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叶红-章节

跟女友同居至今,已过了三个季节。

随着时间累积,两人的生活公约制订得越来越仔细,也开始建立新的习惯。

虽然时而发生摩擦,不过在构筑出这个惬意空间的过程中,确实有一种具体的成就感与难以言喻的幸福滋味。

比方说,星期五的夜晚。

这是个有点特别的日子,能尽情饮酒,还能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多晚睡都没关系。

因为一句「魔法的咒语」穿梭于两人之间——反正明天放假。

夜渐渐深之后,她的头轻轻倒往我的肩上。

边聆听她平稳的呼吸声,边感受着两人的体温缓缓融合为一,是我最钟爱的一段时光。

就这样日复一日,对她的情感也渐渐加深。

这股情感难以用「喜欢」两个字道尽,而是更加升华的某种东西。

我想真正的答案,一定就在自己心里。

1

假日的早晨,千春通常会放任自己睡得晚一些。

在睡前把闹钟取消,将手机放在远离枕边的位置,一切准备万全。

然后,今天早上在十一点半睁开了眼皮。

(不得了,创新纪录了……嗯?怎么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门的另一侧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节奏相当规律。

看来同居男友瑛汰似乎已起床开始活动。

千春在床上稍微伸个懒腰后,踏着平稳的步伐走出自己房间。

「早~瑛汰。」

「咦!唔哇!小千?」

探头往厨房里一瞧,发现身穿围裙的瑛汰正在清洗砧板。

她像小孩般用头磨蹭对方,结果那宽阔的背影吓得剧烈颤抖一下。

「早安。小千你好像还没睡醒喔。」

关紧水龙头的瑛汰带着苦笑转过身。

千春紧紧抱住眼前的背影,以免被对方看见自己满是破绽的表情。

「才没有,我有好好先确认你有没有在用菜刀或开火才过来的。」

「咦?喔~可真了不起呢?」

虽然语尾加上问号,不过瑛汰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温柔地覆上她的头。

千春边享受着被摸头的舒适感眯起双眼,边悄悄叹了口气。

(啊啊,我又来了。)

瑛汰一定认为「小千还没睡醒,所以才难得这样撒娇」吧?

然而,实际上她早已是完全清醒的状态。

千春从以前就是不会赖床的人,起床的瞬间便能进入备战状态。

这一点瑛汰应该也早就知道才对,但每当来到假日,千春的起床时间便会往后延,似乎因此被他解读为「假日比平时会赖床」。

(其实我大可以坦白,为什么要拐弯抹角的呢……)

千春虽然也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但每到紧要关头,她还是无法克服主动向男友撒娇的羞耻心,所以也没办法。就算勉强自己撒娇,也只会吐出毫不可爱的情话。

对于这样的千春而言,唯一的对策是——装作还没睡醒。

事情的开端起于约莫一个月前。

那是某个夏夜的事,当时气温还热得难以入睡。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租来的DVD时,连续加班好几天的千春,不知何时开始打起瞌睡。

当她猛然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靠在瑛汰的肩上,对方正轻笑着。

『小千只要犯困,就会突然变得很爱撒娇呢。』

被对方边摸头边这么说,当时过于羞窘的千春脸颊简直烫得像起火。

她的脑浆差点快蒸发,却让思路转往意想不到的方向。

千春心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就这样假装自己睡昏头,不就能自然地把平常很好奇却开不了口的事说出来吗?

『……瑛汰也有好好享受到被人撒娇吗?』

『我?我一直都很乐意你向我撒娇啊。』

瑛汰如此说完之后笑了,看起来格外开心。

千春也连带受到感染,脸颊彻底放松地露出笑容,把整张脸埋进放在一旁的抱枕里。这些画面现在仍历历在目。

若真要计较这么做的好处与坏处各有多少,很明显某一方占了较大的比重。

从那晚以来,千春开始不时装出还没睡醒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真是……该说是表达能力笨拙还是什么呢……)

交往都快满一年了,同居也超过半年以上。

两人各方面的喜恶,彼此的长处与短处。

自在的生活步调,合理范围内的规范。

她认为在逐一摸索这些事的同时,彼此也学会妥协与体谅。

即使如此,千春还是迟迟无法坦率地对瑛汰撒娇。

交往至今,她相信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为一些任性的发言就变得多别扭,但她总是忍不住踌躇。

「话说回来,小千,饭还没这么快准备好,你要不要先去刷牙洗脸?」

「嗯,就这么办……哈啾!」

「保重身体呀。啊啊,真是的,都是因为你穿得这么单薄。」

「是天气突然变冷的关系啦……」

见到千春嘟哝着借口的模样,瑛汰露出轻柔的微笑。

「吃完饭后休息一下,就来一起整理上次没弄完的换季衣物吧?之前把秋季的生活用品买齐,换完沙发跟抱枕套之后就没力了呢。」

「说到这,新买的窗帘跟床单好像还放在袋子里没动过。」

「唔哇~都忘记了!难得找到满意的款式呢。」

情绪表现丰富又直接的瑛汰,一脸失落地垂下宽阔的肩膀。

千春想像着那条彷佛存在的尾巴也垂得低低的,忍不住失笑。

「瑛汰特地跑了好几趟卖场呢。」

「那当然。毕竟这是每天迎接小千回来的家呀。为了让你能尽量放松,就算只是窗帘跟床单也不能轻易妥协!」

瑛汰紧握住拳,提出强烈的主张。

但千春连点头回应都没有,不由自主把视线垂往地面。

(我是很高兴、很高兴没错!但瑛汰真是的,为什么老是丢出直球啊。)

「……小千,你脸好红耶?」

「不用说出来!」

「好~」

千春逃命似地往洗脸台前进,背后传来瑛汰语带羞涩的回应。

在她打好肥皂泡沫时,厨房计时器的声音响起,接着有一股美味的香气飘来。是烤好的培根加上橄榄油与香辛料的味道。

(刚才偷看厨房时,他好像正在用锅子煮什么……?)

从材料跟气味推测,今天的早午餐应该是用当季地瓜煮的浓汤。

原本是千春去年买回来的杂志上刊载了浓汤食谱,因为她无意中自言自语着「真想尝尝看」,瑛汰便运用食谱加以变化,完成了这一道逸品。

(原来他还记得我当时说过明年想再尝一次啊。)

这个家基本上都由瑛汰掌厨。虽然千春在假日也会多少分担一些,不过最近只要没有意外,除了晚餐以外全都交给瑛汰负责了。因为她发现瑛汰纾解压力的方法就是下厨。

除此之外,打扫与洗衣等家事也是由对方一手包办。因为瑛汰坚称当设计师的自己,比身为上班族的千春拥有更弹性的时间规划,而且待在家的时间本来就比较长。

『家事采共同分担制,不过不需要勉强,在能力范围内彼此帮忙吧。』

每当千春快要产生歉疚感时,瑛汰总会不着痕迹地察觉到她的心意,并对她这么说。

千春每天确实完成的家事,顶多只有倒垃圾、采买生活用品、还有洗完澡后刷浴缸,了不起再加上洗便当盒与吃完晚餐的收拾整理。

就算加上假日帮忙打扫、洗衣、做晚饭,还是完全比不上瑛汰所负担的分量。

(这部分我倒是毫不客气地依赖对方呢。)

