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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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大阪后,第三个春天来临了。当石川堤岸上开始绽放粉色的花朵时,便会想起初次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天。

航太郎那时还是个初中生。在那个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陌生地方,那天的自己和儿子,究竟在感受着什么呢?

车牌、餐馆嘈杂的氛围、耳边交错的大阪南部方言、还有搞不清来历的"粕乌冬"……想起这些曾经让自己晕头转向的事情,最近却连在意都不在意了。(注:大阪当地一种名为“粕うどん”的乡土料理。其主要特点是在汤头中加入酒粕进行调味,形成独特风味。)

"只剩下不到几个月了呢。" 有一天工作时,护士长富永裕子有些落寞地说道。

菜菜子苦笑。不用深问也能理解,因为菜菜子内心深处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是啊。"

"转眼间就过去了呢。"

"不不,还没结束呢。"

"总觉得有点寂寞啊。航太郎能一直打高中棒球就好了。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裕子一脸认真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附近的护士同事哧哧地笑了。本城医生听到笑声,从诊疗室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好事?",裕子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菜菜子和航太郎不在了的话,医生也会老得更快吧。真可怜。"

和大家一起笑着,菜菜子胸中也涌起了寂寞。来到大阪后的记忆,一半是属于航太郎和棒球部的,但另一半当然也属于收留她工作的本城诊所。

诊所的大家真的拯救了她。感激不尽。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第一次和独生子分开生活,万一工作单位的氛围不好,恐怕连个逃处都没有。毫不夸张地说,能不能保持正常都难说。

裕子虽然同样出身关东,但其他人都是本地人。刚搬来时,虽然绝无不满意,但最终,是这种持续消耗却又"近乎半步之遥"的人际距离感,支撑着自己。

在一个工作日下午,难得没有患者的间隙,本城医生沐浴着从窗外漏进的明媚春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

"还有五个月啊。"

他没有说四个月,而是说了五个月,这是医生的体贴。那一个月有着天壤之别。如果四个月结束,就意味着在大阪府大会输了。如果能坚持五个月,就说明打进了甲子园。

菜菜子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连医生也说这种话……"

"因为,会寂寞嘛。"

"结束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的。"

"但是啊。航太郎的高中棒球结束,高中毕业后,果然还是会回神奈川吧?"

"这个嘛……我想恐怕是吧。"

"秋山女士也一起回去吗?"

"诶?"

"嗯?不是吗?秋山女士还会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菜菜子没能立刻回答。确实如此。一直只想着航太郎高中棒球结束的那天,但也差不多是该考虑他前途的时候了。

如果升入关西圈的大学倒好说,但事情未必那么简单。况且,就算航太郎要回关东,作为母亲的自己也一起回去就是正确的吗?母亲和儿子,到底应该在一起待到几岁呢?

见菜菜子语塞,裕子像是帮忙解围似的插话道:

"会回神奈川的。菜菜肯定也会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的。"

本城医生不满地噘起嘴。

"那也不一定吧。"

"肯定的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航太郎都不在了,菜菜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是吗?不,虽然是这样啦。我明白的。"

"别说废话了,干活吧。马上就有下一个病人了。好了,工作工作!"

裕子像催赶似的把本城医生从候诊室赶走了。两人的心意让她感到高兴。特别是裕子,大概是不想抱期待吧。她一定希望明年以后也能一起工作,却在努力斩断这份念想。

这份心意确实地传达到了,但胸中却一片迷茫。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真的正确吗?只有那才是正确答案吗?

但是,这大概不是那样的问题。这是菜菜子自己想怎么活的问题。就像两年前轻松选择住在航太郎附近一样,这次也必须自己做出选择。一起回神奈川并非唯一正确的选项。一个人留在大阪继续生活,这个选择也应该是存在的。

不仅是工作。人际关系也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说这边更像故乡,基础已经打好了。

"怎么了?一脸出神的样子。"

樱花花瓣翩翩飞舞。两年前的今天,应该也因完全不同的理由,同样是一脸出神的表情。

菜菜子微微歪着头。

"嗯。没什么。天气真好啊。"

香澄一脸惊讶。

"哈?什么啊那是。恶心死了。要是发呆的话,会被那些人看扁的哦。菜菜子本来就容易发呆。"

希望学园棒球部"苍天寮"前的停车场,挤满了像是竞相盛装打扮的人们。是今天起入部的一年级新生家长们。

与这些家长相对,大约二十名新生整齐地列队站着。孩子们的发型各式各样。虽然也有剃光头的孩子,但屈指可数。大家大概都在入学前听说了棒球部的方针吧。

在一年级新生面前,佐伯站定。

"嗯,各位。今天恭喜了。孩子们启程的日子,遇上这样适合的晴朗天气。首先向各位表示祝贺。"

佐伯眯着眼睛,仿佛觉得阳光刺眼,深深低下了头。和两年前判若两人。香澄当时不在这里,但记得那天情形的几位三年级家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佐伯大概真的变了。"不过那样也挺恶心的。练习反而更严了,可即便如此,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一直很开心。" 虽然航太郎说过选手们对他的评价不怎么样,但他也承认佐伯的变化。

佐伯反复说着两年前听不到的"恭喜",脸上浮现出宛如好好先生般的笑容。

"今年进入希望学园棒球部的,是十九名精锐。原本预定是二十四名入学,但有五名选手对我只能指导到这个夏天一事表示疑虑,决定放弃。这完全是我的不德所致。首先向大家道歉。"

佐伯再次低头,以田中为首的教练们也神色严肃地跟着鞠躬。

佐伯点了点头。

"在这里的十九人,都是我亲眼看过,希望他们能来的选手。当然,我是怀着想一起打三年棒球的心情去邀请的,但这个愿望未能实现。虽然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我想留下点像样的礼物。我真心打算,以希望学园史上首次夏季大阪府大会优胜、甲子园出场为礼物,然后离开棒球部。今天入部的一年级生当然也是这份战力,但我首先希望能为两年后的道路打好基础。"

佐伯的话无比真挚。不了解过去的低年级母亲们露出陶醉的表情,侧耳倾听。

"人这东西,说变就变啊。"

香澄瞥着佐伯,小声嘀咕。

"真的呢。" 菜菜子苦笑着附和,香澄用某种带着坏心眼的眼神看了过来。

"又来了。"

"什么?"

"不,我早就想说了,菜菜子,你最近常说大阪话哦。"

"骗人,哪有。"

"真的啦。你刚才不是说了'真哆呢'(ホンマやね)吗?"

"我没说。我说的是'真的呢'(ホントだね)。"

"哈?想蒙混过去?"

"不不,没说。绝对没说啦。"

就在两人这样你来我往时,佐伯的声音传了过来。

"呃——,那么秋山女士和马宫女士!在吗?"

啊,是!两人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样,齐声用尖细的声音答道。一年级的家长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佐伯奇怪地歪着头。

"由二位来说明家长会的事情,是这样没错吧?"

"啊,抱歉。是这样没错。" 香澄代为开口。佐伯摇摇头,面向选手们。

"那么,一年级生先一起去球场吧。田中教练,麻烦你带他们过去。"

"是。明白了。" 在田中教练的带领下,一年级生们慢慢向球场走去。

有几个孩子回头看向自己的父母。有母亲紧握着手帕。有拼命忍泪的母亲,也有毫不顾忌大声哭泣的母亲。所有这些心情,菜菜子都感同身受,胸中也涌起了热流。

确认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佐伯最后说道:

"关于我的继任,九成九会是刚才的田中教练。如各位所见他还年轻,但棒球理念很现代,我可以断言他是位好指导者。还请各位多多支持。拜托了。"

人这东西,说变就变啊。香澄的话在耳边回响。在呆然注视着的菜菜子面前,佐伯投来了温柔的目光。

"那么,二位。"

"是?"

