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旧公寓的双重密室-章节





1

断舍离的第二天,周日。与烈日对峙的积雨云下的爷爷家从清晨起就热闹非凡。

四季和岩田自不必说,就连新加入的小林君,声音也比昨天开朗了许多。想必是爷爷身体状况有所好转的缘故吧。

“四季先生。这些像甜甜圈一样的圆盘是什么东西?”

“真巧呢小林君,这些是昭和时代听歌用的唱片哦。虽然叫唱片,不过因为形状像甜甜圈,所以也被叫甜甜圈盘哦。”

“诶,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碑文谷先生——这个属于可燃垃圾吗?”四季站在门口朝屋里喊道。

枫他们商量好要把二楼堆满的杂物全都处理掉,再这么下去整个二楼就要变成杂物间了。正把那些东西从楼梯搬到走廊,再运到院子里去之际,然而不知何时,爷爷从客厅那边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半个身子张望着枫他们的一举一动。

“嗯。虽然不同地区的分类会有差异,但在目黑区这属于可燃垃圾呢。”

“好的!那我把它们都收一起咯~”

小林君正要用自带的布基胶带把几张唱片一圈圈缠起来时,

“稍等一下啊小林君,这些可都是古典乐的名盘呢。”

“明白。但这些碟也太老了吧。”岩田用劝解般的语气安抚道,“而且这些玩意儿都发霉变形了诶。”

“不过岩田君,我觉得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要真想听,应该还是可以听的吧。”

“您忘了吗?四季昨天已经把坏掉的唱片机处理掉了呀。”

“这样啊,是我不好。请把它扔掉吧,不必顾虑。”

话虽说的客气,可枫却眼瞧着爷爷撇着嘴,气呼呼地把脸别了过去。

(真可爱。爷爷在闹别扭呢。)

正强忍着不笑出声,敞开的玄关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孩子们的声音:“打扰啦~”

这三个孩子曾是枫担任班主任时教过的学生,如今虽已升入初中,仍会像这样不时前来探望,是个关系要好的三人小分队。

其中一人是喜欢恶作剧但正义感很强的眼镜男孩,外号“哈利”。

还有一人是个老好人,脸上的雀斑更显几分可爱,外号“罗恩”。

最后一位是性格好强的偶像少女,外号“赫敏”。

这三人聚在一起时,总会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氛围,让人不禁联想到J·K·罗琳的奇幻小说《哈利·波特》系列里的小魔法师们。不知不觉间,他们就被冠上了“哈利”、“罗恩”和“赫敏”的绰号。听说他们上了中学后还成立了“悬疑&恐怖&奇幻&科幻研究会”(据说科幻是最近才加进去的)。

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便一同走进了客厅。原本还在落地钟上打盹的小猫从柜子上一跃而下,先轻巧地蹦跳了一下,随后扑到赫敏脚边亲昵地蹭来蹭去。

岩田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看向四季,

“哎呀呀——真奇怪呢,四季。为什么它不跟主人你撒娇呢?”

四季的脸颊肌肉瞬间一僵。那里还留着一道被小猫抓伤的痕迹。

“这猫聪明,懂得去照顾客人的感受。”

“啊这样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猫,快过来这边!”

小猫立刻“喵”地应了一声,扑进了岩田的怀抱。

四季原本非常讨厌动物,只因为之前粉丝半强迫地送了一只猫,结果他便“不情不愿”地养了下去。毕竟相处久了总会产生感情,最近他也开始不再掩饰对小猫咪的宠爱。只不过,这份爱意似乎只是单方面的。

“前辈,我先说一声。那家伙心情好的时候可是超级黏人的。”

“啊这样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呜呼~小猫咪。摸这里是不是很舒服呀~”

这次轮到四季闹起了别扭,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要是剧团去其他地方巡演的话,还得把小猫托付给岩田照看。所以四季也不再继续拌嘴,不甘心地看着小猫依偎在岩田怀里。

对于初中生哈利他们来说,高中生的小林明明算是学长,但或许因为看着年纪相仿,竟完全用平辈语气打招呼道:“是小林啊,请多指教咯”。

枫憋着笑意默默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随后,哈利推了推眼镜向爷爷问道,

“门口堆着的这些书,是要全部扔掉吗?里面还有卡尔的《犹大之窗》呢。”

