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魔女与X一起推理-章节

隔天早上我醒来时,莉莉已经换好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外头的风雨。窗外持续下着横扫而来的雨,化成了一层纱,模糊了远景。就连平常可以听见的瀑布水声也被风雨声给盖过去了。

「衣服换好就到宴会厅去吧。」莉莉跳过招呼,迳自说道。「——如果依照先前的轨迹,命案应该已经发生了。」

命案。听到这个词汇,感觉从胃部底层涌上一股呕吐感。已经发生了。什么发生了?心里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我低着头坐在床缘,莉莉则用双手温柔地包住我的头,让我把头抬起。眼前是她美丽清澈的双眸。

「你是为了什么才熬到今天早上的?是为了救你妹妹吧。」

莉莉对我说道。声音平静,却是宛如斥责的强硬语气。我像是要为自己打气似地站起来,披上放在一旁的衬衫。

「……嗯,我知道。」

「开始啰。」莉莉低语。「第八次的世界。」

跟上次一样,踏出房门的瞬间就碰到杰罗。他用下流的词汇对我们同床共枕的事说嘴一番之后,又吐出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台词:

「昨晚大家好像在会客室聊到很晚呢。最后的两个人,切斯特顿牧师和爱德华先生回房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毫无疑问,世界又从头来过了。这个事实一把揪住我的心,剧烈的痛楚令我眉间皱起。跟上次一样的早晨、跟上次一样的对话,还有接下来等着我的,是跟上次一样的命案。

「话说,」杰罗讨人厌地眯细了双眼。「希斯克利夫,你隔壁的房间是这位莉莉茱蒂丝小姐的房间吧。」

上次没出现这个问题,我对他投以狐疑的眼神。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不过外出的时候最好确实把门锁好喔。」

我忍不住一把抓住杰罗的衣襟。

「……偷偷跑进别人未婚妻的房间,我觉得这种行为已经根本不只是『有没有礼貌』的问题了。」

「冤枉啊,希斯克利夫。」杰罗嬉皮笑脸地接着说。「我没有偷偷跑进你未婚妻的房间喔……我是说『我』没有。」

杰罗四两拨千斤地拨开我的右手,身影在走廊上逐渐远去。我狠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望向莉莉。莉莉的手托着下巴,低头思索,随即摇了摇头。

「……我的确没有锁门。因为没有贵重物品。」

「无论如何,若不是有人怀疑你,想调查你的底细,就是……」

「想杀了我。」莉莉平静地低语。「也有这个可能性。」

问题是,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昨天的晚餐席间,不是已经成功伪造了她的个人资料吗?难不成莉莉遇害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的来历吗?

「总之先检查一下房里有没有东西失窃吧?」

「不用,因为房里顶多只有替换的内衣。我的随身物品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挂在会客室衣架上晾干的那件雨衣。」莉莉加快脚步在走廊上前进。「现在先做正事吧。」

走下楼梯,打开宴会厅的门。前一秒钟,一个愿望掠过我的脑海。真希望推开门的时候,寇蒂就在那里向我打招呼:「早安啊,哥哥。」要是那样该有多好。

想也知道,我的愿望落空了。寇蒂的座位依旧空着。跟上次一样,切斯特顿牧师和贝瑟妮女士已经先就座,正在喝汉娜泡的咖啡。

「什么?这里要到中午才会收到早报吗?」

「风雨这么大,说不定会拖得更晚呢。」

「丧礼后回不回得去都很难说。万一回不去就只好再住一晚了。」

我听着上次就听过的对话,在位子上坐了下来。杰罗也默默地待在自己的位子,正在手帐上写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爱德叔叔和杰佛走进了宴会厅。爱德叔叔果然还是宿醉,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他在杰佛的搀扶下就坐。

平静安稳的晨间风景中,只有我的心脏像是警钟大响般跳得飞快。全身开始渗出黏腻的汗水。这时莉莉在桌子下握紧我的手。

「……冷静一点,希斯。」她小声地附在我耳边说道。「反应太大的话,会被那个侦探盯上喔。」

我默默点头,留心别被周围发现,静静地深呼吸。没过多久,管家凯恩走进宴会厅,告诉我们早餐就快准备好了。这时,爱德叔叔注意到了。

「寇蒂好像还没到。」

墙上的挂钟指着七点五分……一切都跟上次一样

「好奇怪呀。」「汉娜,你伺候小姐起床了吗?」「还没有。我六点半去敲门的时候并没有回应。」「我想小姐可能还在休息。」「母亲的事大概让她累坏了吧。」

经历一番七嘴八舌的对话后,我站了起来。

「我去叫她起床。汉娜,跟我来。」

「我也去。」

这次换成莉莉加入,取代上一次的杰佛。

包括汉娜在内,我们三个人前往寇蒂的房间,状况果然如同预想。门不只上了锁,连内侧的门栓都锁上了。汉娜从门缝确认时,手也染上红色的血。

我有如按照剧本演出般用力敲门,呼唤寇蒂的名字。听见这阵骚动,原本在宴会厅的所有人纷纷围了过来。我大声呐喊:

「里面的门栓锁上了,只能用力把门撞开!」

我和杰佛、爱德叔叔三人不断地用身体朝门板撞过去。撞到第七次,总算听见金属件折断的声音,这道封印猝不及防地被解放。

——然后,就是那个光景。

一切都跟上次一样。

汉娜与贝瑟妮女士的尖叫声响彻馆内。

敞开的窗户、翻飞的窗帘。被闪电照亮的惨状。

轮椅上的寇蒂身体。

以及……她掉落在血泊之中的头部。

色彩逐渐从我眼前消失。思考回路彷佛被浇灌了硫酸,剧痛在情绪中奔腾。我咬紧下唇,承受这份痛楚。血腥味在口腔内逐渐散开。

「寇蒂!」

杰佛想冲向遗体,我伸手拦住他。

「杰佛……不可以!」

「希斯,啊,怎么会这样,寇蒂、寇蒂她……」

「我知道!」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拼命压抑几乎要让全身颤抖的激动情绪,然后视线瞪向那个男人。

「——只有你能进去。」

感觉光是讲出这句话,血泪就要从双眼溢出来了。大概是我的样子太过骇人,他一脸意外地双眼圆睁。

「……看来你是挤出所剩无几的冷静了。」那家伙的嘴角流露出不可一世的笑意。「不过,这是极为正确的判断。我甚至有点敬佩你了。」

男人浑浊的眼神开始凝聚起好奇的光芒。

「没有我的许可,请都不要踏进这个房间。接下来要开始进行现场调查。」

「你竟然擅自……」

「没关系,叔叔!」

我把手放在爱德叔叔肩上,制止了他。

「现在很需要这个男人的能力……」

「没错。」那个家伙满脸喜悦地说。「门锁着,而且窗户外有铁窗。这毫无疑问,就是密室杀人案。是推理小说中最高级的主菜。自古以来只有一种职业的人有权利享用。而这里刚好唯有一个人拥有那样的权利——」

这般完全不看场合、装模作样的台词演出挑动了我衰弱的神经。但一旁的莉莉温柔地握住我的右手。那个触感让我勉强保持就快要消失殆尽的冷静。

男人没有理会我,高声报上自己的姓名。

「——就是我这个私家侦探,杰罗·戴斯。」

于是,第八次的世界,侦探终于首度踏进案发现场。



除了进行现场勘验的杰罗以外,我和莉莉、凯恩也在场,其他人则请他们先待在宴会厅里。尤其是负责照料寇蒂的汉娜,憔悴到令人目不忍睹的地步。现在由切斯特顿牧师和贝瑟妮女士照顾,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爱德叔叔坐在椅子上,茫然地仰望天花板,至于杰佛则是大受打击,抱着头坐在房间角落,嘴里不断地念念有词。戈登六神无主地在众人之间走来走去。

杰罗花了一个小时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寇蒂的房间。甚至还拿出放大镜,从遗体的断面到轮椅的细节都目光炯炯地观察了一遍。每当他触碰到寇蒂的遗体,我内心都会涌现难以言喻的愤怒与不快的感觉。

——别看。我咬紧牙关,提醒自己。只有现在而已,先别去看寇蒂已死的事实,否则我会无法冷静。我必须要保持冷静才行。一切都是……都是为了最后能拯救寇蒂。

确认杰罗差不多检查完一轮后,凯恩才终于能为寇蒂的遗体盖上床单。杰罗站在房门口,环顾整个房间。

「必须送到专业机构解剖才能确定死因。」那个家伙开口。「因为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直接的死因应该是切断头部所造成的失血性休克。先让人服下毒药死亡后才切断头部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如果是心脏停止后才切下头部,应该不会喷出那么多的血。」

杰罗一边说,手指向被破坏的房门残骸。

「门不仅从外侧锁上,还上了门栓加以封印。门栓是那种将门板下方的金属棒插进地面的类型,无法从外侧操作,只能从内侧锁上。而且窗户外面还装有铁窗,人是无法从那边进出的——没错,这是密室杀人事件。」

「你一直强调密室,是想表达这是完美犯罪吗?」

我问杰罗,他想也不想就摇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完美犯罪。只要把遗留在现场的拼图以正确的顺序组合起来,自然就能看见真相。完成这桩杀人案的机关应该就藏在某个角落。」

接着,这家伙的视线再次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一个地方。

「——最令人在意的确实还是窗户呢。」

不同于刚才那种兴奋状态,这时的杰罗以沉着的声音低语。他走向窗边,用指尖摸过窗框。

「发现遗体时,窗户是打开的。就像大家看到的,外面的狂风暴雨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停歇。只要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在这种天气都不可能开窗。当然,绝对不可能是被害者本人打开窗户想看看外面的风雨。」

