎举手叫住稍有年纪的店员,点了两杯冰咖啡。
虽然有点想吃吃看所谓极品美味总汇三明治,但还有更多令人在意的事情。店员从视线范围消失后,我便向眼前这人倾诉。
「高桥佑一为什么见生岛京子理事长呢?急救十二应该就是高桥吧——他们见面,『事情谈妥了』却在事后送命,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是啊。」
「不会真的是被杀了吧。」
我不禁起了一身冷汗,我们现在的作为不就像高桥的行动吗?
「这点还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意外,背后隐藏着一些事情。」
「是什么?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秘密?」
「不无可能。」
内心希望他否定我,却还是听见了干脆肯定的话语。
「总之还是多搜集资讯吧。」
毕竟再怎么想像都没完没了,目前先把从生岛生殖医学诊所拿到的手册都放在桌面。这些是诊所的宣传刊物。
「上面有京子理事长的照片和经历。」
城崎翻着手册低语,他注视着一张照片。
生岛京子理事长。
是位有着开朗笑容的年迈女性。不知道照片什么时候拍,不过她应该已经年近七十,却不像有那么大年纪。她的笑容充满发自内在的能量,照片就像是以前的女明星。红褐短发整齐俐落,老化而失去紧致的肤色偏深,眼睛是有如东方人的单眼皮,却有高挺鼻梁,年轻时候肯定充满异国魅力。尽管不是美女,却是位不可思议地吸引目光的女性。
读着她的经历,不经意发现一件事情。
「生岛京子理事长可能在一九七九年毕业,那就跟我爸是同学了。老爸是O大学出身的外科医师,他们大学时代或许一起上课呢。」
「所以他们有机会认识。」
城崎长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嘴唇。
「是啊。不过不代表什么,只是很惊讶他们有交集。」
再翻到下一页,是现任院长问候语和照片。
院长生岛苍平。
皮肤白皙的帅哥,乍看不像日本人,面貌有异国气质。一九八七年生,是比我们大了三岁的前辈。
这张脸让人想起查网站时看到的「詹姆斯·坂本」,他们有亲子关系吗?
「这是生岛京子理事长的儿子吧。」
「没有明确写出来,但应该就是。」
对看一眼,开始思考起生岛京子的人生。
O大学医学系医学科首席毕业后进入妇产科,接着到英国留学。一九八七年带着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和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沾过洋墨水的生岛京子应该被日本O大学妇产科系的教授及其团队冷眼相待。受伤的她辞去了大学工作,过没多久就生下孩子,再过一年之后,年纪轻轻,三十四岁就开设了生岛诊所……
「真是波澜万丈的人生。」
这份手册没有解谜线索,但面对这份才华洋溢的履历,没有比这更好的感想了。
「两位久等了。」就在沉思之时,冰咖啡送上桌。
冷萃咖啡吗?色泽深厚,香气和格调都比平常喝的更好。正端起杯子凑向鼻前,却目睹眼前的城崎将小壶中两人份糖浆全倒进自己咖啡里,不禁错愕地睁大双眼。
「啊,抱歉,你需要糖浆再跟店家说一下。」
「我喝黑咖啡就好。你加那么多糖,岂不是跟喝糖水没两样。」
「让脑袋运转需要充足糖分啊。」
老友毫不退缩,吸管优雅地搅拌着咖啡。冰块与玻璃敲击出澄澈的声响。
好喝的冰咖啡,苦味与酸味恰到好处,清爽口感让人想再多喝几杯。
把如此极品口味变成糖水的男人一语不发喝着咖啡,还灵巧地用手卷着稍长的发尾玩了好一会,缓缓开口。
「来整理一下目前问题和状况吧。」
「好。」
看起来糖分摄取够了。
「先前问过了,急救十二跟武田你长得一样吧?完全超过面貌相似的兄弟程度。」
「对啊,不然我不会吓成这样。跟影印没两样,发旋、体型、骨架、容貌都完全一样。」
城崎满意地点点头。
「两个面貌相同的人跟同一家治疗不孕症的诊所有关。这就有必要思考遗传基因的相似性了。也就是说,武田你和高桥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有血缘关系。」
