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夜的晚餐平静地结束了，除了杰罗以外，所有人都聚在会客室聊天。他们接下来大概会继续举杯共饮、畅谈故人的往事吧。杰罗一看到我，立刻把我拉到楼梯后面的阴影处，盘问我突然出现的莉莉茱蒂丝是什么来历。但莉莉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我们之间，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离开现场。背部感受到杰罗那惹人厌的视线，我和莉莉走向寇蒂的房间。

敲门后，房间里传来开朗的回应。我打开门，里面只有寇蒂一个人而已。贴身服侍的汉娜似乎还在进行晚餐的收拾整理。

「我正在等你们呢，哥哥，还有莉莉小姐。」

我们一走进去，寇蒂就开心说道。我忍不住冲上前去，用力抱紧她那纤细的身体。寇蒂瞬间有些疑惑，但随即把手绕到我背后，温柔地抱回来。

接着，她这么说：

「——你们两个会一起过来，就表示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呢。」

「嗯嗯，已经结束了，寇蒂。」

我得知了母亲留下的「解除诅咒的方法」，然后人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的寇蒂是已经经历「死亡回归」的寇蒂。

「寇蒂，真的非常感谢你。」

莉莉也蹲了下来，温柔地握住寇蒂的手。

「害你承受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别这么说，莉莉小姐。」寇蒂把手叠在莉莉的手上。「真要说的话，若不是莉莉小姐救了母亲，我们根本就不会存在喔。」

确实就像寇蒂所说的一样。三十年前，如果莉莉没有把母亲从那个村子救出来，我们根本不会出生。

「更何况，」寇蒂有些哀戚地补充。「托莉莉小姐的福，我才能再和母亲相会。因为母亲离世前我实在太难过了，只能哭个不停……」

「这样啊。」

「多亏有你，我才能与母亲道别。告诉她我今后没问题的，请放心……所以，应该道谢的人是我。」

寇蒂紧闭的双眼缝隙冒出了些许泪水。

「寇蒂，你有跟妈妈说——」说到这里，我不禁欲言又止。「就是，你有跟她说吗？自己也受到『诅咒』的事……」

但寇蒂摇头。

「没有。我不想到了最后还让母亲担心。」

果然很像寇蒂的理由。

「我是这么告诉母亲的。有位名叫莉莉茱蒂丝的小姐听说母亲的病情，正往我们家赶来。她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在最后见上一面，想请教母亲，所以请母亲务必撑到她过来。于是母亲立刻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些字，然后交给凯恩先生，要他一起放进遗嘱里。」

真是巧妙的说词。这么一来，母亲既不会发现寇蒂曾经历「死亡回归」，也能让母亲知道莉莉要来。再加上「最后」和「请教」这两个词，也能暗示母亲，莉莉被她「携伴同行」，进入「死亡回归」，所以想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以母亲的冰雪聪明，一定马上就能反应过来吧。

不过，还真没想到我的妹妹居然能想出这么高明的说词呢。我正要佩服，寇蒂就面向莉莉笑着说：

「全部都照着莉莉小姐教我的说法，果然很顺利呢。」

……看来都是魔女给她出的主意。

「太好了。」

莉莉也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表情变得柔和许多。

「对了。」寇蒂问道，表情有些紧绷。「你们知道了吧。就是，解除诅咒的方法……」

母亲是把内容写在纸上，寇蒂看不见，所以目前她还不晓得解除诅咒的方法。

我和莉莉面面相觑，然后默默颔首。

「嗯，解除诅咒的方法是……」

我下定决心后开口。

「——吃下魔女的心脏。」

没错，母亲留在信里的内容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听到这句话，寇蒂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情。大概是脑海中已经理解其中的道理了吧，只见她以夹杂着困惑及些许胆怯的表情转向莉莉那边。

「怎么这样，也就是说……」

「不，寇蒂。」莉莉以严肃的语气开口。「我不会再杀你了。也没有打算吃掉你的心脏。」

「我不会让她这么做。」

我也以坚定的语气宣言。莉莉接着说：

「我和希斯约好了。我不会拿走你的心脏，同时，他也不会拿走我的心脏。」

没错——这就是我和魔女在经历了数千次的「死亡回归」以后，所立下的最终契约。

一旦把这个解除诅咒的方法说出来，莉莉或许又会动手杀死寇蒂。我担心她会这么做，所以死都不肯告诉莉莉这个方法。

不过，莉莉也没打算放弃。无论被我杀死多少次，她依旧打定主意要忍耐，坚持等到我告诉她为止。简直没完没了。很明显，像这样重复僵持的问答，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我们经历了次数多到快让人昏厥的连续杀人，最后决定相信彼此。

