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爸爸跟妈妈-章节

×

一之濑朱理在烤肉店「天狼」吃完晚餐后,将一张万圆大钞交给拿着结帐单过来的神宫寺步未。当步未将放了几千圆的找零放在托盘上,走回来时,他说着「这是给你的零用钱」,塞了一张千圆钞票给她。

「要对小久保密喔。」

「嗯,说好了。要保密……呵呵!」

最近两人之间有了这令人莞尔的秘密。不久后,就听到厨房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步未立刻将千圆钞票折起来,塞进连身裙的口袋里。接着她快步绕到母亲背后,鬼灵精怪地吐了舌头。

「一之濑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很谢谢你总是前来捧场。」

神宫寺二三子的额头上沁出汗珠。她对站起身的朱理递出塑胶袋。

「来,这是你外带的烤肉便当。泡菜是送你的。」

她笑起来时,眼尾堆起一些细纹。神宫寺二三子的肌肤光华,一点都看不出来已经年过四十,还很年轻。但可能是因为某些缘故而睡不好,她眼睛底下出现了黑眼圈。只要看着她,就会想起过世的妻子明日香,那个好不容易才哄女儿睡着,照顾好直到深夜零点之后才总算回家的丈夫,勉强挤出的笑容。

「……你有什么烦恼吗?」

朱理也随之笑着回应后,二三子惊讶地稍微红了脸颊。

「啊,不……没、没这回事……我表现在脸上了吗?」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请尽管跟我说。」

现在分明是星期五的晚上七点多,店里却只有朱理一位客人。这间店的地点真的太差了,而且「天狼」提供的肉品还是国产的上等货,即使是午间套餐,也是用一样的肉,看起来没什么赚头。

直到电梯抵达八楼的这段期间,一片难以言喻的沉默持续下去。

这时,二三子开口说:「那个……」

「你不用像这样每天光临……也没关系的。」

「这样给你添麻烦了吗?」——朱理小声赔罪道「不好意思」。

「根本不会添麻烦!我反倒很感激……你还会陪步未玩,真的帮了我很多。这孩子也很喜欢一之濑先生。」

步未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说着「下次见」并挥了挥手。

朱理也亲切地挥手回应,走进电梯里。

×

关东地区的十一月连假被一个强烈台风毁了。

夹杂垃圾的落叶堆积在满布尘埃的道路边缘。银杏叶沾满了泥泞,丝毫不见渲染成鲜艳黄色的模样。

经甲州干道从北边进入笹冢住宅区的道路狭窄又复杂。一看到已经抵达现场的机动队,铃城惠美就不等上司前来,先走进封锁线里面。

「我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铃城。」

惠美向指挥案发现场的严厉刑警打招呼。他低垂视线看着在惠美胸前闪闪发亮的不祥之黑的徽章,「喀啦」地转动脖子并说「为什么会是奇特搜来?」。奇特搜——一听到这个简称,几个鉴识组人员露出狐疑的神情,现场流淌着紧张的气氛。奇特搜负责的杀人事件通常都是悬疑连续杀人案。当本厅的搜查人员,而且还是奇特搜出面,他们辖区警员就会察觉到这说不定是一起跨管辖区域,而且搜查遇上瓶颈的连续杀人事件——又或者可能成为悬案的案件。

这种异常的气氛,也是本厅跟辖区在争夺初期搜查的主导权。

「啧……是谁把案子转过去的?」

「我只是听从上司的命令过来而已。」

「如果你们有相关案例,麻烦先做个说明。」

「浪费时间,借过。」

就算被一脸凶狠的男人瞪视,惠美也不退缩。

「究竟跟奇特搜(我们)的案子有没有关联,是由奇特搜(我们)来决定。」

惠美把脸凑过去,在鼻尖差点碰到的距离瞪视回去,还刻意用手肘撞了一下对方的侧腹。刑警别过头在惠美的肩头旁咂嘴,惠美则是「哼」地晃着头发走过去。她戴起口罩,双手套上白色手套,掀开挂在公共厕所的塑胶布。

这里是个要称为公园也太过寂寥的地方。没有游乐设施,只有出现裂痕的简易长椅,以及萤光灯烧掉的路灯孤零零地伫立在一旁。由于周遭都被两层楼以上的住家环绕,尽管才下午一点,这座公园就被笼罩在犹如傍晚的昏暗之中。

「铃城小姐,让你久等了。」

晚一点抵达的朱理在公共厕所露面。惠美在女厕最深处的隔间前静静地双手合十。女厕地板是淹水的状态。受到强烈台风的影响,直到昨晚都下个不停的雨被吹进厕所,而且排水状况比男厕还差。应该是水管堵塞,所以请业者使用机械装置,大肆地抽水所导致。

血肉腐败的味道混杂着刺鼻的污水臭味,从口罩缝隙窜入鼻腔。

四周充斥着死亡臭味,就连朱理也忍不住皱起脸来。

「……还能勉强辨识出『那孩子』的性别。」

惠美低头看着变成灰色的肉块,悄声地说。

「可能连这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也没有确认,就直接抛弃冲掉了吧。」

从马桶冲走的遗体,是才刚出生的婴孩,看似脐带的长长一条纽绳状物体垂落在地板上。死因大概是溺毙,遗体肿胀还严重损伤,很难在第一时间粗估出死亡时间。这个状态如果没送去解剖,就连死因跟犯罪时间都无法确定。

「简易结果听说是O型。」

朱理这么说。

「O型……情报只有这样吗?」

「第一发现者是清洁志工。发现水管堵塞而流不出水,才找业者前来——」

「然后就发现了婴儿的遗体……是吧。」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很沉重。

「真令人悲伤呢。」

「……是啊。」

朱理久违地感受到一股苦涩卡在喉头深处的感觉。已经当了将近十年的警察,早就习惯看到遗体了,但唯独像这样看到才刚出生不久的遗体,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而且这些案子到最后几乎都会变成悬案,转到奇特搜手中。

这世上小小生命的悬案比想像中还要多。

当朱理还在搜查一课时,也曾负责过弃婴的案件。如果有去妇产科就诊的纪录,或者有前科的话,就很容易取得产下婴儿的母亲情报。然而透过这两种方式都没有找到符合对象的话,几乎会不得已停止搜查,沉入资料数据的大海中。之后弃婴尸体案件会被称作「无遗属杀人事件」,没有人会为此哀伤,以搜查紧急程度来说顺序不怎么高。一开始听到前辈这么指导时,尽管可以理解,却也感受到社会的不公。

「母亲是在这里生下孩子之后就遗弃了吗?」

「既然没有第三者剪断脐带,恐怕就是这样吧。」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墙壁的磁砖剥落,水泥墙几乎都裸露出来的老旧公厕内是蹲式马桶,踩下前方踏板就能冲水的类型。厕所里没有放置卫生纸。朱理认为,在这个淹水的隔间里面,恐怕检验不出指纹那类的证据。

「与其说是监护人遗弃致死,这算是杀人吧。我会跟奇特搜(我们)的案件做比对,并不分性别确认前科资料。虽然不能抱持太大的期待,但先从这一步做起吧。」

「只确认女性的前科资料就可以了。」

这时,惠美歪过头并皱起眉。

「为什么只调查女性而已?」

「既然是母亲刚生产不久就遗弃,身为父亲的男性涉案的可能性就很低。就算透过DNA鉴定查出父亲,只要对方不晓得女性怀孕,即使用监护人遗弃致死的理由也很难立案。」

「这种事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以惠美这样的资深搜查人员来说,这回应十分含糊不清。

「既然会遗弃,就可以想像到是意外怀孕吧。如果没办法把孩子生下来养育就该堕胎,说到头来,在没有避孕的当下,父母都太不负责任了。但不是所有人在怀孕到生产的过程中,都有相同的经历。」

她的心情似乎很复杂。朱理身为上司,决定默默地倾听部下的话。

「也许是在快临盆的时候才被男人舍弃、没有钱去医院做检查,或者是遭到强奸却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对吧?我觉得这位妈妈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才选择遗弃历经痛苦产下的婴儿,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肯定杀人行为。」

从漏水的天花板落下的水珠,滴答一声落在地板上。

「女性有时候也是不讲道理的。大概是生物上的天性吧?我觉得与男性对怀孕所抱持的未来想像及觉悟,从遗传基因就不同了。一之濑,你应该无法想像花费十个月,从自己身上产下一个人类这件事吧。」

惠美用带着一点忧愁的目光低头看着婴儿的遗体。

「说真的……那是一种恐惧。当男性要成为父亲的时候,或许会有另一种不安,但应该与女性要成为母亲时的不安截然不同吧。无论是要堕胎还是生下来,都是要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肚子里切除。这种感觉不管用什么话表达,肯定都无法传达给男性,就算传达出去了,男性也无法代为承受。无论如何都是女性承受这个过程……不讲道理就是这个意思。」

惠美降低音量说:「这大概就是女性特有的,对人体的一种认命吧。」

男性跟女性在身体上有着不同的苦恼。就算可以透过道理产生同情,也无法互相共鸣。

「我不是在哀叹日本现行法律上男尊女卑的情形。因为身体上不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男女平等,我也不认为彼此可以同等分享那种恐惧与痛苦,但我希望至少怀孕及生产的责任是男女平等的。」

惠美瞥了一眼连点个头的反应都没有的上司。

「说点什么好吗?」

「我有在听。」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是没差啦。」

惠美并不是在责怪他,只是想一吐内心烦闷的情绪而已。她觉得深爱的妻子跟女儿遭人杀害的他,对女性的理解反倒较为深刻。

「虽然只是婴儿,但还是一个人身亡了。会被问罪的或许只有母亲,但父亲也该知道这个事实吧?」

朱理一边拿掉手套,这才总算开口。

「也就是说,如果查出了父亲是谁,铃城小姐要去告知对方吗?」

「对,没错。而且说不定可以从父亲口中问出关于遗弃婴儿的母亲情报。」

「我不允许。」

「咦……为什么?」——惠美紧紧皱起眉间。

「因为没有证据指出父亲涉及杀人及弃尸就没有意义。」

「那种事情不问清楚怎么会知道?」

惠美气势汹汹地追问转过身的朱理。

「就算问起十个月前发生过关系的女性,对方也只会回一句『我不记得』而已吧。」

「什……?」

惠美的拳头颤抖不已。她瞪着掀开塑胶布的那道冷酷背影。

「我先回车上了。」

在惠美的脑海中,眼前只会否定她,也不表示自己的想法,立刻离开案发现场的他,就像目白署那些许多打从一开始就蔑视女性的同事们。

惠美一直警惕自己,要做一个比男人更有男子气概的警察。不只是相关的警务人员,她甚至从未对家人及朋友说过工作方面的丧气话。因为她认为这个社会上,必须要有个能够理解女性复杂的情感,而且比男人更强悍的女性警察。这是自从惠美立志成为警察以来,至今走在这条路上从未动摇过的意志。

「道理我当然知道……」

惠美认为,必须配合时代变迁、做出改变的总是女性,所以别扭地不想将这些纠葛一概而论,以及就现实而言,的确存在着男女之间无法跨越的法律高墙。惠美一直在对抗的同时,也理解了后者。

「明明就是上司……至少下个命令吧……」

如果不想扛起责任,直说不就得了。

「既然如此,就随我调查了。」

他以前说过,只要上缴报告就好。

那她就独自进行搜查了——

掀开塑胶布的惠美,没有回到朱理驾驶的车上。

×

巴力坐在沙发上,一直不敢转过头去。电视明明正在播放期待已久,还事先预约观看的「带着孩子的大熊~年末特别节目~」,却完全无法专注于节目内容。

——你在想什么……

这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但传来笨拙又生疏的菜刀声响,还能感觉到锅子里在炖煮东西。不久后飘来香辛料的香气,电子锅发出白米煮好的音效。巴力知道,这应该是在做日本家庭料理的咖喱饭。

然而站在厨房的人却不是自己,而是那个男人。

——你为什么在做咖喱饭啊……!

是要做给自己吃的吗?还是要让吾吃的呢?不,事到如今,那种事情怎样都好。他一回到家就不向同居的恶魔告知任何理由及目的,只默默地开始做起咖喱饭。这个情况让巴力感到极为坐立难安。

——你直到不久前,不是连食物都不想看到吗!

因为不希望他在黑色齿轮消失之前肉体就先撑不下去,所以巴力之前会逼他吃东西。但每次他都会把食物吐出来,抗拒对于生存的坚持。为了复仇,他必须活下去,然而身体却渴望前往家人身边,不断抗拒进食跟睡眠——巴力很乐于看见朱理那副受到人类应有的行为折磨的样子。

——与其说是变得不有趣……这太奇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朱理渐渐不再受到那种折磨以及活着的痛苦影响。

他慢慢变得会进食,也会在固定时间睡觉。原本在厨房桌上堆成一座小山,用来安定心神的药物,也减少到只用药盒就足以收纳的量。睡前似乎也不用再吃药,甚至不再对后颈上的黑色齿轮逐渐消退,显示着苟延残喘的灵魂所剩无几的时间而感到焦虑。就连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天的时候,在巴力的提醒下才说着「对耶」,一度忘了有这回事。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摸索杀掉那家伙的手段」……是吗?

看到这样的变化,巴力不但觉得无趣,也感到烦躁。

被巴力这个恶魔玩弄于掌心的玩具,在不知不觉中凭借自己的意志,不知道去往何方的不安及焦急。

——不过玩具终究只是玩具。

朱理要是不按照契约,送上巴力这个恶魔期望的「杀人犯的灵魂」就无法再活下去。巴力不认为他身为玩具的自觉有所淡化。半年前他成功向「人类的犯人」复仇后,巴力一度怀疑他做好了前往妻女身边的觉悟,但那也不可能。他亲口说过复仇还没完成,而且前几天在女仆酒吧的那起案子中也确定了这件事。他似乎一直在想要用什么办法见到那个黑色恶魔,并完成真正的复仇。

咬着大拇指指甲的巴力拼命想着——朱理明显跟之前不一样——而那个「差异」是什么?

就在他烦闷地想着的时候,背后传来「喀嚓」一道,关上瓦斯炉的声音。

「啊,对了,巴力。我忘记跟你说……」

突然被点名的巴力抖了一下。

「怎、怎样?」

总算有机会转头了。

——吾为什么要顾虑区区一个人类啊……!

不同于烦闷的内心想法,巴力下意识对朱理露出生硬的笑容。

朱理解开领带,还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一手端着盘子,另一手拿着饭勺。

「我忘了买福神渍。」

「…………啊?」

巴力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理。他们四目相交,朱理则停下往盘子里盛饭的动作,一脸「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的样子,微微歪着头。

「不……吾……不用配福神渍……」

「这样啊。我也没有特别喜欢,那没买也没差吧。」

朱理盛了两人份的咖喱饭,端到餐桌上,盘子上冉冉飘着白色的热气。拿出两个玻璃杯装水,并在两个盘子的旁边都摆上不锈钢汤匙之后,朱理在椅子上就坐。

「晚餐煮好了。你不吃吗?」

「什……」——他第一次叫巴力吃亲手做的料理。

平常连触碰都感到厌恶的朱理,突然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让巴力感到极为动摇,不禁把电视关掉了。

——吾为什么在跟这家伙一起吃咖喱饭啊?