「这点我想过了。但亲子手册和户籍都证明我没有兄弟。如果这里是生产的医院,那也许有抱错孩子或双胞胎被刻意分开之类的坏事。但这里和我相关的事情都发生在比我出生还早的时代啊。虽然我也想过同父异母或精子银行,但母亲不同的话,长相应该多少有些差异吧。」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不管兄弟长得多像,毕竟基因共享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再怎么像都不可能到搞错人的地步。如果是兄弟刻意整形成和你一样,那么也许外貌上真的可以达到非常相似,不过这在验尸阶段就会发现了。如果并非外在因素,而是生下来就长得完全一样……只可能是同卵双胞胎,又或者是复制人。也就是遗传基因本来就一样的人。」
「怎么可能啊。」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复制羊桃莉在一九九六年就出生了,同卵双胞胎也是上帝打造的天然复制人啊。」
城崎顿了顿,吸进最后一口咖啡。
「假设有两个基因一模一样的人,那么接下来的推论方向就变得非常明确。第一点,一九九〇年前后的技术,是否可以让拥有完全相同基因的人,尤其是同卵双胞胎,交由不同母亲生下来?这件事情,依照目前复制人的研究来看还是太勉强了点,所以我比较支持同卵双胞胎这个假设。」
嗯嗯。我全神贯注倾听,导致我晚一秒才听懂意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等等,你是说,我妈和我爸把受精卵提供给其他人,是这样吗?」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也可能完全相反,或许是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提供。当然这也要技术上办得到才行。」
哑口无言。从没想过到这把年纪,竟然要怀疑自己与父母的血缘关系。「……不会吧。」
「我理解你很难相信。我刚才在网路搜寻一下论文,目前在世界上还没有同卵双胞胎由不同母亲生下来的案例。所以这个可能性比较低,不过我认为以这次事件来说,必须把这个假设列入考量。毕竟有时候只是研究者没有提出报告。」
「如果是全世界第一个案例,一定都会写成论文提交吧。不提交的可能性是不是太小了?」
「也可能是想写却没办法写啊。」
城崎丝毫不让步。
「日本一直都没有规范治疗不孕症的法律。相对的,妇产科学会有出版指导手册,禁止非配偶者间提供卵子、受精卵还有执行代孕。违反规则的诊所会被妇产科学会除名,我知道有正在打官司的案例。」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触犯法律,也可能有人不想跟学会发生争执,想保护诊所,因此没有发表的例子吗?」
现况没有半点支持他论点的证据,是否真有这样的技术案例也不明朗,但并非毫无可能。
「——所以,另一个推论就是,你的母亲在三十三年前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倒抽了一口气。没错,城崎说得对,妈妈究竟做了什么?
我听过一个说法,生命就像搭载基因的小船。
那么——我的船从哪里开来?
离约定时间过一小时又三十分钟,开始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接到诊所电话。抵达现场时,患者几乎都已经离开,绿川在变得有些闲散的综合候诊区现身,低着头双手合十向我们道歉。我们三人在长椅坐下。
「万分抱歉!我也没想到弄到这么晚。」
「我们在洋红还满悠哉的,不用介意。咖啡很好喝,我下次再来吃总汇三明治。」
「你居然没吃吗,我都大力推荐了!」
一脸消沉的绿川稍微打起精神,但马上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绿川有些烦恼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说句「别告诉其他人唷」开了口。
「就是我们理事长啊,最近有点怪怪的,大家都很辛苦。」
「怪怪的……是生病吗?」
「嗯……不算。京子医师快七十岁了,但还是很有活力,每天都有门诊。但三月时,突然说什么『我工作这么长一段时间,该退休了』消沉到好像变了个人。虽然她跟以前一样每天都来上班,但现在不参与早会,也不接病人,从早到晚窝在理事长室。我们有请兼职医师,先前总共四个人看诊,但突然剩三个人,而且很多人都慕京子医师之名而来,真的忙到不行。」