对家人与对恋人的「撒娇」,意思是不太一样的。

如果这么想,才发现自己对瑛汰的「撒娇」跟对家人的态度非常相近。

就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罢了。

与瑛汰共度的生活相当舒适自在,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与其说是情侣,两人更像是跳过了交往阶段,直接成为家人了。

毕竟在一起的时间所感受到的「和乐融融」更胜于「小鹿乱撞」。

而且一般来说,情侣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便称为「同居」,但以他们的情况看来,用「同住」或「分租」的室友来形容,感觉还比较贴切。

(……不行,这一定又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千春将打转的思绪与肥皂泡沫一同冲入排水孔,伸手拿起毛巾。

因为用了冷水的关系,感觉脑袋更清醒。

太会胡思乱想是自己的坏毛病,不过最近似乎更加严重。会有这种感觉,应该多少是受到周遭朋友陆续结婚的影响。

事到如今会重新审视自己与瑛汰的关系,想必也是因为如此。

他们有他们的步调,不必着急,慢慢前进就好。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内心骚动不安的波涛却无法平息。

(不过最关键的原因是……)

前天晚上,千春偶然听见瑛汰与他妹妹的通话内容。

当天千春的工作进度超乎预期地顺利,所以能比用通讯APP提前报备的下班时间更早离开公司。

那时候时间尚早,能顺道绕去久违的车站前商店街逛逛,回家也能悠哉地泡个澡,甚至能消化一些录下来却一直没看的连续剧。

千春满心期待地坐进电车,刻意没联络瑛汰。

她买了对方喜欢吃的布丁当伴手礼,打算给他个惊喜。

比预定时间提早回到住处后,千春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去。

途中,她听见对话声传来,不由自主地在门前停下脚步。

听起来似乎是瑛汰在准备晚餐时刚好有电话打来,所以开启了手机的扩音功能,正在与某人讲电话。

『咦~妈妈那样说喔?』

『我虽然觉得妈妈有点太强硬,但哥哥也有不对喔。』

从称谓能得知通话的对象是瑛汰的妹妹。

为了避免继续偷听到对话内容,千春握住门把。她打算直接穿过客厅,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下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都怪哥哥不愿意带女朋友回来介绍给家人。』

『我说过了吧,对方很忙的。』

『这个借口已经听到烂啦~所以家里也说,要你帮忙提前问人家何时有空不是吗?否则这样下去,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面?』

『嗯,我会想想的。所以……』

『是是,反正我只要看好暴走的老妈,别让她擅自跑去就好了吧?』

『谢谢。那先这样,下次再聊。』

从两人的互动听来,这个话题似乎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这让千春感到一阵晕眩。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耶!)

对方家人想见的对象,无庸置疑是千春,然而,她从来没被告知过这样的讯息。

(会想见儿子的女友,代表有那样的打算对吧……?)

千春感到又惊又喜,还有点难为情。

同时伴随而来的是不安与担忧。

对方的家人会不会不满意自己?两人的交往会不会遭到反对?她能跟瑛汰的家人们处得好吗?只要一开始烦恼就没完没了,让她慌得坐立难安。

但是,即使如此——

只要有瑛汰在身旁,他一定会说着「没问题」、「事情总有办法能解决」,安抚胆小的自己。

这是千春深信不疑的事实。

(可是,站在瑛汰的立场,也许不是这么想的吗……?)

为什么不愿意把她介绍给家人呢?

千春迟迟问不出口,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才该问问自己,对未来到底有什么打算啊。」

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消散在平稳的假日氛围中。



「久等了,上菜啰~」

「哇,看起来真好吃……」

千春从穿衣间里找出秋冬专用的窗帘跟床单后,早午餐也正好上桌。

两人一如往常地面对面就座,动作一致地合掌说:

「我开动了。」

「请慢用。」

餐桌上除了地瓜浓汤以外,还有一大盘色彩鲜艳的沙拉与一篮烤得酥脆的法国面包。

这是平时就主张「料理的卖相也是关键」的瑛汰所完成的力作。

虽然千春也有自己中意的餐具,但她不像瑛汰那样有自己的坚持。

(这种地方真的展现出身为设计师的性格呢。)

瑛汰能发挥品味的地方不只是餐桌上。

还包含屋内所摆饰的花草盆栽,以及兼具功能性与柔和氛围的众多家具。

这个舒适的居家空间,四处都能感受到瑛汰的用心。

「这地瓜是之前我们两个一起挖回来的喔。」

将法国面包浸入汤里的瑛汰如此说道,心情看起来很好。

「原来那次的地瓜还有剩啊。」

「这次总算是用完啰。下次去摘苹果好了~能拿来做苹果派或是果酱,用途相当广泛,而且听说苹果还能预防感冒。」

瑛汰双眼闪闪发亮的模样看起来莫名可爱,让千春忍不住笑起来。

「瑛汰真是的,完全迷上观光农园了嘛。」

「因为好玩又好吃啊。啊,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小千。如果往崎玉或群马那边走的话,据说十二月开始就能采草莓了。」

「真的吗?必须雪耻才行呢。」

千春将沙拉里的彩椒放入口中,用力点头。

今年春天原本一直计画要去采草莓,结果彼此的时间到最后还是搭不上,没能在草莓季结束前成行。

「我看我还是先安排好特休比较保险吧?」

「我是很期待啦,但又不确定你到时候会不会很忙,别勉强自己喔。好吗?」

瑛汰说完,眉形好看的眉毛垂了下来。

(啊,又来了……)

也许因为瑛汰身为自由工作者的关系,所以总是遵循「约会随时都能成行,你先以工作为优先」的立场。

他并不是无条件迁就千春,而是真正理解并谅解对方工作性质的那种人。

对于有工作狂性格的千春来说,瑛汰无疑是理想情人。

然而另一方面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对瑛汰过于干脆的反应感到耿耿于怀,希望对方能适度地束缚自己。

(真是奢侈的烦恼啊。)

「说到这,出差的事情最后决定怎样?是下个月对吧?」

看来接下来又是工作的话题。

瑛汰边将矿泉水注入玻璃杯中,边用悠闲的语气询问。

「喔喔,上次那件事吗?还卡在正式决定前的阶段。」

千春希望对方能原谅她有点自暴自弃的态度。

在黄金周时出现了这样一个机会,结果却反反覆覆,至今还没定案。

而且出差地点是美国的总公司,她从新人研修以来再也没去过的地方。

为期大约两周的出差并不算长,但除了千春以外,似乎还出现许多有意愿的竞争者。

「瑛汰呢?之前听你说有机会拿到一本文学书的封面设计委托案吧?」

「这个嘛~应该算是大致确定了。对方预计下周会把工作排程寄过来,只要时间上没有问题,我想就能正式签约。」

「这样啊,希望能拿到呢。」

「嘿嘿,谢谢你。而且不只是封面,感觉能负责整本书的设计呢!不过如果成真,可能真的该来考虑购入扫地机器人了。」

「会变得那么忙吗?」

「咦?啊,不是啦!是想说拿来代替宠物好像挺不错的~」

「宠物?」

是自己听错了吗?千春半信半疑地重复一次耳朵接收到的单字。

结果瑛汰回以满面的笑容,以及坚定的回应。

「没错!例如手边塞满不熟悉的案子时,看着它勤劳工作的身影,就会感觉自己被激励了,而且很疗愈。你觉得怎么样?」

「呃,是吗……」

「咦!等等,小千你反对吗?不想要吗?」

瑛汰的眼神宛如被遗弃的幼犬,被他凝视的千春一时无言以对。

有了「它」之后家事负担会减轻,而且把冬天发放的奖金用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过一想像瑛汰对着扫地机器人说话的画面,就让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既然这样,不如干脆……)

「扫地机器人归扫地机器人,另外再养只宠物如何?」

「嗯~可能有点难吧?这间公寓禁止饲养宠物对吧?如果要养宠物就只能搬家了。」

瑛汰这番话让千春敲起脑内的计算机。

如果真要搬家,会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要把钱花在租屋的押金与礼金,还是购屋的头期款比较好呢?