「那么,」开口提问的人是凯恩。「是犯人把窗户打开的吗?」

「这扇窗外的铁窗网格很大,如果是女性的手,应该伸得进来。只要内锁没上锁,的确就能从外侧打开。」

「窗户的内锁昨晚确实锁上了。」我插嘴。「汉娜和莉莉可以作证。因为她们两个有检查过门窗。」

「既然如此,只能认为内锁是后来才被打开。」

杰罗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我皱着眉头反问:

「谁打开的?寇蒂没理由打开吧?」

「不是没有,而是现在还没找到才对。也可能是犯人利用某种方法将被害者诱导到窗边,然后让被害者主动打开窗户。」

杰罗冷静地否定。他那沉着冷静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换成莉莉问他。「犯人利用你说的『某种方法』让寇蒂解开内锁,接着就将手从铁窗伸进来,切断人在窗边的寇蒂脖子,将她杀害吗?」

「不,至少不是在窗边切断她的脖子。从现场的血迹来判断,被害者应该是在钢琴另一边的轮椅上遇害的。因为头就掉在脚边。」

杰罗伸出右手抵住下巴,开始思考。

「认为窗户是基于某种意图被打开的应该比较自然。至于是被害者的意图,还是犯人的意图则不得而知……不管怎样,这都是难以理解的要素之一。从难以理解的角度来说——」

他走到遗体坐着的轮椅旁边。

「遗体的状态也很匪夷所思。从断面的状态来看,似乎是用类似断头台那种锐利的刀片从正面用很强的力量切断的。如果是让被害者坐在轮椅上执行……我想想看喔,如果是用磨得非常锋利的斧头,一鼓作气地横扫过去,或许真的有办法切断也说不定。但还是需要相当大的腕力和技术。」

杰罗蹲下,指着轮子的部分。

「看看这里,轮子的煞车放下来了。而且背后抵着这么大的三角钢琴,应该也是为了在切断头部时不让轮椅移动吧。太不自然了。愈来愈可疑了。」

「所谓的可疑,是指?」

凯恩这个问题让杰罗错愕地回答:

「如果要切断头部,摆在地上作业明显要轻松许多吧。只要让被害者躺下来,朝脖子挥下斧头即可。但犯人却刻意让被害者坐在轮椅上,还做了一些举动来让轮子不能移动,再切断被害者的头部。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说到这里,杰罗起身,张开双手在房间里绕行,看了一圈。

「到底为什么要在密室里以斩首的方式杀人。这个状况本身就很不合逻辑。密室杀人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让被害者的死看起来像是自杀。然而,犯人却采取切断头部这种只可能是他杀的夸张方法。手法本身成谜,但这么做的用意是更大的谜团。」

(插图005)

这家伙的声音比刚才更兴奋了。听起来有点像是在生气,也像是窃喜。恐怕两者都有吧。

我在不久之前就发现了,杰罗·戴斯这个人的情绪会因为自己说的话变来变去。不是有感而发地说话,而是情绪会随着自己说出口的话变动。

「还有,我也有点在意被害者的发型。」

杰罗突然降低说话的音量。掀起地上的床单,窥探底下寇蒂的头部。

「她的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正常人睡觉时不会把头发绑成这样吧。因为绑起来的头发会压在枕头上,不太好睡。」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地望向莉莉。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想,然后回答:

「……嗯。寇蒂昨晚上床时并不是这个发型。也可以去跟汉娜确认一下。我应该没记错。」

换句话说,寇蒂的头发是在昨晚莉莉和汉娜离开这个房间后才绑起来的。那是寇蒂自己绑的,还是犯人基于某种意图的作为呢。

「假如是犯人帮她绑起头发,这里应该也有什么意图才对。」

沉默降临在现场的所有人之间。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在脑海中思索这个问题。我也反覆看了现场好几次,陷入沉思。然后,就在三角钢琴进入视野的瞬间,脑海中顿时灵光乍现。

「——钢琴线。」

从我口中流泻而出的喃喃自语,让所有的人同时抬头。我说出心中逐渐串联起来的想法。

「如果把钢琴线缠绕在脖子上,其中一端从窗户的铁窗网格穿出去,再用力拉扯会怎么样呢。如果是这种方法,就能在密室内切断脖子杀人不是吗。」

「原来如此。」凯恩念念有词。「之所以把头发绑起来,是为了避免在切断脖子的时候让头发跟钢琴线缠在一起吗。」

人类的头发看似柔软,实际上是很强韧的。一旦跟头发缠在一起,说不定就切不断了。

但杰罗听了我的推理似乎很失望,叹出一口气。

「……嗯,凶器是钢琴线。其实我也是一开始就想到这个可能性了。与其这么说,讲句真心话,要是看到这个现场却没有想到那种可能性,还比较不可思议呢。」

杰罗说道,朝我露出失望与嘲笑混杂的表情。真的是个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忘贬低别人的家伙。就在我正要火大地反击的前一刻,杰罗又接着往下说。

「那我问你,希斯克利夫,要怎么把钢琴线缠在寇蒂莉亚小姐的脖子上呢?从房间外面?还是室内?如果是室内,犯人要怎么离开这个密室?再说了,你那个用力拉扯钢琴线的幼稚想法,请问要花费多大的力量?你有计算过吗?如果要切断成人男性的骨头,据说需要两百七十磅的力量,所以依照寇蒂莉亚小姐的性别及年龄、体型来判断,假设需要两百二十磅的力量好了,也就是必须瞬间在颈部施加相当于两个成人体重的强大力量,这到底要怎么办到呢?」

两颗漆黑的黑眼珠靠近我,杰罗像一把机关枪似地滔滔不绝,笑得连牙龈都露了出来。我被他异样的压迫感给震慑住了。

「如果事先准备好蒸气引擎以强大的力量拉扯,或许有办法办到,可是在这个没落贵族的宅邸里应该没有那种最先进的技术吧。而且就算有,也无法从外面拉动钢琴线喔,不管是这里的谁都办不到。」

杰罗说得十分笃定,感觉像是在催促我发问,令我非常不爽,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问:

「……怎么说?」

果不其然,这家伙脸上堆满得意的笑容,竖起了一根手指。

「因为昨晚谁也没踏出馆外。从死后僵硬及角膜的干燥程度来看,死亡推定时间是在深夜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那段时间,所有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这个男的昨晚一整晚都透过自己房间的窥视窗观察走廊,行为与变态无异。

杰罗取出手帐,让我们看其中一页。那一页是永劫馆的平面图,在每个房间的位置还写上各自的姓名。

一楼是寇蒂的房间和汉娜、戈登的房间。二楼隔着一条走廊,左右两边各有四个房间。面向庭园的房间由左至右,分别是目前空着的母亲夏洛特的房间,还有贝瑟妮女士、我、莉莉茱蒂丝的房间。正面玄关侧的房间同样由左至右,依序是是爱德叔叔、杰佛、杰罗、切斯特顿牧师的房间。

「在晚上十一点之前回到二楼房间的分别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和莉莉茱蒂丝小姐、杰佛逊先生、贝瑟妮女士等四人。啊,失礼了,我订正一下。莉莉茱蒂丝小姐并未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一起进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房间。」

我面无表情地对他的揶揃充耳不闻。他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以上四人后来一次也没离开房间。爱德华先生和切斯特顿牧师在凌晨两点过后回房,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从谈话的声音听来,他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这时,杰罗的视线望向凯恩。

「我确认过,凯恩先生也在十一点前就回到三楼的管家房间。至于戈登先生的话,十之八九不是犯人。」

「戈登不是犯人的根据是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眼线。从三年前就帮我在布拉德贝里家进行内部侦察。」

杰罗直截了当地说,彷佛在聊今天的天气。我与凯恩面面相觑,为之愕然。

不过这么一想,的确很多事都说得通了。杰罗能比讣闻见报还更早得知母亲的死讯,想必是因为有戈登在为他通风报信吧。

「三年前,西奥多侯爵疑点重重的自杀令戈登先生悲痛万分,所以我便请他协助我查明真相。他起初也不愿意,但我表示会支付调查费用后,他便答应帮忙了。对了,避免误会,请容我先解释清楚,戈登先生对布拉德贝里家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喔,只是程度我就不好说了。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极为清廉且公事公办。他提早向我透露这个家的动向,而我则支付微薄的报酬。仅此而已。」

我回想昨天我回来时,戈登激动落泪的表情。在那个表情背后,他竟然从三年前开始就把布拉德贝里家的情报卖给眼前这个男人吗。从母亲病榻缠绵的事,到寇蒂的种种……这种阳奉阴违的态度令我忍不住咬紧牙根。杰罗则是居高临下地欣赏我恨得牙痒痒的表情。

「不过,如果问我有多信任戈登先生嘛,我也有点犹豫该如何回答呢。但根据我至今掌握到的资讯,那个人不具备杀人犯的资质。就是个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并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抱持微不足道忠诚心的小人物罢了。」

不过,如果他是个精明到足以骗过我的谋士,那就另当别论了。杰罗笑着补充。

「——汉娜呢?」

莉莉在这时抛出问题,似乎想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汉娜的房间在一楼。你无法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吧?」

杰罗闻言喜形于色,就像是在表示「我就是在等这个问题」。

「嗯嗯,对了,再来是女仆汉娜·弗林吉姆。的确如你所说,我没办法观察到她的房间,可是啊,我有办法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

彷佛在细数浮现在我们头上的问号,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因为汉娜·弗林吉姆昨晚几乎整夜都待在希斯克利夫隔壁的客房,也就是莉莉茱蒂丝的房间。」

做梦也没想到的讯息令我哑然失语。

……汉娜昨晚在我们隔壁的房间?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在此时想起了杰罗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入侵莉莉房间的那个人——那就是汉娜吗?