马铃薯没有削皮,而且切得很大块,形状也不太一样。

另一边则是不晓得是切得太小块,还是煮过头的红萝卜碎片。

洋葱可能是炒得不够久,吃起来有脆脆的口感。

一阵沉默之中,只能听见彼此咀嚼的声音。

——太诡异了……

巴力很后悔没把电视遥控器拿过来,但事到如今再开电视也很尴尬。他吃了一口咖喱饭后朝坐在对面的朱理偷看一眼,不过跟吃相邋遢的巴力相反,他有规矩地静静将汤匙送入嘴里。

「好吃吗?」

吃下一半左右时,朱理就放下汤匙。

「不好不坏,但不难吃喔。」

虽然对于蔬菜的处理方式有些怨言,不过还算是喜欢。巴力认为以日本的咖喱饭来说,这算是标准的口味吧。

「别看我这样,我念书时也是会下厨的。」

「哦?」

「因为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比起做出美味的料理,会想尽可能便宜解决,又为了做出大份量来填饱肚子才下厨。每次煮咖喱就能吃上三天,为了把酱汁吃得一干二净,第三天一定会弄成咖喱乌龙面。」

「喔,是喔。」——巴力随口附和。

朱理讲起自己的事情时,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在警察学校念书时,都是在学生餐厅吃饭,但那里的餐点也是重量不重质。又或许都是在活动到体力极限之后扒进嘴里,所以没在品尝料理的滋味……几乎不记得了。」

「是喔……」

「毕业之后成为警察,也是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总算有时间好好吃饭,刚开动不久就接到召集电话也是稀松平常。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的生活,因此吃饭的重要性对我来说应该本来就很低吧。」

「那你老婆煮的饭怎么样?」

巴力别无他意,自然地问出口。

「即使我想回忆起明日香做的料理味道,却还是不记得……大概是顾着忙工作,几乎没什么吃过的关系吧,那家伙想必也觉得煮得很没价值。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跟妻子及女儿一起吃饭有多令人感激。」

「但对你来说,吃饭的重要性还是很低吧?」

「不……提升了一点。应该说,我总算明白比起食物,更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我总是忙着想自己的事情,现在几乎想不起来明日香跟真由平常都在想些什么、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我从来没有空出时间跟空间去聊这些事情。一起围坐在餐桌旁闲聊,才是一家人吧……即使现在想通,明日香跟真由也都不在了。」

朱理这么说着,一边拿汤匙前端戳起马铃薯。

「日本有一句俚语是这样讲的吧。想产生作为共同体的归属意识,就要『吃同一锅饭』,是吗?」

「女儿就算了,毕竟夫妇是在不同环境下成长的陌生人嘛。」

朱理虽然停下了手,巴力还是自顾自地大口继续吃。不是因为美味才一直吃,而是为了掩饰面对面一起吃饭的尴尬,以及接下来会发生的别扭情况。吃到一半时,滋味如何就变得无所谓了。

「所以我才想跟你一起吃饭。」

「嗯咕……!」

朱理突然抬起头并投来认真的目光,巴力吓了一跳,马铃薯鲠在喉咙。他连忙伸手拿起玻璃杯,大口灌下水。

「吾既无法成为你的妻子,也不会成为你的女儿喔!」

「啊?废话。」

「不然是那样吗?难道你想成为吾的妻子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朱理打从心底感到厌恶地皱起了脸。

「听你说完就是那种感觉啊。」

「真是的……你讲话总是跳来跳去的……」

「是你太不懂事理了好吗!」

巴力在不知不觉间打乱了自己的脚步,不经意融入了照理来说会让恶魔感到恶心的和乐气氛。巴力打算赶快吃完就离开餐桌,便将玻璃杯重重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汤匙。

「我不太了解你们恶魔的事情。」

「……」——巴力眯起一对蓝眼睛。

「你说恶魔没有死亡的概念,但你之前也说过『那个黑色恶魔是小喽啰』。这代表恶魔之间有力量差距吧。」

巴力舀起一口咖喱饭,却在送进嘴里之前停下动作。

「就算人类无法杀死恶魔,恶魔就有办法杀死恶魔吗?」

「你说过不对吾有任何期待吧。」

「对,我没抱持任何期待,因为我压根不认为你会照我说的去做。但是,你至少告诉我办得到还是办不到。」

巴力一口吃下咖喱饭,随后将汤匙扔在盘子上。

「要吾回答也行,但那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帮助喔。」

巴力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他收敛起笑容,直视着朱理的黑色眼睛。

「恶魔若想杀害恶魔,『恶欲恐怕是』必备条件。为了让你完成复仇,而由吾杀害那家伙的话就算是『善欲』,就是为人类做出善举的行为。」

「恶欲跟……善欲……」

「恶魔的强大取决于多么忠于自己的欲望,以及是不是自私的纯恶。也就是说,吾如果要为了你这个人类杀害那家伙,了不起就是两败俱伤……不过几乎可以确定以『善欲』为优先的吾会败北。当然吾的败北,就直接代表了你的死亡。」

「……但是……」——他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你还记得跟吾之间的契约吧?」

朱理表示肯定,搔了搔后颈。

「你一直让吾吞噬『杀人犯的灵魂』,换取你那苟延残喘的灵魂,才得以像这样行动。到这边没问题吧?」

「嗯……」——朱理微微点头。

「但吾是恶魔。恶魔永远只会为了『恶』的欲求行使力量。让死掉的人类复活算是『善』的行为,所以设下了让你在时间限制内犯下杀人的制约,以『恶』的行径为由延续生命。简单来说,这不是为了拯救你这个人而定下的契约,是吾为了折磨你取乐才定下的契约。」

这时,朱理别开视线,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换作是平常的巴力,就会敷衍不擅于言词的朱理,不正视他的意见,但现在不知为何,想再听听他的想法。

「若能将杀害那家伙的举动变成吾的『恶欲』,照理来说不是不可能,但不管怎么解释,理由都只会导向实现你愿望的『善欲』。」

「……如果我说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呢?」

巴力又吃了一口,随后用汤匙指向朱理的鼻尖。

「吾刚才说过,了不起两败俱伤吧。吾从来没有为了『善欲』行使过自己的力量,毕竟吾在人类的概念中是最强的恶魔。说到头来,吾也从来没有萌生过想行善的念头。」

「你比那个黑色恶魔还要强吧?」

「当然,以恶魔来说的话。」

「你们有打过吗?」

「没有,但恶魔的『恶欲』格局截然不同。那家伙只能唆使人类去杀害人类,从中找到乐趣,却对人类之间相互残杀的混沌不感兴趣。既然他只会享受转瞬间就结束的杀人,那就是完全无法跟吾相比拟的小喽啰。」

「……我听不太懂……」

朱理皱起眉头。

「举例来说……如果吾要拿出真本事,能够唆使人类引发国家之间的战争,并让大量屠杀的状况延续好几十年,但那家伙没有那样的脑袋,应该说,也不会产生那样的念头吧。换作吾,要在几天内成为这个岛国的王也轻而易举喔。」

突然想到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巴力放下汤匙,拍了一下大腿。

「以这个国家来说,大概就像总理大臣贪污跟村长贪污的不同吧。」

「越来越不懂了……」

朱理叹了一口气,按住眉头。

「总之就是邪恶念头的格局,直接等同于恶魔的实力对吧?」

「虽然有点不一样,但差不多是这样吧。」

「恶欲是吧……关于恶行,也就是以做坏事来说,你的能力比较强。」

「这样说感觉很廉价,不过大致上是没错。」

「原来如此……」

尽管嘴上这么说,朱理还是歪着头。

「人类也有圣职者驱魔的历史吧。那算是例外吗?」

「驱魔虽然说是驱魔,但并不是消灭恶魔。圣水那种东西就像防蚊喷雾一样,只有瞬间作用而已。被驱除的恶魔马上就跟其他人类定下契约了吧。」

「……看样子你没有说谎呢。」

「唔……?」——巴力瞪圆了双眼。

「没什么,因为你说话时没有像平常一样面带窃笑。」

试探般向上看过来的黑色眼睛很是沉稳。

「你总算说出实情了。我可没有平白跟你一起住了四年半。至少你在说谎的时候,我也看得出来。」

直到今天,朱理不是瞪视,就是只会投来冰冷的目光。大概是太过习惯只有利害的关系,当他突然靠近,巴力就说溜嘴了。

「唔、喔……但照吾的个性来说,搞不好又在说谎喔。」

心想这下糟糕了的巴力有些焦急。他明显表现出动摇,但就算强迫自己扬起嘴角,那终究也是硬挤出来,怎么看都很生硬的笑。

这种掩饰的态度看在朱理眼中似乎很可笑,忽然「呵」地嗤笑出声。

「怎么了?巴力,你的脸很红喔。是说话太老实了吗?」

朱理按捺不住地伸手掩着嘴边,笑出声来。

被一个对自己来说就像玩具——反倒更为低劣的人类玩弄,让巴力的羞耻心达到极限。恶魔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被玩具取笑。

——吾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为了这家伙的一举一动而动摇……!

巴力紧握着汤匙,敲到桌上。

「你那副从容的表情是怎样?只要吾是恶魔,就没办法杀死那个恶魔喔。你就不能再感到绝望一点吗!」

「嗯……?啊,对耶……抱歉,我一时忘记你是恶魔了。」

「你、你说什么!」

——「忘记」岂不是天大的屈辱吗……!」

「呵……!仔细想想是很奇怪呢……我竟然在跟恶魔一起吃咖喱饭。」

巴力越是抗议,朱理就更止不住笑意。

「就是说啊,太奇怪了!吾为什么在吃你做的饭啊!」

「啊,嗯……?这是为什么呢?确实很奇怪,呵呵呵……」

大概是被戳中笑点了。朱理甚至用拳头抵着额头,还低下了头。

「你别再笑了!而且偏偏还是咖喱饭。看是要怀着敬畏之意,准备更高级的料理还是……呃,你的脸也很红啊!」

不只是巴力,朱理也连耳朵都一片通红。

「真是的,到底是怎样!你也笑得太夸张了!」

巴力忽然涌上一个念头。真奇怪。不知为何,比起被瞧不起的怒火,一起吃着同锅到底煮出来的咖喱饭,让人冷静下来的羞耻感更加强烈。

——……这真的是屈辱……吗……?

笑了好一阵子之后,朱理总算无奈地擦了擦眼角。

「抱歉抱歉……谢谢,多亏你说的话,我确实感到很绝望。」

「……谢……!」

顿时寒毛直竖的巴力全身都沁出冷汗。

这身汗不是因为吃到辣的东西。眼前的咖喱饭反倒是甜的。

——他……他说……谢……谢谢……?

在脑海中一再反刍的这个词,恐怕不是恶魔这种存在该听到的话。感谢——那对恶魔来说是定下契约的人类绝对不会对自已投来的情感。

背脊渐渐发寒,巴力一脸惊愕的样子抱住自己的身体。

「好、好、好肉麻!不要感谢吾!明明感到绝望却向吾道谢,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害吾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原来恶魔也会起鸡皮疙瘩啊。」——被冷静地吐槽了。

虽说感到绝望,朱理还是面带微笑地吃掉剩下的咖喱饭。

「我做的咖喱饭不太好吃吧?没吃完也没关系喔。」

「吾说过不好但也不坏!」

巴力下定决心,既然如此不如快点把东西吃完,然后重看一次录好的「带着孩子的大熊~年末特别节目~」,一口接着一口地将咖喱饭扒进嘴里。

接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咀嚼声以及餐具摩擦的声音,但巴力无意间感受到一道视线,只动了眼睛看过去。

朱理明明还没吃完,却放下汤匙。那副模样就像不斥责孩子邋遢的吃相,反而微笑地看着孩子的父亲。

「你从刚才就笑个不停。这次又在笑什么啦!」

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巴力鼓起沾着饭粒的脸颊。

「没有……没事。」

朱理再次扬起柔和的笑容,并拿起汤匙。

×

在公园的公厕被冲走的婴儿死因确定是窒息身亡。有检验出疑似母亲的成人女性DNA,但没有找到其他人涉及「杀人」的证据。

隔间内出现了鲁米诺反应,有血迹。可能是因为案发后的台风风雨吹进来,冲刷掉了其他证据,但可以视为母亲独自遗弃。

死因并非溺毙而是窒息,这让惠美更加心痛。想到这个孩子是在厕所隔间内被生下来就立刻遭到母亲掐死并遗弃,惠美也只能接受上司的意见。

『因为只要没有证据指出父亲涉及杀人及弃尸就没意义。』

——这……是没错啦。

照理来说,这种「普通」的杀人或弃尸事件轮不到奇特搜出马。

但前提是只看这一起事件——

惠美之所以会赶往现场,原因就出在这可能是会转给奇特搜处理,由同一个人犯下的连续弃尸事件。

——保险起见这句话的下一句,通常都说得很准呢。

比对了母亲的情报之后,找到过去由DNA相似的人所犯下的两起婴儿弃尸事件。五年前是在车站的寄物柜里,三年前则是在崎玉县的山上,包括这次应该都是同一位母亲所生下的婴儿。不过父亲的DNA不一致,而且在警方的前科资料库中,没有找到任何一位吻合的女性,整个关东地区的产科、妇科、妇产科都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就诊纪录。

——如果在这五年来至少怀孕三次,最后都弃尸的话……

从这些物理性证据得出的嫌犯形象,还是未婚女性。

大概是个不顾后果就跟不特定的多数男性发生关系,后来又因为某些缘故没去堕胎,最后选择遗弃的差劲母亲……惠美这样推测。

『就算问起十个月前发生过关系的女性,对方也只会回一句『我不记得』而已吧。』

如果真的如上司所说,让嫌犯怀孕的男性也烂透了。真不晓得跟那种烂男人有了孩子后,是「没去堕胎」还是「无法堕胎」。那位在这五年来刻意生下三个孩子并杀害的女性嫌犯背后似乎有着只靠物证判断不出来的黑暗动机。

——……话虽如此……

惠美从T站上车,在直达崎京线的临海线车厢内抓着吊环,暗自叹了一口气。现在是星期五的晚上八点五十分,前后左右的车厢都塞满了身上飘出酒味的乘客。

惠美想着「唉,搞砸了」,一再地叹气。

——本来是想纾压的,真的搞砸了……

一直困于眼前由奇特搜负责的「要继续搜查但没有解决也无所谓」的麻烦事件里,在精神层面达到极限的惠美想好好抒发压力,便请了特休,一早就去台场买了一堆衣服。多亏于此,她得以瞬间忘掉辛苦的现实,但最后还是摆脱不了根深蒂固的刑警特质。不管到什么地方都会忍不住思考婴儿连续弃尸案的事,结果错估了回家的时间。

——好臭……快喘不过气了。

挤满人的电车里,二氧化碳的浓度高到令人头痛。惠美为了搭到离警察宿舍最近的车站,想减少转乘次数而失策,搭上了直达电车。要是在O站下车转乘山手线的话,说不定不会这么拥挤。而且从刚才开始,一位喝醉的中年男子就假装站不稳,用手肘触碰惠美丰满的胸部。

——太故意了吧!

每被碰到一次,惠美就会用皮鞋鞋跟狠踩对方的脚。

赶着回家的人板着脸忍受着挤满人的电车所带来的压力,但醉得飘飘然的人却随着电车的晃动,靠在没喝酒的人身上。车厢一摇晃,那位酒醉的中年男子又将手臂紧紧压向惠美的胸部,因此她这次用能清楚听到的音量「啧」了一声。

「……!」

车子里有好几个人一脸害怕地转头看向惠美。

挤满人的车厢里弥漫一股莫名的紧张感。

——就是因为气氛会很紧绷,我才讨厌挤满人的电车啊。

诚实又懦弱的男性们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尽可能用双手抓着吊环。另一方面,个性文静的女性则将身体缩得更小,避免跟男性有所接触。

——我看不只是女性专用车辆,也设置个男性专用车辆算了。

虽然如此一来可能会产生新的问题,惠美一想到这边就弯下嘴角。

「……嗯?」

那位酒醉的中年男子不自然地移动了。还要两分钟左右才会抵达下一站S站,他却突然朝着不是车门的方向,往里面走去,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竟然刻意在动弹不得的车厢内移动,惠美凭着刑警的直觉,目光锐利地看去。

「……请不要……这样……」

那道细微的声音让惠美一惊,专注倾听。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被好几个男人团团围住。酒醉的中年男子将身体挤进那群人之中,并弯曲膝盖,用不自然的姿势站到她的正前方。

惠美抓着吊环的手顿时握紧。

——那是……

那一刻,她跟泪眼汪汪的她对上视线。

——集团性骚扰!

惠美瞬间火冒三丈。他们知道女性的破绽也很会抓时机,恐怕都是惯犯。

在密闭空间猥亵的手法都很狡猾,会伸出狼爪的心理很容易被认为是一时涌上的情欲,但那跟窃盗一样,有很多食髓知味的惯犯,但受到制裁的人却不多,「沉默的被害人」占多数。这是因为——……必须以现行犯逮捕、被害人必须替自己受到的耻辱作证、日本人认为「公开性方面细节的人更丢脸」的独特观感,以至于立案门槛很高。

惠美立刻环视四周,想确认有没有其他乘客注意到,但他们几乎都事不关己地拿着手机,并戴着耳机,专注于萤幕上的画面。

虽然有跟另一位女性对上眼,但总不能对她使眼色,要她去对付好几位男性。让臂力赢不过对方的女性去谴责男性太危险了,很有可能在压倒性的体格差距下造成二次伤害。

但是已经注意到眼前的犯罪行为却视若无睹,有违惠美的正义。

即将抵达S站的广播响起的同时,惠美松开吊环,利用电车刹车的反作用力撞进那几个男人之间。

「啊……不好意思!」

惠美刻意让警徽证从裤子口袋掉出来,弹簧绳也跟着拉长。围绕着她的男性们目光都聚集在不经意掀开来,那黑色配金色的「正义象征」上。下一秒——他们就像受到惊吓的苍蝇,瞬间离开她身边。

「痛死了!」

酒醉的中年男子转身,朝着介入的惠美吐了一口口水。

「我还以为骨头要断了!」

「哎呀,你的骨头还真脆弱呢。是酒喝太多了吧?」

「你说什么,这个混帐东西!臭老太婆!」

大概是因为其他乘客的目光而心生焦急,他一下子大声辱骂。看样子只有背对惠美的他没有看到代表公权力的警徽证。

「……公然猥亵是犯罪行为。」

惠美尽可能低声地说。

「请在下一站下车。我跟你去最近的警察局。」

与杀人犯交锋二十年的刑警(条子),尽管体内气到热血沸腾也很冷静。

「警、唔……!」——反驳的话跟呼吸一起倒抽回去。

他正面看到惠美胆识过人的表情,醉意似乎也一口气退去。

搞不清楚情况而吵闹起来的列车驶进S站。不久后,各个车厢的车门开启。

包含酒醉的中年男子在内,那些色狼们混在推挤下车的乘客中快步逃离。惠美伸出手大喊着「等一下!」,却受到争先恐后地进入车厢的乘客们阻挡,没能留住他们。

「啧……被他们逃掉了。」

尽管觉得会是白费工夫,惠美还是下了车。S站的月台长得看不见尽头,再加上他们的打扮没有很醒目,混进人群中就很难找到。

但惠美唯独没有放过打算快步走过眼前的女性。

「啊,请你等一下!」

被惠美叫住的女性当场僵在原地。她的双眼红肿,遮住大半张脸部白色不织布口罩被眼泪跟鼻涕浸湿。

「对不起,让你经历那么难堪的事情却没有抓到人。至少让我买个口罩给你吧?」

那位女性虽然感到困惑,最后有气无力地点头。

惠美在站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可可跟奶茶。

弯着身子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女性,正拿着惠美从小摊贩买来的全新手帕,按着双眼。当惠美问起要喝热可可还是奶茶时,她畏畏缩缩地回答热可可,并接了过去。她伸出来的手显得苍白,而且在微微颤抖。