在她仔细思考这些问题时,突然听见瑛汰发出苦笑声。

「不过呢,不管怎么说,这阵子彼此工作都很忙,也不是搬家的时候,要迎接新的家人应该有点勉强吧?」

「这话也许没错……」

「不过,想像是自由的!如果小千要养宠物,应该就是猫吧。」

「我没有别的选择吗?」

千春疑惑地问道,结果瑛汰不知为何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小千不是很喜欢猫吗?」

「……我曾这样说过吗?」

「没有。不过之前我去送便当那一次,看见你笑咪咪地摸着猫啊。」

「你看见了吗?」

「一清二楚!」

瑛汰竖起大拇指,用格外帅气的表情说道。

一阵羞窘让千春的视线游移,同时发出咳嗽声。

「我也很喜欢狗,不过我们家已经有瑛汰了。」

「没错没错,已经有……呃!咦~?这话是说我很像狗吗?」

「黄金猎犬的感觉。」

「那小千就是美国短毛猫,或是阿比西尼亚猫之类的?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待会儿上网搜寻一下好了。」

「好好,你先把饭吃完再说。」

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一样的早午餐,为了再平凡不过的小事分享笑容。

这是再平凡不过的星期日早晨。

然而,千春有一种在内心某处听见一阵脚步声的感觉。

那是与深秋一同逼近的某种「转变」预兆。

2

十月已经过了一半,气温越降越低。

入秋的第一道强劲北风,在昨天比往年提早来临了。

就连从高中时代便结识的死党绪方征贵担任店长的咖啡厅,也将从下周开始把部分菜单更换为冬季品项。

主餐有什锦鲜菇白酱义大利面与焗烤牡蛎,甜点则预计推出莓果塔与法式苹果塔。

新菜色目前已经做好一轮端上桌,再来就等被任命为试吃员的瑛汰点头,便能正式纳入菜单内,端上台面。

「嗯?奶油白酱的味道变得不一样了……?」

坐在吧台位置的瑛汰发出疑问,响彻空无一人的店内空间。

把门牌换回「CLOSED」后,店长绪方走回店内,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知道是哪个人说过我们家的白酱太浓,所以我才调整啰。」

「原来是这样。虽然之前那种浓郁也别有一番美味,我同样很喜欢就是了。」

瑛汰轻轻耸了耸肩,接着将叉子伸往焗烤皿。

这一道的白酱也比上次试吃时来得清爽。

「啥?不就是你说『味道有点腻,女性顾客光吃这个就饱了,哪吃得下甜点』的吗?」

「哇~这番意见还真是相当贴切又有参考价值呢。」

「是喔!所以才格外让人火大。」

「咦~还真难搞耶。」

瑛汰笑了出声,把软嫩的牡蛎送入口中。

绪方也选了与瑛汰相隔一张椅子的吧台位置坐下,用叉子卷起还冒着热气的义大利面。

「……不过,我说真的。」

瑛汰边将面条裹上满满的白酱,边喃喃说道。

「我认为这次的新菜单会更受欢迎。」

「老实说,我也这么想。」

绪方一脸正经地点头,默默把盘内的料理扫空。

过一会儿,瑛汰的玻璃杯在绝妙的时间点被注满了水。

他抬起头一看,只见绪方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问:

「对了,早川小姐去出差啦?」

虽然有点惊讶对方怎么会晓得,不过瑛汰知道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身为常客的千春这三天都没上门,所以对方才注意到的吧。

瑛汰拿起玻璃杯,干脆地点头。

「三天前出发的,我有去机场送机。」

「北海道?冲绳?」

「不是,是美国。」

「……啥?咦?不是国内喔?」

「嗯,说是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总觉得听起来有一种很酷的感觉。」

——有机会的话,自己也真想去一趟啊。

正当瑛汰想接着说这句话时,旁边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华盛顿特区!」

「对、对啊……」

「早川小姐都去国外出差了,你怎么还跟平常一样?不是应该寂寞得食不下咽,担心得睡不着觉而顶着黑眼圈之类的吗?」

「我原来给人这么纤细脆弱的印象吗?」

见瑛汰意外地瞪大双眼,绪方摇摇头说:

「不不,你不是狗狗吗?很黏早川小姐的大型犬。」

「啊~原来是这样。千春小姐也说过我很像黄金猎犬呢。」

正当瑛汰深表认同,对方做出了调侃般的发言。

「所以?忠犬瑛汰能乖乖等早川小姐回家吗?有没有嚷嚷着『至少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然后夺命连环叩呢?」

「我说啊……日本跟华盛顿特区的时差可是有十三个小时耶。」

「所以?」

「这里的白天时间,等于那边的半夜!为了不妨碍她工作,很难抓准打电话的时机,我又觉得国际电话听不清楚……」

说到后来,瑛汰的气势越来越弱。

因为化为实际言语说出口,他才发现——

自己虽然想替如愿踏上出差旅程的千春打气,但是跟对方的距离从同一屋檐下,一口气拉开到连打通电话都要犹豫半天的国外,自己的内心其实很寂寞。

「打电话不方便的话,写信呢?不对,这种时候应该是电子邮件吧。」

「咦……」

出乎预料的提议让瑛汰发出呆愣的疑惑声。

他嘴巴张得开开的,仰头看向绪方的脸,结果对方回以满脸诧异。

「唉,你应该不会告诉我,你没有早川小姐的电子邮件信箱吧?」

「呃,有是有啦……」

「我是不会对人家情侣的家务事多说什么,不过……」

绪方先如此起了个头,接着咕哝说道:

「你跟早川小姐交往也快一年了吧?即使在一起那么久,却感觉两人好像都忙于工作,平日也没能空出时间吧?」

「……嗯,老实说是这样没错。」

「我想也是。但是同居跟两人分开住是不一样的,电话或邮件感觉会像是例行联络对吧?比方说报备今晚几点回家啦,或是经过超商顺便帮忙买个什么之类的。」

「嗯,好像的确是这样。」

「对吧?我的意思就是,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瑛汰敌不过对方激动的口吻,发出「嗯、呃」的附和声僵硬点头。

「趁这个机会,可以把平常说不出口的话传达给对方。只是单纯闲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也行,总之写封邮件给对方!邮件!」

「晚饭的菜色……你是认真的吗?」

「把重点放在前半句。」

「呃,是也有道理啦,可是……有必要特地写邮件报备当天发生的小事吗?收到这种内容,对方一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吧?。」