"请开始说明吧。我先去球场了。"

说完,佐伯飒爽地离开了。取而代之,菜菜子和香澄与一年级家长们面对面了。

她们那时候,是由高一级的家长会干事进行最初的说明。提议改成高两届的,是菜菜子。

理由很明白。主要是嫉妒等负面感情交织,相差一届的世代容易冲突。而相差两届,本来交往时间就只有三四个月左右,容易保持适当距离。在一年级家长还能当"客人"的期间,没必要特意搞得不和。

在家长会提出这个建议时,包括低年级家长在内,没有人反对。失算的是被宏美一句"那就菜菜子你来吧"推了过来,但想着有香澄一起,便答应了。

站到人前需要勇气,但看到更加紧张的十九组家长,肩膀自然就放松了。

"嗯,各位。初次见面。我是三年级秋山航太郎的母亲,棒球部家长会干事秋山菜菜子。这位是马宫阳人君的母亲,同样也是干事的马宫香澄。"

"初次见面。我是马宫香澄。请多关照。"

香澄想尽量表现得从容,但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尖。这反而让菜菜子心情放松下来。

"今天恭喜了。正如刚才监督所说,今天是个适合喜庆日子的好天气。看到樱花这样盛开,我也想起了两年前的今天。"

几位家长不由得抬头看向周围盛开的樱花。其中也有会长宏美的身影。

宏美的儿子莲,是这届的队长。而他的弟弟佑,据说过一天就已经入住了山藤学园的棒球部宿舍。

"哎呀,哭了。哭得不行。莲那时候都没这样,这次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要哭干了。" 宏美的眼睛也确实肿了,两年前的棱角已经消失。虽然在家长会运营上仍有意见冲突,但意外地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最近甚至有人一脸认真地对她说:"秋山女士气场太强,搞不定啊。"

想起这些,菜菜子不由得微笑了。

"我们也是过来人,所以很理解,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或许有人觉得像是和儿子永远分别了,但没关系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我们保证。"

后方占据位置的三年级家长中传来明快的声音。受此感染,几位一年级家长也笑了。

虽非因此得意,但计划外的话脱口而出。

"再补充一句,从今天起,孩子们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我曾为了跟上这种变化而拼命。我想各位今后也一定会经历许多艰辛,但只要看着他们的成长,就能坚持下去。前方还有甲子园的乐趣等待着。所以……呃,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但请不要气馁,加油。有什么都可以商量。我们支持你们。"

菜菜子轻轻低下了头。自己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在说话呢?说话间,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但过了一会儿,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似乎传达到了几个人心中。也有母亲眼睛红了。

之后,香澄像是替菜菜子收拾场面般开始说明。

"和孩子们一样,家长会也有一些规矩。直到前不久还有汇总这些规矩的笔记本,但在今年的干事会上决定废止了。希望各位遵守的大约有十条左右。我们会列成条目发给代表,请在今天内建立一年级家长的LINE群组——" 香澄流利地说着,一位母亲举起了手。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家夫妻俩都不用LINE,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哎呀呀,今年也有这么麻烦的人啊。这么一想,又觉得好笑了。

香澄面不改色地说道:"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加入LINE,但若实在不行,可以用短信等方式……" 她详细地说明着。

菜菜子瞥了一眼她那可靠的身影,再次抬头看向樱花树。粉色的花瓣,仿佛在与重力抗争般,缓缓飘落。

在这里的每个孩子,并非都能在棒球上取得预想的结果。并非努力就能实现梦想,也会经历许多不公。并非所有人都能进入替补席,更别说成为主角了。

即便如此,所有人都应该能获得幸福。

打高中棒球真是太好了——。

"啊,真是的!所以说我强调过好几次了嘛!" 看着终于开始烦躁的香澄的侧脸,菜菜子暗自祈愿,希望尽可能多的孩子能这样想。

和秋季一样,春季府大会的背号也每场比赛都会变动。虽然是无关甲子园出线的大会,但从第一轮起,航太郎就暂时拿到了游击的正选号码"6"。

挚友马宫阳人也进入了所有比赛的替补席,希望学园以堪称横纲级别的磐石实力,赢得了每个周末的比赛。

不知是否因为菜菜子自己看惯了,已经没什么人再把红色队服当奇装异服看待。在大阪府内,学校已被公认为强校。只是还没打进甲子园而已,这届队伍在秋季府大会也夺冠了。毫无疑问,会是今年夏天的冠军候补之一。

当然,眼前还耸立着山藤学园这座高墙。虽然在秋季大会的决赛中以十四比一大胜,但那是一切都顺利配合下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山藤的王牌原凌介君因伤未能登板。实际上,在原君状态恢复的近畿大会,山藤以磐石般的强大实力夺冠,作为近畿第一种子参加的春季选拔赛也获得了亚军。

现阶段应该没人认为希望学园比山藤更强。只有希望学园的选手和相关人员,虽然承认对手的实力,却也强烈地相信着这一点。

春季甲子园决赛那天,碰巧是周一,棒球部休息。航太郎和往常的伙伴们连招呼也没打,就回到了家。

正好是菜菜子下班回家,手刚碰到玄关门时,航太郎他们从里面出来了。

"啊,抱歉。刚才借电视看了会儿。"

说这话的航太郎,没有平时那种嬉闹的感觉。连那天是决赛都不知道的菜菜子问了句"电视?看什么?",问得有点不沾边,但航太郎也一脸认真地回答:"山藤的决赛。想好好看看。"

之后,西冈莲、马宫阳人、和航太郎同为游击手的林大成,还有平时那帮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向她打招呼。

一边被一如既往的压迫感所震慑,菜菜子一边重新挎好包,继续问道:"是吗。怎么样?能赢吗?"

一直表情沉重的孩子们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代表大家开口的是队长莲。

"果然航太郎的老妈厉害啊。不问'山藤赢了吗?',而是上来就问'能赢吗?'。真行。"

不知为何,莲一直过高评价菜菜子。

"啊,是吗。不——" 菜菜子刚开口,莲就打断了她,点了点头。

"没事的。我们今天正好一直在这里讨论这个。我觉得正常打应该能赢。"

"是吗。是能赢的,对吧。"

对充满自信的莲的话,菜菜子感到愕然。或许是看穿了她的内心,航太郎调皮地眯起眼睛,把手搭在菜菜子肩上。

"嘛,没事的。你就等着瞧吧,老妈。会让你有好回忆的。"

在朋友面前得意忘形是他的老样子了。

阳人像是受不了似的哼了一声,代菜菜子说出了心声:"什么啊那是,这恶心的关西腔。"

虽说是无关甲子园出线的春季府大会,但距离最后的夏天已不到三个月。所有人都清楚,与山藤学园的一战是重要的前哨战,而这场对决在决赛这个再好不过的舞台上实现了。

而且,双方都以最佳阵容激烈交锋。山藤由背负王牌背号的原君站上投手丘,希望学园也由拿到单位数背号的选手们齐齐列在首发阵容。

其中没有航太郎的名字。最终,航太郎进入了所有比赛的替补席,但从四分之一决赛之后,背号是"16"。

比赛也是时而上场,时而不上。但没关系。当然知道拿到正选背号、上场比赛更好,但事到如今,也不认为佐伯是按个人好恶选人。不如说个人觉得,这样反而更合自己性子,不用为航太郎的每次表现紧张。

最重要的是,春季大会开始后,航太郎被赋予的角色给队伍带来了气势,能亲眼看到这一点让她感到开心。

比赛在原君和希望学园的二年级王牌及川君的投手战中展开。

及川君的母亲是二年级的家长会长,是个相当有自尊心、似乎明显不待见三年级家长的人,但听说她儿子倒是挺可爱的。航太郎曾有一次用老父亲般的口吻说:"那家伙居然会来问我变化球的握法哦?超可爱的。"

双方都未能制造出像样的机会,就这样迎来了第七局下半,先迎来得分机会的是山藤。一出局满垒。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危机,及川君在投手丘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菜菜子被那身影吸引,所以一时间没注意到有人在叫自己。

"所以说,秋山女士你真是的!"

宏美一脸生气地看着菜菜子。

"嗯?什么?"

"什么'什么'啊!要出来了!"

宏美望着球场大声说道。胸口"咚"地一跳。或许是因为宏美比菜菜子更懂棒球,她相当准地说中了那个时机。

屏息凝神地凝视球场。然后,仿佛印证宏美的话一般,航太郎精神饱满地从替补席冲了出来。

"请求暂停!"