「不想喝的话,带回去也没关系喔。」

惠美在她身旁坐下,想起那些没逮到的色狼就骂了一句「可恶」,交叠双脚。光是拉开罐装奶茶拉环的声音,就让身旁的女性抖了一下。

「我姑且确认一下,内裤没事吧?」

「……」——她点头的回应含糊不清。

「对不起,你如果觉得不舒服,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因为是警察,才在意这些事。」

再次拿出警徽证给她看,对方就一脸狐疑地来回看着惠美的脸。想到「猎奇杀人」——这个词不要让一般民众看到,惠美很快就收回口袋里。

惠美凑过去看着手肘抵在大腿上的女性表情。

「这似乎不是你第一次遇到色狼呢。」

「……对……」

「我这样问可能太多管闲事了,但你不穿裤装吗?」

「因、因为有人说……我不适合……」

「有人这样跟你说过吗?」

「对……」——从刚才开始,她的声音就颤抖不已。

可惜的是穿着长度在膝盖以上的短裙,加上浅色丝袜的打扮,若是搭乘挤满人的电车,不足以自我防卫。

「偶尔也会有粗神经的家伙跟我说穿裤子很显胖,所以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惠美的身上满是肌肉,胸部还很大,因此穿着会显露出双腿线条的裤装很容易显胖。

「但显胖又怎样?有因此给谁添麻烦吗……呃,我是会这样回嘴啦,但不会呛回去的人应该比较多吧。」

别人要怎么打扮自己都无所谓吧。惠美认为衣服是为了自己而穿,不是穿来满足别人的。

「比起外表,你的人身安全更重要。服装适不适合自己是喜好问题,更何况说裤装不适合你的那个人也不会来保护你吧。」

「……是……」

她的双眼又涌上泪水,发现自己搞砸的惠美让声音柔和一些。

「对不起喔,我不是要对你说教。有错的其实是那些色狼,但这世上就是有难以沟通的家伙。如果有办法自我防卫,还是去做比较好。话说回来……你不换新口罩吗?继续戴着会起疹子喔。」

惠美从小摊贩买来的布制口罩依然放在她腿上,没有开封。

不知为何,她很犹豫要不要拿下那个湿掉的口罩。

「我可以帮你拿去丢掉。」

惠美说着「来」,朝她伸出手,她的手指这才畏畏缩缩地勾上耳带。

「因为有人说……我很丑……尽量不要把脸……露出来……」

连忙换上新口罩的她总算抬起脸来。隔着口罩苦笑的表情泄漏出她是个温和的人,明明就很可爱,真不晓得哪里丑了。

「哪会丑,完全没那种事啊。」

「是我妈妈说的……」

「咦?妈妈对你这个女儿说出那种话吗?」

「啊,但、但是……不好意思,实际上就是这样,妹妹比较漂亮……」

「原来你有妹妹啊。感情好吗?」——不经意瞥见了她内心的黑暗面。

「啊……妹妹大概……一点都不想看到我这种人吧……」

——这样啊……所以她才……

看她活得这么痛苦的样子,惠美感到心痛。

「我没办法干涉你们家的事情……」

「不、不好意思,没事的,不好意思。」

无论是否怀有恶意,自卑感都是用他人心中的尺作为标准衡量所形成的,不是任何人都像惠美一样坚强,面对针对自己的嘲讽能够不屑一顾。

「你不用一直道歉。你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不……不好意思……」

「瞧,你又道歉了。别低着头,你很可爱啊。」

「不好意思……谢谢你这么贴心。」

她眯起双眼,很过意不去的样子不断低头致意。

「这也不算什么贴心……不过算了。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啊,好的……我叫山本敬子……」

「山本敬子小姐。来,这给你。虽然是我以前的名片。」

惠美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黑色皮革笔记本,并在隶属目白署时印的名片背面用原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她。

「当作护身符吧。要是又遇到可怕的事情,可以打电话给我。」

山本敬子伸出双手接过名片。第一次好好跟她对上眼睛。

「刑事课……」

「……?」

她柔和的眼神好像有点紧绷。

「刑警是调查杀人或弃尸案件之类的人对吧……?」

「啊,嗯,虽然不像电视剧一样,不是都在处理大案子就是了。」

「你说这是以前的名片,所以现在不是刑警吗?」

「应该说现在不是只负责处理目白署辖区之内的事情吧。我不能讲得太详细就是了。」

「这、这样……啊……」——她突然目光游移,心神不宁。

在交谈的过程中,才觉得她渐渐冷静下来,但她似乎对惠美名片上的「刑警」这个词格外在意。

「有什么让你感到在意的地方吗?」

「啊,不是,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能搭电车回去吗?改搭计程车是不是比较好——」

「没、没关系,我没事了……要是给你添太多麻烦……又会被妈妈骂……」

连忙将包包背回肩上,山本敬子站起身来。泪水濡湿的口罩跟手帕差点掉在地上,惠美迅速接住。

「嘿……这我帮你拿去丢喔。」

「啊,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她踩响跟鞋,小跑离开。

在即将走下楼梯的时候察觉到惠美目送的视线,她又连连鞠躬致意才跑下楼去。

「……会被妈妈骂……是吗……」

惠美在肩头的高度对她微微挥手。

——……是我多心了吗?

山本敬子听到「警察」时没有感到害怕,但说到「刑警」就像是注意到什么事情,十分畏缩。

两者只是职务跟部门上的差异,都一样是警察,但受到电视剧之类的影响,通常说到刑警就是「调查杀人事件的警察」的印象比较强烈。

——那个女生说了杀人跟「弃尸」吧……

「只是保险起见……」

将口罩跟手帕塞进购物袋之后,惠美也离开了长椅。

×

关于监视器画面的分析,朱理决定等待搜查支援分析中心的报告。

自从他跟惠美两人一起前往婴儿连续弃尸案件的现场之后过了三个星期。两人隶属同一个部门,但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只有收到她用电子邮件寄送的「业务报告」。看样子是在独自调查那起婴儿连续弃尸案件。

朱理觉得她的行动跟过去神乐坂课长还在奇特搜时的自己一样。话虽如此,那股热诚的方向跟想找出与杀害妻女的犯人相关的情报——一心想复仇的朱理不同。她只是受到情绪驱使,十分固执。

作为「上司」,她自作主张的行动是难以容忍,但对「朱理」来说这样刚好。

『今天那个女人也不在吗?』

停在肩头的金色苍蝇用前脚擦脸。

「……她要是跟来会很难下手吧,这样刚好。」

『下一个是杀小孩的人啊,这罪孽比一般杀人还重喔,而且杀了三人……吾要是吃下去,你那苟延残喘的灵魂也能撑上好一段时间呢。』

「那正好。」——朱理不带感情地低喃。

将车子停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停车场,他搔着后颈那已经欠缺一半以上的齿轮。

『有锁定目标了吗?』

「你应该知道吧。」

『吾只会按照契约,吞噬你想希望吾吞噬的对象灵魂喔。』

朱理走遍关东近郊的公所,搜集了在生活上受到社会援助的女性资料。之所以会推测是住在关东地区的女性,是因为只凭生产前后虚弱的身体,很难独自跑到太远的地方遗弃,而且现场没有搜集到目击可疑车辆的情报,计程车公司也没有提供乘载过孕妇或是拿着大包行囊——装着婴儿尸体的行李——的女性乘客情报。

虽然个案数相当多,但朱理从早到晚到处拜访生活上接受过社会援助的女性住家。令人意外的是,有不少女性愿意为搜查提供协助。年轻女性大多都是单亲家庭,问起她们在事件前后的不在场证明时,几乎都回答「应该是跟孩子待在家里」。要一边扶养小孩,还在五年内生下另外三个小孩并遗弃,就现实来说并非绝无可能——但朱理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是否拥有将孩子生下来扶养的爱意,跟这起案件是两码子事。

为了填补内心的寂寥、为了得到国家的支援及协助、为了拿养育孩子当借口,闪避社会奉献的活动……——很可惜,在做出为人母的决定之前,大人也并非无私。朱理认为这次的嫌犯或许就是没有足以愿意生下孩子并扶养的「理由」,才会杀害弃尸。

「我已经调查过满多地方了,但看样子嫌犯并非生活困难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不需要其他人援助也能过上像样的生活,但人际关系受到孤立,甚至身边都没人发现她怀孕的女人啊。』

「既然家人跟朋友都没人发现,可能是独居吧……但有可能——」

『朱理,你应该也知道,人类即使关心他人也不会负起责任。那究竟是冷漠,还是适当的距离感,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

两人一边走向三星期前婴儿遭到弃尸的公园,一边悄声交谈。

「可能是居家可以从事的工作,或是有着不用工作也能过上像样生活的积蓄……」

『既然父亲都是不同人,不是从事色情行业的女人吗?』

「别抱持偏见……那才是一旦怀孕就不能继续做下去的工作吧。从事那样的行业,却没有及早选择堕胎就说不通了,而且生下一个孩子并遗弃之后,到下一次怀孕为止的时间太快了。她在这五年来怀孕了三次喔,几乎没办法工作吧。」

结果,巴力呵呵地发出讪笑。

『哦,你还真了解女人的身体呢。』

「明日香怀孕的时候我有查过很多事情,所以知道罢了。」

朱理伸手挥过去要拍打苍蝇,巴力慌慌张张地飞到他背后避难。

或许是事件发生之后过了好一段时间,警方的搜查也告一段落的公园寂静落寞。

媒体只报导了一下子。这是一起母亲DNA相同的婴儿连续弃尸案件,被列为机密情报,没有公开,又或许是被称为「不祥之黑」又恶名昭彰的奇特搜接手的案件,辖区的搜查人员似乎也都不想牵扯于其中,因此没有将情报泄漏给各家报章媒体,所以大众不怎么关心。

「……」

有个高龄女性蹲在不是很干净的公厕前面,双手合十。

这是第三次看到她了。

前两次是在远处观望,但朱理认为她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决定接近对方。

「方便借点时间吗?」

朱理将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那位高龄女性在后脑将白发绑成丸子头,身穿朴素的紫色开襟外套。应该是腰不太好,她「嘿咻」一声撑着双脚膝盖,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身来。

「是警察先生吧。」

甚至不需要拿出警徽证,她就看穿了朱理的身份。

「上星期也有来这边对吧。是在调查被遗弃在这里的孩子的事件吗?」

「嗯,是啊。」——朱理含糊地回答。

「我还在想你应该差不多要来找我了。」

朱理重新向自称为诹访部令子的女性表明自己的身份。

「……猎奇杀人特别搜查课……?」

她抬起带着一些忧愁般的目光看来。

「不是这附近警署『刑事课』的警察吗?」

「只是就组织上来说,是这种名称罢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诹访部令子别具深意地露出微笑。

由于是搜查上的规定,姑且向她问了出生年月日跟住址等个人资讯之后,诹访部令子坦率地回答。现年八十五岁,目前无业,似乎是靠着五年前先过世的丈夫留下来的遗属年金,跟不多的积蓄过活。住在紧邻这座小公园的公寓二楼边间。

「要是有个孩子在身边吵闹就好了呢,但很可惜的是,我们没有那个福气。每天都闲到发慌,所以顶多会打扫一下住家附近。」

她这么说着,拿起手中皱巴巴的塑胶袋。半透明的袋子里,可以看见应该是她捡来的菸蒂及零食包装等垃圾。

「不久前有很多警察来这里、进进出出的对吧。我就在旁边看,后来听一个认识的派出所警察说有小孩被遗弃在这里。真是可怜。与其遗弃孩子,不如让我来养呢……」

「可以向您请教一下前阵子的事情吗?」

「哎呀哎呀,这就是打探情报吗?」

诹访部令子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您知道什么事情吧?」

「是啊,但老人家说起话来有点长……我可以坐一下吗?」

「请坐。」——朱理补上一句「别顾虑我」。

「嘿咻」一声,诹访部令子抓着一张小小的老旧长椅坐下来。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很可怜啊。」

朱理装作确认手机的通知,偷偷按下录音键。

「这就是时代不同了吧,生孩子这件事变得一年比一年还困难。难道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必须养育成多么了不起的大人才行吗?」

仰望着鸟儿划过灰暗的天空,她叹了一口气。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问出想要的情报。朱理将拿到背后的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

「不久前还是男主外,女主内啊,那是个主张责任分摊的时代。现在无论男女都得兼顾事业及家庭才行是吗?孩子也要去学校上课,还要学才艺、上补习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当然会忙不过来。我不是说以前的日子比较好,只是过去的社会可以更随便一点,不拘小节,也过得比较从容……」

诹访部令子用有些笨拙的手法将塑胶袋绑紧。

「变成无所事事的老人之后,就强烈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时间流逝相当珍贵。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放学之后先将书包丢在家里,聚集在公园里,玩到浑身泥泞的光景真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因为玩沙……听说很危险。」

自从媒体大肆报导被寄生虫或病原大肠菌感染,还有被混在沙子里的玻璃碎片伤到失明的案例之后,大众开始注意起沙堆的危险性。朱理也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在沙堆玩过,但当妻子明日香怀孕,上网调查育儿要注意的事项后,就很在意沙堆的卫生问题。

「这样啊,很危险啊……但最近育儿不会保护过头吗?」

『毕竟人类在正常菌丛的自然免疫下对抗病原菌啊。』

诹访部令子的听力似乎有些退化,她对于巴力低语的声音毫无反应。

『据说人类在婴幼儿的成长期中,可以透过接触菌类及微生物养成抗体喔。过度清洁及消毒会在长大之后容易引发过敏或气喘等问题,尤其特别会导致肠道环境恶化。人类这种生物大概就是越杀菌就变得越脆弱吧。』

「……虽然晚了,不过巴力……」——朱理听到背后的苍蝇说这么多话,很是傻眼。

『这是电视节目播的内容喔。看来吾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好爸爸呢。』

「那怎么可能,总之你给我闭嘴。」

金色苍蝇随口回应之后,开始搓起前脚。

「怎么了吗?」

「没事……请您继续。」

朱理轻咳两声,掩盖过巴力的声音。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后就死于战争,养育我长大的是非亲非故的人。好像是看到我在路边哭,就捡回家养了。」

在战时跟战后那段混乱的时期,确实有像那样复杂又暧昧不清的家庭结构,但现在社会制度完善,至少不会有孤儿在路旁。由于朱理只知道理所当然的和平,便默默听她说下去。毕竟在诹访部令子的这段长谈之中,似乎隐藏着遗弃婴儿的母亲情报。

「无论是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我都很感激。看在他人眼中,或许会觉得不晓得自己父母模样的孩子很是不幸,但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不幸。我自己也流产过好几次……也生过死胎,很清楚生小孩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情,还要养育孩子十几年,想必更辛苦吧。」

诹访部令子眯起注视着天空的双眼。

「……现在这个时代,为人父母应该更辛苦。」

她眼尾的皱纹加深了。

「即使养育孩子的人不是亲生父母,我也不认为孩子一定会不幸。就是因为外人会擅自衡量他人的幸福,父母跟孩子该做的事情才会变多。现在无论在家里还是外头,不管身在何方,都是个狭隘的世界……」

绕了一大圈的这番话总算直逼核心了。朱理注视着她的侧脸。

「为什么产下一个生命会变成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呢?」

「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朱理试探「她」的动机。

「无论是遗弃孩子的母亲,还是遭到遗弃的孩子,都太可怜了。我这个老人只能为此感到悲哀而已。」

她低下头,一脸悲哀地加深了那抹笑容。

「我不认为孩子带来的恩惠,是要将极为优秀的孩子送入社会。最为珍贵的应该是生下孩子、养育孩子,并对孩子倾注爱意的那段时间吧。」

诹访部令子彷佛在对不在场的某个人说。

「可以更豁达地看待当我们死后,在我们活过的这个世界上,可以看见生命延续下去的那段宝贵的未来才是。」

一阵刺骨的寒风卷起枯叶后吹拂过来。

「那一天,我真的只害怕得不得了……因为那么一大群警察围绕着一个孩子的死,四处寻找『杀人犯』。」

「诹访部令子小姐。」

朱理谨慎地挑选言辞,避免否定她的想法。

「您知道是谁遗弃婴儿的对吧?」

「……」——诹访部令子依然注视着天空。

「方才提及您丈夫是在五年前过世的,在那之后您一直在二楼的那个家里独自生活吗?没有任何人协助?」

她静静地闭上双眼。接着,又开始迂回地侃侃道来。

「真是可怜……」——最后一句话因为哭泣而沙哑。

在想继续隐瞒下去的体贴,以及总有一天必须改过、受到惩罚的矛盾间隙中摇摆,婆婆就这么一直说到太阳西沉为止。

×

惠美茫然地坐在奇特搜的办公桌前。

每天都像在刻意避开上司一样,避开白天的时间,晚上才进办公室,翻过写着铃城惠美的名牌。已经一个月没看到他的脸了。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但警视厅大楼的灯光还没有熄灭。