「你真的不懂耶~特地用邮件的形式传达,才有意义啊。」

绪方的表情格外充满自信。

「是这样吗……」

「你就当成被我骗一次,试试看吧。顺带一问,早川小姐会去几天?」

「两星期……呃,你干嘛露出心怀不轨的笑容?」

「我在想你撑到第几天会抓着护照往机场跑。」

「才不会!」

与千春分隔两地,说不想她是骗人的。

但从一开始相识时,就已知道她是个大忙人,两人的确聚少离多。

展开同居的契机,也是因为她毫无预警地失去联络,瑛汰出于担心而跑去对方家查看,才发现感冒的她倒在家门口。

(当时真是发自心底庆幸我有她家的备份钥匙。)

在那之后开始同居,至今已超过半年。

一部分也是因为交往才两个月就开始同居的关系,两人对彼此各方面的认识还不够深,一开始总觉得很拘谨。

但随着共度的时光越来越长,他感觉到彼此渐渐能在对方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

(不过要让小千多依赖我这点,感觉还有待努力就是了。)

不论是物理上或心灵上,他与千春的距离比从前拉近许多。

然而在最后的最后,仍感觉到两人之间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以主动强行拆毁那道墙吗?还是先钻个小洞观察情况比较好?

不可否认的是,正因为与千春进展得很顺利,他才感到迷惘。

「不管怎么说,总之在你失控前先跟早川小姐取得联络吧。」

「是是。」

「还有,今天回家后就赶快上床睡觉,你的脸色很难看。」

「咦?喔……」

理由是什么,瑛汰心里再清楚不过,因此他回以含糊的笑容。

不熟悉的文学书装帧工作比想像中还棘手,压力似乎超乎预期地大。

(如果是往常,还能跟下班回家的小千聊聊天。)

没有千春在身边,无论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或许压力也对身体造成负担,最近时不时会觉得心窝一阵刺痛。

「只要撑过这一关,等千春小姐回来时,我应该就能变得更有成熟男人的韵味。」

「在那之前,你先变得可靠一点好吗?毛衣前后穿反了。」

「咦?唔!还真的耶!唉,阿征,这种事你也早点提醒我嘛!」

「好好笑,原来你真的没发现喔?不过看你这样我也放心啦。」

绪方将手肘撑在吧台桌面上笑弯了腰,凑近直盯着瑛汰。

瑛汰将毛衣穿正,一脸不爽地短短回了句:「干嘛?」

「我想说你虽然装出若无其事的酷样,但内心还是很慌啊。」

「只、只是巧合罢了!」

瑛汰心想这借口实在太牵强。果然不出所料,绪方又拍着手笑得更大声。

对方捧腹大笑的模样实在太夸张,让被嘲笑的当事人瑛汰也跟着笑出来。

(如果每天都能像这样犯蠢,两星期算什么,一下子就过去了嘛。)

瑛汰在心里呢喃着提醒自己,把盘里最后一颗牡蛎放入口中。



晨间新闻节目传来一连串的英语播报声,送来房里的报纸理所当然也印满英文字。

「我真的来到美国了呢……」

整装完毕的千春喃喃自语,在窗边轻便的桌椅前坐下。

这里是公司为她准备的公寓式酒店。如同其名,这种住处介于公寓与酒店之间,每间套房里当然备有床铺与桌椅等家具,连电视与洗衣机等电器产品也准备得好好的。

其中最令人感激的是附有厨房。在这不算短的两周出差期间中,能维持平常的饮食这一点让千春放心许多。

接着,她又发现这里像酒店一样,全天候有工作人员待命,还设有餐厅、游泳池、洗衣间等设施。

在陌生的土地,有这么一个环境迎接结束整日工作的疲累身躯,实在令人感激。

「好,该来早点写完邮件,以免上班迟到。」

来到这里之后,千春自言自语的频率似乎变高。

她苦笑着启动进入休眠模式的笔记型电脑。

利用上班前的空档寄电子邮件给瑛汰是很好的决定,但她想不出最重要的信件内容该写什么,从刚才就重复着打打删删的动作。

「果然还是打电话比较好吗?」

瞥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这里刚过早上八点,位于大海彼端的日本现在则是晚上九点。

(这个时间瑛汰应该还醒着,不过截稿前夕也许正忙得昏天暗地……)

只要一开始考量,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顾虑。

但千春避免通话的最关键理由,在于别的因素。

因为电话跟电子邮件不同,会听见彼此的声音。

也许才刚出差没几天的自己,声音会不禁流露出寂寞。

而且,每当瑛汰的声音震动鼓膜,自己的胸口也会跟着揪痛吧。

一想到这,她就完全提不起劲拨电话。

「本来以为只要想出开头的第一句,后面就能顺利写出来了呢。」

最万用的应该是:「你过得好吗?」

不行,三天前下飞机时才打电话报过平安而已。

那不然,改成季节相关的话题怎么样?

比方说:「这里完全沉浸在万圣节的气氛中。」或是:「听说你那边已经吹起秋天第一道北风了,要把头发确实吹干才能睡觉喔,以免感冒。」之类的。

有点客套的感觉让千春稍嫌难为情,不过同时也觉得颇新鲜的。

像这样稀松平常的对话,在过去每天两人对坐在餐桌前、并肩赖在沙发上时已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电子邮件只是延续这些闲话家常,为什么却给人一种心跳不不已的紧张感呢?

「……也许是因为,在我烦恼着要写什么寄过去的同时,脑子里全想着瑛汰的事吧?」

话说出口之后,全身有种难为情的搔痒感。

千春感觉到自己放松的双颊扬起笑容,同时,她拿起摆在桌边的手机。

启动整理照片的APP后,她凝望着这几天暴增的档案。

从里头严选出想让瑛汰看的照片,然后寄到自己电脑的信箱。

她像是被格外急促的心跳所催促一般,敲起了键盘并夹带照片档案。



离开咖啡厅回到家,迎接自己的只有一片寂静。

瑛汰换上与千春同款不同色的拖鞋,慢吞吞地走向客厅。

要先洗澡?还是继续工作呢?瑛汰在脑内试想了一下,但两者都让他提不起劲。

犹豫到最后,他决定一屁股坐在双人沙发上,打开笔记型电脑。

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今天想直接睡了。

「很好,看来没有急件……咦?」

在瑛汰确认信箱内的未读邮件时,一封新的信突然闯了进来。

寄件人名称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发出剧烈的跳动声。

早川千春。

他反覆逐字确认了好几次,怕自己眼花,但是他并没有看错。

无庸置疑是千春寄来的信。

真难得她不是寄到手机,而是这个信箱地址。

瑛汰仔细盯着电脑萤幕,发现画面上有个回纹针符号,看来是夹带了比较大的档案。

「标题写着『给瑛汰』没有错,所以应该不是误把要给同事的东西寄给我吧……?」

况且,干练可靠的女友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失误。

这封信跟附带的档案,确实是要给自己的没错。

瑛汰边听着自己突然加剧的心跳声,边点开千春的信。

『标题:给瑛汰

晚安,我是千春。

突然寄信,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吓一跳?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虽然待在全英语的环境很吃力,不过也是个很好的历练吧。