那声音连看台都听得见。是航太郎的人缘好吗?简直像明星选手登场一样,加油席的选手们……不,连家长和球队粉丝们都用大声欢呼迎接航太郎。

从这个春天起,航太郎被赋予了"传令"的任务。听说高中棒球有监督不能离开替补席的独特规则,主要是在防守时,负责将指示传达给队友。

虽然觉得这种事谁都能做,但宏美告诉她:"有时也能拯救队伍。意外地不能小看哦。" 在一旁听着的香澄也补充道:"确实,小航当传令出来时,及川君看起来很高兴呢。那之后好像就几乎没让对手得分。"

当然,两人明显是在体谅被剥夺了正选背号的航太郎。虽然不能完全当真,但总觉得航太郎出来后,队伍气氛就会活跃起来。

看到航太郎跑过来,投手丘上的及川君安心地微笑了。内野的选手们像被吸引般聚拢过来。其中包括守三垒的莲,以及和航太郎争夺游击正选位置的大成。

航太郎把手搭在及川君肩上,向大家传达着什么。他背对着这边,看不到表情,但似乎不像是在传达监督的指示。大家这样大笑可不太可能。

航太郎依然搭着及川君的肩,像要钻进圆圈中心似的缩起身子。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注入了聚集的选手们体内。证据就是,回到各自位置的选手们,声音又提高了一级。那股活力,这次也传给了守外野的选手们。航太郎像完成了一项大任务似的走回替补席,离开时,向球场行了一礼。

"这……说不定能行哦。"

宏美像失了魂般低语。话音刚落,及川君投出的第一球,被对方的第六棒强有力地打了出去。

一个强劲的滚地球飞向三游之间,但三垒的莲漂亮地处理了这个滚地球。先传本垒拿下第二个出局。捕手平山贯太迅速将球传向一垒的二年级生,转眼间第三个出局。动作太快,一时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母亲们发出怪叫,抱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菜菜子。不仅是在身旁的宏美和香澄,连及川君的母亲美智子、日野明日香等低年级母亲们也抱了上来,转眼间就被挤成一团。

与如同夺冠般喧闹的希望学园一侧看台形成对比,山藤一侧的加油看台鸦雀无声。

但感觉并非被失望笼罩。能感觉到他们那种不为每一局表现一喜一忧的强烈自信。要是平时,这光景会让人胆怯。不为小事动摇的山藤才像故事的主角,轻易表露感情的希望学园只配当配角。会被这种自卑的情绪所缠绕。

但今天不同。山藤的看台让人感觉不到可怕。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能堂堂正正闹腾的己方或许更强。情绪过于高涨,甚至闪过"幸好没进那种学校"的念头。

收尾也堪称完美。第九局上半,两人出局跑者二垒,轮到打击的是中途守右外野的阳人。

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光景。从初中时代就作为同届明星选手闻名的原凌介君,和作为朋友的儿子的故事听起的马宫阳人,在仅仅十八米左右的距离上对峙。

不经意看向旁边,香澄已经哭了。

"还不到哭的时候哦。得好好加油才行。"

菜菜子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抓住了香澄的手臂。香澄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露出调皮的笑容。

"刚才那是现行犯哦。"

"什么?"

"大阪话,刚才那个可没法蒙混过去。"

金属声响起,就在那之后。虽然决不是个漂亮的击球,但阳人打出的球越过原君的头顶,滚向了中外野前方。

二垒跑者莲没有减速,踏过了三垒垒包。从预先站位较浅的对手中外野手那里,箭一般的回传球飞了回来。

莲脚程很快,棒球天赋也高,这点菜菜子也看得出来。时机上肯定是出局。但莲没有放过传球略微偏向一垒方向的瞬间,漂亮地转身触向本垒板。

裁判的判决迟了一瞬,对方捕手重新触杀了莲。莲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裁判。

球场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裁判的手臂上。

裁判像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大大张开双臂。

"安全上垒!安全上垒!"

球场为之震动,人声鼎沸。这次,许多母亲扑向了宏美。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喊声,有人在号啕大哭。

菜菜子发不出声音。在大家欢庆的间隙,她注视着进到二垒、在那里摆出胜利姿势的阳人,然后慢慢将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香澄。

香澄用双手捂着脸。

"恭喜!真厉害,阳人。恭喜!"

菜菜子也忍不住了。其实也没想忍。她用力抱紧了不断点头的香澄。"真的恭喜了!" 再次大声喊道,香澄终于抬起了脸。

"谢谢——!菜菜子——!"

他渴望在希望学园打棒球,通过普通考试入学。其他四个同样处境的伙伴转眼间就退出了,只有他一人迟迟才住进宿舍。其中的辛苦,菜菜子无法想象。即便如此,他没有放弃棒球。不仅如此,还在队伍中建立了稳固的地位。

这是阳人今大赛的第一支安打。菜菜子知道这件事。每次一起吃饭,香澄都说"那家伙,就不能打一支安打吗"。

母亲期盼的一支安打,在决赛、对阵山藤这个再好不过的场合击出了。说不准哭就太残酷了。

紧接着,航太郎一边向二垒垒包上的阳人展示胜利姿势,一边从替补席冲了出来。他手上不知为何戴着手套,还带着穿戴护具的捕手。

怎么回事……她边想边用目光追随那个身影。在看台的替补选手们大声欢呼之前,菜菜子就察觉到了状况。

即便如此,菜菜子没能明白情况。不知为何,航太郎跑向了牛棚,开始做投球练习。

"喂,这该不会是……。小航,要投球了?"

香澄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或许这才是最完美的收尾。阳人击出安打,莲夺得分数,最后航太郎登板投球。然后打倒山藤。秋季、春季,连霸府大会。

但,这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一分。要打倒最佳阵容的山藤,还差最后一个半局。让最近没在比赛中投过球的航太郎来承担这最后的一局,光想象就想吐。

那不可能。看不下去。明知作为母亲失格,但她不希望他投球。

仿佛听到了菜菜子内心的声音,佐伯在最后一局也没有换投手,及川君也以三人出局封锁了山藤打线。

一比零——。

一场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完胜。选手们争先恐后地从替补席冲出来。稍迟一步,航太郎也从牛棚跑向投手丘的队友。

虽然是战胜同一个对手山藤,但孩子们爆发的喜悦,远比通向甲子园的秋季大会时更加热烈。

看台上也到处传来"恭喜"、"恭喜"、"恭喜"、"恭喜!"的道贺声。

啊,真厉害。真的战胜了那个山藤。

即使是作为传令。

如果航太郎能分担这胜利的一小部分,那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了。菜菜子独自一人,在欢庆的圈外,细细品味着这份喜悦。

紧接着开始的春季近畿大会,希望学园也保持了良好的状态。虽与秋季不同,仅有八校参加,但还是扎实地赢了两场获得亚军。决赛的对手,和歌山县的壮园大学附属和歌山高中,是在甲子园决赛中以四比一击败山藤的学校,希望学园以四比五惜败,只差一步。

此时,希望学园已实至名归地被视作今年夏天的最大热门。听说山藤正发奋进行猛练。当然,希望学园的选手们身上看不到丝毫骄傲,球场上总是回响着洪亮的声音。

在比往年稍早的梅雨季来临时,不知怎的开始弥漫起终结的氛围。最初的事件,是未能进入夏季大赛替补名单的三年级学生的引退比赛。

老实说,觉得航太郎应该不会在其中。无论是二十人名额的府大会还是近畿大会,他都进入了替补席。他和阳人在队中都有位置,和香澄一样,没太担心。

但是,打电话来报告自己未被选入引退比赛名单的航太郎,看起来是打心底松了口气。

总之太好了。虽然对被选上的人感到抱歉,但总算过了第一关。

"有那么让人担心的事吗?" 菜菜子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航太郎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他说,二十九名三年级生中,有十一名被选入了这次的引退比赛名单。

其中,有在春季府大会进过几次替补席的孩子,也有母亲和她一起担任家长会干事的投手原田俊树。

事到如今,菜菜子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竞争有那么激烈吗?"

所以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前几天紧张得真的睡不着。还和阳人第一次拥抱了呢。

"完全不知道。但,这算是安全了吗?"