「事情发生在快过深夜十二点前。我看到汉娜小姐跑去敲莉莉茱蒂丝小姐的房门。由于都没有回应,觉得很奇怪的她转了门把,才发现门没锁。她似乎犹豫了几秒,但是没多久就下定决心,走进房间里。汉娜小姐离开那个房间时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

杰罗嘴角浮现残酷的冷笑。我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栋建筑物的墙壁并没有薄到可以听见隔壁的声音。再加上外头风雨的影响,汉娜应该不太可能听见昨晚我和莉莉的对话。只是……除此之外的声响可能会隔着墙壁传到隔壁房间。

「哎呀,怎么啦?希斯克利夫。你的表情很尴尬呢。与未婚妻在同一个房间同床共枕其实很正常啊。别担心,我的房间听不见你们说话的声音和动静。」

至少我的房间听不见——杰罗又补了一句。

……这个男人是得了品性稍微端正一点就会死掉的病吗?

我瞪了他一眼,大大地深呼吸。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是不好的预兆。

「……我知道没有人出去了。」我尽可能冷静地说。「可是,如果能把拉到铁窗外面的钢琴线再拉到二楼的房间窗口,然后利用某种方法以超过两百磅的力量拉紧,昨天夜里待在自己房间里的人不就有可能办到了吗?」

「原来如此。」杰罗一脸佩服似地点头。「以你而言算是很有意思的点子呢。先不讨论『用某种方法以超过两百磅的力量拉紧』要怎么实现。我也很喜欢这种拆解现象的每个零件加以分析的手法。毕竟经由窗户把钢琴线拉到二楼这件事,本身就是可能的。」

杰罗这么说道,走向窗边。

「可是啊,我敢断言这次的事件绝对没有用到那个方法。」

「根据是?」

「因为铁窗没有被钢琴线刮过的痕迹。如果要把钢琴线拉到二楼,就必须以铁窗为支点。要用足以切断人体的力量拉扯钢琴线,应该会在铁窗留下痕迹才对。」

我也过去检查,窗外的铁窗上头确实没有类似刮伤的痕迹。杰罗对默不作声的我发出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如果有使用钢琴线,内部的人就不可能犯案。」

「所以,」莉莉从旁插话。「你认为是外部的人做的?」

「接下来才要调查这个可能性。最好也去庭园和另一头的森林检查一下。如果犯人是外部的人,或许会留下足迹什么的。因为雨把地面淋湿了。」

我轻声叹息。内心十分复杂。或许不用怀疑自己人确实让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产生若是如此,那真凶到底是谁的疑念。

「这种植物是灌木玫瑰吧。因为雨从昨天下到现在,花都被雨打落了。」

杰罗隔着铁窗观察窗户下方,口中喃喃自语。

「但愿证据没被雨水冲刷掉就好了。」

杰罗穿上雨衣,走出永劫馆后,我和莉莉、凯恩立起撞坏的门,简单地封锁现场,接着先前往会客室,稍微讨论一下今后的方针。当然,母亲的丧礼不得不先暂停举行。

「必须先报警才行。」凯恩说。「……不过风雨这么大,警方不晓得来不来得了。我去镇上求救好了。」

「不行。」我马上回答。「凯恩留在这里。汉娜很消沉,戈登现在已经信不过了。必须有个人负责照顾大家。」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从这里通往镇上的路都被崩落的土石堵住了。跑去镇上这种行为如今只是徒劳无功。或许是抬出戈登的名字奏效了,凯恩静静地听从我的命令。此时我趁机提出一件事。

「凯恩,给我万能钥匙。」

「万能钥匙?您要做什么?」

「风雨这么大,很难想像犯人会待在外面。所以我现在要和莉莉逐一检查馆内的每个房间。」

「这怎么行,万一犯人真的在这里就太危险了。我也一起……」

「我现在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凯恩。」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请你帮我盯着宴会厅里的人。而且不用担心我们。」

我用眼神对一旁的莉莉示意,她稍微撩起裙摆,亮出了绑在小腿的皮套。跟上次看到的时候一样,那里装了一把六发式的左轮手枪。

「我为了防身,随时带着这个。」

「而且我也是从小就接受凯恩你的严格训练,剑术并没有衰退喔。」

凯恩轮流打量我们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似地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钥匙。

「谢谢你,凯恩。」

「还有,以防万一也请带上这个。」

语毕,凯恩把立在会客室一角的手杖拿来给我。那是一支钢铁制的黑色手杖,握柄的部分刻有布拉德贝里家的家纹。我下意识蹙眉,凯恩对我说:

「这是老爷生前爱用的手杖。」

「我知道。但这玩意儿……」

像是要打断我的抗议,凯恩转动握柄部分,像是拔剑一样拉开。伴随锐利的金属声,银白色的利刃出鞘。这就是所谓的机关杖。我以夹杂着讶异与佩服的语气说:

「……还真像是那个老爸会喜欢的东西。」

「我比谁都清楚希斯克利夫少爷的剑术实力。」凯恩将机关杖塞进我手里。「但是没有剑的话,一切都是白搭。」

我叹了口气,同时接下了机关杖。

「请务必小心。」

凯恩说完就行了一礼,离开会客室,留下我和莉莉。莉莉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呢,我们现在要在宅邸里面寻找证据吗?」

「嗯嗯,不过只需要找一样东西。」

刚才与杰罗讨论案情时,有个疑问一直卡着我的思绪,怎么也放不下。我竖起一根手指说:

「——就是凶器。」

「凶器?你是指用来杀害寇蒂的东西吗?像是钢琴线或斧头之类的……」

「不。是用来杀你的凶器。」

莉莉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再确认一次。上次你死于枪下的时候,凶器是你手上那把吗?」

听了我说出的疑问,莉莉把手搁在嘴边,开始沉思。

「……不,应该不是。」她的悔恨让表情扭曲。「我总是带着枪。上次被杀时,我的枪还在小腿的皮套里。去地下室前检查过了,应该不会错。」

「这个馆没有备枪。」我很确定。「因为父亲打从心底讨厌枪械。所以……」

「也就是说,杀害我的枪是我以外的某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对吧。」

我与莉莉相视点头。这个馆的人现在全都聚集在宴会厅。如果要调查每个人的房间,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走吧。」莉莉说道。「这局换我们先下棋了。」



分头行动比较有效率,但我们决定两个人一起检查每个房间。因为寇蒂已经遇害了,莉莉什么时候被杀都不奇怪。万一她在我顾不到的时候遇害,让我被排除在「同行」的对象之外,那就危险了。

原本想迅速把所有的客房都调查一遍,没想到一开始就遇到状况。我们正要开始检查,结果第一个房间的住客早就回来了。

谨慎起见,插入钥匙前先转动一下门把,结果传来顺畅的手感。我赶紧敲门,出声问道:

「杰佛哥,你在里面吗?」

稍微将门打开一点往里面看,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一片漆黑。只有青年坐在床上,颓丧地抱着头的剪影映入眼帘。因为都没有反应,我和莉莉互看一眼,便走进房间。

即便我拉开窗帘,杰佛依旧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持续不断地低语着什么。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杰佛哥,振作点!」

「唉……啊啊,希斯……是你吗?」

杰佛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看着我。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了无生气,简直就像是一缕幽魂。

「你没事吧?」

「……是红帽子喔,希斯。」

杰佛宛如呓语,说出那个名词。

「你说什么?」

「红帽子呀……就跟在那辆马车上杀死玛丽·塔布斯的时候一样……否则这一切根本说不通嘛……寇蒂为什么非死不可……那根本不是人类所为……那么残酷的杀人手法……所以一定是那个妖精,是红帽子潜入寇蒂房里,把寇蒂……啊!」

杰佛抱着头,发出彷佛硬挤出来的喟叹声。或许是因为神经衰弱的关系,他似乎陷入半错乱的状态。亲眼见到心爱的人惨死的模样,若是这样还能保持正常才奇怪吧。

我在杰佛的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共感。上次的我与他处于几乎相同的状态。

「堂哥,冷静点。红帽子什么的根本……」

不存在。我想这么说,却不知为何无法从嘴里说出这句话。

——真的吗?我真能断定红帽子不存在吗?我明明连诅咒的存在都无法否定。

「让他独处不太好。」

莉莉冷静地说。可以看到杰佛脚边掉落了几根他自己的金发。恐怕是他自己拔的吧。

「他可能会伤害自己。要找个人陪着。」

莉莉说得没错,这种状态下,若是放着他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我想先带他去大家都在的一楼,这时室内响起敲门声。厨师戈登戒慎恐惧地开门进来。我的表情下意识地绷紧。

「杰佛逊先生,您的身体还好吗……咦,希斯少爷和艾雅小姐也在。你们在谈事情吗?」

「……有什么事?」

带刺的反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戈登瞬间害怕得全身僵硬,然后诚惶诚恐地递出摆着酒瓶和酒杯的银托盘。

「那个,杰佛逊先生说他不舒服,所以我送白兰地来……」

「……杀人犯或许就潜伏在这个家的某处喔。怎么可以让客人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我以平静的口吻责备戈登。这几乎是迁怒式的质问了。只见他抖了好大一下,头也低下去。

「真、真是对不起!」

「带他去会客室,让他躺在沙发上休息。把宴会厅的所有人也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现在落单太危险了。听懂了吗?」