惠美不经意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头放着她离开目白署时,怒火中烧地潦草写下「辞呈」的白色信封——真怀念当初自己下定决心,决定辞掉警察的工作时不是因为结婚,就是因为殉职,并去报考警察人员录用测验的时期。

要不要着手调查奇特搜案件都没关系。惠美认为,那就跟做为警察的自己死去了一样。还在目白署刑事课的时候,无论上司还是下属都一天到晚催促自己,每当这种时候就会理智线断裂地大喊「不然你来做啊!」,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空虚而已。

事到如今,她发现之所以会对上司感到气愤是因为对他有所期待。因为伤人先伤己,人才会感到气愤,这么想着的惠美忽然看向上司空荡荡的座位。

——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其实转给奇特搜处理的案件中,至今从来没有任何一起有逮捕嫌犯并顺利起诉。

打从设立当时到现在为止,所有嫌犯都不知为何离奇死亡。

警视厅却没有任何人对这项事实感到可疑。说到头来,惠美不相信真的有这种事,但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妻儿遭到杀害,应该更理解「受害者」立场的他没有倾注心力解决凶残的连续杀人事件。

——我原本以为谣言终究只是谣言。

一之濑朱理负责搜查的案件,嫌犯一定会死去的负面传闻就像都市传说一样。还在目白署时就算想进一步确认,身为辖区的搜查员,也没办法连上共用资料库查看奇特搜的案件,所以惠美既不晓得他的隐情,也不想确认那个谣言的真相。谣言这种东西肯定大多都会加油添醋,既然身为警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才是一切。

然而来到奇特搜之后……就知道了无法强烈否定的事实。

——尽管想认为不可能……

此时在惠美眼前有三个选项。

总有一天必须选择其中一个,但她完全无法做出决定。

——要是一之濑透过某种方法「杀害」嫌犯的话……

如果「偶然」一致的话,「她」说不定会丧命。

就算「偶然」不一致,说不定往后也不能再跟一之濑朱理分享关系人的情报。

没有进一步调查那个「偶然」的话,搞不好会让罪犯逃出法网。

——我是警察……警察最应该重视的事情是……

真实与正义。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自己在桌上握着「偶然」的拳头……

「唉……最近的情绪格外不稳定呢。」

说不定是因为心情不稳定的关系,导致生理期提早了五天到来。她这么想着,摸了摸闷闷发痛的下腹部。

错过适婚年龄的女警(条子)真可怜啊。

男人的四十岁跟女人的四十岁可是天差地别喔。

「……我知道啊,那个臭秃子……」

不服输的个性偏偏在这种时候跟女人的尊严相互抗衡。

她回想起自己用这个拳头揍过的秃头前上司,在拿到调职令的时候,呼出难闻的口气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肚子好痛……」

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就连要从包包里拿出止痛药来吃都很煎熬。

「你还没回去啊。」——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

惠美有气无力地伸手抓着椅背,转头看去。

「喔……是你啊,一之濑的跟踪狂。」

「谁是跟踪狂啊。」

「一课很闲是吧。」

「忙得要死。那家伙已经回去了吗?」

来人是胡子没刮干净的浅仓久志。身上穿着不晓得什么时候换上的泛黄衬衫,领带也松垮垮地挂着。可说是抬头挺胸地活在父权社会中的标准模样。

惠美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浅仓也一样板起一张脸。

「怎样?你的脸色不太好喔。一个四十好几的女人别太勉强了。如果是被塞了太多工作,非得处理到三更半夜的话,我去帮你跟一之濑说一下吧?」

「……我是自愿留下来的。你才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是看你们办公室难得灯还亮着。」

每次开口就会说些令人火大的话,但他似乎是基于担心才来的。粗鲁的口气很讨人厌,不过他说不定是个本来就只会用这种方式讲话的笨拙男人。

——这么说来,这家伙……

惠美无意间回想起调职到奇特搜的第一天。他跟上司明明不同部门,却莫名亲近。整个厅内也只有他会像这样关心被安置在搜查一课办公室的后方、被当作垃圾桶的奇特搜,明明其他搜查人员跟职员光是看到别在胸前的黑色徽章就会别开视线,连打招呼都不理不睬。

「唉,你跟一之濑很熟吗?」

「嗯……?对啊,很熟。因为那家伙是我负责指导的。」

「是你吗?真可怜……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变成那样不相信他人的冷漠孩子啊……」

「喂,你可不要误会了。我带的人一个都没被淘汰掉,是个温柔的前辈。那家伙是因为妻女遇害才变成那样,不然以前是像只小白兔一样的家伙喔。」

手撑在门框上的浅仓,额头上爆出青筋。

「一发生什么事,他就会喊着『浅仓前辈、浅仓前辈』地跟上来。犯错被我责骂时会紧咬着嘴唇,瑟瑟发抖,还会在案发现场忍着不吐,结果缺氧昏过去。我都不知道把他背去厕所多少次……」

——那个一之濑……像只小白兔……?

很可惜,实在难以想像。只能想到他一脸若无其事地直言正论的模样。

「从他现在的样子看来,有点难以想像。」

「现在就像是装成狼的小型犬就是了。」

浅仓搔了搔下巴。

「即使如此,最近总算是回到会跟我说许多事情的状态了……」

「怎样,你是想说只有自己是特别的吗?」

「哦?……嗯~你……难不成……」

浅仓坏心眼地勾起嘴角。

「很在意一之濑吗?」

「什么——!为什么会解读成那样啊!」

惠美的耳朵顿时红了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惠美在动摇之下,差点从椅子摔下来。她连忙抓住椅背,并大喊着「我工作时才不会在意是男是女!」。

「我也能理解看着那家伙就觉得很担心,想去关心他的心情。在这么拥挤的小房间里两人独处,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啦。你别再说了,男女之间终究就是那样。而且那家伙长得也还不错,虽然差我一点。」

「暂且不管一之濑,你长得很普通喔。」

「别看我这样,国中时大家都叫我『老街王子浅仓』,很受欢迎喔。」

「少拿那么久以前的荣光出来说嘴。现在只是个脏兮兮的大叔吧。」

惠美冷笑一声,让浅仓火大地说:

「你这家伙,在警视厅(这里)我才是前辈喔!」

「对同期的人摆什么架子啊!」

两人生气地伸出食指,互指着对方。

「……」

「……」

警视厅在深夜时一片寂静的气氛让他们冷静下来。

浅仓的手指勾上松垮垮的领带,将领带拉得更松的同时,一屁股坐上现在无人的代理课长座位上,还大叹着气,将双手枕在脑袋底下。

「状况怎么样?」

「还好啦。」

「我不是问你,是一之濑的状况。」

对彼此使眼色后,两人垂眼看着收拾得相当干净,物品也很少的代理课长办公桌。

「那家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是指什么?」

「这个嘛,像是……恶魔或是齿轮……什么的。」

「……啊?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惠美笑着蹙眉。

然而,浅仓依然维持着极为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你有听过关于一之濑的负面传闻吗?」

那是指——虽然差点下意识这么回应,但她立刻就想到,该不会是在说那个负面谣言?惠美紧闭上嘴,以免在警视厅里说出奇怪的话。

「你怎么想?」

回过神来,发现浅仓的双眼流露出刑警的目光。

「什么怎么想……」

要评价他作为上司的表现还太早了,而且这个问题的意图大概不在于此。惠美没有迟钝到无法从浅仓突然变沉重的气息中察觉到他的烦恼。

「你应该知道才是。」

围绕着一之濑朱理这一介搜查人员的负面谣言,惠美不只透过奇特搜留下来的资料得知,在这短短的期间内也见证过两次了。

——嫌犯死亡……

第一次是在目白署的那时。然后第二次是在成为他的部下不久后就发生了。

「只是巧合吧,那些案件也都很异常。既然悔过书上没提及他跟嫌犯有肢体上的接触,应该只是碰巧一再发生而已吧。」

尽管她这么回答,浅仓的表情依然很严肃。

「那家伙很不会说谎,其实个性很坦率,有什么想法会立刻表现在脸上。感觉很好骗……不,实际上真的很好骗,我们以前也会捉弄那家伙,一直开他玩笑,直到他生气地说『请不要这样玩弄后辈!』。」

他到底在说谁?那可不是惠美认识的一之濑朱理。

「应该说他不适合搜查杀人事件吗?大概是……不该隶属这个部门的感觉,以一个人来说他不够乖僻。不过,这种坦率又温柔的个性,也是他让人无法憎恨的地方就是了……」

——原来如此,是在说以前的一之濑啊。

惠美觉得那口吻就像舍不得孩子长大的父亲一样,但同时,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那一之濑朱理这个人在妻女过世前后的性格落差相当大。

——如果是因为妻女遇害而让他的个性扭曲成这样,是可以理解啦……

惠美当然也知道一之濑妻女惨遭杀害的事件。并不是她有去调查,而是在今年春天,虽然只有一下子,但媒体曾大肆报导「嫌犯死亡的冲击性连续杀人事件」,还说是遭受悲剧的警察执着地追查,「达成自己的复仇」的一起案件。收到调至奇特搜的人事异动不久后,惠美才得知那个警察就是「一之濑」。

「所以那家伙要是说谎——」

「唉,先等一下。」

惠美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你为什么要问我?你比我更了解一之濑吧。」

「那、那……是没错。」

「根据你的说法,他不擅长说谎对吧?」

「是啊……」——浅仓的回应就像说服自己一样。

「既然如此,他应该有对你说实话吧。」

结果他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惠美狐疑地瞪着他说「怎样?」。

还以为浅仓要伸手贴上自己的额头,但他撩起头发,愣了好一阵子。

「我有说错什么吗?」

「不……你没说错……」

根据浅仓的说法,五年前被犯人砍伤颈动脉而昏倒的朱理,尽管失血量已经超过致死量,还是奇迹似的获救了。好像是浅仓接获连系赶往医院,负责侦讯自己过去的搭档,并一边紧紧握着时不时会失去意识的他的手。那宛如死人般冰冷的手,让浅仓直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既然如此,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咦?」——惠美侧耳倾听。

「那家伙没有说谎。只要他说谎,我一定看得出来。」

浅仓的双手握起又放开,回想起那极为冰冷的身体。

「一之濑之前跟我说,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当时讲的那些事情也不是在说谎吧……」

「……咦……?」

听到惠美反驳说「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浅仓摇了摇头。

「他说他在恶魔的唆使下缔结了契约,要用『杀人犯』的灵魂换取短暂的生命。」

浅仓板着一张脸,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他脖子上有个跟恶魔缔结契约的『黑色齿轮』印记,如果不在那齿轮消失之前夺走『杀人犯』的灵魂,一之濑就会死,所以那家伙才会说是自己杀害了那些嫌犯。」

头上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杂音。

「……你累了。」

「不是我在瞎扯,是那家伙这么说的。」

「你认真的吗?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手掌依然按在脖子上的浅仓缓缓点头。

「不论我过几天、换个地点问了多少次,他都跟我说一样的话。」

惠美完全无法理解地歪过头,随口回应。

「我之前也……笑着说他是在讲什么蠢话——」

朱理是在今年六月——复职的面谈上向浅仓坦言这一切的。

『既然如此,你给我看看那什么黑色齿轮啊。』

说着「不然我也无法相信」的浅仓嗤笑了一声。

朱理尽管有些迟疑,还是拆下领带,并解开衬衫上头的两颗钮扣。

他低下头拉开衬衫领口,撩起后颈上的头发,让他看看后颈。

浅仓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那个消失将近一半的黑色印记。

『呃,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像是齿轮……又很像一片蛋糕……』

他想着这种东西八成是贴纸之类的,用指甲去抓,却无法剥下来。难不成他这个警察跑去刺青了……当浅仓这么怀疑时,朱理说「请再看久一点」,所以浅仓半信半疑地继续盯着那个印记。接着虽然非常细微,但黑色齿轮在缓慢地褪去。

『这就是我有时间限制,苟延残喘的灵魂。』

朱理整理好衬衫的领口,语气生硬地说。

『接下来必须在半个月内将杀人犯的灵魂献给跟我签定契约的恶魔,不然我就会死。』

「——……当初我说着『是喔是喔』就敷衍过去了。这五年来,他身上发生过太多沉重的事了。我以为这大概是出自他的妄想,或者作了奇怪的梦。然而在那之后,奇特搜又有一起案件的嫌犯身亡了。我立刻把那家伙叫出来,看了他的脖子(这里)。」

浅仓按着自己的脖子,像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一样皱起脸。

「那时原本有些欠缺的黑色齿轮,黑得像满月一样。」

惠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他亲眼目睹像是逃到漫画或动画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情,在现实世界中发生了,这并非虚构。一之濑朱理死了,但现在以奉献灵魂给恶魔为条件活着。

「也就是说……」

之所以没办法说出「这是什么蠢话啊」一笑置之,是因为自从五年前开始,一之濑朱理负责的所有案件嫌犯确实全数身亡了。

「那家伙要是说谎,我一定看得出来……」

感觉湿气变重了,原来是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传来雨滴打在奇特搜小小窗户上的声音。冬天令人难耐的低气压,让两人觉得头像被束紧了一样。

「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

浅仓垂头无力地回答。

「那个什么齿轮的。现在有缺角了吗?」

「我不知道,太可怕了,我不敢问。」

「你不问的话,谁要去问啊。」

懊悔地紧咬着下唇,浅仓胡乱抓了抓头发。

「我知道……我知道必须阻止那家伙才行……」

惠美轻轻关上半开的抽屉。

「男人总是这样。要等到无法独自承担的时候,才会来依赖女人。」

「啊……?我又没叫你想办法解决。」

「你办不到的。你没办法阻止他。」

「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用毫无自信,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假设我全盘肯定你说的这番话。一之濑其实已经死了,而且在完成复仇的现在,依然选择服从恶魔,杀害『杀人犯』后活下去……这就代表他还有必须活着的理由对吧?」

「啊……嗯,大概是这样吧……」

可能是不想想得太严重,浅仓用交握的双手盖住眼睛。

「无论是用怎样的面貌,你也希望一之濑活下去,所以在你们的脑袋里早就认为『既然是犯下杀人罪行的罪犯,杀掉也没差』,并将人命的价值放在天秤上,得出了『答案』吧。」

「你的意思是我认同他杀人吗……」

「是啊,没错。如果一之濑对你来说,变成一个比警察的正义还重要的存在,那你就该去冲个冷水澡,让脑袋冷静一下。」

「也是……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如此。该死的……我知道啊……」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正确。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嚣张的女性同期面前露出这么没出息的苦闷表情。

「可以的话,我希望那是谎言,也想相信他是在对我开无聊的玩笑。」

「所以你才会问我,他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啊。如果他会到处对人说些荒唐无稽的话,那会是另一个问题就是了。但很可惜的是他似乎没有说谎的习惯。」

「你什么都没听他提起吗?」

「什么恶魔、齿轮,还是苟延残喘的生命之类的,他从来没说过那种幻想的事。」

惠美曾经看过一篇「人类也有瑕疵品」的报导。那时候,比起表示赞同的意见较多这点,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相信着自己「并非瑕疵品」,并表达赞同的人也理所当然地存在。

——……我们的性命明明就不分优劣才对。

惠美回想起反驳那篇报导的各种意见。

那些人认为杀人犯是「瑕疵品」。

自己跟浅仓却不认为一之濑朱理是「瑕疵品」。

有必要的人该活在世上,不需要的人就该死。这样偏颇的想法在漫长的历史中,只要发生争执就会被拿出来议论。

——我至今说不定也都以职务为由,将人类做出区分。

若要肯定人性本善,该惩罚的会是犯罪本身。只要能排除诱发犯罪的动机,任谁都不会犯罪。惠美自从立志成为警察时就相信人性本善,认为犯下过错的人都有改过自新的可能。

但不知不觉间,她的想法变成了比起犯罪这件事情本身,更应该惩罚罪犯。得知与一之濑朱理相识的那起事件——国中生连续离奇死亡事件的嫌犯身亡时,那个不禁心想「啊,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离奇死亡了」的自己既有些无情,又令她感到近乎恐惧的寒意。

——我不觉得他该死……然而……

他的妻女会希望他不惜不断杀害「杀人犯」,也继续活下去吗?