安全?

"就是,能进夏季大赛的名单了吧?"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更深沉的叹息。

十八个人的替补席,怎么可能都进得去。

要理解那就是剩下的三年级生人数,她花了一点时间。

"大概能进几个?"

那种事谁知道。不过,二年级有两个家伙拿到了正选背号,大概会有四、五个人能进替补席吧?一年级也有几个势头不错的家伙,如果佐伯按往年的想法,大概还会从那里进两三个人吧。那大叔可喜欢年轻选手了。

佐伯确实有这种倾向。事实上,正因如此,航太郎自己从一年级起就进了替补席。

那时,确实对三年级的家长感到过抱歉。但是,那份真正的含义,他们、她们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恐怕菜菜子并未正确认识到。

往多了算,如果二年级进五人,一年级进三人,那么三年级就只有十二人能进名单。如果顺利夺冠,甲子园时替补名额还会再减少两人。名额真的非常紧张。

"好险啊。"

所以我说了很险嘛。

"诶,夏季大赛的名单什么时候公布?"

谁知道。去年是六月中旬打的引退赛,之后马上就公布了。

"诶,怎么办。我有点紧张起来了。"

太迟啦!

或许是终于能分享这份重大性而感到高兴,航太郎咯咯地笑出声。

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菜菜子不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就挂了电话。回过神来时,她正跪坐在佛坛前,双手合十对着健夫的遗像。

拜托了,拜托了…… 这个夜晚,她反复祈祷,仿佛航太郎前夜的紧张感转移了过来,菜菜子一夜未眠。

能进入夏季大赛替补席的可能性被断绝的三年级学生们的引退比赛,在八尾市的市立山本球场包场盛大举行。

对手是同在大阪府内的强豪——大阪美驹高中的、同样未能进入最后大赛名单的三年级学生们。

裁判、播报员、记分板操作员、球童,全由未能参加这场比赛的双方学校的三年级生担任。虽然是场充满手作感的比赛,但当地分社的报社记者、双方学校的管乐队以及普通学生也赶来助威,在如同正式比赛般的紧张感中进行。

当然,这是一场无关胜负的比赛,但毕竟是长年生活在真刀真枪胜负世界的人们之间的对决。在以五比五的激战进入第九局时,体育场里弥漫着非同寻常的热烈气氛。

在这场比赛中,航太郎担任了主审。精彩场面出现在第九局下半,在将大阪美驹的进攻压制在零分后,迎来了希望学园的进攻机会。

两人出局跑者二垒,与对阵山藤一役颇为相似的再见得分良机,一直支撑着球队的替补选手山本宪太郎君将球击向左外野前方。

二垒跑者是母亲曾一同担任家长会干事的泽田晃。以脚程快着称的泽田一口气冲回了本垒。对方左外野手的臂力绝不强,回传球也有些偏离。外行人看也知道是安全上垒。确信能再见胜利的希望学园选手们高呼着"万岁"冲出了替补席。

然而,航太郎没有认可泽田的得分。在装模作样地沉默片刻后,"出局——!"一声响彻黄昏山本球场、令人愕然的大喊响起。

紧接着,看台上爆发出笑声。航太郎是看懂了气氛。这本来就是一场无关胜负的比赛。他选择了对两校而言最美丽的结局方式。

击出安打的山本君也在一垒垒包上捧腹大笑。冲过本垒的泽田喊着"这不对吧!"逼近航太郎,用力撞了他的肩膀。

当然,这在高中棒球中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但今天不讲这些。航太郎也毫不示弱地喊道"退场——!",引发了更大的爆笑。希望学园的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扑向航太郎。菜菜子也含着眼泪大笑起来。

之后,体育场里响起了两所学校的校歌,两校选手不分正式与否一起整理球场,然后各自散去。

三垒侧的替补席前,看台上的家长们也被召集过来。在晚霞中,被染成橙色的球场一角,佐伯向未能进入替补席的三年级学生们坦陈心声。

"我其实很想和你们一起迎接最后一个夏天。真的谢谢你们一直坚持到今天。虽然知道这是自私的说法,但我希望有朝一日,大家都能觉得选择希望学园棒球部真是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们。"

在这里引退的选手们自不必说,他们的父母,以及那些并非如此的选手和父母,大部分人都哭了。

站在圈子最外围、同样在流泪的菜菜子身边,航太郎静静地靠了过来。航太郎眼中没有泪水。

"下周日举行。"

对着小声告知的航太郎,菜菜子没有问"什么?"。肯定是夏季大赛的名单公布。

"是吗。那到时候再联系。"

航太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立刻回到了伙伴们的圈子中。

六月第三周周日的夜晚,没有邀请其他人,久违地和香澄两个人吃了饭。

地点是常去的富久。这是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诊所的本城医生介绍的烤肉店,但现在菜菜子反而成了熟客。最近甚至开始一个人来,店里的老板娘总说:"菜菜,你没事吧?不寂寞吗?还是赶紧找个男朋友吧。"

牛横膈膜、牛肝、脸肉、牛小肠……她甚至不看菜单,就点起了那些当初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肉类部位。

香澄也不再对此表示惊讶。无需多言,送上来的冰镇生啤和用同样啤酒杯装的乌龙茶碰了杯,在烟雾缭绕、闷热的店内,两人各自将液体灌入身体。

"啊——,好吃。太棒了——。"

香澄皱着脸说道。几乎满座的店内,只有她们是纯女性的组合。平时店里男性客人居多,但或许因为是周日,今天有不少带家庭来用餐的。

旁边的桌位也坐着一家四口。拼命烤肉的父亲,边喝啤酒边开心笑着的母亲。还是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女孩顾不上吃饭,不停地和父母说话,相反,高年级左右的男孩不知为何不满,一个人板着脸,默默地吃着肉。

当那男孩添了不知第几碗饭时,不经意间和菜菜子对上了视线。

"在打棒球吗?"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并非因为男孩戴着阪神虎队的帽子。虽然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但她总觉得打棒球的孩子,和踢足球、打篮球的孩子不同,有一种共通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有点像小时候的航太郎。

男孩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回想航太郎的青春期就能理解。被陌生的阿姨搭话,简直糟透了。

即便如此,男孩也比当时的航太郎要成熟。

"在打。"

虽然慌忙移开了视线,但他还是回答了问题。这让她感到高兴,不由得探出身。

"是阪神虎的粉丝?"

"嗯。"

"那高中棒球呢?"

"嗯?什么?"

"喜欢哪所高中?果然还是山藤?"

"啊,嗯。也喜欢山藤,不过……"

男孩把拿着的饭碗放在桌上,身体忸怩着。这也能说是大阪的好处吧。虽然显得这么害羞,却不用奇怪的敬语。仅仅因为这样,就觉得被接纳了,真是不可思议。菜菜子认为关西人"近乎半步之遥"的特性,终究是适合自己的。

因为正出神地想着这些,没能听清男孩接下来说的话。

"嗯,抱歉。刚才说什么?"

男孩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最近也觉得希望学园挺帅的。"

不由得看向香澄。香澄也张着嘴,微微点头。两人交往也久了。她的眼神在说:好了,说吧。

菜菜子轻轻吸了口气。

"那个,虽然这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阿姨们的儿子,两个人都在希望学园的棒球部哦。"

或许是面对孩子的缘故吧。连自己都惊讶,流利的大阪腔脱口而出。察觉到此的香澄,鼻子抽动了一下。

男孩奇怪地看着菜菜子。他用混杂着惊讶、麻烦和怀疑的眼神盯着菜菜子,问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谁的家长?"

"什么?"

"西冈?平山?及川?希望学园的,谁的家长?"

男孩似乎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的真正粉丝。或者说,连这样的小学生都知道名字的正式选手们,很厉害吧。

尴尬的气氛即将弥漫,但事已至此无法退缩,菜菜子无奈地开口。

"都不是。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位阿姨是叫马宫阳人的孩子的妈妈。"

不知怎的,顺着话头先介绍了香澄。香澄惊讶地向后仰,但立刻换上笑容,朝男孩挥了挥手。

男孩握紧拳头,一直低着头。

"知道哦。"

"诶,真的?知道阳人?"