戈登再度深深地低头,然后就扶着杰佛的肩膀出去了。只剩我和莉莉留在这个住客已经离开的房间里。

「你好像对那个厨师相当严厉呢。」莉莉说道。「这不是正中那个私家侦探的下怀吗?」

「……就结果来说,只要能把房间的主人赶出去就好。」

叹息伴随着我这句话一起出现。那是对我自己叹的气。

我检讨自己的焦躁不耐。明明在外面流浪的这三年,被别人背叛的事就从来没少过。

冷不防,我想起莉莉昨晚说的话。她大概经历过无数次这种被信赖的人背叛的事吧。那会是什么样的地狱呢?光是想像就足以让人陷入忧郁的心情。

「喂,快点搞定吧。」

在莉莉的催促下,我重新转换心情,开始在房间里探索。

结果,在杰佛的房间里并未发现我们要找的东西。而且爱德叔叔、切斯特顿牧师和贝瑟妮女士的房间也是。

最后找出那个东西的地方,是某种意义上说是如我们所料也不为过的人物的房里。

「——果然是这个家伙。」

在最后的造访之处——杰罗房间里的旅行袋底部找到一把小型手枪。那是时下便衣警官之类的人最爱用的五发式左轮手枪。心想他身为一个私家侦探,手边有一把枪也并不奇怪,结果真的料中了。

「杰罗在我死掉的时候依然还是失去意识的状态,所以应该不能这么单纯地认定他是犯人。」

我点头回应莉莉的这句话。

「嗯,应该是有人偷走这把枪,动手行凶的。」

到底是谁?这个疑问的答案很快就拨云见日了。我实在不愿意这么想,但是整理截至目前为止的线索,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我坐在床上,用双手的指腹揉了揉眼角,然后吐出一口大气。比起成就感,疲劳感一口气袭向全身,好想现在就立刻在床上趴下睡觉。

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要在杰罗清醒时入侵这个房间恐怕不可能。除非他像现在这样离开房间到外面调查。」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事实,彷佛是要说给自己听。

我将这个想法跟上次搜集到的线索比对一下。

「换句话说,这把枪是在杰罗失去意识的期间被偷走的……也就是他被我痛殴到昏迷不醒的时候。在那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能在这个房间里翻箱倒柜,偷走这把枪。就是独自留在这里照顾杰罗的人——」

我用思考的指尖描摹推导出的真相,说出那个名字。

「——犯人是汉娜。」



「汉娜是杀害我的真凶。」莉莉彷佛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似地复诵。「她的确从一开始就对我怀抱着莫名其妙的反感。」

我也有印象。那是在我与莉莉「同行」之前,发生在上一个世界的事。汉娜对才刚认识没几分钟的莉莉表现出露骨的敌意。可是,我完全不晓得她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而且应该需要某个契机,那股敌意才会转变成杀意。

「我对她不是很了解。」莉莉问道。「汉娜为什么会在布拉德贝里家工作?我看她才二十出头。」

「噢,据说她来自贫穷的农村。十二岁时,父母因为欠债,相当于卖掉她来抵债。就在即将被卖到妓院时,被我父亲带了回来,从此就在布拉德贝里家帮佣。」

听起来像是一桩美谈,但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打的如意算盘。父亲成为从火坑救下可怜少女的英雄,在首都的俱乐部受到会员们的大力赞赏。与父亲向俱乐部提出融资申请的时期刚好一致,以此为契机,父亲得到了改装出那种品味极差书房的资金。

「也就是说,她从十二岁开始就一直在这里工作了?当时你也还小吧。」

「嗯,当时我十岁。由年纪几乎跟我差不多的女孩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就算只是孩子,感觉还是有点怪怪的呢。」

仔细想想,汉娜从小到大的人生或许是一场不幸。险些被父母推入火坑,又因为贵族陈腐的自豪与不当兴趣被利用。简直就像是随波逐流的树叶,感觉毫无让自己的意识介入的余地。

即便如此,汉娜本人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总是安静地完成别人交代自己的工作。正因为如此,我连想像都十分困难。

「……我完全想不到会让汉娜犯下杀人案的动机。」我不解地皱眉。「更何况还是刚认识不久的人,有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萌生杀意吗?」

我认真地苦思,身旁的莉莉也不发一语,正在思考什么。

「不管怎样,至少知道杀害我的犯人是谁了。」

莉莉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伴随着叹息说道。

「这么一来就能研拟对策了。以这次来说,只要之后限制她的行动,我应该就能活过今晚,确认夏洛特的遗嘱内容。」

说完,她转身就要踏出房间,结果被我拦住。

「等一下。」我抓住她的手腕。「……你该不会打算逃走吧。」

我瞪着魔女的双眸说。莉莉毫不退缩地回答:

「这种暴风雨天要怎么逃走?」

我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加大力道。于是她认输似地回答:

「……我会遵守约定。只要知道遗嘱的内容,我一定会看着你的眼睛自杀。不然,由你来杀死我也无妨。」

「还早呢。」我刻不容缓地回答。「还不能确定杀死寇蒂的犯人就是汉娜。」

接着我照着预想的最糟糕剧本在脑海模拟了一遍。

「最糟糕的情况是下次『死亡回归』后,即使一开始就限制汉娜的行动,也无法阻止寇蒂被杀。」

「有道理,这个可能性很大。」莉莉非常干脆地表示同意。「寇蒂可能会得救,也可能不会得救。可是就算真的失败了,只要再来一遍就好。」

「我不相信你。」

嘴里吐出的声音冷淡到令人吃惊。

「当你活到今晚,确认了家母的遗嘱内容后,你的最终目的就达成了。到时候再陪着我不断重复死而复生,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是说……我会说话不算话?」

「只是有这个可能性。我并不能确信你一定会毁约,也不想相信。」

莉莉像是在探究我这句话的真意,一瞬也不瞬地凝视我的双眼。

「——所以呢?」

「这只是单纯的避险。虽然对你很不好意思……但眼下最妥善的方法,就是我现在就在这里杀死你,进入『死亡回归』,让你带我一起『同行』。」

在莉莉得知遗嘱内容前就先杀死她,从头来过。这么一来就能阻止她带着成果就逃之夭夭。杰罗的枪现在在我手上,要实际采取行动太容易了。之所以刻意讲出来,或许是基于没有遵守与她的约定而萌生的罪恶感。

我也知道提出这个要求很残酷。可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刚才得知戈登背叛的事情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我打从心底对于相信别人,以及从中衍生的风险感到恐惧。

莉莉不吭一声,持续看着我的双眼。她的眼里并没有悲伤的情绪,就像是看穿了一切,只有清澈的绿色静静摇曳。

下一瞬间,浮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令我狼狈不已。

她温柔地放松了眼角,嘴边绽放出微笑。

简直就像是——怜悯我,充满慈爱的表情。

莉莉用双手包住我握着枪的右手,慢慢地举起来。将散发黑光的枪口抵着自己的额头。

「——可以啊。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我顿时失去了言语能力。

莉莉的声音没有逞强或讽刺的氛围。我相信她是真心接受了我的请求。

我的手指搭着扳机,全身僵硬。然而,最后我还是甩开了莉莉的手,将枪口朝下。

就连自己也知道呼吸紊乱。事到如今,才被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给侵袭。道歉的话语以沙哑到近乎窝囊的声音,从我的嘴里流泻出来。

「……对不起。我太不冷静了。」

莉莉起身,低头看着我,静静地开口。

「……我已经习惯被人背叛了,但是还不习惯背叛别人。我只希望你能相信这一点。」

我默默地点头。

——我也一样。

「对我来说,你是必要的。比你认为得还更需要。一直都是如此喔。」说完她便把手伸向我。「来,先去阻止汉娜,听听她怎么说吧。」



我和莉莉回到会客室,有五个人待在那边。分别是爱德叔叔、杰佛、切斯特顿牧师、贝瑟妮女士和凯恩。

「希斯克利夫少爷。」凯恩迎上前来。「看来好像没事,这样我就安心……」

「汉娜人呢?」

我以像是要扑上去的气势问他,但凯恩眨了眨眼。

「您问汉娜吗?现在稍微打起精神了,和戈登一起在厨房准备一些轻食。但愿多少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和莉莉交换眼神,同时冲出会客室。气势汹汹地推开厨房门后,戈登被开门声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地回过头来。我的视线扫过整个厨房,却不见汉娜的身影。忍不住大声问道:

「戈登!汉娜去哪里了?」

「唉,啊,刚才端新泡的咖啡去会客室……」

「可恶,错过了吗……我不是说别让任何人落单吗!」

我忍不住以强硬的语气丢下这句话,就和莉莉奔出厨房。包围永劫馆的风势雨势更大了。轰隆作响的风声在这栋宅邸内回荡。在那样的声音之间,我听见有人爬上楼梯的细微声响。

「楼上!」

我们冲上楼梯。途中听见三楼那边传来开门的「喀嚓」声响。三楼没上锁的房间,就只有父亲的书房。

像是被不明所以的不祥预感给驱动,我气喘如牛地在楼梯上冲刺,然后直接用力打开书房的门。

——接着,她的身影便在视野中出现了。

书房的中央,汉娜就站在椅子上。

天花板的梁绑着绳子,她的手正抓住在绳子的尾端结成的环。

当汉娜的视线捕捉到我们时,就看见她脸上冒出惊讶与焦急的神色。下一瞬间,汉娜把自己的头穿过绳环,随即就要踢翻脚下的椅子。

与此同时,我已经全力加速往前跑。从凯恩借我的机关杖将剑抽出,脚蹬地板、纵身一跃。汉娜的双脚悬空,与我挥剑斩断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子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汉娜摔在地上,因为撞击而呛咳。我扔掉机关杖,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请放开我!」

双眼泛着泪光,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汉娜如此请求。

「冷静点,汉娜。」

「请让我解脱吧……」

我从未见过汉娜如此展露情绪的一面。总是冷静沉着的她现在竟如此性情大变,令我不知所措。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变化呢?归根究底,她为什么要选择自我了结?我先尽力将满溢的混乱情绪都压回去,试图说服她。

「寇蒂绝对不会希望你死吧。别做这种追随她而去的傻事……」

「不是这样,希斯。」

莉莉打断我。她走向汉娜,蹲了下来,直接盯着后者的双眼。

「汉娜,其实你恨到想要杀掉我吧。」

汉娜低着头,别开了视线。然后,她以充满苦涩的语气回答:

「你知道什么……像你这种人,怎么会了解我至今……」

「我知道喔。」莉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

这句话促使汉娜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泪水。莉莉眯着眼,眉间刻划出由哀愁与怜悯之类的情感所形成的皱摺。

「……因为我这辈子也体会过好几次心上人跟别人在一起的绝望。」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

——心上人?