当然也是我们太依赖她了啦,绿川慌忙补上一句。
「有没有什么导致京子医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呢?」
「嗯……我想不到。」
我总觉得这和高桥的造访绝对有关系。
「突然增加很多患者,真的很累呢。」
城崎在旁边突然插嘴。绿川苦笑着面向他。
「是啊,不过我运气比较好。毕竟我生产前在另一间医院的妇产科工作时,每个月都要值十个班,不可能工作和育儿两全其美。但京子医生跟我说『我们是为了支持家庭而创立的诊所,你不需要太勉强自己』,我现在平常日只到五点、星期六值完上午班就可以回去了……但诊所现在遇到困难,我帮不上忙,老实说很气馁。」
也是……我回想起大学时代,她有着花俏外表看不出来的认真个性。每当我用晨练或确保练习场地一类的借口翘课,她总说着:「这可不是社团经理的工作,你真该给我薪水。」便将上课笔记借给我。
女医生非常辛苦,我回忆过往,突然意识到生岛京子也用尽全力让育儿和工作两全其美。
「……对了,你们想见京子医生?」
「是啊,如果没办法马上见面,可以帮我们转交这封信吗?」
这是城崎的策略,我们考虑过对方保持警戒,无法马上见到面。我从怀中拿出在「洋红」写好的信件。我们在便利商店买来信纸再装进棕色信封,糊上胶水后简单做了记号当封缄。
「信?这么慎重,写了什么啊。」
绿川居然对着灯光想看透里面,连忙阻止她。
「不会透光唷,这不会透光的,你这样侵犯隐私喔。」
「好在意喔。」绿川轻快笑起来。「这简单啦。我去转交信件,问问能不能今天见面,你们等我。」
她说完便往偏中间候诊区去了。目送那白袍背影离去,我呼地吐出胸中气息。
信上是这样写的——
生岛京子医生拜启
突然联络万分抱歉,我是兵库市民医院急救科的武田航。
前几天有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身份不明的遗体,被送到本院急诊室来。由于太过相像,我在意起这件事情,调查自己的身份源头时,发现我的父母在怀孕初期曾经向生岛医生您求诊。另外方才由于一些误会,碰巧得知前些日子有位来访此处的「高桥佑一」长得与我十分相似。
或许是我多心,但我个人仍然在意那位「高桥佑一」以及与我长相一样的遗体。
即使只是些小事也没关系,您如此忙碌,不好意思过分叨扰,但若您有想到些什么,还请不吝联络我。
兵库市民医院 急救科 武田航
消化器官内科 城崎响介
我希望城崎随时掌握资讯,署名写我们,但标示后方的电话和邮件信箱就不是他的。
「能见到面吗?」
「只能祈祷了。」
我那位美貌的朋友,带着几分戏剧性地将修长的手指放在膝上交叠。
环顾周遭才惊觉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半个患者,服务台后面的楼梯出现了三三两两穿着便服的工作人员下楼。应该准备休息到三点。
「她说会读信。」
绿川来到我们面前,不是很开朗的样子。
「谢谢,辛苦了……但怎么了吗?」
「京子医生看起来更没有活力了。」
绿川叹口气。看来今天要见到人还是有点困难。
「除了京子医生,还有没有对一九九〇年代前后治疗不孕症的患者比较熟悉的人呢?」
「我们胚胎培养室的室长赤坂先生是老员工了,跟京子医生一起工作三十年。不过他今天没有值班,毕竟是退休的兼职员工,星期六都休息……怎么了,有在意的事情吗?」
那明亮的眼睛望了过来,那就开口问问吧。
「你觉得三十年前的技术,有可能让同卵双胞胎从不同母亲体内出生吗?」
「在子宫里就要将双胞胎分开?这当然不可能吧。」
「嗯……也是。但如果是治疗不孕症出现的结果,又是如何呢?」
「应该很难。」绿川这次认真思考许久才回答:「你还记得双胞胎怎么诞生吧?」
「双胞胎大致上可以区分为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让一个卵子受精的精子一定只有一个。所以同卵双胞胎是单一个受精卵分裂成完全相同的两个细胞以后,成长为两个胎儿;异卵双胞胎则是两个卵子各自有一个精子受精,形成两个受精卵,分别成长为两个胎儿……差不多就是这样?」
「没错没错。三十年前的话,说起来是现代不孕症治疗技术发展的初期呢。那时,将培养皿里完成的受精卵,移入子宫的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才刚起步。毕竟当时培养技术不是很发达,标准流程上是把众多刚做好的受精卵放进同一位母亲体内——就算是把两个受精卵分开放到两个人体内,那也是异卵双胞胎,实在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有同卵双胞胎。」