"是府大会决赛打出安打的那个人吧?"

再次和香澄对视。觉得这真的很厉害。第一次见面的小学生男孩,居然知道只是普通高中生、参加社团活动的孩子的名字。

但是,小学时代的航太郎,一定也知道这样的选手名字吧。那是憧憬的高中选手。憧憬的再生产。高中棒球这种文化,就是这样延续了几十年直到今天的吧。

"哎呀,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的家长啊。" 刚才一直眯着眼静观的男孩母亲问道。

"嗯,是的。"

"那真了不起。这孩子,真的很喜欢希望学园棒球部。"

或许是因为母亲出面,男孩胆子大了起来。他第一次露出高兴的笑容,抬眼看向菜菜子。

"阿姨是谁的妈妈?"

"哎呀,这个就算说了也不知道吧。"

"说吧。我大概猜得到。"

"嗯——。但是,他几乎没上过场比赛啦。叫秋山航太郎。不知道吧?"

菜菜子战战兢兢地说出口,男孩不知为何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母亲也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被两人不寻常的反应吓了一跳,她问向其中一方。母亲仍是一脸惊讶,但像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

"啊,不,没什么,不好意思。那个,虽然这么说您可能不相信,我家孩子,是您儿子的……秋山君的粉丝。"

"哈?"

"这孩子也在所属的少年棒球队,一直没什么机会上场比赛,虽然很喜欢棒球,也努力练习,但不太被认可。有过一段闹别扭的时期,那时候我和他去看比赛……"

"希望学园的?"

"呃,嗯,算是吧。不,本来是打算去给山藤加油的,但不知怎的,我们俩都被希望学园深深吸引了。那场比赛,秋山君中途去了投手丘吧?"

"当传令。"

"对,对。那时候,希望学园的加油看台不是很热烈吗?我感动地想,原来棒球也有这样的贡献方式。这孩子似乎也有同感,从那场比赛后,在家就总是说希望学园、希望学园,也常提起秋山君。"

今天这是第几次了?菜菜子无意识地看向香澄。不知她是什么心情,但香澄不知为何捂着脸哭了。

"顺便说一下,这孩子也叫'Koutarou'。"

母亲把手放在男孩肩上。Koutarou嫌烦似的甩开。菜菜子记忆中也有过这样的互动。

从今往后,这对母子会共享许多回忆吧。明明不全是快乐的事,明明曾一直诅咒自己的无力,此刻却真心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他们。

"这样啊。Koutarou是哪个汉字?"

"耕作的'耕',加上'太郎'。"

"是吗。那耕太郎将来也是希望学园的选手呢。"

"嗯。如果能那样就太好了。" 虽然坦率地、毫不掩饰地回答了,但耕太郎也相当狂妄。

"阿姨,下次给你要签名好不好?"

"签名?"

"秋山选手的。"

菜菜子本是认真的,但片刻沉默后,耕太郎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才不要呢,那种东西!秋山君的签名,能跟谁炫耀啊!"

"笨蛋,耕太郎!" 无视母亲的话,耕太郎更得意地说:

"啊,不过西冈君的签名我倒可能想要。那个人将来可是要去职业棒球的选手。要是能加入阪神队就好了。"

"不,不给哦。"

"什么啊。"

"西冈君的签名绝对不给。耕太郎你就满足于我家航太郎的签名吧。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找店里的人拿吧。"

耕太郎的母亲笑出声。耕太郎虽然不满地鼓起脸颊,但表情也并非全然不悦。

那难以形容的表情很可爱,菜菜子也笑了出来。

多亏了初次见面的这家人,晚餐变得很愉快。如果他们不在邻桌,等到吃完饭,菜菜子和香澄的对话肯定会停滞不前。

在菜菜子对耕太郎的母亲说"如果耕太郎将来进了希望学园,可千万别当家长会的干事哦。绝对不行哦"的时候,香澄也频频查看手机。

菜菜子也同样一直摆弄着手机,但直到离开店,两人的手机都没有响。

"怎么办?" 店外,香澄一边大大地伸着懒腰一边问。今天没开车,是走着来店里的。

梅雨间歇,夜空中浮着朦胧的月亮。

"一个人等着可能很难熬。"

菜菜子坦率地吐露心声。香澄也理所当然似的摇摇头,"是吧。那就在菜菜子家等吧。"

在回家的十分钟路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吃饭时,菜菜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今晚,结果不如二人所愿,关系就会改变。虽然不认为这会是最后一顿饭,但至少,不再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现役选手的家长之间的关系了。

菜菜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希望航太郎的梦想成真,这份心意绝非虚假。想看到航太郎开心的脸,这也是真心,但同样,或许比这更强烈的,是自己想开心的欲望。

这样想着,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机。此刻,宿舍里应该正在进行最后大赛的名单公布吧。如果那时名字没有被叫到,航太郎、阳人的高中棒球,在那刻就结束了。

"不行。胃疼。想吐。"

沿着河边的步道无精打采地走着,终于快到菜菜子的公寓时,香澄小声嘀咕。

菜菜子不由得停住脚步。

"我也疼啊。话说,那些孩子怎么完全不联系我们?"

"小航说了会打电话的吧?"

"嗯。阳人呢?"

"我家也说了。"

"话说,香澄。真的,无论结果怎样,我们之间都别介怀。"

"我知道。"

"还有,首先谢谢你到今天为止。"

"哈?什么?"

"谢谢你和我这样的人交往。谢谢。"

"啊,是哦。那我也谢谢。"

时间将近晚上九点。航太郎只说了"今天是那一天",没告诉她具体几点公布。

按常理,应该是晚餐后,现在正在进行吧。茫然仰望的山的对面,今夜没有灯光。平时总能看到球场的夜场比赛灯光,现在没有,证明没人还在球场。

"要不要在那儿坐一下?"

就在菜菜子指着看到的河堤长椅,刚说完的时候——就在她做好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时,香澄的来电铃声先响了,紧接着菜菜子的手机也响了。

香澄一言不发地朝河的上游方向走去,菜菜子则朝下游方向走去。"说好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介怀的哦!" 远远听到香澄的声音,菜菜子低头看向屏幕。"航太郎"几个字在夜色中浮现。

她再次望向学校所在的山的方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是、是我,秋山。"

连自己都觉得这回答有点怪。航太郎瞬间就笑了出来。

知道啦!什么啊那是。

"不,那个……虽然是这样。"

虽然是这样,但不是这个意思啦。真是的,拜托,妈。

航太郎笑得格外厉害。听到这个笑声,菜菜子没往好处想。他从小就这样。偏偏在有什么痛苦的事情时,会勉强自己表现得开朗。

就在快要放松警惕的瞬间,手机那头似乎要传来沉默。为了拒绝那个瞬间,菜菜子下决心般开口问道。

"怎么样?"

本想装出平静,但声音明显有些发颤。航太郎一直笑个不停。

怎么说呢,老妈的回应,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好了,快说吧。"

嗯——,这个嘛。

"什么?不行吗?"

她试图抗拒的沉默,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掠过了听筒。紧接着,传来航太郎粗重的呼吸声。

不,我进了哦。

束缚身体的紧张之线,慢慢地松开了。

"骗人……"

真的。16号。名字被好好地叫到了。

"啊,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呢,航太郎。真的太好了。" 菜菜子一边重复着,一边忍住不哭。

航太郎却来捣乱。

谢了,妈。

"别说了。你这是——"

谢谢你让我打棒球。一直让你担心。我想告诉你这个。真的谢谢你。

绝对是恶作剧。再怎么想,他都不是会说这种温顺话的孩子。肯定是旁边有朋友,大家一起坏笑呢。绝对是。肯定是在捉弄人。

虽然连这种事都想到了,菜菜子还是忍不住哭了。不过是高中的社团活动而已。但这是一家三口共同拥有的、唯一的梦想。虽然只是一年级时理所当然就能拿到的背号,而且"1"号变成了"16"号,却仍然如此高兴。越是想拼命忍住,泪水越是轻易地滑落。

"啊,真是的。阳人呢?阳人怎么样?"