“不,倒不是要全扔掉。那个……枫,该怎么说来着……”

“挂到网上卖二手。”

“就是这样。每次喜欢的书出新装版或新译本我都会买,结果每次被枫狠狠训斥说再多书架都装不下了。只好把重复的书忍痛卖掉咯。”

爷爷挑起双眉,比划了个鬼脸。

但事实并非如此。最近爷爷因为犯糊涂,总是委托护工重复购买同一本书。恐怕,爷爷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样啊,真遗憾呢。”哈利沮丧地垂下了肩膀,“还想着这些书要是扔掉的话,不如都交给我们呢。比如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什么的。”

“对对,”罗恩说,“不过,那些看起来酒很难的历史书还是算了吧。”

“这话你心里嘀咕就好,用不着说出来。”赫敏插话道。

爷爷顿时眉开眼笑,

“想要什么自己挑就好,都送给你。朋友来读的话,书本也会感到幸福呢。”

“太好了!”哈利和罗恩欢呼道。

而赫敏则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果然男孩子就是幼稚”。

“光收礼不回礼可不好呀,我也带了礼物来哦。”

她得意地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我已经是中学生了,这个也派不上用场,就送给您吧。”

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可爱的猫咪玩偶。那是一个直径约五厘米的布制猫咪,连着一条短链子,链子末端还有个挂钩。

(哇,这个小猫一定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它自然不会错过。它立刻叼走了“小伙伴”,脸颊亲昵地蹭着它,开始与其嬉闹起来。每当发出“喵呜”的叫声,它浅褐色的毛皮上便浮现出愉悦的虎斑纹路,身子也随之快乐地扭动着。

“能有个好玩的伙伴真是太好了呢。”

四季悄悄伸手想摸摸那身条纹,然而小猫却突然炸毛瞪向了它的饲主。

岩田仰天长叹,

“你到底有多讨人嫌啊。连我都觉得有点可怜你了。”

碑文谷的家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当然,四季可没跟着笑。

简单吃过午饭后,继续断舍离的大工程。但与前一天不同,这次因为爷爷的精神头很好,工作反而迟迟没有进展。

若要收纳独居生活所需数量的餐具,仅用沥水篮与水槽下的抽屉便已足够。当大家提议处理掉餐具柜时,爷爷立刻皱紧了眉头。

“把那东西挪开的话,墙上的污渍可就显眼了。就让它保持原样吧。”

还有个大玻璃烟灰缸,不小心掉下去摔碎可就糟了,更何况最近似乎也用不上。四季提议说“太危险了,还是扔了吧”,爷爷却反驳道:

“就像美酒要配特定的酒杯一样,香烟也要配特定的烟灰缸。这个也别扔。”

那个老旧的大黑柱落地钟,近来也常常走慢。岩田试探性地问了句“干脆扔了算了”,爷爷立刻就坐不住了:

“只有那个不行。落地钟完全是这个房间的灵魂啊。”

枫瞪着眼睛怒道:“真是的,爷爷!”

四季提问道:“那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扔呢?”

岩田发出哀嚎:“这根本就没在断舍离嘛!”

“哎,哎,你们几个……”

面对三人同时的吐槽,就连爷爷也有些招架不住。

“可是,你们看嘛。那里也是它安稳的栖身之所啊。”

只见落地钟上方,早已玩腻了猫咪布偶的小猫蜷缩成了一团。

确实,大概是因为空调柔和的微风正好可以吹到,所以它格外喜欢窝在那里。但爷爷的说辞简直就是诡辩。这并不能成为不扔掉落地钟的理由。如果只是想确保小猫的休息处,换个差不多大小的新落地钟不就行了?

(也就是说——)

爷爷并不想扔掉这个与这座老房子一同走过漫长岁月的落地钟。

四季大概也察觉到了爷爷的心思,微笑着说:“为了小猫啊。那这个钟就留着吧。”

岩田也一改刚才的态度,温和地附和道:“是啊。”

“不过,小猫的休息处只有那里的话,总觉得有点单调……对了,枫老师。我可是手工达人哦?”