莉莉不会夺走寇蒂的心脏。

我也不会夺走莉莉的心脏。

「寇蒂，对不起。」我低下头。「所以，现在还没有办法解除你的诅咒。」

「……太好了。」

然而，寇蒂却露出就此安心的柔和表情。

「当然没关系，哥哥。那种事我一点也不介意。而且就算哥哥将莉莉小姐的心脏拿到我面前，我也绝对不会吃喔。要是你真的这么做，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哥哥的。」

在寇蒂这番宛如斥责的表态前，我忍不住面露苦笑。

「所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这次换莉莉开口了。「希望你能把你的哥哥希斯借我一段时间。」

「咦……借吗？」

寇蒂显得一头雾水。我皱着眉头补充：

「才不是。只是要暂时一起行动。我要跟这个家伙到各地去寻找有没有其他解除诅咒的方法。」

寇蒂表示理解地颔首后，瞬间浮现了有些寂寥的神情。但下一刻又换上像是要掩饰的笑容。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抱歉啊，寇蒂。」我握住她的手。「又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寇蒂坚强地摇摇头。

「不要紧。而且哥哥一定会回来吧？」

「那当然。」

「我会等你。会一直等下去……啊，不过……」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把脸转向莉莉那边，伸出了右手。莉莉露出不解的表情，但还是用自己的右手握住她的手。

接着，寇蒂把我们两个的手，拉到自己的腿上交叠。

「——你们两个，不可以吵架喔。」

「啊？」

「咦？」

我和莉莉脸上都冒出了错愕的表情。寇蒂闭起的双眼像是已经看透一切，嫣然微笑。

「这是和我的约定，好吗？」

我和莉莉互看一眼后，彼此都略带讽刺地微微扬起了嘴角。

◆

丧礼结束的隔天，暴风雨就像骗人似地停歇了。天空万里无云，远方还挂着彩虹。我和凯恩、杰佛、爱德叔叔、再加上杰罗等五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条通往镇上的坡道，清理堵在那边的崩落土石。五个大男人挥汗如雨、合力用铲子开挖，好不容易清出一条可以让马车经过的道路。这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啊……」

看到那个私家侦探苦着一张脸、满头大汗的样子，实在太痛快了。我对着引以为傲的西装沾满泥巴、气喘如牛的杰罗说：

「杰罗·戴斯，等一下到三楼的书房来。我要跟你聊聊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他一脸意外地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不敢置信地挑眉。

「——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啦，希斯克利夫。」

「只是为了答谢你的帮忙，稍微跟你透露一点回忆而已。如果不想听的话，可以不要来。」

「不不不。」杰罗凹陷眼窝中的双眼散发光辉。「愿闻其详，愈详细愈好。」

嘴角浮现一如既往的惹人厌笑容，杰罗朝着永劫馆的方向走去。

「没问题吗？希斯。」

杰佛瞪着杰罗的背影说。

「没问题啊。反正我又不会遵守约定。」

听到我这么说，杰佛噗嗤一笑。

没多久，我们眼前出现两辆原本似乎被挡在坡道前、动弹不得的马车。大概是来接贝瑟妮女士和切斯特顿牧师的吧。

「嗯，来接我们的马车应该也快来了。」

爱德叔叔抹去额头的汗水说道。我对他说：

「谢谢叔叔。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嗯，你愿意继承家主的重责大任，我也放心了。」

爱德叔叔眉飞色舞地说完，还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没错，最后母亲在遗嘱里面写下要把家主之位传给我的交代。她肯定已经料到我会回来了吧。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也不好拒绝，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叔叔，有件事想拜托您。」我开口。「我得暂时离开家里去办点事。这段期间可以麻烦你们帮忙照顾寇蒂吗？」

「你说什么？」爱德叔叔皱起了眉头。「可是你已经是侯爵了喔，多少要有点自觉……」

「有什么关系嘛，爸爸。」杰佛这时帮我说情。「希斯还年轻。正是多出去走动，增广见闻的时期啊。西奥多伯父年轻时不也走遍世界各地旅行吗。」

「唔嗯，可是啊……」

「寇蒂的事情就拜托了，杰佛哥。她虽然很坚强，但也很怕寂寞呢。」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伸出手，杰佛用力反握。看到我们的样子，爱德叔叔似乎也放弃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永劫馆前，贝瑟妮女士和切斯特顿牧师正要坐进马车。佣人们和寇蒂、莉莉在门口送他们。