菜菜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转移话题。

那家伙也进了哦。17号。真的很厉害。据说在我们学校,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来的,夏天能进替补席的,他是第一个。

"是吗……。阳人也好。两人都太好了。恭喜。"

终于能说出祝福的话语时,菜菜子慌忙回头。香澄大概也从阳人那里听说了航太郎进入名单的事,正用力挥手。远远看去也知道她在号啕大哭。

航太郎轻轻哼了一声,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下周,找机会溜出宿舍。回一次家。

"是吗?为什么?"

这孩子自从说想专心打球,今年一次都没在家里住过。为什么在最后大赛临近的这个时候要回来,菜菜子不明白。

航太郎若无其事地笑道。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想告诉老爸啦。

"啊……"

进到最后大赛的名单了。不报告的话会遭天谴的。其实是想好好去扫墓的,但至少要在佛坛前……

有儿子在身边真好。让他打棒球,真是太好了。这份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的念头,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知道了。那我等你。回来前联系我。"

嗯。总之最后一个夏天我会全力燃烧的。

"当然。不燃烧殆尽才会遭天谴呢。"

确实。好了,就带老妈去甲子园的阿尔卑斯席吧。虽然其实是想带女朋友什么的,可惜现在也没那样的人。

"嗯?聪美呢?"

分手了。或者说,被甩了。说是我太无聊了。

"嘿,这样啊。是吗。那,可真的得加油了。可别在最后关头受伤哦。"

那个没问题。状态现在是入学以来最好的。感觉能行。真的要去哦,甲子园。

将航太郎"甲子园"的声音铭刻在心,挂了电话。再次回头,正好香澄也刚挂断电话。

已经不用再勉强忍着了。毕竟,仰天号啕大哭的香澄的声音,都传到了菜菜子这里。

菜菜子全力朝香澄跑去。跑过去,扑上去,紧紧抱住那纤细的身体,将满心的思绪倾泻而出。

"恭喜!太好了呢!"

"太好了,太好了啊!"

"我们还能在一起一段时间呢!"

"嗯,嗯。"

"呐,香澄。当男孩的妈妈,真是太好了呢!"

现在说这个并非必须。这些事她再清楚不过,但菜菜子就是忍不住想说。

是两年多来一直过着相似时光的人。香澄立刻理解了话中的含义,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

"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中年女人,在黑暗中抱在一起,流下大颗的眼泪。旁人看到一定会吓一跳。

仿佛等待着这个瞬间,天空中开始啪嗒啪嗒地下起了雨。

初夏微湿的风吹过,香澄身上似乎飘来一丝烤肉店的气味,菜菜子不由得笑了。

一周后的周日,航太郎回家了。虽说晚上回来,但连日暴雨导致练习提前结束,傍晚就回来了。

"真的。这个想抓紧最后时间冲刺的节骨眼,却一直下雨,真受不了。虽然别的学校条件也一样,但就是现在,想多练练。"

航太郎一边像自言自语般发着牢骚,一边径直走向佛坛。那身体的厚实感已不会让她惊讶。或许是看惯了,但感觉比最壮实的时候稍微瘦了一些。

"有好好吃饭吗?"

"嗯。吃着呢。虽然一直觉得宿舍的饭不好吃,但想到也吃不了几次了,又有点舍不得。"

"是吗。也吃了两年了呢。"

"是啊。"

航太郎在佛坛前正坐,从蜡烛上给线香点上火,用手扇灭火苗,然后敲响了磬。

航太郎合掌了相当长的时间。遗像上的健夫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他在对逝去的父亲说些什么呢?当然听不到声音,但一定是在报告好消息。

终于放开合十的手,航太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来到菜菜子等候的餐桌旁。

"喝点什么吗?"

"有冰咖啡吗?"

"还挺会享受。"

虽然嘴上这么说,菜菜子还是按他说的,从冰箱里倒出咖啡,放在桌上。

航太郎一口气喝干了。

"这么快?再来一杯?"

"不,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这没什么。"

"不,倒是妈——"

航太郎这样开口,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确实有短暂的间隔。

"我的棒球,到这里就结束了。"

"什么意思?是说高中棒球吗?"

"不是。是棒球本身。"

"为什么?不是说要继续打到大学吗?"

最后问起这个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不久前。至少是高中入学后的事。她一直坚信,今后也会继续打棒球。

航太郎微微眯起眼睛。

"可以了吧。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半途而废地继续,不适合我。高中棒球我是认真打到最后的,爸爸也会认可吧?"

说着,航太郎看向健夫的照片。虽然嘻嘻哈哈地笑着,但语气中能感觉到他的意志。啊,是吗。原来刚才先向健夫报告了这件事。菜菜子茫然地想。

想放弃就放弃吧。没想阻止。但是,如果那样,有件事必须问清楚。

"但是,那你要怎么办?从你那儿拿走棒球,不就什么都不剩了吗?"

航太郎无奈地耸耸肩。

"老妈不该说这种话啦。不过,没事的。我不会说什么'为了减轻老妈负担去工作'这种话。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形式,但我想上大学。我啊,想当高中棒球的监督。我觉得,像我这样在棒球上经历过开心和痛苦的人当指导者,挺好的。一路精英当上监督的人最差劲了。所以,嗯。不是说'不打棒球了',是'正式的棒球'这种感觉吧。先封印起来。"

"你是在说佐伯先生的事吗?"

必须说点什么,不然感觉要被航太郎的气势压倒。航太郎开玩笑似的撅起嘴。

"那个人确实也算其中之一吧。"

"但是佐伯先生变了。至少我觉得最近的监督挺好相处的。"

"那倒是。"

"即使这样,你也否定他的做法?"

"嗯,可能会吧。"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就是这样。"

航太郎斩钉截铁地说。菜菜子歪着头不明所以,航太郎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出了更意想不到的话。

"我觉得,就算现在老爸还活着,我大概也会反抗。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怎么说呢,我觉得'父亲'对儿子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看到莲和大成他们和父亲相处的方式,我曾这样想过。有点羡慕。但后来又想,我也有我自己的假想敌,这样也不错。"

"是佐伯监督?"

"嗯。我完全没有想说'您代替了我的父亲'这种话的意思,很恶心,所以绝对不要告诉他本人。不过,我是感谢他的。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否定他的做法。"

菜菜子胸中那点小小的疙瘩,似乎消失了。

"呐,航太郎。你觉得来希望学园,真是太好了吗?"

"那当然了。"

"是吗。那,必须得去甲子园了呢。"

"所以说我要去嘛。"

"啊,还有一个。"

"又怎么了。"

"你从刚才起'老妈''老妈'地叫太多了。我真的很讨厌。下次再叫,我可真要跟你断绝关系了。"

航太郎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立刻说:"什么啊,我还以为能趁乱过关呢。倒是阳人妈说,最近老妈的关西腔停不下来呢。不是吗?" 他嘟囔道。

菜菜子强忍住笑,望向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甚至响起了雷鸣。

尽管如此,听说今年出梅会早。只要熬过这个雨季,高中棒球最后的季节就要来了。

"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母亲的话,似乎被儿子会错了意。

"用不着那么小题大做吧。不过就是叫'老妈'而已。太夸张啦。"

炎热的夏天就要来了。

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王牌背号,在比赛中也得到了投球机会的一年级夏天。

肘部受重伤,连替补席都没进的二年级夏天。

胸中的悸动,与那两者都完全不同。不知这是因为三年级这个立场带来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航太郎并没有背负正选背号,更别说自己上场比赛了。即便如此,为什么会如此心潮澎湃?在首战前夜的晚上,她彻夜未眠。

从宿舍乘坐大巴抵达球场的孩子们,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显得过于紧张,也并非缺乏干劲。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梅雨刚过后的阳光过于强烈。要在大阪府大会获胜需要打满七场比赛。算上甲子园则有大约十二场比赛。就在这烈日炎炎、短暂的时间里,所有的赛程都将完成。