——既然要死,不是该让他以警察的身份死去吗……

因为就只有人类能决定自己的死,那终究是一种「尊严」。

「就算一之濑死了也不是你害的,当然也不是我的错。我们是警察。无论面对怎样的罪犯,要进行断罪的都不是我们。不管有任何理由,就算对方是『杀人犯』,也不容许蓄意杀人。」

浅仓紧咬的下唇几乎渗出血来。他摆在办公桌上的拳头颤抖着。

「身为部下的我会负起责任,阻止一之濑。我要把那什么恶魔紧紧绑起来,不让他杀害嫌犯……真是幸好我还没对他产生感情呢。」

「等、等一下,『不让他杀害』的意思是……」

惠美冰冷地责备道。

「要我等一下?不是没时间了吗?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之濑说不定也在加重自己的罪过——」

砰!一双大手的掌心拍在办公桌上。

「……你搞错瞪视的对象了。」

他用野兽般的表情俯视着惠美,但惠美没有退缩。面对感觉会随时冲上来抓起自己衣领的同期男人,她想着就算自己会被揍也无所谓,瞪视回去。

「如果是玩笑话,我会一笑置之。但如果那是真的,我会见证一之濑迎来最后一刻。不希望他在杀掉某个人之前就丧命的话,就别阻止我。」

——所以我要比一之濑更早一步……逮捕嫌犯。

「浅仓,你在他面前已经无法贯彻警察的身份了。」

紧握着「偶然」的同时,惠美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说道。

×

凌晨两点,是高挂在寒空中的繁星最闪耀的时刻。

巴力悄悄打开一之濑家的卧室门。朱理的睡相不太好,一头黑发乱糟糟的脑袋从枕头上滑了下来,侧睡的姿势让盖在身上的棉被斜斜地滑落。

「……朱理。」

他没有发现巴力进到房里的动静,安心地在床上呼呼大睡。在昏暗的光线中,巴力蹲下来用指尖拉开朱理的睡衣领口。

——果然一点都不焦急啊。

黑色齿轮显示出他苟延残喘的生命——剩不到一天了。

「喂,朱理。」

就算用指腹轻抚那个印记,他也只是觉得搔痒,动了动身体,没有清醒的迹象。

「难道你打算用那种便宜的料理当最后的晚餐吗?」

昨天的晚餐又是吃朱理照着市售调理块包装盒背面的食谱,料理出来的奶油炖菜。吃饭的时候两人闲聊着不会深刻地留在彼此记忆之中,无关紧要的话题。

没意义到无法回想起来的对话。

——在这家伙「之前」的是怎么样来着?

巴力很罕见地想回忆起前一个契约者是怎么活着,又是怎么死的,但很可惜的是作为一种概念存在的恶魔没有所谓的「回忆」。不,说不定是因为想忘记才刻意遗忘的,因为黑色齿轮消失的契约者,注定会失去血肉,化为灰烬消逝。不仅如此,得到苟延残喘的灵魂后活着的那段时间,都会从还在世的人的记忆中消失——因为在缔结契约的当下,他就已经死了——除了恶魔(巴力),在其他人的记忆中,只会留下有某个人死掉的事实而已。

——就算记得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巴力想必是自动忘掉那些就算记得也没有用的「回忆」。

「……你也要死了啊。」

说不定随着时间流逝,朱理(这家伙)想对那个黑色恶魔复仇的心日渐消弭。

是因为没办法杀死恶魔而放弃了吗……还是对于为了活下去而不断杀人这与正义背道而驰的行为感到疲惫了呢?毕竟他的确杀了亲手杀死妻女的人类,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奇怪。

「明天的这个时间,你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喔。」

他应该对独自入眠的日子感到很空虚。

他很想早点死吧。毕竟一直为此纠结不已。

契约者想必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无需烦恼,这才是最率直的回答吧。

「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会忘掉你的一切。」

他理解人类最大的尊严就是「在自己期望的时候死去」,但是——

「是时候该杀人了。也不必由你来选人。对了,我们再去一次案发现场吧。就算没证据,吾也可以嗅得出来哪个家伙才是杀人犯的灵魂。」

「……嗯……唔……」

朱理感觉还很困地翻身沉吟了一下,接着微微睁开双眼。

「怎么了,真由……睡不着吗?」

好像误以为进入寝室的是女儿,睡昏头的朱理伸长手,抚上那头金发胡乱揉了揉,接着拍了拍棉被。

「来,晚上会冷,进来吧……」

「什——」

巴力惊吓地睁大双眼,一脸铁青地甩掉他的手,然而当事人就算被甩回床上也闭着眼。不久后又开始发出平稳的鼾声。

「你、你以为吾是谁……!竟然睡昏头了,你这蠢货!」

伴随着烦躁,巴力不知为何感到强烈的焦躁。

——没想到吾会不希望一个人类死去……

超乎恶魔这个概念领域的「某种东西」让巴力的言行变得不对劲。

——……吾怎么可能会有人类般的情感……

不管是咖喱饭还是奶油炖菜,是太常跟朱理一起吃一样的东西了吗?巴力厌恶地大叹一口气。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同调及共鸣。因为食衣住都一起共处,才会让他对截然不同的种族产生是相近存在的错觉。

「最近的你是怎么了?一副松懈的样子,让人不知该怎么办……」

那来做些人类办不到,很有恶魔风范的事情,或许可以缓和一点。

——去吹吹晚风好了。

巴力变成苍蝇的模样,飞出了卧室。

「……」

直到听不见振翅声,朱理缓缓睁开眼睛。

「……真不晓得松懈的是谁。」

朱理摸着后颈,就此仰望着天花板好一阵子。跟巴力的契约只剩一天——

最后朱理还是抱持着某种觉悟,将手伸进睡衣的领口。「呼——」地大口深呼吸之后,他的意识再次陷入浅眠之中。

今晚的风很平静。

巴力飞过大楼间的缝隙,落在一座被称作晴空塔的高塔骨架上。变回金发碧眼的模样后,他将手往后撑在比瞭望台还高的地方,交叠起双脚。随风飘逸的金发轻抚着脸颊,巴力眯起双眼并梳起头发。

——真刺眼啊……

「多么肮脏的灯光。」

这座岛国静静地生着重病。

期望世上没有战争的结果,就是完全消除黑暗吗?

否定涌上的欲望,同时把触碰到一点黑暗的人当作食物,渐渐地这个国家的人们总有一天会自己走上绝路并灭亡吧。

世上没有不抱持杀意的人类。

四处飘来可口的味道。

巴力感觉到一个又一个生命在光明的阴暗处被夺走。

「你看起来好一阵子没吃人类的灵魂了呢……肚子不饿吗?」

云朵遮住月亮的时候,那个恶魔悄悄现身。

「又是你啊。一直来烦吾很有趣吗?」

「是啊……当然非常有趣……像你这样高贵的人物在这个岛国过着安稳的生活,真的是太难以置信,也非常可笑……」

虽然容貌跟朱理极为相似,但他有着一双红色眼睛,头发长得融入脚下的影子。

恶魔没有固定的模样。为了诱惑人类,恶魔可以自由改变年纪跟性别。不只是巴力,这个黑色恶魔亦然,但他执着地以朱理的模样出现在巴力面前。

「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国家?」

黑色的下级恶魔呵呵笑了两声。

「竟问我为什么……你才是,为什么又『重回』这个国家了呢?」

「你在说什么?」

巴力的声音生硬。

「唯独能献给我的那个灵魂,你总是会强行夺走呢。」

这时,巴力的肌肤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格外干燥的寒风抚过脸颊。

「这是为什么呢?」——简直就像在被朱理本人询问一样。

无论是之前的契约者还是更久以前的契约者,巴力应该都忘了才对。

但忘记就代表那是「曾经存在」的事实。

「那个人类的灵魂无论轮回投胎多少次,都不会成为我的。」

巴力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一一回想久远以前的记忆。

忘了吧。

然而,有些怀念,久远以前的某人声音拼命阻挡他回忆。

巴力回过神来,将随风飘逸的头发全部梳起。

「哼,你反而在怨恨吾吗?吾只是刚好引诱到你没吃到的家伙而已。」

「意思是,你对他没有特别的执着吗……?」

巴力顿时语塞。「偶然」这个词没办法说出口。

——你是怕死吗?

我不害怕死亡。

——有什么比死亡让你更害怕吗?

……有。

——那是什么?

那一天,巴力向濒死的朱理这么问道。

会来到日本只是巧合,会找上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才对。

肉体都快撑不下去了,却只靠着懊悔的怒气维系灵魂的人类,坚持拒绝成为黑色恶魔的祭品。在一旁,吃掉年轻女人及孩子灵魂的下级恶魔面露困惑,不晓得眼前不愿接受死亡的人类该如何处置,就像即将被杀掉的鱼一直挣扎,让厨师伤脑筋一样。巴力应该是觉得双方都相当滑稽,但到了现在——却没办法正确回忆起当时的心境。

「……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也不会忘记受过的屈辱……」

面对「不是第一次」随着回忆的浪潮摇摆的巴力,黑色恶魔的笑意悄悄消失。

「这是第三次。」

风停了。

那一天,朱理是——怎么回答的?

因为恶魔(你)来了。

巴力睁大蓝色眼睛。没错——自己会用这身皮囊、这头金发出现在那个灵魂面前的原因,还有几百年前早就忘记的画面,都在巴力心中一口气涌上。

「天就快亮了……」

黑色恶魔的身影从指尖渐渐变得透明。

朝阳隐约从灰色的大楼缝隙之间透出光芒。转瞬间,整个城镇就像被染成漆黑一般笼罩在阴影之中。就连在黑暗中那么刺眼的霓虹灯,面对大自然的光辉也逐渐消融,难以看清。

「这个国家有句话叫『事不过三』。」

巴力松开交叠起的双脚。

「你那是哪来的自信?是想说自己总算有机会吃到吗?你这样才叫执着吧。就这么想吃掉那家伙?」

「如果要说执着……我也确实是如此呢。」

「那家伙已经死了。就算吃下与恶魔缔结契约后堕落的灵魂也索然无味喔。」

这时,就快消失的黑色指尖伸到眼前。

「除了吃掉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好好享受的方式喔……例如——」

指尖指向巴力面色难看的眉间。

「呵呵呵,王扭曲的美丽脸庞真棒呢……失去恶魔本质的你向我屈服的未来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阳光照射到高耸入云的高塔,逐渐落下深邃的影子。

「……该死的小喽啰。」

巴力瞪视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

科搜研的资深研究员川上纯子打算处理在新年期间堆积起来的工作,独自在假日加班。

基本上负责处理的案件责任是各自承担。如果没有特别指名,案件会随意分配。他们几乎不会像第一线的搜查人员团队行动,但相对地,规定是无法设下期限。

因此,就算被搜查负责人催促、被怒吼着这是急件,还指定哪一天的几点前要看到分析结果,他们也没有义务遵守,所以有办法重视精准度,这可以说是这个研究所的强项。虽然没有义务照做——新的案子当然不会等人,但如果不用适当的步调顺利消化掉无限增加的案件,又会有人无法在今年度做完。而那些做不完的案件,会由好不容易处理完自己分内工作的成员,心不甘情不愿地接手。如此日复一日,去年春天刚进来的两个新人都在去年内离职了。

就连现场的搜查人员都发出哀号,说着人手不足。而如今渐渐变成一种常识的科学搜查部门,人才不足的情况当然更加严重,不但要进一步调查鉴识人员找到的证据,也得扛着如果有任何疏漏,就等同于放过犯人的压力。

川上也很佩服自己有办法一直做这份工作。尽管今年就要四十五岁了,但自从当上研究员后,她就没将结婚纳入人生计画中。一旦觉得会错过身为女人的幸福,就只能辞掉这份工作。虽然跟一般警察职员一样余力没有化妆,不过川上认为一个习惯埋首于科学,即使在没跟他人交流的职场也能做下去的女性,应该不符合世人追求的女性形象。

「……所以说呢,什么时候要?」

川上用原子笔搔了搔头发凌乱的头,向女性刑警问道。

「麻烦尽可能快一点。」

将一头黑发在后脑绑成一束的她,看起来比川上年轻许多。忍不住问起年纪,才得知对方只小四岁,让川上觉得假日加班更没干劲了。

「大家都这样讲。但我说的是『什么时候』。我在问一个具体的时间。」

「明天早上之前。」

「啊……?」

差点就忍不住揪起她的领口了。今天是星期日。

「你是在瞧不起科搜研(我们)的工作吗?这可不是在做理化课上的石蕊试纸实验。」

结果这个名叫铃城惠美的搜查人员猛地低下头,彷佛要将头抵上接待柜台。

「……拜托你了。」

物品是一条手帕,案件不明,委托内容是与悬案被害者的数据做对照。

而且要调查的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包含暧昧的血缘关系在内,所以很麻烦。

如果至少有指定「东京都内的某起案件」,最快在几天内,最慢一星期或许就能找出来。要从唾液或蛋白质碎片鉴定DNA并非难事,问题在于要找出符合哪一起案件的哪一个人这个工作过程。

「你是要我不眠不休地工作吗?」

「我没时间了。」

「大家都这样讲。」

「我不想让更多人牺牲。」

「任何一起案件都是这样好吗!」

川上的拳头敲在柜台上,压力就此爆发。

「既然如此,你就赌上职业生涯去逮捕犯人啊!警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只会仰赖科学的胆小鬼了?这是所谓的罪疑唯轻原则吗?那不是你们的工作,是检察官负责举证犯罪事实,警察则要扮演怀疑所有人的黑脸,你在警察学校连这种基本的知识都没学到吗?」

被骂胆小鬼的她,声音颤抖地回应「你说的对」。另一方面,也能看见她的双手指尖使劲地抓着柜台桌面。

「我是……瞒着上司来的。」

川上看向铃城惠美放在桌上,当作身份证明的警徽证。

她隶属警视厅内恶名昭彰的降职部门,猎奇杀人特别搜查课——是奇特搜的搜查人员。

「我确实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不晓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川上抱起双臂,低头看着她。

「只要能证明亲子关系就是我赢了,他还不知情。」

「你在说什么啊……」

「你知道一之濑朱理的负面传闻吗?」

川上抬起头来跟她对上视线,随后回过神来。想蒙混过去也太迟了。说到奇特搜的一之濑朱理,众所皆知的就是他负责的案件嫌犯都会莫名离奇死亡。

「他有没有来请你们调查什么案件?」

「我……我手头上没有就是了,但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负责到他的案件。」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她抛下一句「一调查出结果,请随时立刻跟我连络」就将委托申请书塞给川上,接着又深深一鞠躬之后才离开。

「真是的,大家都一点时间都不给,真讨厌……」

川上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咬了咬指甲。真是个不成熟的女刑警。看了一眼就算拖到下个月感觉也处理不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案件之后,川上拿起那条手帕。

×

如果爸爸在家就好了。

如果妈妈很温柔就好了。

如果妹妹最喜欢姊姊就好了。

……没有什么重大的契机,让我不再对这种「如果」抱持期待,认为是白费力气。刺在心头上的不是话语那种柔软的东西,而是包装成话语的无数铁钉,还用铁锤不断敲打,因此刺进了最深处。

「小敬总是立刻就道歉呢。」

同学们总是对我笑着说。

「真不该把你生下来。」

妈妈掐住双颊这么斥责我是对的。

「……不要跟我讲话。」

妹妹总是背对着我,这是姊妹间的正常交流。

听说是因为怀了我,爸妈才逼不得已结婚。但自从妹妹出生后不久,我就从早到晚哭闹,还调皮得一不注意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爸妈开始为了养育我这个小孩,动不动就吵架,然后爸爸似乎离开了家里,所以妈妈才会责怪我。

妈妈每天都不停告诉我,尽可能不跟任何人有所牵扯地活下去——这是我唯一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生活方式。

于是我想到只要自杀就好了,也试图自杀,但意外地没有成功,结果变成了自杀未遂。赶来警局的妈妈在警察面前不断低头道歉,把我带回家。回到家之后就是一阵狂踢猛踹。

死亡也会给人添麻烦。自杀的话,处理起来好像会很麻烦。

所以我只能继续活下去,不要有任何感觉,也不思考任何事,就这么活到十五岁的时候,为了不给那两个人添麻烦,我选择了离开那个家。妈妈没有反对这件事,但是要在保证人的栏位中写下名字时,她很不高兴,并对我说「这次别再做出自杀那种蠢事了」——因为是在外租屋,如果独自死在家中,那间房子就会变成凶宅,亲人似乎也得负担高额的赔偿。

我在超市找了一个在结帐柜台扫描商品的工作,是只要说「请问需要购物袋吗?」、「总共是○○○圆」,以及「谢谢光临」的工作。一星期工作五天,从早上九点做到傍晚六点,我就在结帐柜台站了两年。虽然会跟很多人扯上关系,但每天都忙碌不已,几乎不需要有除此之外的对话。我觉得自己不但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甚至成为了社会上的其中一个齿轮,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充实感。这样的日子在某一天,超市导入了自助结帐系统后产生了变化。

「山本小姐,去引导客人。」

店长对我这么说,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在「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前提下服务客人。

但我以为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于是交替说着「欢迎光临」跟「谢谢光临」。结果店长跑过来说「不是这样」,开始感到不耐烦,我就问他「请问这是除了在结帐柜台扫描商品以外的工作吗?」。接着店长把我叫到更衣室,语气平淡地说我违反规定,把我解雇也是不得已的决定。他要我立刻把跟公司借来的制服脱下来,所以我遵从命令,全身赤裸。他要我从室内将更衣室上锁,后来店长骑到我身上喘着粗气。

隔天去上班时,已经没有我的柜子了,上面换成了别人的名字。店长对我抛下一句「不准再来」,将我一把推开。

下一个月开始,我成为车站的清洁人员。一星期工作五天,从早上六点做到下午三点,工作内容是搭电车到各个车站打扫站内厕所、擦拭楼梯跟手扶梯的扶手、回收垃圾后载运到指定地点。这份工作不需要特别跟别人对话,把马桶清洁干净也很有成就感,我又得以感受到充实感。

这时公司职员跟我说,请在年末年初的期间上夜班。

我跟平常一样打扫厕所。这时有位喝醉的男性进来说他想吐,于是我暂停打扫,在他从隔间出来之前,清点卫生纸的库存数量。不久后,随着冲水的声音,隔间的门打开了。我拿了两卷要补充的卫生纸,跟他错身进入隔间内。呕吐物大肆散落在马桶外,弄得满地板都是。由于混砸着酒臭味跟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散发出异臭,我抽出手里的卫生纸,蹲下身擦拭。

这时,本来打开的隔间门却关上了。当我感到疑惑想回头看时,就被那位喝醉的男性强行脱下裤子,我的脸被压在呕吐物上。他在耳边对我说了一句「要是敢大叫就杀了你」。

「啊~爽快多了。」

男人踹了一脚马桶踏板后离开了。

好痛、好臭……我心想,为什么我会在厕所的地板上弄得浑身呕吐物?