“头一次听说呢。”

“是吗?那我就露一手吧~”

枫似乎听见了四季轻轻的咂舌声。

或许不久之后,岩田老师亲手制作的小猫新休息处就会完工。但那样一来,在小猫心目中,岩田的地位恐怕会越发高大,而四季的地位则更会一落千丈吧。

“对了,岩田君。说到手工啊……”

爷爷指着北侧的窗户,外面正盛开着鲜艳的万寿菊。

“那边的墙壁和柱子之间有条缝对吧。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虫子钻进来,真让人头疼。你能想办法解决吗?”

“缝隙,啊……”

大家的闲聊停了下来。

毕竟房子也很老了,爷爷指的地方确实有一道小小的缝隙。但那缝隙并不至于随便就能让虫子爬进来,而且外墙部分也应该好好地做了涂层处理才对。

那么,爷爷所说的“各种各样的虫子”……果然又是幻觉的产物。

窗外射入的阳光,将爷爷认真的脸上勾勒得更加深邃。

门口传来哈利他们在旧书堆里寻宝的兴奋声音。

岩田斟酌着语言,温柔地回道:

“下次来我用墙膏把它填上吧,碑文谷先生。”

“不,也不必那么麻烦。先用胶带什么的暂时堵上——”

就在这时,一个欢快明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那个!我、我有胶带!”

声音的主人是正在餐具柜旁边整理着废弃盘子的小林少年。

“不错,小林。”岩田竖起了大拇指。

“干活要仔细点哦。”

“好!”

小林君开始跑去用胶带全神贯注地填补墙上的缝隙。或许是因为不太了解爷爷的病情,他似乎当真相信了有虫子的说法。

幸好象牙色的墙壁和茶色的胶带很相配,修补好后看起来并不突兀。

枫打心底里感激小林君的体贴。

对爷爷来说,缝隙没了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多少会起到一些效果吧,至少,爷爷应该不会再看到涌进来的虫子了。

枫抬头望向落地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的断舍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仍有些许炫目的夕阳,映照在落地钟暗淡的玻璃上。

刹那间,昨天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旧照片的画面在记忆中闪现。

那架曾经是房间里的主角,后因损坏而不得不处理掉的钢琴。

爷爷的手指搭在琴键上,侧着头眯着眼睛。

视线前方是年幼的枫。

站在落地钟下的枫右手高举,左手斜斜垂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张照片捕捉了她刚学会看钟表指针时的兴奋模样。

(爷爷~小枫这是几点呀?)

(五点整哦。)

(答对啦!)

枫仍清晰地记得这一幕。

而照片上没有拍到的,也就是拍下这张照片的人,理所当然是……

(是奶奶。)

爷爷一生中唯一深爱过的,那位聪慧又酷爱读书的女性。

(那奶奶~小枫这样摆是几点呀?)

(五点五分吧。)

(嗯——其实是六分。不过,因为您是奶奶嘛,就算答对啦。)

照片微微有些失焦,大概是奶奶当时正忍俊不禁地笑着的缘故吧。

(So-do-do do- Re-do-re-mi-mi fa-mi-la Re-re-do-do-do-si- La-si-do-)

渐入的旋律。

那一天、那一刻,爷爷弹奏的那首有名童谣的曲调,与歌词的内容渐渐重合。

《古老的大钟》2。

爷爷的钟。

美丽的新娘嫁过来的那天依然在转动的古董钟。

慢了五分钟的落地钟敲响了五点的报时,枫脑海中的乐曲也悄然淡去。

大钟的指针至今仍勉力继续刻画着时光。

(不过……)

枫再次抬头望向落地钟。

一阵焦躁感紧紧地压在胸口深处。

(不过,总有一天会——)

2

断舍离过后约一个月,某个星期一的早晨。

初秋的天空澄澈晴朗,仿佛在催促着眷恋周末的人们赶紧去上班。

岩田居住的公寓,位于京急线的井土谷站步行约二十分钟的住宅区。

冷清的街道边上矗立着一栋木质水泥结构的旧公寓,看起来恐怕已有五十年的房龄。自从离开福利院后,岩田便一直住在这里。因此,哪怕是外墙上随处可见的老化裂痕,都让他心生眷恋。

岩田丝毫没有搬家的打算——除非迎来同居或是结婚这类重大的转折点。

此刻,岩田正懒洋洋地躺在二楼西侧自己房间的被窝里,面带傻笑地昏昏睡着。

(那个,您看怎么样?如果要置办新居的话,不如就选在碑文谷附近吧?)