我告诉切斯特顿牧师，为了答谢他这次的帮忙，要把馆内的家具送给他，结果他的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高龄七十岁的人，当场开心地跳了起来。我们一群人苦笑着目送大喊大叫「愿神祝福布拉德贝里家」的牧师逐渐远去。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

贝瑟妮女士行了一礼，正要告辞时，就被我叫住了。她诧异地回头，我请她跟着我到与其他人有段距离的地方，然后换上严肃的表情，开门见山地开口。

「——把玛丽·塔布斯的心脏送给家母的人，就是您对吧。」

贝瑟妮女士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似地往后退。她的反应就是最好的答案。而且感觉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放弃挣扎似地把头低下。

「请放心。」我对她微笑。「我没有打算报警。因为杀死玛丽、挖出她心脏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本人。」

「唉？」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喔。我补上这句后，只见贝瑟妮女士呆若木鸡，含糊地点头。这时我才切入正题。

「……贝瑟妮女士应该知情吧。关于我母亲身上那个特殊的状况，也就是所谓的『诅咒』……」

她似乎放弃坚持了，叹出一口气后便小声地说：

「她嘱咐我绝对不要告诉别人……没错，我知道喔。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她就找我商量。据她所说，自己已经重复经历病死的瞬间无数次了。还说那是她故乡的『诅咒』呢。」

贝瑟妮女士说这段话时，脸上的表情十分沉痛。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她屡次准确地说中我的未来。像是靴子的鞋带会断掉，要我小心点。诸如此类的细节说中了好几次……起初还以为她在变什么魔术，可是当她说出『你过来的途中，街上有个卖花的红发女孩向你搭话吧』后，我实在无法不相信了。」

「所以，是家母拜托您的吗？」

「是的，她一开始给我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本，说是这个国家各地『诅咒』的相关资料，全部都是她自己调查的。因为她一直卧病在床，也不晓得她到底是怎么调查的，但无疑是夏洛特的笔迹没错。她希望我根据这些资料，找出能在剩下的三天内解除诅咒的方法。」

母亲恐怕是利用「死亡回归」的法则，每次病死就连续尝试两次自杀，每次制造出三天的空档吧。同时，也每次都会拜托贝瑟妮女士搜集资料。

「夏洛特的笔记本记录了非常深入的考察。我在大学研究考古学，因此根据那本笔记本搜集资料并不困难。毕竟我身处于文献一应俱全的环境嘛。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建立假设。南尤纳里亚大陆的部分民族好像存在一种吃下被诅咒者的心脏，借此解除自身诅咒的仪式。我认为值得一试。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报纸上炒得沸沸扬扬的杀人魔。」

也就是传闻中杀害六个小孩，吃掉心脏的杀人犯，玛丽·塔布斯。

「于是我就推测，莫非那个杀人魔也碰上了跟夏洛特相同的诅咒，是为了解除诅咒才会犯下杀人案的。只要能把那个杀人犯的心脏送去给夏洛特，说不定就能解除她的诅咒。」

「……然后呢，您是怎么提出暗杀委托的？」

这点一直令我相当在意。一般人绝对看不到糖果店的另一张面孔。照理来说，她是不可能提出暗杀委托的。

「最初是我去见了被害者的遗族。刚好报上登出犯人被捕的消息，所以原本我还以为可以在传唤等场合接触到犯人。」贝瑟妮女士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没想到，遗族好像认为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受害的这一方，哭着跟我说了很多事……其中有一段就是『委托杀手去暗杀犯人』。于是我拼命恳求他们把杀手介绍给我。」

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糖果店一向是直接找上坠入绝望深渊的人，得到委托。贝瑟妮女士大概是问出了委托的方法吧。

或许也可以这样想。老妇人突然决定要把店收起来，原因可能是接下了这种正规管道外的委托。

贝瑟妮女士继续说下去。

「我在回家的路上立刻打电报到指定的号码，把钱汇过去。结果第二天就收到小包裹了。我赶紧寄给夏洛特。」

「为什么……」

「嗯？」

「您为什么要为家母做这件事呢？又不能保证这样就能解除诅咒。虽然我没立场说这种话，但委托杀手暗杀是货真价实的犯罪行为。而且还要支付并不便宜的委托费用……」

「——因为我们是好姊妹啊。」

她浮现了笑中带泪的表情。

「要是没有遇到夏洛特，我的人生会更加悲惨。只要能救她，就算要我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无所谓。过去是这样，往后也是如此。」