当我想着总之得继续工作才行,打算站起身的时候,另一位男性一脸惊恐地低头看着我,之后报了警。赶来的警察将我从两侧腋下架住我,让我搭上警车后带到最近的警局。

「你在男厕脱掉下半身衣物做什么?」

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因此什么也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就连络你的家人喔。」

我立刻想到这样会给妈妈跟妹妹添麻烦。

「我想上厕所但是没有忍住。」

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回答。

「给你们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隔天,我就接到电话,通知即日起遭到解雇。公司的说法是「上班时间让男性看见猥亵的模样在社会上也是不被容许的事情,照理来说,你就算被警方拘留也不奇怪,但双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只惩戒解雇你」。

后来,我去索取放在车站站内的征人杂志,并在百圆商店买来的履历表填上自己的名字、学历以及工作经验,再到邮局寄出。迟迟没有收到回覆,好不容易收到回信,却是一张开头写着「感谢您这次……」的纸张,接下来一再重复这个过程,积蓄也越来越少。

瓦斯被停掉了。租屋处本来就没有装空调,炎热时什么都别思考的话,还能勉强撑过去,也可以到公园汲水补充水分。但是不买衣服就很难撑过寒冬。内衣裤因为一直在公园清洗,渐渐开始发霉,袜子也从布料越来越薄的地方开始破掉。

在排队领救济餐食的时候,有个男性说会帮我介绍工作,来到了家中。我们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他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应该是在我将存款全部领出来,当作「仲介费用」交给他之后的隔天就离开了。

肚子饿了,但没有钱。

要是以此为由去偷窃的话就是犯罪。

可是直到下个月之前都没有救济餐食。

「——是山本敬子小姐吗?你是第一次接触像我们这样的工作吧。可以先向你请教一下应征动机吗?……是,当然,我们会立即录用并每周支薪。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全职工作……啊,是的,待机室会提供点心跟免费饮料,网路也能随意用喔,还有准备很多漫画。服装跟化妆用品都一应俱全,假发也能免费租借。如果住在外县市会派车去迎接。啊,感到不安是吗……如果你有与男性发生关系的经验,只要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就好了。因为让客人觉得舒服的行为就是你也会觉得舒服的行为。」

在结束那场面试的回程电车上,我遇见了那位女性刑警。

收下的名片在中途经过的车站丢掉了。

我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不能给任何人……绝对不能——给任何人……

×

惠美坐在新宿南公园的长椅上,紧瞪着街钟。

右手拿着加了很多砂糖的罐装咖啡,左手握着手机。

嘴里呼出白气,但不可思议地不会觉得冷。内心满是期待与不安,脑子也热得像要沸腾一样。尽管西装外套底下穿着高领毛衣搭配衬衫,但没有穿御寒的大衣或围巾。冰冷的指尖失去血色,惠美的脑中却没有回家或回警视厅取暖的想法。

今天是星期一。再过三个小时,上司就会到警视厅上班。

生锈的街钟指针显示现在是早晨五点半。

「……!」

这时,惠美期盼已久的手机响了。是科搜研的号码。

「你好,我是铃城。」

惠美像个眼看就要抢下功劳的新人一样,兴奋地站起身来,用双手握住手机。电话的另一头,一位疲惫不堪的女性率先发出大大的叹息声。

『……我是川上,现在方便吗?』

「当然!」

她急着追问「结果呢?」,川上则是用沉稳的语气回应。

『我拿附着在那条手帕上的唾液及蛋白质碎片进行了DNA比对,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没办法找出与悬案被害人之间,包含血缘关系在内一致的项目,不好意思喔。』

听到挖苦的回应,惠美失落地想着这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想起来,我曾在违法儿少性剥削条例的案子中,看到序列相似的结果……』

「违反儿少性剥削条例的案子……是吗?」——惠美陷入思考。

『对,是无关的患者项目。跟儿少性剥削条例没有关联。』

「那是一起怎样的案件呢?」

『我不能跟你说细节。这不是你们那边的案子。』

这倒是。对方也有保密义务。惠美小声地向她道歉。

『只不过那是个成年女性,是去年底曾在一间荒凉的医院就诊过的患者……我之所以留下印象,是因为那个人明明没有怀孕的记录,却有血液堆积在子宫里,还有引发感染。病历上明明有这笔纪录,却没有开立任何处方笺,也没有进行任何处置,所以我还以为那是个昏庸的医生,现在还记得。』

有血液堆积在子宫里是什么状况?

川上用不耐烦的口吻详细地向惠美说明妇产科的知识。堕胎后的女性会出现跟正常分娩后的产后恶露相同的状况,会连续出血一星期,甚至长达一个月,但前提是有在医院接受妥当的堕胎手术。

『流产后放任不管也是一样的状况。剥落的胎盘跟卵膜如果无法顺利排出,就会跟血液一起堆积在子宫内部,导致发炎。如果只是像生理期一样不断出血,并出现发烧及疼痛的状况还算好的,要是引发感染,也可能需要将整个子宫摘除。女性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怀孕生产要赌上性命,堕胎跟流产亦然。』

「我都不知道这种事……谢谢你的说明。」

『为了少子化苦恼的国家应该将这些事情纳入义务教育啊。』

川上说着「话题扯远了呢」并重重叹了一口气,拉回重点。她或许是在抽菸,传来急促点燃打火机的声音。

『我不能讲得太仔细,不过这就是一起举发专门仲介不戴套卖淫的混帐业者的案件。委托我比对的是与未成年女性堕胎相关的DNA,但那个成年女性的检体被误认为检查对象。错的不是我喔,是搜查人员把名字的汉字打错了。』

「搞错检体是吗……」

惠美只是想重复一次,但川上误以为是在挖苦自己,咂嘴一声。

『名字的汉字只差一个字啊。姓氏一样,但分别是叫敬子(KEIKO)跟圭子(KEIKO)!』

「KEIKO……?」

那一刻,散落在惠美脑海中的点跟点渐渐连系在一起。

『山本敬子,二十五岁。要说成歪打正着也不太好,但多亏有搞错检体,才能透过附着在手帕上的唾液及蛋白质碎片,将验出DNA序列相似的被害人缩减到十几名了。我也是通宵工作,拜托就这样放过我吧。』

「这、这样就够了!非常感谢你的协助!」

『这样啊……那我把资料丢在奇特搜的共用资料库——』

「请用附件寄到我的个人信箱。」

『是是是,说得也是呢。』

通话就此结束。不久后,惠美的手机就收到信件了。

附件上有十八名被害人的情报。惠美弯起背部,睁大双眼,谨慎地思考那些被害人的身体特征、死因以及发现地点。

——一、二……三……

一边数着符合的被害人数量,全身渐渐起了鸡皮疙瘩。

有三个与婴儿弃尸事件一致。列为辖区刑事课的案件,而且搜查责任都归属于猎奇杀人特别搜查课,案件负责人是——一之濑朱理。

——我得冷静点。

——现在还只是存疑而已。

就如川上所说,要不要以弃尸的罪名起诉山本敬子是由检察官决定,只要逮捕时不是现行犯,一切都将交由法院判决。警察在一起案件中能做的,只有搜查跟后续的程序而已。她确实是有犯案嫌疑,但以现阶段来说,没有掌握到她真的亲手杀害自己孩子后弃尸的证据。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因为目的不在于「逮捕」。

对惠美来说,重要的是比一之濑朱理早一步接触嫌犯。

没有理由就无从与对方接触。换句话说,惠美不是「锁定了嫌犯」,现在只是得到「与重要嫌疑人接触的权利」而已。

——我要让她「自首」……!

依照浅仓的说法,一之濑朱理若要用那什么恶魔的力量杀害嫌犯,似乎有个限制是要接近对方。他没办法远距离杀害对方的样子。

来到甲州干道之后,惠美拦了一辆计程车。她急着前往川上寄来的资料中所写的山本敬子的住处。

……这时惠美没有察觉到,一道从新宿南公园的街钟延伸出去的黑影中,有双红色眼眸紧盯着她……

×

听到家门被敲响的叩叩声响,山本敬子清醒过来。

寒气从门缝间窜进来,让挂在玄关的套装裙摇来晃去。闹钟显示出现在是早上六点,可能是天气不太好,没有挂上窗帘的模糊玻璃窗外是一片阴暗的灰色。

侧耳就能听见雨滴打在柏油路上的细微声响。

「是谁……」

山本敬子颤抖着,将棉被盖过头部。

会是妈妈吗?还是念大学的妹妹在上课前顺路过来……不,不对,她们都有这个家的备用钥匙,所以没理由敲门。

但说到底,她们有来过这个家吗……没有,她们也没理由造访这里。

「……?」

走廊传来拿起餐具器皿的声响。

这让山本敬子回想起来。这么说来,昨天晚上——……

「……你不喜欢吃炖煮类的东西吗?」

是住在楼上的诹访部令子婆婆。

虽然很努力在生活中避免跟任何人有所接触,但在她五年前搬来的时候,碰巧与婆婆牵扯上关系了。

那一天也在下雨。她在外侧楼梯滑了一跤,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山本敬子挺身接住了她。在那之后——在雨天听见「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她就会忍不住跑到外面。每次都会跟回过头的诹访部令子对上眼,听她说一句「谢谢你喔」。

自己没有做什么足以让她道谢的事情。

……是因为她如果又在雨天滑倒就糟了。

山本敬子并不是希望跟邻居交流,是单纯这么想而已。

「我太多事了,对不起喔。」

虽然很想对门的另一边说——不是这样的——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是汉堡排,你会想吃吗?我听邻居说很好吃,所以去便利商店买来吃了,但那个味道对老人家来说有点太重了,所以没吃完。」

肚子饿到咕噜叫,泪水也溢出眼眶。不知道有多久没吃到肉了,好开心,而且自己也不讨厌炖煮类的东西。用高汤煮到入味的白萝卜跟香菇一咬下,肯定就会渗出高汤,又咸又甜的美妙滋味会扩散到嘴里。

但我不能收下。对不起……不能和她有所牵扯,给对方带来麻烦。

「我去加热一下喔。」

咚、咚、咚。

走上外侧楼梯的脚步声一年比一年还蹒跚。

危险的步伐让山本敬子坐立难安,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咚」一声,剧烈的晃动瞬间袭向整栋公寓。

「……啊……」

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了。刚才那道声音,该不会是有人跌倒……?

想像的恐惧让双脚发颤。

「啊、啊、啊、啊……」——怎么会、怎么会?

她穿着睡衣又披头散发地打着赤脚,冲向玄关。

连忙打开室内锁,打开家门。

红色月亮、黑色细雨——……

被一道像冰一样冰冷的眼神紧盯着的山本敬子,抓着门把,愣在原地。

外头的世界有这么朦胧昏暗吗?

「他」会出现在眼前,代表自己还在梦境里吗?

「你是……恶魔……先生……?」

无意间摸了摸肚子,这才发现下半身湿黏一片。

沾染在起毛球的睡衣上头的,是自己暗红色的血液。

自从在公共厕所排出那个肉块并冲掉的那一天起,生理期就一直没有结束。湿黏又不断涌出的血令人厌烦,她感到丢脸,双腿内侧不停摩擦着。

「……我有事想问你。」

山本敬子不解地歪过头。

声音跟那个恶魔不一样。既沙哑又低沉,几乎快被越来越大的雨势掩盖过去。

仔细一看,他穿着风衣的双肩被雨淋湿了。微卷的黑发上滴下水珠,如石膏一般苍白的脸颊上也有像是汗水流过的痕迹,跟在梦中一直对自己微笑的恶魔不太一样。「简直就像个人类似的」。

「啊……婆婆——……!」

虽然刚才在一瞬间搞不清楚梦境与现实的界线,但山本敬子总算回过神来。

张皇失措地推开家门后,红萝卜、白萝卜、香菇、蒟蒻、牛蒡……炖煮到吸饱高汤的食材散落一地,破掉的陶瓷碎片被混合着鲜血的雨水冲过。底部磨损的单只凉鞋正是属于诹访部令子的鞋子。

山本敬子说不出话来,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

……得赶紧叫救护车。

但山本敬子没有手机那类的东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转过头去。这么说来,「他」在梦中曾说过。只要呼唤恶魔的名字,就能让自己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个名字是什么——

「非常抱歉……请问你的名字是……」

山本敬子低着头,自然地变成跪坐姿。

「可不可以再请教一次……你的名字呢……」

因为一直以来都极力避免与他人有所接触,她还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你也是恶魔的契约者吗?」

「……?」

他是在说什么呢?看样子从头上传来的那道声音,果然跟梦中的不一样。

山本敬子想到大概是赔罪不够,进一步将额头磕上地面。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非常对不起……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没用的。」

「咦……?」

「是我杀了她的。」

目瞪口呆地抬头一看,与梦中的恶魔相似的他冰冷地瞪了过来。

……杀了她……?

「为什么?」

不断眨眼。在这段期间,雨势也渐渐变大。

「因为她不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

「她都看见你舍弃婴儿了,却选择包庇你。」

「因为这种事情,你就把婆婆杀掉了吗?」

顿时,他紧紧皱起眉间。

「……无论如何,恶魔都没有让人类死而复生的能力。」

他不像「平常那样」笑着说这是玩笑话。

「我饶不了你……——」

内心深处躁动起来。眼头一热,泪水就不停夺眶而出。

「你都杀害自己的孩子了,却无法容许外人遭到杀害吗?」

「婆婆不是外人。」

「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吧。」

「不是……外人,是我认识的人,所以不是外人!」

目光停留在那条蓝色条纹领带上。梦中的恶魔没有系领带,如果眼前的他不是恶魔,而是人类的话,只要勒紧他的脖子,说不定就能给他一点教训。

山本敬子像野兽一般咆哮,扑了上去。

「她对我来说,比家人更像家人!」

五指抓了个空,山本敬子失去平衡,身形踉跄。

她的侧腹撞上公寓墙壁,呼吸瞬间停止,接着不断咳了起来。

「你有个母亲跟妹妹吧。」

「不是……」

好痛苦。口水跟胃酸四溅在水泥地上,即使如此,只有眼泪不断落下。山本敬子不晓得自己确切是为何而苦,也不晓得这无处发泄的复杂情感该向谁倾诉才好。

「那种人……根本就不是妈妈……」

生小孩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跟男人做完一场痛苦又难受的性爱之后,一道温热的液体灌入阴道内,接下来生理期会停止,全身水肿,整个人渐渐发胖,肚子越来越圆,不管吃什么都索然无味,明明没有食欲,但不持续进食又会反胃。就这样度过睡不好的十个月,接着把手伸进胯间,又哀号着好痛才艰难地生下来,与浑身是血到吓人的肉块面对面——这就是怀孕与生产的现实。

当自己生下孩子之后,就再也没办法质问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

太不正常了,能深爱那种东西的人才有毛病。

「因为她……很讨厌我啊……」

妈妈太可怜了。因为怀了我,逼不得已结婚,后来妈妈又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我之外,还生下了妹妹。既然要再经历一次怀孕与生产那恶梦般的过程,她肯定很努力让二女儿成为一个至少可以疼爱的肉块。

「妹妹也是……一点都不喜欢……我这种人……」

妹妹应该知道,自己或许像那样被妈妈责骂,所以才会投来像在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孩听见她说「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我不是她们的家人……」

自己很想以死弥补她们两人,就算哀叹着自己不该诞生于世,也无法抹灭出生的过去,但她可以自行选择死亡。

当我问班上同学该怎么做才会死去,他们回答我拿美工刀割破很粗的血管就会死了。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还很年幼,对「死亡」的恐惧很薄弱,才会呵呵笑着开玩笑。那道笑声在我听来就是肯定自杀一样。