这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将城崎推测的可能性一刀两断。异卵双胞胎跟同时出生的兄弟差不多,长相不可能一模一样。好像又撞上暗礁。
「你说那时候的情况是那样,现在不同吗?」
城崎不死心地开口。
「现在就连指导手册上都写着为了保护母子,『胚胎移植的数量原则上是一个』,而且不会马上移植刚受精的卵子或胚胎,毕竟目前已经发现『冷冻胚胎移植』的成果比较好……」
绿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我们诊所为什么这样呢。」
「你注意到什么吗?」
城崎刻不容缓地问,绿川露出了好像说漏嘴的表情,最后叹着气开口:「这件事在妇产科之间其实还满有名的,我就直说了。」
「我们的院长苍平医生,是京子理事长和创办人詹姆斯先生的儿子。他们两位有实质婚姻关系。不过……他们的孩子还有另一人。苍平医师是同卵双胞胎,他的双胞胎弟弟生产时因为并发症死亡……我记得应该是早剥。」
「早剥?」
城崎一脸疑惑,我以急救医师的身份为他说明。
「胎盘早期剥离的简称,这是周产期死亡的重大原因之一,不仅情况非常危险,除了胎儿,有时连母体都可能因此不治。」
「不愧是急救医师,知道的真多。」
绿川调皮地笑了笑。
「一般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其实怀孕多胎宝宝的风险很高。早产、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压症候群、HELLP症候群还有血栓等等。除了对胎儿不好,母体的负担也超级大,有时母子都会陷入死亡危机。京子医生怀孕时应该相当清楚这件事情,她肯定很心痛。」
「绝对是。」
深深点点头,妻子正怀着身孕,这些无法听听就算了。在肚子里养育了将近一年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眼前,那种痛苦光是想像就十分骇人。
「所以啰,虽然是我自己推测啦,我想京子医生应该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那种为了医学成绩,让母子都陷入危险的方法。她离开大学、自己开业,可能也跟这些有的没的事有关吧。我只是想到这些。」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这或许是敏锐的推测。看来我们要确认的并非一般情况,而是「生岛诊所」究竟进行什么样的治疗。这完全取决于生岛京子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
「糟了。」眼前的绿川瞄一眼时间后慌张起来。「我该接儿子了,先走了。」
「没问题,我们在这里等就好。太感谢你了。」
「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没办法好好招待,真不好意思。」
绿川似乎有些忧虑,但视线扫向楼梯附近的时候,表情忽然亮了起来。「你们等等。」
绿川起身过去,和一名男性说明情况,接着将对方带过来。那是有着运动员气质的年轻人,他身材高挑,皮肤很常晒太阳,顶着一头黑鬈发,应该才二十几岁。肩膀宽阔,就算穿着便服长袖T恤也能够注意到他健壮的胸肌。
「这位是放射线技师黑田稔,他可以带你们逛逛诊所,再帮你们确认京子医生的回覆。我会跟她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你们好。黑田向我们致意,我也连忙站起来示意。
「抱歉打扰你的休息时间……绿川你不用这么客气啊。」
「现在是休息时间,饭一下就吃完了,这里也没有大到介绍起来很费时,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有特别要干么。」
黑田在绿川身后爽朗说着,实在是好青年。和绿川告别后,我跟他搭话。
「你的体格很好呢,该不会有在打棒球?」
「啊,医生您也是吗?我是投手。」
「我是三垒手。」