昨天我跟办公室的同事们打过招呼后,他们带我去观光。

我拍了很多照片,所以一并寄给你。

如果能让你当作工作上的参考资料那就太好了。』

如千春所说,信里夹带的档案是她在国外拍摄的照片。

以名为「国家广场」的国家公园景色为首,接着有华盛顿纪念碑、林肯纪念堂、史密森尼博物馆等一连串景点的照片。

而且每张照片都细心地打上景点或建筑物的名称做为档名。

「小千还是一样很会拍照呢。」

如果换成瑛汰去拍,绝对拍不好。

因为他不管再怎么小心,还是会手震。某方面来说这应该也算一种才能吧。

因此至今为止,他拜托过千春好几次,帮忙拍摄工作用的资料照。

就连去年的黄金周,促成两人去动物园初次约会的原因,也是瑛汰用:『千春小姐,你是那种拍照不会手震的人吗?』为由邀约对方。

(真怀念啊,还发生过这种事呢。)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多,两人的关系不同了。

瑛汰的自我认知也有所转变,在决定与千春同居时,他主动联络母亲。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希望能清楚划分每个阶段。

『我有同居的对象了。』

『咦咦!没问题吗?你那么我行我素,死不配合别人。』

『不不,哪有那么夸张。』

『本来就是啊。自己家人就算了,但是对方会不会……』

『嗯~对方不会介意啦,应该说根本不会在意吧。』

『咦?为什么这么说?』

『她平常都很晚下班,能碰面的时间本来就有限。』

只是照实说明而已,不知为何胸口感到刺痛。

瑛汰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也许很寂寞。

母亲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狠狠地切入核心。

『你真是不懂耶。就是因为平常聚少离多,才选择同居的啊。你振作一点啦。』

过一阵子后,瑛汰才深刻体会到母亲那番话的意义。

早安。出门小心。欢迎回来。晚安,明天见。

彼此间的问候,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短短一瞬间。

但是,随着这个「瞬间」积少成多,彼此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共享同样的每一天,也许就代表彼此正携手走在同一条人生的路上吧。)

一开始提议同居的动机是他担心千春的健康状况。

这是事实没错,不过瑛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另有别的企图。

——只是单纯希望能多一些时间跟女友相处。

(小千又是怎么想的呢?)

今年四月,是两人交往后第一次迎接千春的生日。

瑛汰准备的礼物是一只表,白色数字落在黑色的表面上,搭配银链表带。这是由他亲自设计、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早川千春小姐,今后也请与我共同度过一样的时光。』

那一夜,当深蓝色的表针在圆盘上刻划着时光的同时,瑛汰向千春提出请求。

千春倒抽了一口气后,微微点头答应。

但这样的回应令瑛汰稍嫌不足。他希望得到对方亲口允诺,稍微使了一点坏心眼问:

『小千,你不打算给我回覆吗?』

『我往后每一天都想吃到瑛汰做的早餐。』

『……了解!明天会煮很棒的味噌汤给你喝。』

事到如今回头想想,他觉得那番对话也很像求婚台词。

但是瑛汰当时并没有特别把那当作是求婚,千春的态度在那天过后也没有明显的转变。

只不过,即使没说出口,但双方确实开始意识到结婚这件事了。

像是收到喜帖,或是电视上播放着相关的广告时。

只要一起生活,两人就不免被这类讯息触发。

在这种时候,从气氛中多少能察觉到这一点,不过两人从未讨论过今后人生的具体规划,这是目前不争的现状。

(最近小千发呆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呢……)

想必是对结婚、对于未来感到烦恼。

虽然不想擅自臆测,不过千春确实常常若有所思。

有时她也会看着瑛汰,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而,当瑛汰主动关心地问:「怎么了?」也只会得到对方含糊的笑容,无法得知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之前尝试过趁她睡眼惺忪时追问,也是徒劳无功。)

就连对同居恋人都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瑛汰很明白,绝对不会是分手。

他有信心自己是被千春爱着的,对方也接受了他的感情。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呢……?)

瑛汰感觉到思绪有如漩涡般打转,接着被卷入不安与担心之中,最后有种被放逐到午夜大海里的感觉。这是个坏毛病。

他想得到的答案,只有千春知道是什么。

——既然如此,去问不就得了。

瑛汰如此告诉自己,再次将视线移回邮件上。

『机会难得,我在出差期间会寄电子邮件给你。

方便的话请回个信吧。』

彷佛能从干脆又直接了当的文字中听见千春的声音。

瑛汰出声回了句:「那当然!」手指移向笔电键盘下方的触控板,想从头重新读一遍。

然而,他突然发现内文旁边有滚动卷轴。

「咦,下面还有东西吗?」

原以为结尾没有署名可能是工作专用信箱的缘故,但或许是下方还有文字的关系。

瑛汰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敲击着空白键往下。

结果画面上出现的文字是「P.S.」。

『希望未来有机会能跟瑛汰一起欣赏这片景色。

千春』

「……嗯,我也是。」

瑛汰的这声回应不可能传到美国,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出了声。

乍看之下稀松平常的一封信。

但是对于瑛汰而言,他能感觉到千春的声音跨越一万公里的距离,飘洋过海直达这里。

她也跟自己一样,思念着不在身旁的恋人。

信上只字未提「想见你」,而是许下未来某一天将达成的约定。

千春的这份心意让瑛汰相当开心。

「好~明天也要认真努力!」

瑛汰做出这番宣言后,使劲从沙发上站起身,目标是客厅墙上的月历。

他将笔电搁在沙发上,腾出手摘下笔盖,在今天日期的栏位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距离千春回国的日子,还有十天又多一点。

为了在那天用笑容迎接她回家,在食衣住各方面都不能马虎。

「在等洗澡水热好的这段空档,先吃个饭吧。」

瑛汰虽然觉得自己的个性也太现实,不过千春寄来的信,确实让他憔悴的心彻底复活。

像这样分隔两地才明白到的事情,其他应该还有很多吧。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一一列出这些事,将它们收藏在心里。

然后,希望对方尽早平安地归来身边。

希望她用那凛凛有神的声音温柔呼唤自己的名字。

每次许下心愿,都更加体认到自己有多爱千春。

明天比今天多一点,后天又比明天多一点,对她的爱每一秒都在满溢。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标题:指定主题详见内文

小千,谢谢你寄了那么多漂亮的照片!

这次也让我做为工作的参考啰。

小千拍摄的照片都有第一眼就能吸引目光的构图,而且感觉把现场气氛也一并用快门收进照片里,看起来生动鲜明,我最喜欢了。

最重要的是,不像我都会手震!

啊,对了,你接受指定主题吗?

希望下次不只有风景或建筑照,也能看到小千入镜。

我会期待的。』

『标题:请查收

依照你的要求,我也试着让自己入镜了

自拍还真难耶……

在旁边大口吃着甜塔的是我同事,她叫玛丽亚。

她不仅工作很干练,似乎还发现我不擅长与人沟通,所以不着痕迹地帮我跟办公室的组员牵线。

还像这样带我到各地游玩。

个性像照顾人的大姊姊一样,让我非常憧憬。』

『标题:久等了

抱歉呀,回信回得太晚了。

工作进度大塞车,所以忙得手忙脚乱的。

不过已经跨越最大的难关了,所以别担心。

这就是我晚回信的原因,可不是因为嫉妒玛丽亚小姐才迟迟不回覆喔。

真的啦!