不过很粗的血管在哪里呢?就算我一刀又一刀地割破浮现在手腕上的血管,还是一直死不了。岂止如此,还因为鲜血弄脏地板而被妈妈骂了。

她用砧板打上我的脸颊,不只一次,而是好几次、好几次。

我跟腌梅干罐一起被关进地下室里。我开始啜泣时,隔着一层地板,传来了妹妹烦躁地说「吵死了」的声音。

「谁说有血缘关系就是家人了……」

「那是你杀害孩子的原因吗?」

「你懂什么?」

手撑在水泥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杀掉婆婆的你,又了解我什么?」

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嘴角破了。

「……你搞错涌现杀意的对象了。」

他用宛如妹妹的眼神低头看来。

这反而使开始失控的杀意加速涌上。

在雨中弄得浑身泥泞,不断摔倒再爬起身,就为了上前抓住在眼前飘动的领带。指尖好不容易触碰到,却被强而有力地抓住,视野被逼近的漆黑双眼占据。

「你也是被害人。」

雨下得又大又猛,甚至跑进嘴里来了。

「我是……被害人……?」

「向我诉说你在至今的人生中遭遇过的一切伤害吧。」

她第一次发现杀意的矛头该指向何方。山本敬子在他的双眼深处,看见了光芒。

「我会承受你所有的痛苦。」

「你……」

不是恶魔。

×

这场雨下得又大又急。

突然听到打雷声,乌云就在转瞬间飘了过来。

惠美走下计程车,先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把塑胶伞。雨水在肮脏的柏油路上溅起,无情地濡湿了惠美的西装裤下摆。

山本敬子居住的公寓位于第三个婴儿遭到遗弃的公园。光是这样就是充分的情况证据了,但她强忍着焦躁的心情,穿着皮鞋「喀喀」地小跑步。

位于一楼阶梯下方的一户住家挂着字迹有点歪七扭八,写着「山本」的手写门牌。

这是一栋老旧公寓。即使按了好几次装在一旁的电铃,按钮也只是陷下去,没发出声音。她喊着「山本小姐!」并敲了敲门。惠美瞥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来拜访是很早,但也能找解口,说是挑她肯定会在家的时间来拜访。

想着各种道歉的说词,不断敲门时,传来「咚、咚」的声音,似乎有人走下楼梯。

「哎呀,是哪位呢?」

「啊……!呃,一大早就打扰到您,很抱歉。我是——」

惠美连忙收起雨伞,到屋檐底下躲雨并准备拿出警徽证。

结果,那位年迈的女性没等她拿出来就点点头说「是警察对吧?」。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是住在楼上的诹访部令子。」

一边甩开沾湿白发的雨滴,那位娇小的女性也走进屋檐底下。这时她「嘿咻」一声,弯下腰朝惠美的脚边伸出手。刚才没注意到,但那里摆着一个包上保鲜膜的大盘子,是一大盘看起来简朴又美味的炖煮料理。

「山本小姐……是不是不喜欢吃炖煮的东西呢?」

这一句话就让惠美大致了解状况了。她是担心山本敬子,送了一大盘炖煮料理来,但似乎连碰都没碰的样子。

「您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警察呢?」

「因为你是第二个找上门的人啦。」

「第二个……?」

惠美顿时变得一脸铁青。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一位男性?啊,有着一头黑发跟一副死鱼眼……不对不对,是感觉慵懒又倒楣,外表很年轻但整体感觉很阴沉的人吗!」

被她口沫横飞地激动追问,诹访部令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好像是一位叫一之濑的先生。满久以前就来过这边了。」

「满久以前……也就是说,不是最近的事情吧?」

「嗯,对,应该是上个月。」

诹访部令子一脸费解地看着「呼——」地放下心来的惠美。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喔。这个外侧楼梯很危险对吧?每次下雨,她都会担心我滑倒,总是会在楼梯底下看着我走上楼。」

沿着公寓外侧装设的铁制楼梯上方没有遮雨棚,扶手因为这样受到严重腐蚀,没有可以扶握的地方。踏板上凹凸的止滑设计似乎也因为年久劣化,被磨平到毫无作用了。

真不晓得这里的房租究竟收多少。位于地价不断攀升的东京都内,门铃之类的都不肯花钱修缮,却还是有人入住。如果往乡下一点的地方找,房租会一口气降低不少,然而交通会很不方便。不但没有工作机会,饮食方面也很伤脑筋。对于为贫穷所苦的山本敬子,以及高龄的诹访部令子来说,住在都会区或许是维系自己的生命。

「你是为了什么事件来逮人的吗?『刑警』小姐?」

惠美露出尴尬的笑容,将塑胶伞靠到墙壁上。

「没有啦~……只是有些事情想问她,不晓得能不能借点时间谈谈——」

「请问像我这样的外人,是不是也能替她争取酌情减刑呢?」

诹访部令子称呼惠美为「刑警」,又格外冷静,代表她很清楚不是「一般员警」,而是「刑警」过来的原因。说不定是一之濑朱理之前来访的时候,她就知道警方未来或许会查到山本敬子身上。

「这方面的事情,我们警察也不晓得……因此还请您与委任律师好好商量……」

「请你别连络她的家人。一个女人既然会独自生活,就代表她跟家人之间有着无法一起住的内情。我来当她的监护人,所以唯独这点,请放过她吧。」

诹访部令子深深低下头,甚至令惠美感到歉疚。

「山本小姐,早安。我是楼上的诹访部。」

叩叩。她温柔地敲响门板。

「幸好来的是一位女刑警呢。」

「……」——山本敬子毫无反应。

「我也跟你一起去警察局吧。」

惠美仔细观察周遭情况。从毛玻璃的窗户往内看去,可以隐约看到有道人影。

她轻轻将耳朵贴在门上,没听到声音。很可惜的是这场嘈杂的雨声让人连生活噪音都听不到。

「……她好像……在家呢。」

诹访部令子眯起双眼,看着惠美的侧脸并皱起眉。「那」是她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满布皱纹的小手一扭动门把,门就微微开启了。

「门没锁……?」

两人同时感到惊讶。

下一秒,诹访部令子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不好的事。在情绪驱使下,她一把打开那扇门。

「等一下!」——惠美晚了一步阻止。

屋内传来像是肉类腐坏的异臭,混着污水的铁锈臭味也随之飘出。

「……啊啊!山本小姐、山本小姐……!」

在昏暗又空气沉闷的屋内,可以看见两只脚垂挂在半空中。漆黑混浊的污渍在铺于底下的单薄棉被上扩散开来。

「诹访部小姐,请等一下!」

惠美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将她拉回来。靠臂力强制阻止大声哭喊,却还是想冲进屋内的诹访部令子后,用身体将她与门板隔开。

「山本小姐,你听得见吗!我是警察,要进去了喔!」

在从外套里拿出手套,也立刻用手机拨打一一○。

「我是警视厅奇特搜的铃城,请尽速派救护车以及机动队前来支援!」

在玄关口脱下鞋子,用嘴戴上手套后,她语气严厉地对诹访部令子说了一句「别看!」,就一把关上门。外头传来她的呜咽声。

钉在天花板的梁柱上,用来挂电灯的粗铁钩。

丢弃杂志时用来成捆绑起的便宜塑胶绳,缠绕了好几层。

不只是脖子,连耳朵跟鼻子都挂上绳子拉起。整捆塑胶绳就靠在她满是割腕伤痕的左手腕旁。

惠美一度深深低下头。她闭上眼,强忍下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

她也很习惯看到案发现场了。正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她可以判断出她上吊后过了多久,所以很清楚已经回天乏术了。

她的脸无力地朝前方垂下。颈关节脱臼,没有血液流到脑部。滴滴答答地落在棉被上的红黑色污渍是粪尿。眼球跟舌头很少在缢死不久后就外露,是在死后经过好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的状况。她现在的容貌还是生前的样子,没有改变,推测死后才过了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这让惠美更加心痛。

我要是能在她遇到色狼那时——更深入关心她就好了。

「别傻了……那是结果论……」

无力的低喃。

惠美抬起沉重的双眼。

现在自己能做的事,是在急救队员进来之前记录下现场状况。就算是缢死,也无法断定她是自杀,也有可能是遭人杀害后才伪装成自杀,而且惠美心中还有一丝不安——一之濑朱理跟恶魔的存在。

她用手机的内建相机拍下照片,同时谨慎地观察屋内状况。

屋内没有多少东西,令人难以想像是女性的住家,还到处散发出没晒干的衣物臭味,除了挂起来的正式套装之外,只有几件衣服,其他则是破破烂烂的内衣裤。那些衣物不知为何都没有折起来,直接摊开、放在橱柜正中间的隔层。伸手掀开后,壁橱的下层飘出奇怪的臭味。惠美蹲下身,凑过去看。

好臭……一个拳头大小的脏污上还有蛆在爬。

「看来不是最近的……这个腐坏的东西是放在这里好一段时间了吗……?」

在那上头找到一张折成三折的全新纸张。

惠美闭着气将那张纸拿起来。

「……这是……」

是遗书,而且似乎还是由别人代笔。

我讨厌没拜托她却把我生下来的妈妈。

抛弃我们的爸爸也很卑鄙,但很可惜的是我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

既然说我活在这世上会给人添麻烦,那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既然说自杀也会给人添麻烦,那究竟要怎么活着才会愿意爱我呢?

妈妈只是不想当坏人而已吧。

只顾着自己而已对吧。

我也不是自愿当姊姊的。

你虽然说不要拿我跟你混为一谈,但姊姊跟妹妹是不同的个体。

就算由你杀了我也好。

如此一来,我就会由衷感谢你这个妹妹。

到头来,你们两个只是想把爸爸离开的理由推到我身上而已。

不过除了妈妈跟妹妹,我还要问问下面提到的三个人。

超市店长,你觉得开除员工很有趣吗?

在车站厕所快活地喝醉的你,现在也觉得酒很美味吗?

跟我一起排救济餐食,一起住过的桥本先生,你把那些钱用在哪里了呢?

我现在要去见妈妈、妹妹、店长、醉汉以及桥本先生。

我的愿望是自己可以死去并得到原谅。

会因为我死了而感到伤脑筋的人,只有上述几个人而已。

最后也找出爸爸,让他负起责任,大家一起死吧。

杀了所有人之后我也会自杀,还请多多指教。

只有最后署名的「山本敬子」,是气到颤抖般强而有力的字迹。

惠美的嘴唇颤抖起来。她拼了命忍下想要大喊出声的心情。

「……跟你讲的不一样啊……浅仓……」

惠美认得这个细细的字体。是在奇特搜看过好几次的,上司的字。

×

从一早就下个不停的雨,渐渐夹带了冰霰。

巴力躺在特别寒冷的起居室沙发上,打开空调。

硬碟里已经空了,录下来的节目全都看完了。

这五年来,影视业界彻底改变了,本来在一早播放的时代剧频道也没了,现在正在播的是外国偶像剧,但巴力一点兴趣也没有。就算抱怨为什么明明在日本却没办法看日本电视剧,平常那个嫌麻烦还是会给回应的人到了日落,也迟迟没有回来。

从窗帘缝隙间看到的外头景色,正下着绝对难以称为美丽的暴风雨。

只有一群搞笑艺人傻笑的综艺节目、只会一味地称赞料理美味的美食节目、完全没有针对尸体做出任何描写的悬疑电视剧、只是把学历放在自己名字上面的艺人猜答案的问答节目,将这些节目内容切成细碎的片段播出,插入赞扬健康嗜好的广告,让人厌烦到都不知道是在看节目还是在看广告了。

巴力抓起桌上的遥控器后随手一丢,将双手交叠在头部后方。

「……」——一关掉电视,变得安静又无聊。

依旧放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起。

他摸了摸平坦的肚子。真奇怪,明明直到今天早上还饿到发昏,现在完全感受不到想吞噬杀人犯顶级灵魂的欲望。

「……朱理……?」——他顿时惊觉。

好像听到了玄关暗锁转开的声音,巴力立刻站起身来。

「……不行不行!这也太失态。」

他苦笑地想着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怎么,你总算回来啦!真是的,吾肚子饿扁了,你也该——……」

然而,没有传来拖鞋的声音,巴力马上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缓缓走出起居室。

猜想着他会不会是因为淋到雨,直接去冲澡了,因此到脱衣间一看,也不见人影。

即使打开厕所门,里头也一片黑暗。

「朱理?」

穿过走廊往玄关探头一看,玄关的地毯上放着一个塑胶袋,里面飘出微微香气。巴力嗅了嗅,将那袋东西稍微拎起来。那是朱理突然从某个时期开始,常常买回来的烤肉便当。

「……!」——肯定没错。巴力冲出家里。

电梯口却不见他的身影。

巴力变成苍蝇的样子,飞到下着冰霰的空中。

但翅膀很快就被淋湿,失去平衡,因而摇摇晃晃地停在一楼的阳台边。既然如此,干脆化为人形还比较方便找人,但一变回金发碧眼的青年模样,全身就湿得衬衫都能拧出水来。

「原来是这样啊……兴趣低劣的混帐小喽啰……」

他一把梳起浏海。在剧烈的风雨中,巴力发现自己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惊人的爆裂声像在敲打巨大的太鼓般,响彻昏暗的傍晚。

恶魔就算跟契约者在物理上相隔两地,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位置。以前只要朱理一呼唤,无论身在何方,他都能沿着灵魂之间彷佛绑着线的牵系赶往他的身边。

但那又怎样?现在那条线不是被他断然斩断了吗?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自己一一说着感受到的异状,巴力再也按捺不住,大笑出声。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真有趣……!」

冰霰落在他弓起的背上。

「是刻意锁定与吾契约中止的时候啊!」

巴力瞪大那双蓝眼睛。

「是怎么唆使那个顽固灵魂的!」

巴力不停呵呵笑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那个烤肉便当——是即使巴力给予苟延残喘灵魂的契约中止了,朱理却依然确实活着的证据。

「这是挑衅,还是一场游戏啊?」

即使斩断与巴力之间的契约,朱理也不会死的方法,能将这种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条件,他只能想到一种。那对巴力来说无异于屈辱。

「……看样子是真的要惹吾生气啊。」

笑了一阵子之后,巴力一脸扭曲地咬着大拇指指甲。

「那个灵魂不是你这种小喽啰可以碰的玩具。」

巴力一下将指甲剥掉,使劲地吐到地面上。

恶魔不断滴落的纯黑血液,从落下的地方飘到上空,冰霰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恶劣的天气顿时变成月夜。路过的年轻人对突然放晴的变化感到惊讶,同时收起伞,愣愣地四处张望。

「那是吾的玩具(东西)。」

恶魔瞪视着黑暗的另一端。

×

两个同期一脸疲惫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并肩站着。

一张张排成匚字型的桌子包围住浅仓久志跟铃城惠美,座位坐着大概五六十岁的警方高层,都板着一张脸瞪视着两人。

「……哪个是长官?」——惠美悄声问道。

「谁知道啊。」——浅仓咂嘴。

在这沉重的气氛中,一位格外严厉的高层清了清嗓子。

「我们有成堆的事情想问你们。」

他们的手边似乎拿到了几份用横式内容的资料,惠美跟浅仓都不能阅览。除了老实回答它们的问题之外,不能提出疑问或意见。在这个状况下,就连浅仓也紧紧系着领带——正确来说是他一被叫来这里,就被人吼了一句「给我系好」,才勉为其难地系上。

对方大概有二十人,对惠美跟浅仓来说,他们都是上司的上司,也就是坐在遥不可及的高处,「没在第一线工作过的高层们」。

警察组织的最上层是总理大臣。下面是国家公安委员会,包含国务大臣在内的委员长,总共选出了五人,但他们从未出现在一般警察面前。若能跟他们见面,那就是国家发生了大事。除非是危及国家的规模,他们都只会听取底下的警视厅进行「报告」。换句话说,此刻坐在眼前的人都是警视厅的高层。

话虽如此,警视厅长官或次长等级的人出现在一般警察面前依然很不寻常。即使身在要绝对服从命令的警察组织里,浅仓还是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厌恶。

「首先,我们想听听你们对于今天以东京都内为中心,在神奈川、崎玉等地同时发生的多起『离奇自杀案件』有什么意见。」

「……不是不容许有『意见』吗……」

浅仓骂道,锐利的眼光接连瞪向他。

「啊,我直到刚才都还在山本敬子的自杀现场。请问您说的『离奇自杀案件』,是指什么呢?」——惠美立刻举手发言。

「不准提问。」

「不是……不知道的话,我也无法回答吧……」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打算作为警察坦然回答的惠美,对蛮不讲理的态度感到失望。

「我来告诉你啦。自杀这种事每天都多得要命,今天从早上六点到六点半这段期间,山本敬子的家人以及与她相关的所有人,全都莫名自杀了。」

浅仓压低话声,朝站在身旁的惠美瞥了一眼。

「母亲跟妹妹,还有『四个』男人。他们都像发疯一样纷纷跳轨、上吊、拿菜刀刺向喉咙,母亲跟妹妹更是互相掐死对方。」

「你说四个男人……」

惠美一脸僵硬地望向浅仓。那该不会就是遗书上提及的人们?