原来是佐辉啊。(注:2:佐藤辉明,日本兵库县西宫市出身的职业棒球选手。)他居然举出目前正热门的老虎队选手来开玩笑,我对他更有好感了。阪神的粉丝都是好人嘛。再聊几句,黑田十年前登板过一次甲子园,这是让我望尘莫及又羡慕无比的经历。
「综合候诊区后面有离诊间近的中间候诊区,服务台那有楼梯和电梯。」
黑田边走边说明,我们跟在后面。中间候诊区的走廊也铺着黑色长毛地毯。最靠前方左侧有个写着①的诊间,拉门上挂着绿川的名牌。诊间前面有张三人座长椅,大概是叫号完就在这里等待。
看不见走廊深处的情况,因为每个诊间都设置用来代替屏风的L型分区墙,还有大型的观叶植物。仔细一看发现一号诊间靠前方还有扇门写着「员工专用」,应该是工作人员专用出入口。
「这是维护客人隐私用的。虽然走廊变得比较狭窄,行走起来没那么方便,但不会被其他人看到脸,大家反应都很好。最前面算过去是一号、二号诊间,走廊向右转是三号和四号诊间。中间有员工用的门,走道尽头就是理事长室。」
生岛京子现在就躲在走廊最深处,就像RPG迷宫的魔王。
黑田没有走到诊间,而是带我们上二楼手术室和MRI室等空间为我们解说。三楼是研究室和胚胎培养室,还有工作人员的休息室以及置物柜。
看过一圈,正当我们从楼梯回到一楼时,撞见一名女性。
「外人未经许可怎么到处乱逛!我在找你们耶!」
突然有人对着我们发脾气,我一头雾水。对方身穿白色护士服,应该是护理师。年龄约四十来岁,黑发在后脑勺挽成球,是个瘦骨嶙峋,五官平板,戴着金边眼镜的女性。瞄一眼她的名牌,上头写着「护理师 金山绫乃」。
院长苍平、女性医师绿川、放射线技师黑田、培养员赤坂、行政人员黄先生,现在又来一位护理师金山。
承受着对方的怒气,我分心想着真是名字颜色五彩缤纷的成员呢。
「不好意思,我们有经过许可,特别请黑田先生带路……」
唉,算了。正当我含糊其辞时,护理师态度一转,好像又觉得无所谓。
「您是武田先生吧?理事长请我转交这封信。」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今天没办法和理事长见面吗?」
「她交代说要准备东西,今天没办法。」
金山冷淡交代完就回头上楼了。我突然意识到,难怪她把气出在我们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她应该是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在院内到处找我们,想交付理事长的回信。
「很不好意思,她就是这样的人。我替金山小姐跟你们道歉。」
不,这完全不是黑田的错啊,我们也很抱歉,今天非常感谢——这几句话黑田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就见他追着金山上楼。
唉,真是一团混乱,我们该离开这间诊所了吧。
一到外头就打开刚才的信封,里面放了一张草草写完的回讯。
武田航医师、城崎响介医师拜启
已经读过来信,我想你的确有知道的权利。
五月六日下午两点,您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完整说明,烦请过来理事长室一趟。
若您不方便,我可以调整时间,还请联络我。
生岛京子
后面还写着手机号码及电子邮件,但我根本就不在意了。
「有知道的权利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懂『准备』是要准备什么,居然要花一星期吗?」
「很耐人寻味,既然对方愿意见面,最好乖乖遵循吧。」
我和城崎看着彼此,确认两个人六号那天下午两点都有空,小心翼翼把信件收进钱包,这天的调查到此为止。
在六日到来前的这一周我都无法静下心来。
鸣宫署的后藤小姐也没有联络我,我觉得如果要联络警方,应该等见过生岛京子再说。
虽然光想就害怕,但我还是开始查询不孕症的治疗和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相关资讯。因为急救医疗用不到这些知识,等同是我在毕业之后重新认识关于妇产科的学问。
首先是受精卵。
精子与卵子的结合——两者刚受精的状态称为「受精卵」,两到三天之后称作「初期胚胎」;在体外进行受精,培养成初期胚胎后放回子宫,这个过程称为「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绿川提过的「冷冻胚胎移植」技术,则是先冷冻初期胚胎,等母体经过荷尔蒙治疗到适合受孕的状态,再解冻胚胎放回子宫——换句话说,如果要将同卵双胞胎分开,分别放进两位母亲体内,就只能采用这项技术。考虑到这项技术在一九八三年就存在,一九九〇年代确实办得到。