去年也是同样满怀斗志,却在首轮就败北的大赛。在加油席上就位的家长中,没有一个人飘飘然。不想再体会去年的心情。这不仅是选手、指导者,也是家长们共同的心情。

在春季府大会取得成绩的希望学园,作为种子校从第二轮开始登场。被视为最初难关的首战,以五局有效比赛、十九比零的完美内容突破。

之后便势如破竹。第三轮对阵新兴的私立学校,第四轮对阵去年首轮告负的港南商业,都以十分以上的分差取得有效比赛胜利。

第五轮的对手,是一个月前由未能进入名单的孩子们进行引退赛的大阪美驹。本以为多少会有些难对付,但选手们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从第一局就以猛攻打线攻击对方投手群,早早决定了胜负。

替补席上航太郎的声音也很响亮。是给他的奖励吧。在领先十分、有效比赛可能性很高的第五局,他作为代打首次在本届大赛出场。光是航太郎拿着球棒走出来,以低年级为主的看台上,替补选手们就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仿佛回应着大家的期待,航太郎将球击到了右外野前方。在一垒垒包上,航太郎像给自己打气般拍打自己的脸颊,看到这一幕,菜菜子觉得已经足够了。作为母亲,她已别无所求。内心充满了满足感。虽然只是一支安打,却仿佛凝聚了航太郎十七年的全部。

无视菜菜子的感慨,队伍的气氛更加高涨。家长中也开始传出"真的很强""能去甲子园"的声音,以会长西冈宏美为中心,也能听到制止的声音。

持续着磐石般稳定的比赛,在强豪林立的大阪挺进了八强。让人不兴奋才怪。但是,特别是三年级的家长们,都知道甲子园这个地方格外遥远。

淘汰赛的对侧,山藤也稳步前进。似乎没有希望学园那样一边倒的比赛,但几乎在所有比赛中都雪藏了王牌原君,即便如此也没让对手拿到几分。似乎没有特别强的对手,普遍认为他们一定会打进决赛。

另一方面,希望学园在四分之一决赛中陷入苦战。对手明兰大附属高中,是去年秋季、今年春季都曾大比分击败过的学校。赛前普遍认为正常发挥就不会输,但或许因为"终于要到甲子园了"的队伍氛围中产生了空隙,始终处于被动。

第五局结束时,一比三。实际的比分差距虽然不大,但内容更为严峻。背负王牌背号的二年级生及川君显然很疲惫,这在菜菜子这样的外行看来也一目了然。替补投手们轮流在牛棚热身,其中也有航太郎的身影。

直到前一场比赛,她心里还盼着他能上场。但那是在认为比赛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在这种紧张的局面下登场,哪怕不是作为投手,她也不可能平静地观看。

比赛以令人窒息的节奏进入后半段。希望学园得分,明兰大附属就追回,再次拉开差距。

最终回,在结束对方学校的进攻后,四比五。希望学园在落后一分的情况下,迎来了第九局下半的进攻。

在替补席前围成一圈的选手们也好,佐伯也好,丝毫没有让人觉得可能会输的气氛。

看台上的啦啦队和家长也一样,菜菜子自己,也无法想象这支队伍就这样输了。

紧接着,一直被压制住的希望学园打线,开始猛烈攻击对方投手。虽然轮转是从后段棒次开始,但凭借两支安打和保送,形成了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

而且打者是队中最可靠的队长莲。在莲站上打击区时,希望学园替补席有了动作。大概是判断要一举决定比赛吧。派上了脚程快的阳人作为二垒的跑垒代跑。

菜菜子把手放在旁边正在合掌的香澄肩上。

"阳人,好闪耀啊。那孩子会决定比赛的。"

就在菜菜子低语的瞬间,莲的球棒迸出了火花。这就是瞄准职业的选手吧。他丝毫不将大家的祈祷视为压力。莲将对方王牌投手投出的第一球高高击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对方看台的悲鸣,球直接越过了护栏。

虽然不是那种万众瞩目的收官场面,但最终踏过本垒板的,毫无疑问是阳人。

替补选手们如雪崩般从替补席冲出来。冲在最前面的航太郎,用力拍打绕着钻石内野缓缓跑回的莲的头盔。莲似乎被激怒了,用脚踢了航太郎的屁股。

八比五。结局太过戏剧性,是由队长击出的再见逆转满垒本垒打。这绝佳的气氛延续到了半决赛对阵启明学院的比赛,结果也以九比一大胜。

再赢一场——。只要再赢一场比赛,就能前往孩子们从小无数次提起的"甲子园"。

希望学园的下一场比赛,决赛的对手,确定是山藤学园。

看台上的高中棒球迷中,传来了"真让人期待啊"的声音。

仰望天空,万里无云。

明天也会很热吧。

航太郎升入高中以来,来过这里无数次。对菜菜子而言,说到高中棒球,这里比甲子园更熟悉。

位于大阪市临海地区的舞洲棒球场,在开赛前一小时的正午就已人满为患,弥漫着堪比盛夏酷暑的热烈气氛。

两校的很多学生都赶来了。特别是希望学园一侧加油看台的热烈程度令人瞩目。

航太郎曾这样说过。

"棒球部太摆'特别'的架子了。前辈们也是,监督也是。那样摆架子,绝对不会有人来加油的。我们这届,一直说要理所当然地做理所当然的事。在学校尽量不和棒球部的人扎堆,也和班上同学搞好关系。上课也尽量不睡觉。真的只是做理所当然的事而已。但是,光是这样做,我想大家就会来加油。"

这个想法航太郎参与了多少,菜菜子不知道。但今年的三年级生们想要改变棒球部的不良习惯,这点是肯定的吧,而且他们的远见看来是成功了。

据说希望学园并不强制学生加油。在这里的,都是凭自己意志来见证母校历史性壮举的孩子们。不可能不热烈。

开赛前,还有一件大事。本以为山藤理所当然会让原君在充分准备后先发,但不知是状态不佳还是战术安排,他们在决赛这样的大场面中也雪藏了王牌。

当山藤的先发投手被播报时,球场各处都传来了骚动声。

9号,投手,西冈君。一年级——

尤其是希望学园加油看台的骚动声特别大。当然,大家都清楚被叫到名字的西冈佑,是莲的弟弟,也是宏美的儿子。

兄弟成为敌我双方,争夺唯一一个名额,作为母亲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菜菜子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宏美像是回应似的低语:

"佑还有四次机会呢。今天要赢。一定要赢。"

下午一点,希望学园先攻,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为了粉碎母亲和兄长的愿望,佑从第一局就展现了全力投球。仿佛要撕裂希望学园的期待之声,他每次挥臂都能听到"噢呀——!"的喊声。

虽然这与兄长莲鼓舞队伍的形象相通,但在一贯给人感觉优雅、淡然打棒球的山藤中,显得格外突出。在身后防守的前辈们的鼓励下,佑持续着精彩的投球。

相对的,希望学园的及川君似乎也状态不错。连续在秋季、春季战胜山藤,这让他有了自信吧。对手是更年轻的一年级投手。或许他也像航太郎和莲一样,对山藤这所学校有心结。虽然他决不会将气魄表露在外,但及川君像是在夸示什么,朝捕手方向投出强有力的球。

两位低年级投手都没让对方打线击出一支安打,开局转眼就过去了。

比赛在第四局发生变化。先头打者林大成击出了两队合计的第一支二垒安打。第二棒用短打将他送上三垒,形成一出局三垒的大好机会,站上打击区的是莲。

兄弟初次对决时的氛围已经改变。希望学园的替补席和加油看台,为终于到来的机会而沸腾。在仿佛整个球场都在摇晃的声援中,连佑大概也感到了压力。

第二球,佑投出的变化球在本垒板前很远的地方弹地,捕手漏接了。

球滚向了后挡网。看到这一幕,大成毫不犹豫地冲向本垒。投手佑上前补位本垒,打者莲则离开了打击区。

时机看上去是出局。快腿的大成用头滑垒,接到捕手回传球的佑上前触杀。

沙尘飞扬,情况看不太清。菜菜子视野捕捉到的是,在近处目睹全过程的莲张开双臂申诉"安全上垒!安全上垒!"的样子。

仿佛被莲带动,裁判的双手也大大张开。"安全上垒!"裁判宣告的瞬间,希望学园一侧的看台真的摇晃了。身着统一粉色T恤的母亲们瞬间挤作一团,因此菜菜子稍迟才注意到异常。本垒板上重叠倒下的佑和大成两人,迟迟没有起来。