我太惊讶了,放开汉娜被我架在背后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所幸汉娜并未挣扎,就像是被击中要害,无力地瘫在地上。莉莉静静地对她说:

「你一直在等希斯克利夫吧。即使在他离家出走的这三年,也偷偷地思念他。」

汉娜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她的双唇间编织出细微的声音。「我明明只要能站在您身边就很幸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怎么才过了三年,就变成这样……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在你灰暗的人生中,希斯大概是唯一的希望吧。」莉莉说道。「离光愈远,就会觉得黑暗比以前更寒冷。让人觉得既然如此,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跟希望相遇还比较好。」

莉莉的回顾显然也触碰到自己的伤口,表情因为哀怜而扭曲。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茫然地呆站在两人面前。上次的记忆有如闪电般窜过脑海,藏在那些画面背后的意义也逐渐连结起来。然后,我总算明白了。

那时,汉娜恐怕看见了。

——看见莉莉在会客室亲吻失魂落魄的我的那个瞬间。

而且我在那之后还对送咖啡来的汉娜做了非常残酷的事。失去理智的我粗鲁地打翻了汉娜端给我的咖啡。汉娜受到的打击肯定远远超乎我所能想像的程度。我夺走了她平时的冷静,让她连收拾咖啡杯的碎片都做不到。

其结果,就是上一次在地下室发生的惨剧。

情绪化为风暴,失去了控制,最后演变成憎恨,让她扣下扳机。

朝着横刀夺爱的魔女扣下扳机。

那这次呢……刚开始思索,我的表情就因为胸口彷佛揪成一团的感觉而扭曲。这还用得着思考吗。她一整晚都待在隔壁房间,听着我因为不敢面对寇蒂的死所做的逃避行为。那件事对于汉娜心绪的扰乱大概远远凌驾于亲吻之上。然后现在又发生了寇蒂的命案,相当于给她致命一击。她的心会碎成破片也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

上次的绝望转变成杀意,这次则是化为自杀的冲动。

差别只在这里。

混蛋!我很想诅咒自己。到了现在,才回想起杰佛昨晚说的话。

——你总是这么恣意妄为。

……唉,你说得没错,杰佛哥。

这场悲剧源自我的任性,都怪我无法顾虑到周遭人们的心情。

莉莉轻轻地把手放在缓缓抬起头的汉娜肩上。

「你的希望被我横刀夺爱,我能理解你恨到想杀死我的心情。事到如今,不管我再怎么解释或许都没有意义……不过,只有这件事,我很想亲口告诉你。」

接着,魔女以真挚的表情对汉娜说道。

「——对不起。我无意伤害你。」

大概是这句话成了契机,豆大的泪珠从汉娜的眼里溢出,有如溃堤般濡湿她的脸颊。莉莉温柔地抱着流泪的汉娜。

「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你可以恨我一辈子没关系。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希斯。」

即使因为哽咽让呼吸变得十分困难,汉娜也像是要压抑自己似地忍住痛苦,微微地——真的是微微地点了个头。

或许这番对话才是让莉莉摆脱死亡轮回的必要关键。我有这种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汉娜虽然仍旧憔悴,但显然取回了几分冷静。让她坐在椅子上后,我和莉莉默默交换视线。最后是我率先打破沉默。

「汉娜,请你老实告诉我——关于杀害寇蒂的犯人,你有头绪吗?」

彷佛是听到我这句话才又想起这个事实,汉娜的双眼再次涌出泪水。

「……不知道。」汉娜以沙哑的声音低语。「到底是谁,做出了那么残酷的事……」

汉娜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地板上摔碎。我不想怀疑她说谎。再说了,汉娜昨天晚上待在我和莉莉隔壁的房间里,是因为刚好那间客房的主人莉莉不在。待在那个房间里,她应该无法安排任何的诡计才对。

我自己也隐约注意到了。

也就是说——杀害寇蒂的真凶另有其人。

我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在此之前,我一直希望杀害莉莉与杀害寇蒂的犯人是同一个。只要能阻止莉莉遇害,就能拯救寇蒂。然而,这只是我怀抱的天真幻想。这时我口中吐出了自言自语。

「还没结束吗……」

「——不,已经结束了。」

有个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我立刻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

「至少就第一起命案来说吧。」

全身滴着水,从贴在额头的黑发缝隙,用有如地狱深渊的两个黑洞窥伺的男人——私家侦探杰罗·戴斯站在门口,嘴边浮现狂喜的笑容。



杰罗完全不管自己全身湿答答的,迈着大步走进书房。他的背后跟着表情十分僵硬的凯恩。

「……戴斯先生。」凯恩一脸严峻地说。「至少先换一下衣服如何。会弄脏书房的。」

「不必了。这里我已经做过地毯式的搜查。现在不怕弄脏什么。」

杰罗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是兴高采烈地说着。凯恩叹气,脸上挂着无奈与放弃交织而成的表情。

在书房里看了一圈后,杰罗的视线停留在天花板横梁的那条绳子上。那是我刚才为了救下汉娜而切断绳子后留下的残骸。然后他又看向坐在椅子上,神情憔悴的汉娜,似乎洞察了一切,嘴角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和莉莉守在汉娜前面,试图挡住这个家伙丑恶的视线。

「噢,哎呀,不用那么紧张啦。我没有事要找这位女仆。」

这句话是暗指他有事找我们吧。我瞬间对莉莉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你的调查结束了?」

被我这么一问,杰罗大幅摊开了双手。缠在他身上的风雨残渣化为飞沫,朝四周飞溅。

「嗯嗯,没错!大致上已经结束了!只不过,还有几点必须要等暴风雨过去后才能调查就是了。」

结束了。也就是说——

我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跨出一步。

「你解开谜团了?」

我抛出的问题彷佛触动什么开关,杰罗的表情突然变了。在此之前的兴奋顿时一变,转为有如人偶般的面无表情。

「——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的死,是他杀、是意外、是自杀、或者是上述多重构造所带来的结果。」

杰罗这么说,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彷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而下一瞬间,又恢复成一直以来那种令人不快的嬉皮笑脸。

「以上是就现状而言的回答。」

「这根本算不上回答吧。」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你到底解开谜团没有?」

「如果是密室诡计之谜,我已经解开了。」

「……你说什么?」

他说得太云淡风轻了,我不禁瞠目结舌。杰罗装模作样地用手拍拍额头,长叹一声。

「但就算解开了,依旧看不到真相。那个诡计只不过是最初的一扇门。打开那扇门,里面还有一扇更牢固的门。对,没错,后面的那扇门坚固到连我都拿它没办法。」

九弯十八拐的说话方式几乎要让我失去耐心。杰罗斜眼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最后的那扇门,大概要等这场暴风雨过去才会打开吧。不过,能打开那扇门的人就只有我。在那之前,我也只能待在那扇门前,老老实实地叼着菸斗等待。」

「你这家伙,该适可而止……」

就在我正要上前逼问的瞬间,杰罗的脸以彷佛凭借从地面延伸出来的轨道出现在我面前。用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我说:

「话是这么说,走进最初那扇门的我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呢。真是的,我怎么没发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当我领悟到这一点,忍不住大声叫喊!一方面是对自己生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解开谜团而欢喜痛哭!」

——不妙。

不晓得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这是我在最初感受到的直觉。

「我刚才说『已经结束了』。到底是指什么呢?没错,我也说了,非常清楚地说了!对,对!是『第一起命案』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没错,我指的就是距今三年前的那起西奥多·布拉德贝里命案啊!」

直到刚才都还咄咄逼人的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趁虚而入,杰罗也逼近过来。他因为自己说的话而感到亢奋,全身都在颤抖。

「喔喔、喔喔,我等着说出这句话,到底等了多久啊。」

不可能。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拒绝接受现实的词汇。

然而,私家侦探杰罗·戴斯脸上挂着飘飘然的表情,用他那恶魔般的指尖指着我,说出了这句话:

「——犯人就是你,希斯克利夫。」



感觉窗外的狂风暴雨将我内心搅得一团乱。但是我不让脸上流露出一丝动摇,以平静的态度抱着胳膊。

「你说,是我杀死我父亲?」

「是的,就是这样。」

杰罗自信满满地点头,我则是无奈地叹息。

「现在不是讨论过往的场合吧。杀人犯说不定还在这栋宅邸里喔。」

「可是再怎么说,也得先逮捕眼前的杀人犯啊。」

面对立刻反唇相讥的杰罗,我的怒气逐渐到达顶点。

「够了吧。」我的语气变得粗暴。「如果你硬要扯到那件事,就拿出证据来吧。三年前的犯人就是我的证据。」

「谢啦,希斯克利夫。」

杰罗没头没脑的道谢令我感到慌张。他的牙龈露出,对我展现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脸。

「就是在等你这句话。」

背部窜过一股有如蛇在背上爬的恶寒。杰罗转身,把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室内踱步。他的视线停在头上的横梁。我刚才切断的绳子一头还挂在那里。