戴着眼罩的眼睛笔直地朝着我，这位中年女性自信满满地说道。对于她这副身影，我有点怀抱着近似羡慕的情绪。

「……您和母亲互相信赖呢。」

我边说边不由自主地撇开视线。

「希斯克利夫先生。」贝瑟妮女士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我虽然是个软弱的人，但我认为真正的强悍，其实是能与他人互信到什么程度。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相信，但至少身边要有值得信赖的人——也就是有某个人愿意相信自己的话，就能让自己变得比想像中还更坚强喔。」

「……我会铭记在心。」

说完，我微微低头致意。

贝瑟妮女士最后跟寇蒂打完招呼后，便坐上马车离开了。

◆

整装待发，把馆内的事托付给凯恩与戈登后，我就走出玄关。也没忘了郑重提醒戈登：「别再赚零用钱了。我全部都知道喔。」只见戈登铁青着脸，不停地猛点头，所以应该能就此放心了吧。

「路上小心，主人。」

凯恩站在玄关，以始终如一的角度向我鞠躬道别。我拍拍他的肩膀，附在他的耳边说：

「……真是抱歉啊，凯恩。」

「……嗯？您是指什么呢？」

我对一脸狐疑的凯恩露出无畏的笑容。

「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以请你陪我练剑吗？我想应该至少可以赢你一招喔。」

「——呵呵，那我可期待了。」

凯恩的嘴角勾起，流露出几分喜悦。

走出永劫馆，暮色已彻底笼罩大地。仰望橙色的天空，感觉竟有几分怀念。

我想起母亲以前握着我的手，爬上这个坡道时的事。因为父亲的关系，我对老家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回忆，但也确实存在不少愉快的回忆。

手里提着跟回来时相同的行李，走到正门口，寇蒂和汉娜在那里等我。

「我们想来送你。」

寇蒂一如往常地对我温柔微笑。因此我也同样蹲了下去，给她一个离别的拥抱。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好，我会等你。」

我站起来，轻抚她惹人怜爱的栗子色头发后，就转过去面向汉娜。她也跟平时一样，面带稳重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

「一路顺风，希斯克利夫少爷。请千万要保重身体……」

不等她把话说完，我就一把抱住她。

「唉！」

汉娜发出我从来没听过的怪声，全身紧绷。我在她耳边说：

「——汉娜，我不在的时候，寇蒂就拜托你照顾了。」

汉娜眨了好几下眼睛后，点头如捣蒜。

「那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哥哥。」

寇蒂的声音多少令我依依不舍，但我还是朝她们挥手，离开了永劫馆。

顺着蜿蜒曲折的坡道往下走的途中，就遇见了坐在行李箱上的魔女。

她，莉莉茱蒂丝·艾雅看到我，有些嫌麻烦似地站起来，然后毫无感慨地开口。

「都道别完了吗？」

「——嗯。」

我也努力以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这时莉莉露出充满魔女风情的妖艳微笑。

「哎呀，态度还真冷淡啊。这么快就忘了寇蒂说的话吗？」

「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你。」

这个魔女临时起意，现在就返回永劫馆挖出寇蒂的心脏吃掉的可能性绝非没有。要是她瞒过我，透过「死亡回归」回到过去，此时此刻的我将无法前往那个世界阻止她杀害寇蒂。尤其是目前这个时间点，离开永劫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对，是还不到七十二小时，一定要提高警觉。

「听好了，就算是与这里不同的世界，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杀死寇蒂。」

听到我这句充满怒气的话，莉莉则是用严肃的表情瞪了回来。

「……我知道啦。我们已经订好契约了不是吗。你不会夺走我的心脏。我也不会夺走寇蒂的心脏。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我会遵守约定。只不过，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在多不胜数的世界里连续杀害寇蒂的事实。」

莉莉无奈地叹息。

「……从你的语气还真难以想像我们已经是在被窝里恩爱过的交情呢。」

我皱着眉头提出异议。

「这个世界的我和你并没有那种关系吧。」

「对呀，现在还没有。」

我无视魔女魅惑的口吻，迳自往前走。听到身后传来第二声叹息后，接着是莉莉从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我们以瀑布的水声为背景音乐，不发一语地顺着黄昏的坡道往下走。

「就结果来说——」

莉莉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是你拯救了夏洛特呢。」

她刚才应该有听到我和贝瑟妮女士的对话吧。

「……嗯嗯，以构图来说，或许是吧。」

我只是依照组织的命令完成任务。但那个结果刚好解除了母亲的诅咒，也因此把这个魔女唤来永劫馆，引发了那起事件。然而，另一方面，如果没有那起事件，我也不会发现寇蒂的诅咒，妹妹或许将在遥远的未来坠入死亡的无间地狱。而我也不会为了回避那样的未来，像现在这样跟魔女一起踏上旅程吧。