"等等。有点不对劲。"

不知谁的声音传来。看台瞬间安静下来。佑虽然按着惯用的右手腕,但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另一方面,大成没能站起来。莲放下球棒跪在地上,拼命地呼喊着什么。但大成没有反应,莲慌忙地向替补席指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担架被抬进了球场。

似乎是脑震荡了。在大成被慢慢抬上担架离开球场的同时,有选手从替补席走出。是航太郎。与菜菜子期望的形式完全不同。不,她本就没有期望。

儿子在争夺甲子园资格的关键大场面中出场。她从未期望过如此充满压力的事情。

接替受伤的佑登板的王牌原君,与他状态不佳的传闻相反,展现了名副其实的精彩投球。

下半局,航太郎就任游击手的守备。在零比一无比紧张的局势中,或许是因为菜菜子的祈祷应验了,有段时间没有球飞向他,但第七局首次飞来的滚地球,航太郎却轻易地漏接了。母亲们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冲击着菜菜子的耳朵。她差点吐出来。

幸运的是,那次失误没有导致失分,但菜菜子的紧张已经超过了极限。

"不行了。看不下去了。"

她喃喃自语,正要离开位置,身旁的宏美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能逃。好好看到最后。"

宏美用力说完,像是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慌忙浮起笑容。

"啊,抱歉。但是,好好看着吧。"

"可是……"

"不然你会后悔的。是我们的孩子要去甲子园的时刻。人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好好看到最后吧。"

宏美抓着菜菜子手臂的手更加用力了。那不容分说的语气,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山藤的王牌原君稳如磐石。希望学园别说找到可乘之机,连一支安打、一个保送上垒都无法从他手中拿到。

希望学园的及川君也毫不逊色。他投球时看起来这么开心过吗?虽然几乎每局都被山藤打线击出安打,但在关键时刻总是以三振解决。那时做出的胜利姿势,是菜菜子从未见过的夸张。

终于迎来第九局时,安打数是山藤十一支,希望学园仅有一支。即便如此,比赛中仍以一比零领先,棒球真是项有趣的运动。

希望学园第九局上半的进攻,先是菜菜子祈愿的先头打者航太郎轻易三振。接着的第二棒也是三球三振,轮到队长莲站上打击区。

原君显然也想三振莲。他打算一口气将势头拉向山藤,连接最后一局的进攻吧。平时不表露感情的投手,罕见地对莲展露了斗志。

相对的莲也毫不退让。每次纠缠着打成界外球,看台上观众的激昂情绪就上涨一分。

大家大概都知道两人是初中时代的队友吧。是同一支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和王牌投手。如果相信宏美的话,莲本该获得的山藤特待生名额,被原君挤了进来。为此愤怒的莲决定进入希望学园,和航太郎他们一起打棒球。

经历诸多因缘际会,两人在这高中棒球夏季大阪府大会决赛这个无与伦比的舞台上对峙。他们的内心虽然无法想象,但两人看起来都非常开心。原君固执地持续投出直球,莲则紧紧咬住。

然后,是原君投出的第十一球。在满球数后投出的偏高直球,这球或许放过会判坏球,但莲全力挥棒了。

曾无数次拯救球队的莲的球棒,无情地划空而过。裁判高声宣告"好球!",原君向天高举手臂的瞬间,之前甚至能感受到王者风范的山藤替补席、看台,展现了当天最热烈的气氛。

和香澄对视了一眼。曾多次目睹这样的场面。在致命的危机被压制后,不可思议地,机会总会到来。相反,在进攻时气势被挫败时,接下来的防守几乎必定会出现危机。

不出所料,最大的危机在第九局下半到来。安打、捕手高飞球、安打、右外野平飞球、保送…… 仿佛象征着这场比赛,一进一退的攻防不断上演,一垒侧和三垒侧交替响起喜悦的欢呼和悲鸣。

及川君早已气喘吁吁,但佐伯似乎决心与王牌共存亡。看不出有换人的迹象。

后辈投手被以莲为首的内野手三年级生拼命鼓舞着。当然,那个圈子中也有中途就任游击守备的航太郎的身影。真的让人觉得他长大了。虽然只有一次守备机会就失误,轮到的两次打席也都三振出局。

但航太郎的心没有屈服。虽然被加油席的声援淹没,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从远处也能看出他在用尽全力呐喊。他没有怀疑自己也能为队伍做出贡献。

两人出局满垒,对方打者是本场比赛已击出三支安打的第三棒。无论宏美说什么,其他母亲们怎样,菜菜子已经看不下去了。胃在悲鸣。她紧闭双眼,在额前双手合十。神明啊,求求您。请让球不要飞向儿子那边——。

母亲的切切祈愿,似乎未能传达给神明。山藤第三棒强击出的球,高高地飞向了蓝天。

那一刻,球场仿佛陷入真空状态,确实被一瞬间的寂静所笼罩。打破寂静的,是熟悉的声音撞击耳膜。

"没问题!没问题!" 航太郎一边喊着,一边全力奔向三垒后方飞起的高飞球。球落下的时间,对菜菜子来说仿佛有一分钟,甚至两分钟那么长。

航太郎甩掉帽子,摆出接球姿势。怀着不同种类的愿望,球场内所有的视线都只投向航太郎一人。

航太郎看起来像是在笑。球以慢动作般纳入航太郎那副自健夫所赠、一直使用至今的手套的瞬间,爆发的欢呼声震动了菜菜子的耳膜。

希望学园棒球部创立十年,终于拿到了甲子园的门票。欢庆的希望学园学生们。在家长们也挤作一团互相祝贺时,菜菜子发不出声音,只是用目光追随着航太郎的身影。

身穿红色队服的选手们争先恐后地聚集到投手丘。航太郎真的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看向了后挡板。

之前停歇的风突然吹起,大会旗帜高高飘扬。确认之后,手握胜利球的航太郎也高举手套,跑向伙伴们。

确认儿子加入大家的圈子后,菜菜子也终于爆发了喜悦。和那些曾有过许多想法的母亲们流着泪分享喜悦,心中仍在想着航太郎做了什么。

答案是在那天晚上,航太郎打来电话报告优胜,并再次表达感谢时得知的。

在互相分享着兴奋状态的优胜喜悦后,菜菜子开口问道:

"呐,航太郎。你最后接住球后,看了后挡板对吧?那是为什么?"

对于菜菜子的问题,航太郎先是一脸无奈地说那种地方都看得那么仔细啊,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了她。

嗯,果然还是想起了老爸。最先报告了。看到风突然吹起来了吗?那个,我真的吓了一跳。

航太郎哧哧地笑了笑,然后告诉她,回到宿舍后立刻公布的甲子园名单中他入选了,以及在进一步缩减的十八人名单中,挚友阳人未能入选。

这是在梦想的甲子园替补席入选刚刚决定的时刻。尽管如此,航太郎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外的寂寞,这让菜菜子心中一紧。

"是吗。阳人,真遗憾啊。"

是啊。如果能一起进替补席就好了。

"你要连阳人的份一起加油哦。"

不不,所以说老妈是《热斗甲子园》看多了啦。不管阳人在不在我都会加油,那家伙也肯定没想过什么'连我的份一起'这种话。

航太郎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好想快点吃到老妈的猪肉汤啊。

"是妈妈的哦。"

啊,是哦。妈妈的猪肉汤。

"还有,就几周了吧。之后让你吃个够。现在要竭尽全力加油。"

是啊。呐,妈。

"嗯?"

是甲子园哦。

"嗯。是啊。"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甲子园的阿尔卑斯席——。说这种话肯定又会被笑"电视看多了",菜菜子把话咽了回去。

"让我体验了许多从未想象过的经历。"

虽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航太郎没有再笑她。

还没完呢。现在才刚开始。

"是啊。"

我们,真的能去甲子园了呢。

航太郎的声音第一次有些沙哑。不经意说出的"我们",当然指的是队友们吧。

但是,或许……也指着一路走到这里的母子二人。

虽然很在意,但没能问出口。

一边对自己依然胆怯感到无奈,菜菜子再次重复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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