「刚好连现场都重现了,我就从头说给你听吧。」

就这样,侦探像是在舞台上演戏般,开始说明自己的推理。

「首先是西奥多侯爵死的那天——最后一个与还活着的西奥多侯爵讲话的人,是凯恩先生对吧。据我所知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话锋转到自己头上,凯恩瞬间看了我一眼,然后无可奈何地点头。

「……是的,没有错。」

「那么,请问你进来书房以前,是谁在里面?」

「这个嘛……」

「是我。」我自己应声。「三年前应该也解释过了。不用特地再跟凯恩确认一次。」

「没错,是你呢。你那天也为了妹妹的策略联姻一事,不知道已经第几次找上你父亲谈判了吧。对了,汉娜小姐。」

突然被点到名,汉娜的身体大大抖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当时你为了帮楼梯厅的花瓶换水,刚好经过书房。你还记得吗?」

汉娜战战兢兢地回答:

「呃,嗯,记得……」

「你有听见书房传来什么声音吗?」

「没有……我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因为他们好像非常安静地交谈。」

「非常安静地交谈。」杰罗强调似地重复这句话。「你没弄错吧?」

汉娜以像是害怕被追究的眼神看着杰罗,点了个头。

「这就奇怪了。根据我的情报网,自从开始谈论寇蒂莉亚小姐的婚事后,西奥多侯爵和希斯克利夫先生每次见面都会吵架。」

刹那间,我满脸都是苦涩的情绪。所谓的情报网,不用说也知道是戈登吧。

「更何况,那天晚上是为了直接谈判解除婚约一事才会去书房的,照理来说就算爆发最激烈的争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所以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焦躁地质问。「你想说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动手杀人的吗?但你刚才也确认过了。凯恩确定父亲在我离开之后还活着。」

这时,杰罗突然用右手打了个响指。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想再详细询问一次当时的状况,凯恩先生。」

话刚说完,杰罗一骨碌地转身面向凯恩。

「听说希斯克利夫先生前脚刚离开书房,你后脚就踏进去了。」

「是的。中间相隔不到一分钟。听见书房门打开的声音,我就走出自己的房间,然后就碰到希斯克利夫少爷。他说老爷在书桌那边打瞌睡,所以我便进去书房喊了老爷,请他到床上去休息。」

「当时你打开这扇书房的门,从门口出声喊他。因为在书桌前打瞌睡的西奥多侯爵应了一声,你就关上门,从外侧把门锁上。是这样吗?」

「没错。老爷以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回了句『知道了』。」

「请容我确认三个重点。」杰罗竖起三根手指。「你只有开门,并没有走进书房,这点没错吧?」

「对。老爷把书房视为神圣的场所。除了打扫以外,严禁佣人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进入。」

「那么第二个问题。」杰罗收起一根手指。「当时应声的,确定是西奥多侯爵本人吗?」

凯恩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不解地回答:

「那是当然,我不可能听错老爷的声音。」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杰罗竖起的手指剩下一根。

「——你有『确实』用自己的双眼看到西奥多侯爵吗?」

「那当然……」

说到这里,凯恩顿时语塞。这一幕自然逃不过杰罗的双眼。

「当然?当然什么呢?」

杰罗执拗地追问,凯恩放弃挣扎似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要问我有没有『确实』看到老爷,我有些迟疑。如你所见,这里的吊灯是中世纪的产物,光亮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老爷平常还会同时使用桌上的煤油灯,那天不晓得灯油是不是在他打瞌睡时燃尽,灯灭了。因此我能看清楚的只有老爷在桌子那边用手撑着下巴的身影。」

说到这里,凯恩又辩解似地补充。

「但是,那个体格及氛围无疑是老爷没错,我也确定那个身影听到我的声音后就动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就像刚才所说的,我不可能听错老爷的声音。因此我请老爷早点休息后,就锁上书房的门……」

「嗯嗯,对呀,我知道。你锁门的时候,西奥多侯爵确实还活在这个室内空间,这点无庸置疑。我怀疑的并不是这点。」

承受所有人狐疑视线的杰罗指着自己的脖子。

「桌上的煤油灯熄灭了,无疑是犯人有意图的作为。也就是说,他不想让你从门口看清楚西奥多侯爵的状况。这是因为——他的脖子当时已经缠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索了。」

「你说绳索?」凯恩惊呼。「可是,那种东西……」

即使猛摇脑袋,凯恩的话语却愈说愈萎靡。似乎无法斩钉截铁地说出没看到那种东西。

「犯人恐怕是先用药物迷昏西奥多侯爵,再趁机把绳索缠在他的脖子上。这是为了完成恶魔般的诡计,让他在密室里上吊。」

「恶魔的……诡计……」

汉娜表情僵硬,紧张地咽下了唾沫。

「对,西奥多侯爵并不是用绑在梁上的绳索自杀的。」

杰罗举起右手,指着书房的天花板。

「——而是被从天窗垂下来的绳子吊着脖子往上拉,惨遭谋杀的。」

耳边传来凯恩与汉娜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可、可是,」汉娜插嘴。「我们发现老爷遗体的时候,天窗上面并没有什么绳子啊……」

说到这里,汉娜突然噤口不言。看到她的反应,杰罗似乎十分开心,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对嘛,对嘛。你注意到啦。没错,提示是字母的S。」杰罗用双手比划出那个字母给我们看。「就是利用各位头上的这两根横梁。把从天窗拉进来的绳索绕到其中一根横梁下方,接着再从另一根横梁上方绕过,刚好形成一个S字形。然后再把前端绑在西奥多侯爵的脖子上。接下来只要拉动从天窗拉出去的绳索,就能让西奥多侯爵呈现上吊自杀的状态。然后随着时间经过,位于两根横梁间的吊灯蜡烛便会烧断绳索。再来只要从外面拉扯绳索进行回收,现场就不会留下证据了。」

「那绑在梁上的绳子是……」

杰罗迳自接下凯恩未说完的话。

「没错,只是用来扰乱我们的障眼法。故意烧断前端,事先绑在横梁上。看到脖子上绑着烧断绳索的遗体,再看到绑着烧断绳索的横梁,任何人都会认为西奥多侯爵是利用绑在横梁上的绳索自杀。」

杰罗说明的同时,也一步一步走向我这边。我则是努力强装平静,两只眼睛瞪着这个家伙。

「能使用这个诡计的人,只有直到凯恩先生确认室内的状况前,还待在书房里的人物——换言之,就只有你了,希斯克利夫。」

(插图006)

杰罗如此宣告的同时,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刺在我身上。可是,我的嘴角露出了毫无畏惧的微笑。

「——少在那边纸上谈兵了,杰罗·戴斯。」

「哦?」

杰罗就像是猫头鹰般以诡异的角度微微歪着脖子。我回瞪他那像是猛禽类的双眼,静静地反驳:

「拉动从天窗拉出去的绳索……说得轻松,但你不可能不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吧。当时我父亲的体重超过一百六十磅。而且,假设真的是利用你说的那种机关从建筑物的外面拉动绳索,那么显然需要相当长的绳索吧。绳索本身的重量加上与横梁接触的接点摩擦,实际上会变得更重,粗略估计至少超过两百磅。你觉得我细瘦的手臂能使出那么大的怪力吗?再说了,要是用那么大的力量拉动绳子,横梁和天窗的外框也会留下摩擦的痕迹……」

「你好健谈啊,希斯克利夫。」

杰罗脸上浮现冷笑,打断我说话。我微微咬着下唇,不吭一声。这的确很不像我的作风。难不成动摇了?我吗?

「不过,你说得倒也没错。」

他背对着我,在室内迈步,然后接着开口。

「我刚才说明的诡计,确实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想要执行的话必须深究很多细节。例如用来拉动绳索的强大拉力、绳索在现场留下的摩擦痕迹……但是,你用了某种道具和物理法则解决了这两个难题。」

「道具和物理法则……」

「什么意思?」

汉娜和凯恩皆不解地侧着头,面露瞪大眼睛,似是想看清浓雾另一头状态的表情。杰罗接下来说的话将那片浓雾一口气拂去。

「——水井和重力。」

这句话让凯恩与汉娜脸上写下了惊愕,也意外地于我的眉间刻画出皱纹。冷静点,希斯。我在内心深处不断提醒自己。

杰罗走向书房的窗边,俯瞰底下的庭园。

「没错,那口井在三年前还没填平。只要在从天窗拉出去的绳索前端绑上两百磅的重物,推下那口水井,绳索就会自动拉紧,让书房内的西奥多侯爵处于上吊的状态。就是这样的机关。」

「太荒谬了。」这句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请问永劫馆哪里有重达两百磅的庞然大物?难不成你觉得是特地跑去悬崖那边捡岩石回来?」

我明白自己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粗鲁。顺着背脊流下的冷汗令我焦躁不已。要稳住,别慌,冷静下来。

——没有任何证据。不可能有。

然而,眼前的私家侦探嘴角却浮现了无畏的笑意。

「明明就有不是吗,希斯克利夫。能突破这个难题的最后一样道具,就在这个馆内地下室的储藏室里……」

这家伙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就像是要把猎物逼入绝境的蛇。我不由自主地后退,杰罗伸出食指,直指我的鼻尖。

「那就是重十六吨,轻轻松松就超过两百磅的冰块!」

简直就像是算准了这个时机,窗户外头,不祥的闪光刺向大地,雷声轰鸣。我的拳头不晓得从何时开始握得紧紧的。

「我听说了喔,希斯克利夫。西奥多侯爵一死,储冰库就故障了,导致水淹地下室的惨事。淹水并不是因为冰块融化,而是你为了掩饰冰块从储冰库里不翼而飞的事实,才会在地下室灌水的。当然,破坏储冰库,让储冰库看起来像是故障也是你干的好事。」