……好啦,我承认有一点。

一点点而已喔。

真希望快点见到在美国提升自我后魅力倍增的小千啊。』

『标题:怕寂寞的小狗

看了之前的信,我不由自主地这样喊了出声。

不过仔细想想,我或许半斤八两吧。

昨天也没来由地想念日本食物,于是用套房的厨房设备煮了味噌汤。

虽然只是冲泡式的速食汤啦。

换个话题,这里不愧是万圣节的起源地,听说南瓜灯都是手工凿的,在超市堆得跟山一样。

我最后也在公司的办公桌上摆了一颗小南瓜。

独栋的人家会在庭院里弄点装饰,整条街上完全是万圣节的气氛!

在万圣节前就要回国了,有点可惜。

……一点点而已喔。』

『标题:服装我先帮你准备好喔

抱歉,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回信。

并不是又有新的难关,不过有点忙到都闷在家里。

我也好想出门!

加上小千缺乏症又发作了,脑袋好像快爆炸……开玩笑的啦。

哎呀呀,这可真是。

小千已经完全沉迷于万圣节的氛围呢。

如果愿意交给我,我当天会准备好服装喔。

还得准备糖果饼干才行。两人一起动手自己做也不错呢!感觉会很开心。

为了迎接这一天,我先来搞定工作吧。

那么下次见了。』

『标题:辛苦了

依照原定行程,我会搭明天的飞机回去。

这两星期过得比想像中还快。

不过说短绝对不算短,还让我有时间能重新思考很多事。

现在,非常想见你。

想把分开的这段时间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所有感受一一说给你听。

当然,也想听瑛汰告诉我近况。

……一想到今天会是最后一次像这样通信,好像就不小心写了一些很难为情的话。请当作没看见吧。

那么,下次见了。在有你等着的日本见。』



千春结束为期两周的海外出差行程,在机场降落。

去程时还很空的行李箱,现在已经被纪念品塞得满满的。

至于要送瑛汰的礼物,总不能一起硬塞进里头,所以那个一见钟情而买下的医生包已经办好寄送手续,之后会另外用海运寄回国。

时间恐怕正好落在一周后瑛汰生日的前后。

(但生日当天也许只能先把准备好的那份交给他吧?)

千春完全没有时差问题,拉着行李箱笔直前进。

目的地是跟瑛汰约好的会合地点,国际航线的接机大厅。

她明白自己的脚步相当轻盈,兴致勃勃的模样简直像变了个人,过去那个宣称「对于节庆活动不怎么感兴趣」的自己彷佛从不存在。

(虽然内心的忧虑并非已一扫而空……)

但分处美国与日本两地隔空书信往来的同时,她感觉到某些变化。

想着对方,然后重新面对自己的心。

她认为透过写信的手段让自己拥有这样一段时间是很大的帮助。

因为她借此找到在日本时因为距离太近反而看漏的某些东西,并且发现那些被茫然的不安与旁徨所摆布,不知不觉间藏在心底的情绪。

工作方面当然不用说,她能挺起胸膛表示这次的出差收获良多。

(不知道瑛汰看到信了没?)

千春往走道边缘靠近,将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

按下手机的开机键,确认了新信列表,却没看见瑛汰的名字。

出发前,她提前寄了封信到瑛汰的手机信箱,通知对方自己会依照原定时间出发,并且传达了在机场碰面的地点。也许他时间上不方便回信吧?

(真难得,每次他收到信都会回覆,就算只是『知道了』三个字……)

如果因为工作关系挤不出时间来机场接机,那更应该早就联络了。

千春瞥了一眼手表,发现深蓝色的指针早已停止走动。

「不会吧,什么时候……」

在飞机落地前,她还有把时间调回日本时区,当时手表确实还有在运作才对。

也许只是电池没电罢了——心里明明很清楚,胸口却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般不知所措。

千春按捺着心里不祥的预感,决定在大厅沙发上等待对方。

然而约定碰面的时间早已过去,瑛汰仍没有现身,而且连一封邮件或一通电话都没有。

千春心想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打到家里与对方的手机,却马上转进语音信箱,让她陷入无计可施的状态。

(是工作上出了什么状况吗?所以才无法取得联络?)

她勉强地安抚自己,并往地铁站前进。

千春用通讯APP告诉瑛汰自己已经离开机场了,但直到抵达离家最近的一站为止,发出去的讯息依然显示为未读。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彷佛都让不安流窜全身。

千春用彻底失温的手打开门锁,朝着久违的家呼唤。

「我回来了。」

发现迎接她的是一片宁静时,她已知道瑛汰果然不在家。

她换穿了拖鞋,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越走廊,然后,马上就察觉到不对劲。

客厅的窗帘只拉上一半,沙发的抱枕全散落在地板上,餐桌上还留着用过餐的碗盘。

「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家里只剩一个人、就算工作再忙,她所认识的瑛汰会让家中变成这样一团糟吗?

从他的日常行事作风思考,这状况实在不可能发生。

「啊!瑛汰的手机还搁在家里……」

千春发现被抱枕压在底下的手机,马上捡起来。

外出竟然没带手机,实在很奇怪。

就在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加深时,玄关传来一阵「喀嚓」的开锁声响。

「瑛汰?」

「咦?门怎么没锁……咦!早川小姐?」

千春冲往门口,结果站在那的是目瞪口呆的绪方。

对方身上穿的不是在咖啡厅看到的围裙造型,而是毛衣配上丹宁裤的便服。

「原来是预定今天回国啊。」

绪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随意把鞋子一脱,喊了声「打扰了」便踏入家里。

千春对于他有别于往常的态度感到惊讶,同时更加确信自己心里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瑛汰果然发生什么事。

这么一想,她变得坐立难安,失控地抓住绪方的手。

「请问瑛汰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早川小姐,你冷静点听我说,他现在人在医院里。」

「医、院?」

千春迟了一拍才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瞬间以为自己的心跳暂停了。

眼前染上一片漆黑,她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哇!早川小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不好意思。」

瘫软的身体被绪方搀扶住,才没当场跌坐在地上。

似乎是因为缺氧而让身体反应变得迟缓的关系,千春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自己彷佛是局外人一般。

「才刚回国,我想你应该还很混乱,不过待会儿请跟我……」

「我要去。」

千春抢在绪方说完之前开口。

「麻烦你了,请带我去医院。」

「当然没问题。在那之前可以先帮我把他的换洗衣物装进包包里吗?」

「意思是……」

代表瑛汰要住院对吧?是要进行检查?动手术?还是遇到交通事故被送去医院?