明知是梦,可内心深处却莫名希望这便是现实。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无比真切的女性声音。

〈——以上就是今天的专题报道。时间:九点整。〉

微微睁开眼,听起来像是电视的声音。看来是开着电视睡着了。

“哦,九点了啊。”

岩田迷迷糊糊地附和了一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完了!

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美梦瞬间被抛诸脑后。

“九点了?!工作日啊!!去学校来不及了啊!!”

一边咒骂着没设闹钟的自己,一边拼命思考着应对校长的说辞。这时,脑海的一角突然灵光一闪。

(不对不对……今儿放假啊!)

没错。岩田任教的小学今天因为建校纪念日放假,所以他昨天才特意把手机的闹钟关掉了。

外面车站传来公交车特有的巨大启动声。这个时间段,路上应该还在堵车。

公寓前那条单向单车道的马路,附近的人们简单地称其为“公交大道”,又因它通往Y市儿童游乐园而被叫作“游乐园大道”。喜欢孩子的岩田,自然属于“游园地大道派”。

虽然见不到班上的孩子们有点寂寞,但偶尔尽情享受一下假期也不错。

(虚惊一场……干脆睡个够吧。)

岩田关掉电视,抱着枕头正准备再次钻进被窝——

就在这时,隔音很差的墙壁对面,传来了瘆人的男人声音。

“喂、喂,是警察吗?是警察吗?”

怎么回事?岩田慌忙把耳朵贴在墙上。

“要……要被杀了!”

听起来像是在拨打110报警。

“地、地点……现在,就在这里!”

之后,岩田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隔壁住着一位刚开始靠养老金生活的初老男性,他独自一人居住,姓井户沼。

刚才那独特的沙哑嗓音,无疑就是井户沼先生。

(这可不是小事!)

穿着睡衣的岩田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趿拉上拖鞋,推开门来到公共的走廊上。

走廊上和外楼梯都空无一人。

岩田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岩田的房间位于公寓楼的尽头,外面便是私人停车场。可里面一辆车都没停,更别提有人了。

岩田急忙跑到井户沼房门前,这时,更里面的一扇门也猛地推开了。

“啊,岩田老师!”

在定食屋工作的四十多岁单身女性“云雀女士”探出了头。

她的脸上写满了受到惊吓的惨白,大眼睛里满是惊惧之色,但在看到岩田的脸后,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云雀女士。刚才的声音,你也听到了吗?”

“是、是啊。好像说什么……要被杀之类的……”

果然如此。

“那在此之前呢?我这边因为开着电视什么也没听见……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叫喊声,或者争吵声?”

云雀女士摇了摇头,说没有。

完全素颜的状态,反而凸显了她肌肤的白皙与细腻。

说起来枫老师也是这样呢,岩田忽然想到。都这种危急关头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多余的念头啊!岩田暗骂了一声没出息的自己。

“那走廊呢?有没有经过的脚步声?”

“门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我正好在玄关做扫除,如果有人经过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是吗。”

(那么……)

如果真发生了杀人事件,那么犯人很可能还待在井户沼的房间里。

岩田二话不说便按响井户沼房间的门铃,并猛烈地敲打着门。

“井户沼先生!您没事吧!”

没有回应。使劲转动着门把手,但纹丝不动。

看来是从里面锁上了。

“那个,岩田老师。还是交给警察来处理吧……”

或许确实应该如此,岩田下意识地犹豫了一瞬。

因为手沾鲜血“犯人”的大概率就在这扇门的背后。

但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不允许他袖手旁观。

(井户沼先生刚才喊的是“要被杀了”……)

或许还有希望。

“云雀女士,请您赶紧回房间,从里面把门锁好。”

“可、可是……”她的声音在颤抖,双腿似乎也吓得发软了。

“没关系的。”

岩田走近云雀女士,右手将门大大推开,左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云雀女士精心束起的头发上,飘来一股花香。

瞥见玄关处有抹布和水桶,鞋柜上摆着抽象画般的画作和红色敞篷车的模型。

云雀女士是个朴素、爱干净又懂得生活情趣的人。

绝不能让她这样的人受到半点伤害——岩田握紧拳头,迅速折返自己房间,拿起金属球棒后再次来到公共走廊。

门锁是老式的设计,钥匙孔位于球形把手中央。从内侧上锁时,需要将把手中部的旋钮水平旋转九十度。

岩田毫不犹豫地瞄准门把手,用五成力从斜上方挥下球棒。

随着“哐”的一声闷响,门把手凹了下去,歪向了左下方——但也仅此而已。

不能用力过猛。完全弄坏反而更麻烦,只要开出一条小缝就够了。

(再来一次。这次用七成力。)

哐。

门把手右侧从门板上松脱,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缝隙。

轻轻探入食指与中指。

指尖堪堪能够触到内侧的旋钮。

(还差一点……好!勾到了)

“您没事吧?”