杰罗愉悦地观察我咬紧下唇的样子,同时也没有放缓追击。

「冰块不像岩石那么坚硬,只要先敲碎,再分成几趟,搬运起来就轻松多了。接下来只要装进麻袋,放在水井的边缘,再绑上从天窗拉出来的绳索,机关就大功告成了。只要你把冰块推进井里,西奥多侯爵就会丧命。」

「但现场并没有绳索的痕迹。天窗关上了,水井边缘也……」

「只要利用水井都会装设的滑轮就行了。至于案发现场的天窗可以夹一小块冰把天窗撑开。对了,梁和绳索之间也可以夹一块冰。这么一来就能解决绳索摩擦横梁的问题,也不会留下痕迹。冰很快就会融解消失,等我和警察抵达时,早就已经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提出的反驳一一被击落。他手里准备的牌似乎无懈可击。

至此,我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无可奈何地将手伸向最后一张牌。

「——证据呢?」

「什么?」

「你现在讲的这一大串诡计,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能执行吧。只要你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干的,就无法将我视为犯人。」

没错——一切都被沉在那口早已被填平的井底。

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挖出来。

不料,杰罗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失。

他突然把右手伸进口袋里。

「证据我有喔……就在这里呀。」

看到那家伙拈在指尖拿出来的物体,先是凯恩失声惊呼。

「那是老爷去世那天『被丢掉』的……」

「我刚才找到的。希斯克利夫,这是你的吧?你猜我是在哪里找到这玩意儿的?在地下室的排水口里面喔。这条炼子帮忙勾住了,真是走运。不过,得把手伸进去才能拉出来,费了我不少心力呢。」

杰罗拿到我面前的,就是那个。

——上头刻有布拉德贝里家家纹的其中一个银色袖扣。

「恐怕是取出冰块时不小心勾到,然后就掉在储冰库里面了吧。随着储冰库剩余的冰融解,就跟着水一起被冲出储冰库的排水口,然后流向地板的排水口,于是这三年来就这么卡在地板的排水口里面,一直等着被发现。」

我咬紧下唇,思考要怎么反驳。不过这家伙先下手为强,用话语刺向我。

「你该不会想辩称是刚好在打开储冰库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吧?我听戈登说过了,你平时根本不会去开储冰库。既然如此,为什么那天会突然打开?还是你接下来想反驳,说又不一定是在西奥多侯爵遇害那天掉的?很遗憾,这个说法也不成立。因为地下室在储冰库故障的两天前才刚做了大扫除,如果是在那之前掉的,大扫除的时候应该就会被发现才对。而且,你是在令尊丧礼举行前离家出走的,三年来都没有回家过。这就表示,这个袖扣除了西奥多侯爵遇害的那天以外,没有其他机会掉在那个地下室……」

侦探丑恶的笑容逼近我眼前,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吐气的温度。

「——犯人就是你,希斯克利夫。」

如此宣言后,只剩下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奇妙宁静。就连窗外的风雨声,听起来也像是发生在遥远世界的事,蒙上一层薄雾。凯恩和汉娜、莉莉的视线都钉在我身上。

——真伤脑筋。

紧张逐渐从我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内心深处泉涌而出的厌烦。我真的打从心底受够了这个名叫杰罗·戴斯的男人。三年前是,这次也是,这个家伙为什么要一直挡在我前面找麻烦呢。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果然还是狂揍他的脸、让他昏死过去比较好。

……但是,现在的场合没空理这家伙。

「——我明白了,杰罗。就当我是犯人吧。」

我突然认罪,显然对在场众人都造成冲击。

「您在、您在说什么呀?希斯克利夫少爷……」

「希斯少爷怎么可能……」

凯恩和汉娜都脸色苍白,内心动摇。

魔女莉莉茱蒂丝则是始终保持沉默。就好像是在观察这个世界的结局。

——这个魔女才是我手中真正的最后一张王牌。

就算大家现在知道我是杀死父亲的犯人也无所谓。失去寇蒂的世界根本不值得我活下去。一旦达成目的,我就果断放弃。我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就是利用眼前这个私家侦探,找出杀害寇蒂的犯人。

「只要风停雨歇,要我去跟警方自首还是做什么都可以。」我一个箭步向前。「西奥多的命案已经解决了。」

见我如此不慌不忙,杰罗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我毫不在意地接着说:

「比起那种事情,更重要的是杀死寇蒂的犯人是谁。你刚才说已经解开密室诡计了。那么回答我,杰罗,你知道了什么?就算还不晓得犯人是谁也没关系,把目前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杰罗以热度急速下降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我没什么可以告诉杀人犯的情报。」

「我刚才不也说了吗,等到风停雨歇,要把我抓去关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抵抗。」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这三年来你可是一直在隐蔽真相。」

杰罗说道,把手伸进上衣的内袋里。

「话说得再好听,也无法保证你不会逃亡。我必须在风雨停止前先限制你的自由。可惜我没有手铐……」

他拿出来的是一把六发式手枪。

「就用这个来代替手铐吧。因为就算用绳子绑着你,也难保这里的佣人不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你放走。」

这下糟了。我啧了一声。我恨自己居然没想到他可能有两把枪。放在包包里的那把只是备用的吗。

杰罗举起那把枪,瞄准我的右大腿。嘴角两端勾勒出嗜虐的弧度。

「别担心,不会死的,只是暂时剥夺你的自由而已。不过大概会痛得不得了吧。」他的手指搁在扳机上。「虽然牢里有比这阵剧痛更痛苦的待遇在等着你。」

就在我全身绷紧的瞬间……

银白色的利刃从眼前的杰罗胸口穿膛而出。

杰罗一脸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话语化为血沫,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剑同时抽离,鲜血形成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杰罗的身体慢慢地倒在地上,微微抽搐了三下,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利刃贯穿心脏,造成了致命伤。

意料之外的人物手里拿着我刚才使用过的机关杖,站在我面前。我困惑地喊了他的名字。

「凯恩……」

我们的管家——凯恩·帕特维态度平静地拿出手帕,拭去剑身上的血,将剑收回手杖里,低下了头。

「请原谅我如此粗暴,希斯克利夫少爷。因为这也是夫人生前的交代。」

「妈妈的交代?」

凯恩回以神情肃穆的颔首。

「是的。夫人交代过,若是将来希斯克利夫少爷要为她顶罪的话,即便不择手段也要保护少爷。」

「为她顶罪?」汉娜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

我放弃似地叹息。因为母亲说出口的话就等于布拉德贝里家家主的命令。在这个大义前,就算是伦理道德,大概也会被凯恩·帕特维轻易地抛到脑后。

「也就是说,凯恩,所有的事你都知情吗?」

「我只知道夫人大概是用某种方法让老爷成了不归人。但详细的情况也是刚才听完这一位的推理才知道的。」凯恩瞥了杰罗的尸体一眼。「夫人是为了保护希斯克利夫少爷吧。」

「夏洛特她……」至此,莉莉总算开口。「杀了自己的丈夫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迷惘。因为隐藏在井底的真相已经被挖出来了。

下定决心后,我开口回答:

「——最后动手杀死老爸的人不是我,是我妈妈。」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十五岁的我决定将筹划许久的父亲西奥多·布拉德贝里杀害计画付诸实行。我事先将故布疑阵的绳索绑在书房的梁上,再将真正使用的绳索从天窗拉出来,一路拉到水井边,然后绑上装满冰块的麻袋,摆在水井边缘。布置成接下来就只要把麻袋推入井中即可的状态后,我便去父亲的书房找他。

拜事先放进威士忌里的药物所赐,我过去的时候,父亲已经撑着下巴在桌子那边打起瞌睡了。我的呼唤似乎不敌睡魔,父亲只是皱着眉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我爬到墙边的书柜上,将事先准备好的绳索拉进室内,穿过两根横梁,绑在父亲的脖子上。再把冰块夹在天窗,还有梁跟绳索之间,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最后我说了句「我先告辞了」,父亲半梦半醒似地「嗯」了一声。我走出书房就立刻碰到凯恩。为了不让他察觉我激动的情绪,我对他说:「父亲坐在桌子前打盹,你请他到床上去睡吧。」然后假装下楼,事实上是躲在楼梯平台,确定凯恩有跟人在书房里的父亲说话,并将门锁上后,我就用最快的速度从一楼的后门出去,跑到水井边。

心脏狂跳到几乎令人疼痛的地步。内心一方面受到恐惧的侵蚀,另一方面又热烈燃起辉煌的希望火焰。只要完成这件事,就能保护寇蒂了。当下驱使我的动力,就只有这个未来。

——然而,阴暗庭园的中心,已经有个人影出现在水井前了。站在那里的,居然是我母亲夏洛特。

惊愕与绝望令我停下脚步。

心里想的事情全被看穿了。

母亲从以前就很擅长看穿别人想隐瞒的事。每次都能赶在我和寇蒂之前揭穿我们意图隐瞒的亏心事。

碰上那种情况,我一向都只会道歉,但唯有那个晚上,我绝对不会退让。

「……妈妈,请你让开。」

我在黑暗中直视着母亲,以坚定不移的口吻说道。

「为了保护寇蒂,只能这么做。」

这时云隙间透出微弱的月光。母亲在淡淡的月光下,露出了平常原谅我们时那种温柔的微笑,然后——

她将摆在水井边缘、装满冰块的麻袋推入井中。

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黑暗中奔驰,从井底传来遥远溅水声的刹那,动态倏地静止了。一切都照着我的计算运作。书房里的父亲大概已经死了。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又有点哀伤地凝视着我。