或许是跟我想到同一件事，走在我身边的莉莉窥探我的表情。

「你觉得是命运吗？」

「是偶然吧。」

即使我的语气再冷淡，莉莉也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踩着轻快的脚步追过我。这时我不禁皱眉。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睽违已久啊，有旅伴同行的旅程。」

明明至今与我「同行」多少次了，真亏她说得出口。就在我错愕叹气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将那张有些哀伤的脸抬起，仰望黄昏的天空。

「——好久没有跟别人并肩同行了。」

我也不由得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的侧脸。

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决定要告诉她。

「……昨晚宣读家母的遗嘱时，你不在场。」

「嗯，因为我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母亲她也留了遗产给你。」

「嗯嗯，好像是呢。」她像是这时才想起似地说。「无论如何，都要感谢她让我的钱包更饱满了。毕竟不晓得这段旅程要持续多久……」

「——不。」

我摇头。

「母亲她一定是在听了『死亡回归后的寇蒂』说的话之后，就修改了遗嘱的内容。」

母亲肯定当下就参透一切了。

「察觉到你深受诅咒的——不对，是深受诅咒带来的孤独所苦。」

「咦……」

「母亲为你准备的是——布拉德贝里家的户籍。」

莉莉看着我，脸上尽是困惑。

「她为将来解除诅咒后的你准备了归宿。」

那无疑是母亲留给莉莉最后的讯息吧。

——你并不孤单。

莉莉有一瞬间露出表情扭曲，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为了掩饰，她立刻转过头去，擦拭眼角。

「……活了一百三十年的结局，居然是成为没落贵族的一员啊。」

似乎留意到什么，莉莉回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我。

「希斯，难道你继承侯爵爵位的原因是……」

「快点走吧。」我啧了一声，开始往前走。「我想在太阳下山前抵达镇上。」

我加快脚步，魔女也跟在我后面开始往前走。我无法承受降临在我们之间的奇妙沉默，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口。

「——话说，你说过你来这里之前是待在海外。」

「嗯嗯。」她点了个头。「横渡珍珠海后，我去了尤纳里亚合众教皇国。被夏洛特『携伴同行』，随她一起『死亡回归』时，我正待在格兰约克州一个名叫伊克斯拉哈的城市。」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里跟这个国家——隆德·维尔法斯间的距离，搭蒸气船最快也要花上近七天吧。就算加上母亲「死亡回归」的三天极限和她自己「死亡回归」的三天极限，依旧来不及抵达这里。

「不过，你为什么要去尤纳里亚呢？」

「听说那个国家有个能预知未来的圣女，我想去找她。心想说不定她跟我一样，都是受到诅咒的人。刚好又听说她要去伊克斯拉哈参加独立祭。」

「想去找她……」我听得瞠目结舌。「所谓的圣女是国家级的重要人物吧，哪有那么简单就能见到的道理。」

「虽然待在那边时没有见到她，但说来也巧，我们居然搭上同一艘开往隆德的船。她因为外出旅行，正好要来这个国家。所以我没有规划，就这么达成目的了。」

莉莉说道，但还是叹了一口郁闷的大气。

「我在船上听她说了很多，结果只知道她的能力与我的诅咒完全无关。跟我不一样，她拥有的好像是纯粹的超能力喔。真是的，害我白跑一趟。」

也因此花了很多旅费，导致现在阮囊羞涩。她愁眉苦脸地猛叹气。见她难得露出如此忧郁的表情，我忍不住说出一个很不像自己的提议。

「——如果只是一顿晚饭，我可以请客喔。」

不知为何，她一脸诧异地看向我。

「你在说什么啊？从现在开始的伙食费和住宿费当然都算在你头上啊。」

「啊？」我发出有些凶狠的声音。「我没有答应这些吧。」

「因为你不是靠暗杀赚了很多钱吗。」

「唉，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比你更有利的立场喔。」

莉莉露出魔女的微笑。

「光是我和别人四目相望，你就会落入不利的处境喔。」

抬出「携伴同行」的话，确实对我很不利。

只要这个魔女抛下我，自己进入「死亡回归」，我追寻目标一事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之所以与她并肩同行，不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吗。

为了将这个魔女，又或者是——

为了将这个魔女的孤独全部杀尽。

「直到你吃下其他魔女的心脏，解除诅咒为止——」

我再次宣誓。

「我的视线都不会离开你。」

「——可以呀。」

魔女面露笑容，任由黄昏的风吹乱她的长发。

然后，感觉有些愉悦地开口。

「凝视我的双眼，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