「浅仓久志,给我回答问题!」

被大声训斥了一声,惠美跟浅仓连忙端正站姿。

「应该只是自杀吧。」

浅仓看着自己的皮鞋鞋尖随口回答。

「铃城惠美,你也抱持着相同意见吗?」

「对……我也是这样想。」

别的高层用手背拍了一下那份资料。

「那我换个问题。关于今天缺勤的一之濑朱理……」

惠美悄悄咬紧下唇。

「……据说他代为写下遗书,目前正在进行笔迹鉴定。如果鉴定结果一致,他将会违反刑法第二○二条教唆自杀罪,或是协助自杀罪。」

「那份报告为什么会呈报给次长啊……」

惠美低语的疑问马上就得到回答了。

「他去年三月也违反了警察官职务执行法。报告中写到嫌犯——神乐坂修造是『心脏衰竭意外身亡』,但那是因为有搜查负责人浅仓久志的证词,他才没有被追究公务员暴行凌辱罪,对吧?」

「没错,毕竟嫌犯的死因是心脏衰竭。」

「那我再问你,关于去年三月一之濑朱理没有拿到逮捕令,就进行诱饵搜查一事,你认为当时认定他违反警察官职务执行法合理吗?」

「我记得当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才会有那样的结论。」

「你的意思是比起免职惩戒,停职处分更为妥当吗?」

「应该是吧。当时判断以现况来说,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没有所属搜查员的话,对组织而言并非好事。」

「那你要如何解释现场查出了不自然的烟硝反应?」

「不是,就说了……我不知道了。我们当然有调查过那家伙的手枪,但没有「开枪」的痕迹。现在还要把去年三月的事情翻出来吗?」

就算遭到高官们接连提问,浅仓也没有露出马脚,避重就轻地回应。惠美祈祷着自己不会遭到追问。

「那对于一之濑朱理负责的案件,有许多嫌疑人离奇身亡一事呢?」

「只是碰巧吧。」

「关于这件事情,你没有听一之濑朱理说过什么吗?」

「……是啊,什么都没听说。」

他迟疑了一下。应该是在犹豫应该说谎,还是继续假装不知情。惠美思索着对于刚才的问题,选择后者大概才是正确的。

「那么对于一之濑朱理今天缺勤这件事——铃城惠美,你知情吗?」

「咦,问我吗?啊……那个……」

「你不知情吗?」

「是、是的……」

「也就是说,他确实是无故旷职啊。」

高层之间窜过一股紧张。

「……笨蛋,随便说他拉肚子也好啊。」

浅仓愤愤地咂嘴。

格外严厉的高层清了清嗓子,寡言的他开口说:

「关于这次的事件,如果一之濑朱理违反刑法第二○二条教唆自杀罪或协助自杀罪,我认为应该在进行免职惩戒的处罚之后,重新向他侦讯过去负责的案件中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并当作刑事案件处理。」

什么?——惠美脸色铁青。这是最糟糕的发展。

他将被迫承担所有隐瞒至今的恶魔杀人罪行。

「浅仓久志,你也要做好会受到相对处分的准备。」

「请问是怎样的处分?」

「不准提问。」

「换句话说,只要能连络上一之濑就好了吧。」

「也没在问你的意见。」

惠美失望地垮下肩膀。

「根本就不听我们说话……」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听吧。」

浅仓冷哼一声。

「铃城惠美!」

坐在角落,睁大双眼瞪来的高层怒吼一声。

突然被叫到名字,惠美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在目白署做出了问题行为才会调职。之后会针对你作为警察擅自委托科搜研调查的行动是否妥当,以及直接到嫌犯——山本敬子的家中拜访等行动以违反警察官职务执行法进行惩处。」

「我、我也要被罚吗……?」

「不准提问!」

高层高高在上地放开交叠在桌上的双手,喷着口水大喊。

「……明天过后,一之濑朱理一上班就会向他进行侦讯。在那之前,他要是跟你们有所接触,都要立刻向长官报告。以上,回去工作吧。」

惠美认为坐在正中间的严厉中年男人大概就是长官吧。

看来对于每天都在挥汗工作的小警察们,他们连同理心都不给。还真是一个冷血的组织。

浅仓连敬礼都没有,脸色难看地快步离开会议室。惠美姑且做了个形式上的敬礼,但他们的目光没有看过来。

×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惠美小跑步追上喃喃碎念地大步走着的浅仓。

「唉,等一下。你是想连络一之濑吗?」

听到这句无意中问出的话,浅仓像要冲过来似的回过头。

「要是连络得到他,我早就连络了!」

「咦?」

这让惠美有不好的预感,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她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前停下脚步,在昏暗的走廊上,从连络人中找出上司的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没有回应,目前没有讯号或关机——』

将手机贴上耳朵就听到机械音。听到漏音的内容,浅仓又咂嘴一声。他一直很烦燥,高层们向他问话时的态度也很令人在意。这时浅仓骂了一声「气死了,可恶!」,一下松开领带。

「那家伙大概是把手机丢到某个地方了。」

惠美渐渐睁大双眼,从耳边拿开手机。

「工作用手机跟私人手机都在他家附近,一动也不动。」

「那、那他……不是在家里吗?」

「我去看过了。不在家。」

「会不会是在睡觉……」

「我是请管理公司帮我开门的。」

浅仓的双眼布满血丝,语气冷淡地回答。无处宣泄的愤怒让他气火上涌,不只是担心与不安,连他至少会对自己坦白所有事的信任与期待都被辜负了——他现在是这样的表情。

「那个……」

另一方面,惠美担心的是其他事情。

「我想应该是不会,但今天有没有找到身份不明的男性遗体……?」

「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惠美没有因为他的威吓而感到害怕,但一想到连他都无法自信地否认,惠美也只能移开视线。只能期许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那家伙绝对不会逼人自杀。」

「即使对方是嫌犯吗?那种事情很难说吧,因为——」

话说到一半,惠美闭上嘴。

「那家伙就算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不会逼人自杀。」

浅仓靠坐在窗边。大概是为了证明朱理的清白而奔走,那张侧脸相当疲惫。搜查一课的工作十分繁重,光是处理本职工作都忙到无法回家了,还要抽空找他,想必相当劳累。

「你很相信他呢。」

惠美仰望着不知何时放晴的月夜。

「让我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啊?」

两人互相看向彼此,对上视线。

「因为除了自己以外,我没有相信过其他人。」

「这是在炫耀你有钢铁般的坚定意志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惠美的脸上忽然浮现自嘲的微笑。

「警察的工作就是怀疑他人对吧。尤其我们是要怀疑他人的不自然死亡,在调查别人人生的过程中,必须只看到人类丑陋的部分。总觉得……就连交朋友都会感到害怕。」

「这是在炫耀你没朋友吗?」

「那算是哪门子的炫耀啊?」

「像在炫耀考试前一天通宵念书一样?」

「确实有男生会炫耀这种事呢……呃,不对,为什么我说的话在你听来都像在炫耀啊!」

惠美拍了一下浅仓的上手臂。

「以前我们在同一组的时候,那家伙曾痛骂过我,所以他不会逼人自杀,代笔写下遗书那件事肯定也是哪里搞错了。他不可能会教唆自杀,也不可能协助自杀。」

「喔~竟然会被后辈骂,你是出了什么包啊?」

惠美说着「真难想像他生气的样子」,玩弄发尾问道。

「呃,就是……任谁都有想过一次吧……那种不太好的事情……」

浅仓突然支吾其辞,尴尬地搔了搔下巴的胡碴。

「刚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两人在搜查一课搭档时——浅仓好不容易请到一天假,案件就有了进展。那起案件惠美也很清楚,没想到浅仓与一之濑这对搭档跟某个通缉犯挟持人质的事件有关。

——如果像国外一样允许射杀的话就轻松多了。

——或者多给他一点时间自杀也好。

浅仓忍着呵欠,在搭档面前忍不住说出身为警察不该说的话,或许是因为对方是还在实习的后辈才有所松懈。结果一之濑朱理先鞠躬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握紧拳头、揍上前辈的脸颊。

——就算是睡昏头,也不能不小心说出这种话。

然后面不改色地回去说服犯人。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回事呢。」

那是一起花了四十个小时才毫发无伤地逮捕犯人的知名案件。名嘴们在新闻中不停抨击警方,说花太多时间说服犯人了,顾虑到附近居民的不安,应该能强行攻坚。但惠美当时心想,最后说服犯人放下武器的警察,究竟是抱持着什么念头,选择「说服」对方。说真的,警方有擅于压制的武装部队,若想尽早解决,只能派他们上场。然而事件本身没那么单纯,透过后来的发表才知道那是犯人用自己的性命当作威胁,引发的挟持事件。

浅仓似乎摸着肿起来的脸颊,畏缩地向搭档道歉「刚才是我错了」。要是朱理向长官报告这件事,浅仓马上就会受到写悔过书的惩处,浅仓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而暗自感到紧张。

——我会当作没听到。

搭档只干脆地回了一句话,在那之后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待他。

惠美听到这里轻笑出声。

「什么嘛,有点可爱。」

「他说不定只是觉得对前辈找碴很麻烦而已。」

「换作是我,会立刻向上司报告就是了。」

「你感觉就会那样做。我死都不想跟你搭档。」

「不会有搭档的一天啦,因为我们接下来都会受到『应有的处分』。回办公室之后就一起看求职网站吧。」

浅仓「呕——」地吐出舌头,举起双手。

「……唉,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震动声。

惠美隔着裤子摸了摸手机,表情说着不是自己的。接着浅仓说「是我的」,从外套口袋内拿出手机。

「喔,什么啊,是二三子啊。」

看来发出震动的并非工作用手机,而是私人的。

「二三子……」

称呼十分亲密,惠美对他投以蔑视的眼神。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是啦,她是我从高中就认识的死党啦!怎么会在这奇怪的时间打电话来?是不是步未发烧了——……喔~喂,是我,怎么啦?」

『小久,救命!』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惠美正准备回奇特搜办公室,听到浅仓紧张的声音而回过头。

『步未她……被绑架了……』

「等、你先冷静点。被谁——」

『我、我、我……啊——』

不久后,浅仓惊愕地放下手。

脸上写着无法理解状况。

「怎么了吗?」

惠美站得有点远,还是能听见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发生不祥之事的声音。听见女性大喊声就是如此大声。

「……抱歉……我有点……」

浅仓的表情依然有些茫然,半张的嘴低语着。

「什么?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什么?」

「我听到了一之濑的声音。」

惠美连忙四处张望。四下没有人听到刚才的对话。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嗯……大概……」——他的眼神游移。

「我们要是一起行动会让人起疑。地点在哪里?我跟你错开时间,晚点过去。」

「……」——浅仓还在恍神。

惠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鼓舞地说「知道了吗!」。

浅仓这才恢复理智,点了一下头,立刻冲出走廊。

×

「等等,这位客人,要找钱给你!」

「不用了!」——浅仓一蹬就冲出后座。

把钞票塞给计程车司机之后,他跑进没有灯光的住商混合大楼里。

浅仓不断按着电梯按钮,不久后电梯终于降下来,浅仓又连续按了好几下八楼的按钮。但打烊的烤肉店所在楼层的按钮没有亮起,九楼的按钮也是,浅仓索性将二楼以上的按钮全都按下,但每个按钮——都没亮……!

浅仓骂了一句就转身离开。他在住商混合大楼的社区绕了一圈,注意到裸露的逃生梯,转动了铁网大门的门把。虽然有上锁,不过只要把手伸进铁网缝隙,就能轻易转开内侧的暗锁。警备薄弱,但现在只能对此心存感激。

浅仓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之后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到神宫寺二三子的手机跟店里的座机,却只有铃声空虚地响着。

『是浅仓前辈打来的吗?请立刻挂断。』

电话被挂断前,确实听见了这道声音。

——一之濑……!

不久前就有「预感」了。

浅仓敲着每爬一层楼就越沉重的双脚。

『小久,我跟你说喔。最近,一之濑先生很常来光临呢。』

『是喔……』——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之前还教步未玩翻花绳喔。』

『那太好了呢。』——毕竟那家伙也当过父亲嘛。

『你的反应太冷淡了吧。难道是在吃醋吗?』

『啊?』——他本来就比我还喜欢小孩。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既聪明又沉着冷静,感觉不像年纪小我那么多。』

『喔~……』——而且从来没听他说过妻子(明日香)的坏话。

浅仓看到像在谈恋爱的二三子,感到不悦的同时,身为警察的直觉也出现了不好的预感。

朱理在五年前失去了最爱的妻子与可爱至极的女儿。

明明已经死了,他却不惜和恶魔定下莫名其妙的契约,选择了为妻子跟女儿复仇而活下去的「痛苦」。

『这就是我有时间限制,苟延残喘的灵魂……接下来必须在半个月内将杀人犯的灵魂献给跟我签定契约的恶魔,不然我就会死。』

在成功复仇之后的这一年,他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独自一人住在妻女都遭人杀害的家中。在一片寂静的公寓起居室、浴室及卧室里,细数着与家人的回忆活着,真的算是一种「幸福」吗?

不能肯定他不会像之前的杀人犯(神乐坂)一样,想再次追求那份温暖。

「呼……唔呼……」

刚过七楼,浅仓察觉到楼上的动静而停下脚步。

通往烤肉店的八楼逃生门是开着的。浅仓伸手擦掉流到下巴的汗水,晚风翻飞「他」的黑色风衣衣摆。

比冬季的明月还冰冷的双眼,俯视着前搭档的身影。

「……嗨,一之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呼唤的人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句话吧……我很担心你耶……」

气喘吁吁地问,却没得到更多回应。

浅仓摇摇晃晃地踩上阶梯。大腿紧绷不已,他拉起滑落的裤头,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口袋,但没有拔出手枪。

「你要开枪吗?」

他总算开口,这句话中却不带任何情感。

「我不会拔枪啦,你这混帐。」

「这样啊。」

朱理缓缓在双手戴上黑色手套。

「因为对象是我才无法拔枪吗?」——他的语调毫无起伏。

浅仓在阶梯转折的平台仰望着前搭档。

「少啰嗦,这是身为前辈的从容……」

嘴上在逞强,内心捏了一把冷汗。一之濑朱理可是在警校的射击演练中,因为百发百中接受过表扬。这上天给予的才能到了第一线的现场,别说退步了,变得更加出色。浅仓曾在射击场亲眼看过持有高级证照的实力,忍不住一阵颤栗。要命中枪靶并非难事,但朱理将五发九毫米的帕拉贝伦子弹都「打穿」了相同的位置。捡起掉落的枪靶时,他茫然地想——这家伙为什么不是分配到警备课啊?

「我要是开枪,可能会不小心杀了你啊。」

朱理站在十三阶阶梯之上,「砰」地关上逃生门。

「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但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说。」

「哎,别这样说嘛,一之濑,一起回去吧。」

「我还有事情要做。」

「是喔,这样啊……那么……」

浅仓打了个响指,踩上最下面的那一阶。

「我就靠蛮力把你带回去!」

浅仓伸长手,一步跨过三个阶梯拉近距离,却被他往后方躲去,没抓到人。脚在他要向前倒的时候横扫过来,浅仓心想——早就预料到了,故意扑过去。

「嗯咕……!」

朱理的膝盖深深顶上腹部。浅仓的视野一晃。

然而,浅仓倒下时顺势抓住朱理的蓝色条纹领带与衣领,让朱理往后撞上逃生梯的铁栏。两人纠缠在一起,倒在八楼逃生门前。

朱理扭曲着那张端正的脸庞,不停咳嗽。浅仓靠体格差距赢了。

「唔,你给我……乖一点……!」

手肘跟膝盖不断朝下巴跟胸部胡乱攻击而来,但浅仓没有放缓压制的力道,紧抱着他。

「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

浅仓将朱理压倒在地、护着他的后脑勺,大手掌心同时拍拍他的肩膀。

「这世上没有什么恶魔……全都是……一场恶梦……知道吗?」

「——有喔。」

朱理否定的同时,浅仓感到惊愕。

「嘎、啊……!」

浅仓一瞬间被找到破绽,鼠蹊部受到攻击后朝一旁倒下。

「……你……!」——他注意到了。

在朱理白皙的后颈上没见到欠缺的黑色齿轮。

朱理先站起身。

「一、一……之、濑……——!」

朱理无情地一脚踢上爬过来的浅仓心窝。

浅仓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他的手指马上勾住阶梯的边缘。

「浅仓前辈,你说过自己是智谋型的对吧。」

朱理狠狠踩上他的手。

「咿……!」——无法忍受剧烈的疼痛,他松开手指。

浅仓的身体从阶梯上滚落。

——可恶、可恶……!

拼了命只能抓到前搭档的领带。

在旋转的视野中,那块布不停飘动。

两人的扭打扯下了朱理的衬衫钮扣,从那缝隙间,能看到锁骨左下方有一个形状不同的黑色齿轮。那是比原先刻在后颈的「那个」还深沉的黑——……

「喀锵」一声巨响,浅仓趴倒在楼梯间的地板上。

「格雷希亚拉波斯,别吃掉那家伙。」

——那就是诱惑你的恶魔名字吗……

浅仓在渐渐淡去的意识中一再呢喃。

「……我一定……一定会……救你……」

自从出生那时起,我就背负了成为王的命运。

后来父亲死于战争,母亲因为产后恢复不良,不久后过世了。

唯一的纯血王族(我)受到悉心呵护长大。

不但避开病魔,还有五十八位下女,以及二十七个房间。

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吃饭也只吃最喜欢的肉。

睡腻宫廷里的女人后,也对美丽的男孩出手。

曾经,存在于这世上的所有生命都是我的。

直到他长大成人。

当我被称为暴食之王之时,被我夺去纯洁的男孩成了宰相。

在一个月夜,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从背后刺穿我的心脏。

所以我——毁掉了他充满憎恨的双眼。

然后我欺骗他,并不断扼杀自己的心,直到他误认我的那一天为止。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