「为什么……」我以颤抖的声音问道。「妈妈,你为什么……」

母亲默默地摇头,然后用微弱的力气抱住我。

但是,我立刻推开她。母亲很明显是想替我顶罪。当下在我心中呼啸的,只有无法靠自己的双手保护寇蒂的窝囊感,以及对于自己又成了被保护的那一方,因此萌生出的愤怒。

我紧紧咬住下唇,伫立在原地。后来,拉紧的绳子突然放松了。密室内的机关大概正在照计画运作吧。我回收绳子,扔进井里。由始至终,母亲都一脸困惑地注视这一切。

「希斯。」离去前,母亲叫住我。「对不起。」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

交织着寂寥与后悔,还有无法安心的哀戚微笑。我转过身去,像是不敢面对。

「……这是我的罪。」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从母亲身旁离开。

结果,那就是我与母亲最后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父亲的遗体被发现了,警察和一个自称私家侦探的男人在中午左右抵达。我接受了例行流程的侦讯,面不改色地撒谎。布拉德贝里家因为近年来的财产税攻势,在经济面开始迅速衰退,因此警方很快便将此案定调为家主因为对家族没落感到忧愤而选择自尽,结束侦办。只有过去与父亲有过交流的私家侦探执拗地问了我们全家人和佣人一大堆问题。这是后来听凯恩说的,父亲雇用这个侦探调查自己所属俱乐部的经理们,抓住他们的弱点,以半胁迫的方式取得资金援助。两人的关系比狗屎还更卑劣、腐败。

隔天,我在父亲的丧礼举行前就收拾好行李,迅速离开了永劫馆。因为私家侦探怀疑的对象不是母亲,而是我。我判断只要我隐蔽行踪的话,家里就不会有人受到怀疑。

然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的脆弱感到绝望,所以才离开的。

无法杀死父亲的软弱、只能被母亲保护的软弱、还有连保护寇蒂都做不到的软弱。我对于必须变得更强大这件事燃起了猛烈的渴望。我要完全不仰赖贵族的力量,在经济面、肉体面、精神面皆有所成长之后再回来。

为了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寇蒂不受这个世界所有不合理的迫害侵扰。

我在心中发誓后,踏上了旅途。

——以上,便是距今三年前发生的事。



所有人一起清理书房的血迹,暂时把杰罗的遗体藏在凯恩的房间里。

「剩下就交给我来处理。这件事请务必不要外传。」

我有点好奇他要怎么处理遗体,但也没追问细节。反正等到我和莉莉一起「死亡回归」后,这件事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在这个世界拿到一样东西。

「凯恩,关于母亲的遗嘱……」

我用提醒般的语气开口,凯恩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嗯嗯,我明白。这是夫人最后的交代。无论发生什么事,今晚七点都会公开遗嘱。」

这个男人为了遵守母亲的交代,就连动手杀人也在所不惜。就算之后暴风雨把整栋永劫馆都吹倒了,他大概也会坚持要公开遗嘱吧。

「希斯少爷。」汉娜脸上挂着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叫住了我。「……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令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希斯少爷一直以来,都比我承受了更多痛苦的事情,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只想到自己……」

她的眼睛流出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因为那件事而像这样被别人同情还是第一次。感觉我心中凝滞的黑暗在那滴涙里逐渐溶解了。

「谢谢。」我轻抚汉娜的头。「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被拯救了。」

汉娜擦了擦眼角,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就走出了书房。我把善后工作交给凯恩,和莉莉一起回到会客室。

再十五分钟就傍晚五点了,因为暴风雨的关系,原本就已经显得昏暗的馆内空间,此刻更是暗得跟黑夜没两样。走廊的煤油灯还没有点亮,于是我们下楼时必须小心翼翼地留意脚边。

「……结果还是不知道杀害寇蒂的犯人是谁吗。」

我空虚的呢喃脱口而出。莉莉在一旁摇头。

「不过已经有很大的进展了。至少已经知道杀我的犯人是谁。」

——是吗。我心中还残留着疑念。我不认为莉莉截至目前的死都是汉娜在嫉妒的驱使下动手的。因为莉莉也曾被人从身后割开颈动脉而死。汉娜会有那么精湛的技巧吗。要说馆内有谁能做到这件事……

「唉,希斯。」莉莉的语气带有迟疑。「关于三年前发生的事,听完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是不能理解……」

就在我们经过二楼的走廊,正要走下通往一楼的楼梯时,莉莉在昏暗之中停了下来,开口问我。

「——但离开这里后的那三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禁停下脚步。内心早有觉悟了,这个秘密迟早要交代清楚。但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现在就是那个时机吗?她真的是我应该倾诉的对象吗?

话说回来,这个行为本身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这个嘛……」

我考虑再三后便开口,就在这个时候……

迷惘总是会害我露出破绽。露出让恶魔之爪探进来的致命破绽。

冷不防,有道黑色的人影如疾风般冲过二楼的走廊。窗外窜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个人手中的刀子,闪现不祥的光芒。时间的流动停止了。我的身体来不及做出反应。

下一瞬间,黑影不偏不倚地正面扑向莉莉,手中的银白色利刃刺入她的胸口。我还来不及喊她的名字,袭击者就先推开我,冲下通往一楼的楼梯。悄悄潜入馆内的暮色,巧妙地隐藏了那个人的身影,导致我无法看清长相。莉莉倒地时,时间又恢复原本流动的速度。

「莉莉!」

我想都没想就冲向她身边。因为太昏暗的关系,无法清楚判断,只知道她的左胸正涌出大量的血。她的嘴正在动着,显然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来。怎么看都是致命伤。

「撑着点!」

大概是听见我的叫声,耳边传来好几个人要从楼下跑上来的脚步声。

莉莉那光彩逐渐消失的双眼凝视着我,然后紧紧闭起双眼。

——瞬间,理解推了我的身体一把。

我使出全力冲向犯人逃逸的方向。

莉莉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为了避免与其他人四目相望,她便紧紧闭上双眼。她的意思无疑是要我「去追犯人」。

我在楼梯中段遇到爱德叔叔和贝瑟妮女士。

「希斯,出了什么事……」

「谁下去了?」我叫嚷。「刚才下楼的是谁?」

「咦,我们从会客室出来后都没有遇到任何人……」

我像是要推开两人般往下冲。与爬楼梯爬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切斯特顿牧师擦身而过,来到一楼。接着就因为风灌进来的不祥声音转头看去,发现楼梯旁边通往庭园的后门开着。我反射性地从那里冲进了狂风暴雨的世界。

在风幕雨幕的另一头,视线捕捉到正从庭园冲向森林的人影。我对那个跑步姿势有印象。

我在风雨中狂奔,感觉脚都快要断了。莉莉的生命之火不晓得何时会熄灭。我必须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亲眼看到那个持续杀害莉莉的另一个人是谁才行。

穿过庭园的后门,跑进森林,我穿梭在树林之间。前方就通往瀑布断崖。

当我来到一个开阔的地方时,顿时哑口无言。因为眼前是一片从没见过的陌生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

那里有好几棵树都烧得焦黑,最大的红豆杉甚至只剩下树干基部。不仅如此,幸免于难的树木中,有些树干上还留有奇特的伤痕。这里简直就像是发生过一场小型的战争。

这个地方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是当我困惑的视线捕捉到站在前方的人物,立刻切换思考。他就站在断崖绝壁的边界,低头看着下方气势磅礡的瀑布波涛。

我大口喘着气,同时呼喊他的名字。

「——杰佛哥!」

听见我的呼唤,那个袭击者——杰佛逊·布拉德贝里缓缓地把头转向我这边。他的眼神很空洞,脸上了无生气。但只有嘴边勾勒出一抹盈满悲哀的微笑。

「为什么?堂哥!你为什么对莉莉……」

「是红帽子,希斯。」

杰佛口中像是梦呓般喃喃自语。

「那个魔女从窗外把红帽子送进来了。」

虽然还能认知到我的存在,但视线无法聚焦。他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了。

失去深爱之人的绝望……没想到能让人疯狂到这个地步。

「你在说什么啊,堂哥!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说完,杰佛开始痛哭失声。

「不然要怎么解释!那么残酷的事,除了魔女还有谁做得出来!那个女的是魔女!是那个家伙把红帽子送进来的!从……寇蒂房间的……窗户」

看样子已经不是能沟通的精神状态了。正因为如此,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往悬崖底下跳。

即便如此,只要从头来过就好。这样的想法在刹那间于脑海一隅闪现。但就算能重新来过,我也不想看到自己视为亲生兄长仰慕的人在眼前跳崖的画面。只要是心态正常的人,都不能接受只要从头来过就无所谓的逻辑。

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杰佛。

「……你怎么会认为莉莉是魔女,而且还是犯人呢?」

我尽可能以平静的口吻问他,以免刺激到他。没想到杰佛突然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因为,因为我有这个啊,希斯……那个女的挂在会客室的雨衣里……有不动如山的铁证……可以证明就是那家伙从窗户送进妖精……」

杰佛这么说完,朝我伸手亮出他握在手掌中的东西。雷光再次撕裂世界,在刹那间照亮了他手上的东西。下一瞬间……

以眼前的杰佛为中心,我周围的世界开始加速。

——是「携伴同行」发动的感觉。莉莉的生命走到终点了。

「堂哥!」

就在我放声大喊、把手伸向他时,杰佛掌心里的那个东西被狂风吹走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慢慢地往悬崖的方向倒去。无论我把手伸得再长,世界却迳自继续加速,彷佛是在嘲笑这个行为。杰佛的身体在空中下坠,衣服被风吹乱、领结松开、怀表也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切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坠落。慢到几乎能看见怀表盘面上的数字。

过程中,他的嘴唇浮现哀伤的微笑,伴随着喃喃自语。

「没有寇蒂的世界……」

「杰佛哥!」

未尽的话语和我的叫喊,终将被雪白的黑暗给吞噬。

——这就是第八次世界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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