只是,冷冻胚胎要使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态氮保存,如果顺利冷冻,胚胎就会像人工冬眠那样停止成长、变成半永久性的存在——「停止成长」这件事很关键,一个受精卵如果无法分裂成两个,就没办法变成同卵双胞胎,因此在胚胎被冷冻起来没有成长的状况下,就绝对不可能分成两个——我的思考到这里就进了死胡衕。
关于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目前每个国家的做法各异。日本是依据指导手册,没有法律罚则,不过放眼世界的相关规范似乎都很严格。
禁止提供卵子、胚胎、代理孕母。就连曾是日本最大型医院的精子银行,都已经不再接收新患者,因此患者之间流传的手段是从外国精子银行进口,或在SNS上招募精子提供者等。
在网路搜寻一下,就发现很多「为您提供外国的卵子、胚胎;匹配代理孕母的捐助者」类型的仲介业者。从西班牙、美国或台湾等地「购买」卵子似乎不会很难,而为了得到外汇而接受代理孕母生产的国家,也比想像中还要多。因为贫穷所以把自己的卵子卖掉、或替别人生子的代理孕母并不少。
突然意识到生殖医学在全球是多么庞大的产业,总觉得五味杂陈。日本相关法条虽然尚未完善,但想要小孩的夫妻们却能够超越国界、钻过法律漏洞,将自己的愿望化作问题波及到其他国家吗?现实似乎如此,只要把整叠钞票丢到别人脸上就行。
但三十年前到底又是什么情况呢?相比起来,如今网路和SNS资讯发达,出了什么事就容易演变成进到法院的局面,关于不孕症治疗的伦理观念本身应该已经大不相同。母亲以前难道卖掉了我的兄弟?不至于吧。
——你的母亲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无法从脑中挥去城崎的话。试着努力回想自己和父母——尤其是妈妈美由纪之间的回忆,但就是想不到哪里奇怪。她原先是上班族,结婚离职成为家庭主妇,代替忙碌的父亲一辈子支撑着家庭。身体虚弱纤细却相当温柔,是我自豪的母亲。
回忆中唯一让我有些在意的,就是她死前三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母亲身体状况奇迹般地良好,不怎么痛、对氧气的需求量也回稳。我拿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和她随意聊些有的没的,母亲感慨开口。
「真是幸福的人生呐。不管是航、绘里香、还有看诊的人,大家对我真好。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奢侈,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突然讲什么啊,你一定会恢复的,不要放弃。」
母亲听着我徒具安慰的鼓励话语,在日光灯下虚弱微笑。她欲言又止,迟疑好久终于开口。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最自豪的儿子,我最喜欢你了。」
我心口一沉,压抑不住哽咽和泪水,连忙走出房间。那天晚上母亲的意识就陷入昏迷,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现在回想起来……母亲是否想跟我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呢?我真想诅咒当初逃出房间的自己。
不过,这段日子不是只有消沉的事情。过着连续值班的日子到五月二日,我首度陪绘里香到妇产科产检。进入稳定期的产检一个月做一次就好,刚好碰上没值班的日子,这是难得的好运。
我们从家里坐计程车到JR芦屋站,搭快车到大阪,前往预定生产的阪神中央医院。刚到芦屋站,绘里香突然说:
「阿航陪我来真是太好了。」
耳尖听见了绘里香的喃喃自语,我问:「怎么突然有感而发?」
「最近SNS上有奇怪的传闻,就在芦屋站这边。你看。」
绘里香展示了手机萤幕。
「小心JR芦屋站的拆扣带怪人!小春差点完蛋了。」