岩田心里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云雀女士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出现在身后。

“不行,您不能待在这里。”

“我、我实在很担心……”

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井户沼先生?恐怕两者都有吧。

“那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请您立刻逃回房间。”

“好。”

岩田凝聚全身力气在夹住旋钮的指尖上,用力扭转。

不久,随着“咔哒”一声金属音,旋钮被转动到了垂直方向。

拉开那扇锈迹斑斑的沉重房门,从缝隙间悄悄窥视里面的情况。

“井户沼先生——”

玄关处可见随意摆放的运动鞋和拖鞋。

近前的厨房里,便利店的塑料袋散落得到处都是,一股类似腐烂鱼腥味的恶臭扑鼻而来。

缓缓将视线向上移,只见从厨房通向里面居室的玻璃拉门敞开着。

(不是吧……)

越过垃圾堆,深处的景象不由得令岩田惊愕。

居室中,身穿运动服的井户沼先生面朝下倒在了地上。

“井、井户沼先生!”

猛地推开门,紧握着防身的球棒冲了进去。确认门周围和厨房都无人后,岩田跑上前去。只见井户沼先生光秃的后脑勺已肿成了紫黑色。

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早已停止。尸体的手边滚落着一部智能手机。

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井户沼先生是被人击打头部致死的。

迅速环视房间,厨房的窗户、居室的窗户,全都从内侧锁着。

岩田手握球棒,背靠着墙壁,仔仔细细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犯人的身影。

(这在推理小说里叫什么来着?记得是两个字来着……)

脑子一片混乱,转不过来。

对了。

(是“密室”!)

就在回想起来的几乎同时,赶到现场的警察对着岩田怒吼道,

“放下球棒!”

“诶……啊!”

(我拿着这玩意儿干嘛啊,真是的!)

岩田条件反射似地遵照指示放下球棒,这时的他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正站在一个“密室”的案发现场,手里还握着疑似凶器的金属球棒。

3

“他这一天天的,也被卷进太多事了吧。干脆判死刑算了。”

“别胡说八道。”

枫和四季走上公寓中央的铁制楼梯,来到贴着焦褐色旧瓷砖的公共走廊。

向下望去,公寓前的道路由于车辆管制堵得水泄不通。对面车道公交站附近,还能看到蜂拥而至的电视台记者和摄像师。

此刻已将近黄昏。从里数第二个房间的门前,挂着一条贴着印有“KEEP OUT”字样的黄色警示带,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制服警察独自站在那里。

这里就是那位井户沼先生的房间,也就是案发现场吧。

四季略显迟疑地向警察搭话,

“那个,打扰一下。”

“什么事?”

“我们是住最里面那间屋子的犯人的朋友,请问能从这儿过去吗?”

“犯人?”警察的脸色变了。

“你——”

枫慌忙插到两人中间,

“不好意思,他是开玩笑的。这个人脑子有点不正常。”

“枫老师,您这说得有点过分了吧。”

——四季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盈盈的。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总之,岩田老师不是犯人。我们听说他在房间里,能让我们过去吗?”

警察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四季,用无线电和像是上司的人交谈了一会儿。得知遗体已被运走,现场勘查也已结束,才总算同意让两人通过。

岩田房门前,枫瞪了一眼还在哧哧笑的四季。

“有什么好笑的?”