连想像都令人害怕,千春一语不发地轻轻点头。



千春坐上绪方的车,两人一同前往瑛汰所住的医院。

她将装了换洗衣物的包包摆在膝上,在后方座位听着对方说明。

「昨晚送瑛汰去医院的是我。那家伙难得整整两天没回信,让我有点在意,于是想说去家里看看状况,结果……」

日本的昨晚,刚好是千春启程离开美国的时间,也难怪瑛汰对她当时寄的信毫无回应。

「到家里之后,才发现他一脸苍白,不但发高烧又满身大汗,还发出痛苦的呻吟。我觉得他的样子很不对劲,就带他去挂急诊。」

诊察完后,瑛汰被告知要紧急住院。

千春抱紧了包包,从刺痛的喉咙中挤出声音。

「病因……是什么?」

「呃……」

或许是因为难以启齿,绪方支吾其辞。

对方的态度与刚才判若两人,让千春忍不住把身体倾向前方问:

「那么严重吗?是什么重症……?」

「不、不是啦!」

「真的吗?请老实告诉我。」

「没事,没事!只不过我想说还是由他本人告诉你比较好。」

绪方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语。

车内充满沉默。变得特别明显的心跳声,让千春格外不安。

(我现在终于能体会怕得要死是什么感觉了……)

千春抚摸着手表的表面祈祷着。



「阿征,你太慢啦~!」

一踏入病房,就听见某人拉长的尾音传过来。

不是某人,是瑛汰。

藤丸瑛汰本人。

「咦!小千?天啊,你不是明天才回国吗?」

从病床上坐起身子的瑛汰瞪大双眼大喊。

见状,绪方夸张地深深叹一口气。

「你这家伙,病倒之后连记忆都丧失啦。」

「真没礼貌耶,哪有这种事……啊,不过对日期好像没什么概念。」

「你看吧?」

千春无法跟上眼前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愣愣站在门口。

(什么?什么状况?应该不是我在作梦吧……)

她不由自主地捏了自己的脸颊,痛楚让千春领悟到自己身处现实。

也就代表,这一切并不是幻觉。那个身穿水蓝色病人服、脸上浮现满面笑容的瑛汰,确实正举起右手挥舞,朝着这里呼喊:「小千,欢迎回国!」

仍旧半信半疑的千春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靠近病床。

「我听说你病倒了……」

「嗯,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

「急性阑尾炎?」

很耳熟的病名,但千春想不起那是怎么样的病症,只能像鹦鹉般复诵。

瑛汰见状苦笑着说:「也就是所谓的盲肠炎啦。」

「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不会啦,不会!手术成功结束了,只要住院几天就能回家。」

面对那张爽朗的笑容,千春的泪腺溃堤。

变得扭曲的视野中,看见瑛汰一脸慌张地把手伸过来。

她伸出手凭触感摸索,抓住对方的手之后紧紧扣住指尖。

「小千,别哭了。」

「……办不到。」

「抱歉,让你担心了。」

「嗯。」

「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啦,别担心。」

止不住泪水的千春似乎让瑛汰相当不舍,她被瑛汰一把拉过去,紧紧被抱在怀里。

接着,她感受到背部被瑛汰轻轻拍着。

呼吸不自觉地配合对方轻拍的节奏,渐渐平复下来。

「我在机场等你,却等不到任何联络……回到家也找不到你……」

「嗯。」

「然后绪方先生就来了,说你住院……」

「嗯。」

「来医院的车程中,我脑袋里全都是你。一想到我还有好多话没说,要是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该怎么办……」

千春没办法继续说完,额头蹭向瑛汰的肩膀。

瑛汰也一语不发,只是紧紧用双臂抱着她。

想必他身上的病人服没一会儿就会沾满涕泪而变得一团糟吧。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千春缓缓抬起头,结果被对方闪烁着光芒的双眼直击心脏。

他眼角微微泛起一层泪水,在光线折射下看起来闪闪发光,是那么地美。

「咳咳!嗯哼!」

一阵刻意的咳嗽声传来,猛然回头一看,才发现面有难色的绪方静静举着手。

「抱歉,打扰两位一下。」

「不会,呃……」

「阿征真是的!这种时候不能配合气氛让我们俩独处吗?」

「唉,瑛汰……」

「你该感谢我才对吧,笨蛋。」

绪方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指弹了瑛汰的额头。

正当千春觉得声音真清脆时,那一记弹额的威力似乎也不是盖的,让瑛汰颤抖着身子按住额头忍痛。

「早川小姐要多留一会儿吗?瑛汰的家人待会儿就要过来了,所以我想说我先告辞。」

「咦!家人……」

挂急诊又紧急动手术后直接住院,家属来探病也是理所当然。

千春脑袋里虽然很明白,却惊讶得无言以对。

「不会吧!我根本没听说!妈妈要过来吗?」

复活的瑛汰揉着还发红的额头问道。

绪方则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回应:

「你说什么废话?这种时候医院当然会通知家属啊。」

千春也从连续剧及小说中看过这种桥段,所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家属一定会最先接到通知,而且是最首要的联络对象。

除此之外的关系人则不会接到联络,即便是同居中的恋人亦然。

千春心里很明白。

虽然早就知道,但没想到这个事实会让内心受到如此大的冲击。

「小……千春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今天先回去了。」

千春隐约明白瑛汰想表达的意思,刻意抢先说道。

瑛汰垂着双眉问:「真的不行吗?」

千春忍住想收回前言的念头,点了点头。

瑛汰也不再多说什么,一股令人不自在的沉默降临。

「……那么,我先走了。」

即使被迫听见情侣间尴尬的对话,绪方仍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挥了挥手走出病房。

千春边对着绪方的背影点头致意,边询问自己动摇的内心。

(要不要干脆趁这次机会,把心里所想的全都说出来比较好呢……?)

这是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问题。就算继续拖延,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善,倒不如趁现在讲清楚说明白,或许对彼此都比较好。

千春不想表现得很凝重,于是用轻松的语气开口,就像是突然想到有事要说。

「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嗯?」

「之前啊,我不小心听见你跟你妹在讲电话。」

「咦……啊,该不会是晚饭吃煎饺的那天?」

「大概吧。我偷听到了,真对不起。」

「怎么会,这不能怪小千啦!是我开扩音才……话说,原来那次的通话被听见啦。」

瑛汰的话语到最后只剩下呢喃般的微弱音量。

他将背靠上床,缓缓深呼吸。

「我才该说对不起。」

「……为什么瑛汰要道歉?」

「因为我让你难过了对吧?家人明明要我带你回去介绍给他们认识,我却瞒着没说……」

千春迟疑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实表明自己的想法。

「与其说难过,其实应该是烦恼了一阵子。」

「虽然这样说很像在找借口,但我并不是不希望小千跟我妈碰面。甚至应该说,如果你愿意,我很想把你介绍给家人们!但是,那一阵子刚好很忙,所以……」

「嗯,我明白。」

千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超乎自己的预料。

现在她打算说出口的,是启程离开日本前就一直在思考的事。

在瑛汰身边时像是雾里看花,越看越不清的那些事。

直到坐上飞机,踏上谁也不认识的异乡,待在只有自己的公寓型酒店的套房内,回到一个人的状态,重新思考两个人的未来,此时,她才发现一直以来追寻的答案就在自己心里。

早该变得再坦率一些。

坦率面对自己的不安。坦率承认自己想在瑛汰面前隐藏的这份不安。

不必担心也许会被对方讨厌、也许舒适的两人关系会出现裂痕。

假使不安成真,再设法修复回来就行。

无论有多少难关,两个人一起跨越就好。

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绝对希望是瑛汰。

非他莫属。

「我也跟你有一样的想法。」

千春抚上眼前的大手,掬起沉睡于心底的话语。

结果瑛汰的手瞬间一颤。

「……我刚才说的,可能有一半不算实话。」

「你是指害怕破坏我们目前的关系,所以不敢对我说『想带你去见家人』吗?那我也跟你一样。」

千春握紧了比自己还大的那双手,希望自己诚实的心情能传达给对方。

瑛汰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发冷,肩膀也微微颤抖。

「你不觉得,既然我也希望见瑛汰的家人,早点说出口不就好了吗?或是反过来,请你去见我的家人也行,对吧?」

「啊……」

瑛汰似乎直到上一秒都还没察觉到。

他目瞪口呆地直盯着千春。

看千春点了点头,他放心似地大呼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如此……难道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不擅长表达吗?」