在一张用了滤镜的女性面孔上,有一个眼泪贴图,和她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小春」,照片上有个将短短鬈发染成棕色的小婴儿。
「这谁啊。」
「很有名的妈妈网红。」
「这会受欢迎喔?」
「喔,阿航是反对派啊。」
绘里香坏笑着。问她什么意思,她晓以大义地说,在SNS上「爆红」通常都是遭人议论,简单来说就是引发争端。
这位身在舆论漩涡的女性正在经营美容和育儿帐号。凭着把孩子打扮成奇特造型和「妈妈是主角,偷懒育儿法」的理论,不只吸引到粉丝,也吸引到许多对她做法不予置评的潜在黑粉。
「有人说她自导自演赚点阅率,有人说是儿虐事件、也有人说这代表日本对带小孩的大人不友善,还有人批评『中伤她的话语』是对受害者女性的二次伤害,总之有各式各样的讨论,芦屋站事件就一下就传开了。」
「绘里香你怎么想呢?」
我吗,绘里香哼一声。
「我不知道这个人平常所作所为,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本身是事实,不是自导自演的。你看。」
我再次看向她出示的萤幕,有好几则类似内容的贴文。除了婴儿背带的扣子莫名被拔开,还有孕妇从楼梯跌落。
「被害者不只一人,大家共通点都是住在关西近郊,尤其是出入芦屋站的妈妈网红。」
「这太危险了吧?还没抓到犯人吗?」
「没有。所以我也……你看。」
绘里香把手伸向背后,拍了拍黑色后背包。
「我故意不别孕妇徽章,就是不想被那个变态犯人锁定。」
我看着抬头挺胸的绘里香,心情复杂。那是保护孕妇的徽章,如今却为了安全刻意不别。
抵达医院,等候许久,终于进入妇产科诊间。
第一次透过超音波画面见到自己的孩子。阴暗的房间里,唯有萤幕微微发光,那如人偶般的小小人形连着一条脐带,拼命动来动去。
这份心情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不可思议。这居然就是我的孩子。就算得知数个月前播下的种子成长至此,我的心中仍然没有生出具体感受。
绘里香开心地向医师报告:「我前几天终于感受到胎动了。」
「太好了。」正在测量胎儿体长的妇产科医师又说:「差不多要发展听觉了,你们决定好称呼就可以开始呼唤宝宝了唷。」
我们带着医生「常有人另外给宝宝取个小名」的建议,离开了医院。
「要怎么办?」
「什么事?」
「称呼啊,要不要来想想?」
稍微思考,最后决定把小婴儿叫做「玲」。绘里香的名字有「RI」、航有「RU」,照顺序就是「RE」了。
五月六日那个星期六,大清早云雾低垂,是高湿度的沉闷天气。早上值班看完回诊病人,十二点半在医院前和城崎会合,一起悠哉走到JR鸣宫站,在站内的荞麦面店简单吃过午餐。实在没什么食欲。
一点五十五分走到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大门紧闭。我们按下门旁电铃,请对方让我们进去。院内只有服务台的黄先生,询问才知道生岛京子拜托他向其他人保密。
「我去告诉理事长你们来了。」
黄先生低下头,身影消失在中间候诊区。我的心情变得很紧张。
可是等了一段时间,他仍然没回来,正当我们按捺不住,打算过去的时候,黄先生终于出现了。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京子医师呢?」
「她没有接PHS,我敲了好几次门都没回应。」
「太怪了。」确认时钟,都两点十分了。「我们约两点,至今没有任何回音很异常。」
「总之我等等再过去看看。」
黄先生的神情似乎有些紧绷。
「或许有突发疾病。」
城崎突然插嘴。黄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一起过去吧,有个万一或许帮得上忙。」
黄先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好的我知道了,请往这里,然后带我们过去。
这是第一次往中间候诊区深处走,整条走廊铺着黑色地毯,加快脚步也不会发出声响。从前面左边算起,诊间分别是一号、二号,转弯之后是三号和四号。
如同黑田所说,尽头的五号房就是理事长室。一号到四号诊间都是医院常见的滑轨拉门,不过理事长室的设计一眼就知道不一样。
一扇仿造木纹设计、厚重感十足的金属门上,镶有金色拉杆式门把,门把下有个钥匙孔。门完全密合,跟地板之间毫无缝隙。
咚咚。黄先生客气敲着门,扬声呼喊。
「京子医师?我带两位客人过来了,要是您不方便,还请说一声。」