“哎呀,那个……噗。枫老师您慌张的样子戳中我笑点了。不行,停不下来。”

枫摇着头,按下了赤褐色门旁的对讲机。

岩田一屁股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满腹牢骚地抱怨起来。

“差点就被当成现行犯抓起来了。幸亏隔着两间房的邻居女士说明了情况,才总算没事了。”

四季仍然一脸坏笑,伸手去拿眼前的巧克力曲奇。

“要是有事才更有意思呢。”

“别开玩笑了。啊,枫老师也吃点吧。本想着平复心情随手做的,不小心做多了。”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枫拿起一块岩田亲手做的曲奇。还带着些许温热。

这是要送给儿童养护机构后辈们的小礼物。

一入口,酥脆的口感和仿佛要融化的甘甜便渗入身体。

岩田双手后撑在铺在榻榻米上的地毯上,唉声叹气地仰望着天花板,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师,真没想到又会偶然卷入杀人事件中啊。”

确实,枫也这么想。

岩田之前就有过并非本意而成为伤害事件嫌疑人的经历。

“对了,说到偶然,”岩田忽然激动地正了正身子,“我想到一个关于推理小说的全新理论哦。”

正专注于曲奇的四季停下吃东西的手,狐疑地看向岩田,

“开玩笑吧。这种时候谈什么推理小说啊?”

“哎呀别这么说嘛,听听看嘛。真的很划时代哦。”

最近岩田沉迷于阅读爷爷推荐的古典推理小说。

大概是有什么心得体会吧。

(而且……)

或许此刻岩田并不想谈论今早的事件。

毕竟是起杀人案。而且受害者还是公寓的邻居。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闲聊的话,还是先讲些轻松的话题吧。)

“岩田老师,我想听听你的新理论。”

岩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泛起了笑意。

“听好了,我要开始讲咯。题目就叫——《推理小说是不是太依赖巧合了》。”

四季瞪大了眼睛:“要从这么专业的角度切入吗?”

“不然从哪儿?”岩田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简单来说,就是情节发展太过刻意了。比如,案件必定‘恰巧’发生在日本首屈一指的名胜古迹。又‘恰巧’有位名侦探正好旅行到此,喃喃自语着‘怎、怎会在这与凶案无缘的风景如画之地发生杀人事件……’之类的话。”

“讲完了吗?”

“还有,为施行完美犯罪而精心策划多年的凶手,行凶时又‘恰巧’被第三者目击。而且这第三者行为也很诡异——明明该立刻报警,却鲁莽地试图勒索凶手。怎么会想从杀人犯身上讹钱呢?这简直是在主动送死嘛。结果,果然就被轻易灭口了。连续杀人案的第二受害者总是勒索者,而且都是愚蠢至极。”

“这些都很老生常谈诶。”

“还没完呢。名侦探召集所有嫌疑人进行推理的高潮场面。听好了——最惊人之处在于凶手‘恰巧’就在现场。为什么不杀完人后立刻逃走呢?为什么还要堂而皇之地跟别人聚集在一起呢?凶手肯定是个傻瓜吧。”

“唉……这就是你的理论啊?”

“你到底要打断几遍,烦死了。还有呢,凶手‘恰巧’也和名侦探智力不相上下,还要特意发来挑战书。名侦探则对此宣称‘这场对决绝不能输’……这两人不都是自我意识过剩和求认同欲的集合体吗?为此完全不顾周围情况。两个怪人干脆用相扑决胜负算了。”

“精彩!”四季鼓掌道,“前辈这次说到点子上了。”

“‘这次’很多余好嘛。难道推理小说有什么必须遵守的模版吗?虽然我才读了三十本左右……”

枫略感惊讶。

(咦,岩田老师还挺厉害的。说实话,还以为他只看了十来本呢。)

四季似乎也有些意外,重新盘腿端坐道,

“挺有感悟的嘛,看来得认真对待一下咯。其实,推理小说并没有固定规则。虽然范达因二十则、诺克斯十诫等由昔日推理作家提出的规则曾短暂盛行过,但如今都已形同虚设。”

“那为什么这么多‘偶然发生的巧合’能被大众接受呢?”

“这恐怕只能说是推理小说这种特殊文学形式的宿命了。比如,男子在密室中沉睡,被敲门声惊醒时发现身旁躺着尸体。他自然会被逮捕,但‘恰巧’他并非真凶。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再比如名侦探登上卧铺列车或豪华客轮时,‘恰巧’必定发生命案。必须强调——是必定。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名侦探还是先有凶案?发展到这种程度,甚至会让人觉得名侦探简直是实质上的共犯。”

说到这里,四季偷瞄了枫一眼,

“枫老师喜欢的‘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同时也是‘巧合女王’哦。”

来了。又要像往常那样开始批判克里斯蒂了吗。

“在以尼罗河豪华游轮为舞台的某部名作中,名侦探波洛‘恰巧’正在度假乘船。即便在出现首位受害者后,旅行仍照常进行,结果导致多名乘客接连遇害。其实在首起命案发生后,名侦探波洛本该这样建议:‘船长先生,请立即中止旅程。’”

四季越说越激动,

“无论东西方抑或古今,若深究推理小说的结构,总会不可避免地由一连串巧合构成。但是,我并非有意要批判这一点。”

四季再度调整盘腿坐的姿势,

“前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诚然,推理小说或许过于依赖巧合。那么前辈是否因此讨厌推理小说呢?”