「看来是这样。」

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发出苦笑,接着渐渐转变为开朗的笑声。

现在舒爽的心情,几乎不输给窗外那片辽阔的秋日晴空。

「我啊,透过这次经验彻底明白了,如果没有小千,我完全活不下去。」

「我也深有同感。就算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只要没有家人的身份,有什么万一时也不会接到通知。这一点让我特别难受。」

「……嗯。」

「做为交换条件,下次让我跟你的家人好好见个面吧?」

「咦……」

一脸呆愣的瑛汰,双颊渐渐染上红色。

然后,他用充满雀跃的发亮眼神,对她这么说:

「当然没问题!」

3

十一月一日。瑛汰今年的生日,最后改在病房内庆祝。

身为寿星的他在病床上失落地嘟哝:『我不想吃医院的伙食,想要小千亲手做的菜……』过于垂头丧气的模样让千春忍不住笑出来。

『太过分了,竟然笑我。你好狠,我是真的大受打击耶。』

『抱歉抱歉。等你出院之后再好好庆祝一次吧?』

『……你会做蛋包饭给我吗?』

『当然,还会帮你淋上多蜜酱。』

『真的?啊,希望还能附上蟹肉奶油可乐饼呢。』

『我、我先练习一下……』

交换完这样的约定后,时间过了一周。

顺利出院的瑛汰,开始会在吃饭时挑自己喜欢的东西。

出院后迎接的第一个假日,在瑛汰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前往附近公园散步。

季节虽然已完全入秋,不过白天还很温暖,不时吹来的微风很舒服。

「啊!那张长椅!小千,你还记不记得?」

瑛汰一个转身回过了头,脸上挂着淘气的笑容。

千春边回答「怎么可能忘记」边坐上长椅,就跟那天晚上一样。

「这里可是第一次跟瑛汰赏花的地点。」

「没错没错。当时,迟开的八重樱沐浴在月光下,真美呢……」

瑛汰也往千春身旁的位置坐下,呢喃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怀念。

虽然两人都没多说什么。

当时正值千春生日前夕,她饱受工作出错与失恋的双重打击。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如放任自己大哭一场,不过现在回头想想,以当时身心俱疲的程度,可能连哭都哭不出来吧。

(不过那时有瑛汰陪着我,所以才……)

当自己呆站在咖啡厅前时,瑛汰伸出手把她拉到这座公园,分享他也还没走出来的失恋经验谈,静静地在一旁分担她的心痛。

他握住了含泪的千春的手,给予温柔的包容。

这一切都多亏有瑛汰。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光,现在两人仍像这样并肩而坐。

千春边在心里感谢这样的奇迹,边把准备好的纸袋交给对方。

「瑛汰,生日快乐。」

「咦?咦咦?小千你带来的那袋东西,原来是要给我的吗!」

「嗯。」

「可、可是,我在医院已经收到平底锅了啊?」

瑛汰所指的是千春在他住院期间送的铸铁平底锅。

为了能用上一辈子而替对方精挑细选、找厂商订购后,千春才猛然发现,以生日礼物来说,这东西会不会有点实用过头了。

再怎么说,瑛汰的性格是那种每逢特殊节日,就会坚持营造出节庆气氛的人。

他甚至在四月帮千春筹划庆生的惊喜活动时,不只亲自设计手表,还依照她的形象挑选了八重樱的花束。

虽然千春也觉得跟瑛汰所准备的相比,自己简直相形见绌。

不过,她认为自己至少心意做足了,不会输给对方。

也许是她的努力有了回报,瑛汰兴高采烈地大喊:「小千,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买这个!」

「其实我在出差时就准备了……几天前才刚寄回来。」

「何必这么费心准备呢!」

「要你别在意尽管收下好像也有点怪,不过我只是第一眼就看上这个礼物,所以买回来给你罢了。」

千春打完一剂预防针后,瑛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往纸袋里瞧。

里头装的是一只医生包,别名是杜勒斯包。

「哇!好有型!这是医生出去看诊时放听诊器之类器材用的吧?看起来轻巧又坚固,这个大小应该刚好能放笔电。」

「对吧?下次要不要带着这个包包一起去哪里旅行?」

「咦……难不成你就是为了这点而特地帮我挑的?」

「嗯。」

在出差地点,无论有什么新的见闻、认识什么新的人,心里想的总是「如果瑛汰也在这里就好了」。

然而要向对方坦白这句话,实在太过难为情,千春露出笑容说:「我看到这款包包放在橱窗里展示,就觉得好像很适合你。」

结果,瑛汰不知为何用手捂住脸,呢喃着:「太犯规了吧……」

(嗯?犯规是指哪里犯规?)

不解的千春关心着瑛汰的反应,结果对方猛然从长椅上站起身。

「哇!瑛汰,你突然干嘛呀……」

「千春小姐。」

瑛汰不但没回答千春的问题,还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他过于严肃的语气让千春感到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

「呃,是。」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说完,瑛汰朝千春伸出手。那双手看似微微颤抖,一定是千春的错觉吧?

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她愣愣地回望瑛汰,那双散发认真光芒的眼睛温柔地泛起笑意。

「请跟我共组家庭。」

(对耶,结婚也就等于成为彼此的家人啊。)

将彼此的时间托付给对方。

两人立下誓约,要让对方比现在更幸福。

然后慢慢成为真正的家人。

「……你不用马上回覆我没关系,愿意考虑一下吗?」

瑛汰看千春一语不发地僵在原地,改用了委婉的说法。

这句话让千春猛然回神。她用无力的双腿撑起身子,站着握住眼前的那只手。

「我愿意。」

她无法再吐出其他话语,只能用力握住指尖。

瑛汰在一眨眼间已热泪盈眶到说不出话,静静地回握千春的手。

隔着瑛汰的肩膀所望见的天空,是一片无尽清澈的蓝。

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一望无际。



最近的瑛汰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在晚餐之后的咖啡时间,或是假日的平凡时光,他会像是看准了时机,接连用问题轰炸千春。

「小千,你比较喜欢金色还是银色?」

「有特别喜欢哪种石头吗?啊,我是指宝石!」

「喜欢花朵图样吗?或是星星、爱心之类的。」

「我又觉得带点和风好像也是一种选择,你认为呢?」

瑛汰专注认真地把千春的回答记录下来,然后窝在房间里对着桌子奋战。

千春一直以为瑛汰可能是又接到女性品牌的设计案。

「答案」在她眼前揭晓,已是春天的事。

正值迟开的八重樱随风摇曳的时节。

(插图p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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