原先还期待着喀嚓一声后有个心情不好的女性走出,但大门另一边寂静无声。莫名的不安迅速扩散。
「不好意思,请借过一下。」
我将黄先生推到一旁,握住门把用力推,但大门纹风不动,完全上锁。
「京子医师?您没事吧?没事请回话!」
砰砰砰。我用尽全力拍打门板大喊,但毫无反应,黄先生和城崎也开始用力拍门。
「一、二!」
对抗里头有如死水般的沉寂,我们模仿刑警连续剧,三个人一起握着门把撞向大门。虽然撞了好几次,但坚固的门扉依然纹风不动。
「没有其他进入理事长室的方法吗?」
黄先生用袖口擦拭着汗水,一脸苍白。
「这就像理事长的私人房间……入口就只有这里。」
「打开门锁的方法呢?」
「柜台后侧办公室的保险箱有所有房间通用的万能钥匙,但保险箱的密码只有京子理事长和院长知道。」
「请联络苍平医师。」
黄先生连忙从怀里掏出手机,又想起什么地低吟起来。
「今天早上晨会,苍平医师说他把手机忘在家里,还和我们说不必担心,三点前就会回来……偏偏这种紧要关头联络不上他。」
「还是打打看吧。」
黄先生点头照做,但电话里的回铃音始终没有停止。
「其他地方……对,窗户。理事长室有没有窗户呢?能不能打破?」
「我们的窗户有防盗措施,是特殊强化玻璃。」
「我从外面往里面看看,黄先生在服务台那边等着。」
我说着便跑了起来,城崎晚几步跟在身后。中途我们和休息返回的黑田擦身而过,但没有喊他就直接出去了。外面湿度很高,空气闷热,长袖衬衫底下的身体马上就汗流浃背。
考虑到建筑物内部格局,从正面大门出去以后往左转,再拐一次的角落窗户应该就是理事长室。我跑了过去,果然顺利找到,就是这里。
发白的建筑物受到一圈低矮的植栽包围,诊所地基稍微垫高,窗户最下缘几乎就跟我的视线等高。上方窗户关着。
「这边植物完全没有破坏过的迹象,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追上我的城崎喃喃说着,用手机拍照。我按照他的建议,尽可能不踩到植栽地跨越,手指搭上窗框,吊单杠那样将身体拉上去。
「京子医师!请您回应一下!」
我尽可能大喊,但仍然毫无反应。窗帘拉上。我拼命定睛看进,但外面看不清阴暗的室内状况。至少……完全没有会动的人影。
我又喊了好几次,最后毫无成果地回到服务台,绿川和黑田正在逼问黄先生。
「你说联络不上京子医师?」
「目前只能等苍平医师回来。」
「会不会根本不在理事长室?也许回家了。」
一听黑田这么说,黄先生立刻反驳。「如果京子医师外出,我一定会发现啊。早上我也看见她一如往常进门。」
这时,自动门开启,众人一脸期待地转身,但进来的是一名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的西装男性。「赤坂医师!」绿川这句话点出了男性身份。
「大家怎么一脸严肃,怎么啦?」
赤坂原本挂着笑容的脸,在听闻状况之后变得阴沉。
「今天的演讲应该有我认识的胚胎师朋友,我查查有没有人联络得到苍平。」
赤坂连忙跑到楼上。
「演讲?」城崎将视线从远去的背影移到黄先生身上。
「没错,今天到一点半左右,院长在附近的公民会馆有演讲……」
「多远?」
「开车不用十分钟。」
「请帮他叫计程车。」
黄先生点头,连忙拨起电话。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两点三十五分,自动门终于开启。
「黄先生,我妈没事吧?」
一名男人拉高嗓门冲进来,那张西洋轮廓的脸庞扭曲成鬼气逼人的模样。是生岛苍平。
他一眼都没看我们,仓促到服务台后的办公室取出钥匙,接着就和黄先生一起跑到走廊深处的理事长室,其他人慢了一拍也全部追上。
「妈!我要进去啰!」
苍平敲门,插入钥匙,喀嚓一声,锁开了。
「门开了。」
我倒抽一口气。苍平慌张开门,但门板居然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好像卡到什么。」
听见那困惑声音的瞬间,我心里出现更糟糕的预感。
不顾其他人制止,我紧握住门把用力推,还是无法马上打开。
那么加上全身体重将大门往前压。
嘎——嘎——嘎——门板终于挪动了,但伴随着诡异感。
我将身子挤进门的缝隙往里面窥看。
门后紧贴着一具人体。
再低头看向手边。
生岛京子就在眼前。
吊死的生岛京子,在挂在门把的皮带下摇晃着。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