岩田胡乱挠了挠头上的自来卷,

“不,我很喜欢啊。说实话,我甚至惊叹于世上竟有如此有趣的东西。”

“对吧?”四季说道,“推理小说与巧合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伙伴。正因如此,才充满了浪漫的情怀。”

岩田不解:“浪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我能明白。)

是啊,推理小说的魅力正在于巧合。这与现实并无二致。

(就像我与他们二人的相遇那样。)

四季的眼眸似在闪烁着某种梦幻般的情感,

“实际上,在现实的推理世界里,也存在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那是种无人能合理解释的、充满浪漫意味的偶然。”

“什么啊,快说来听听。”

“前辈你知道松本清张吗?”

“啊,听说过。好像经常被拍成电视剧吧?”

“虽然清张给人社会派推理巨匠兼理论家的印象,但他并不排斥‘巧合’亦或是‘偶然’这样的词汇。事实上,他着有的名作有篇就叫《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标题,据说是受到罗伊·维克斯的古典作品《百万分之一的偶然》启发。但清张的人生中,还蕴藏着更震撼人心的偶然。”

“哦?”

“清张生前的宅邸坐落于武藏野,那栋静谧的住宅仍保留着自然风光。其收藏着近两万册藏书的书库经历多次改建,宛如迷宫一般。”

枫不禁回想起爷爷的书房。

“据说他那如同战场的书斋,即便是至亲的家人也绝不允许进入。1992年8月4日凌晨0点02分,清张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医院拉下了八十二年的传奇人生帷幕。然而此时,他却为我们留下了最后一道终极谜题。”

四季刻意顿了顿,

“清张书斋的挂钟——竟在他当天逝世的准确时刻,即8月4日0点02分的位置,‘恰巧’停止了指针的行走。”

岩田的小小房间弥漫着惊愕与震撼。

与此同时,碑文谷家中的钟在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时钟。巨大的古钟。爷爷的钟。

“这类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巧合故事,通常具有令人沉醉的力量。因为它们必然会激发人们无限的遐想。而这种感受,其实与推理小说的乐趣是相通的。”

四季咬着拇指望向虚空,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市井百姓就不能成为名侦探?为什么就不能在平凡的一天中‘恰巧’遭遇棘手的案件呢?”

四季的叙述不知何时已带着舞台演员朗诵剧般的深沉韵味。

“首先,让我们以看似具有现实感的推理电视剧为例。这些作品的设定无不建立在极其奇妙的巧合链条之上:

一个让人忍不住想质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当警察啊!’的帅哥刑警,偏巧遇上震动全日本的棘手案件;此时又‘恰巧’有位原FBI的成熟美女结束海外任务回国,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搭档。

‘首先提醒一下!搜查的基本原则就是要低调行事!’——要我说啊,这两位,绝对比犯人更引人注目。而且‘恰巧’每周都会频繁发生困扰他们两人的疑难案件,还‘恰巧’每次都发生在他们的管辖区域内。”

四季的脸上浮现出揶揄的笑容,

“可以说,这对搭档本身就是巧合的产物。看似真实,实则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再试想,假如有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在河滩散步时偶然目击了杀人瞬间。他慌忙报警,此时竟‘恰巧’有UFO降落,使他与外星智慧生命实现了历史性的首次接触。如何?

满是巧合的搭档组合,与目击杀人后立即遭遇外星人的公司职员——比较这两者谁更有可能发生的概率根本毫无意义。

然而,奇妙的搭档组合在推理世界里是‘被允许存在’的。既然如此,把名侦探的范围扩展到市井百姓不是更有趣吗?我认为这样更能铺就推理小说的未来之路。”

枫完全被四季的长篇大论所折服。

岩田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清晰可闻。

四季的话中确有令人信服的部分。

但坦白说,当话题转向推理小说的未来时,枫总觉得他有些过于天马行空了。这一点恐怕是见仁见智的吧。

“推理小说的未来啊……”岩田低声呢喃。

闲聊差不多结束了。

话题转向了今早的案件。

虽然已在电话里听过概况,枫还是重新仔细询问了今早发生的事。

当然,也是为了用新购置的高性能录音笔进行录音。

叙述完毕后,岩田面色阴郁地看着四季: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我当时听到了井户沼先生还活着时发出的呼救。要是我能更早察觉到异常,或许就能阻止犯罪发生。要是能在中途制止,或许就能救下井户沼先生了。”

“哼。或许、或许吗?”四季当即泼了盆冷水,“这简直像‘预判性驾驶’呢——‘小巷里可能会冲出自行车’、‘对向车盲区可能会有摩托车突然右转’。当然了,驾驶时是真的需要这种‘或许’的预判心态。”

“你到底想说什么?”岩田眉头紧皱。

“分析过去的‘可能性’固然可以。但后悔是毫无益处的。”

四季凝视着神情严肃的岩田,撩起头发,

“前辈,请听好。这已经是既成事实的过去。没有比自责更徒劳愚蠢的事了。”

可岩田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对啊我就是笨蛋,我自己也知道。抱歉啊!”

“岩田老师……”

“可……我还是、还是想救下那个人啊!”

“岩田老师,冷静点。”

“确实那个人是附近一带大家都讨厌的家伙!但也不至于被杀吧!”

沉默。房间墙壁上剥落的漆片在窗边的风中摇曳。

岩田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他大概早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绝不会说别人的坏话,更不会在背后议论他人。

“抱歉。我本意并不是要说井户沼先生的坏话……”

“我明白的,前辈。”四季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但这是与案件相关的重要信息。这起码说明受害者至少被多人所厌恶。”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被杀吧……”

四季抬手打断了岩田感伤的话语。

“我需要更多信息。前辈听到井户沼先生声音中断后,立刻离开了房间对吧?大约间隔几分钟?”

“不,不能用分钟计算。虽然只是体感时间,但我觉得从听不到声音到冲出玄关应该不到十秒。”

“原来如此。然后你立刻检查了四周……但即便是院子里也空无一人是吧?”

“正是。如果凶手要逃走,只能使用那边的铁楼梯。然而我真的没看到任何人影。而且啊,那楼梯走起来会发出哐哐的巨大声响。如果有人跑下楼,哪怕我待在房间里也一定能察觉到。”

“那么岩田老师,”这次轮到枫提问,“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呢——凶手像做引体向上那样悬吊在铁楼梯背面?”

“啊,不愧是枫老师。那样的话确实……”

“不可能。”四季断然否定,

“公寓前就是车道,来来往往的人可不少。要是楼梯上真挂着什么可疑人物,早就会因为形迹可疑被举报了吧。”

虽然不甘心,但现实确实如此。

四季继续道,

“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在岩田前辈冲出房间的瞬间,凶手翻越公共走廊栏杆跳下去的方法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比起‘悬挂在楼梯上’,这样倒不那么显眼,加之动作再麻利点,的确存在微小的可能性没被路人注意到。可下方就是水泥地。即使不至于骨折,扭伤恐怕也难以避免。这破公寓的破天花板虽破旧,却有着与其破旧程度不相称的破高度呢。”

“破高度算什么形容啊……不过你说的没错。前面的道上有个公交站,总有人在排队等车。况且案发还是在工作日的周一早晨九点多。汽车、自行车、上班族……我记得出门时瞥了一眼外面大道,不出意外地还是在堵车。这些我也都告诉警察了。”

“那监控摄像头呢?”

“我听到年轻警员报告说‘今晨未发现有人进入这栋公寓区域’,所以公寓前的道路和隔壁停车场应该装有摄像头吧。”

“那这栋公寓内部有摄像头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不愧是破公寓呢,真是破到家了。”

“小心被我房东听到哦。”

“抱歉抱歉。”

岩田与四季对话的节奏逐渐回归正常。

枫有些明白四季刻意开玩笑的意图了。

岩田虽在强装镇定,但显然因邻居的去世而备受打击。

所以四季故意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来鼓舞前辈吧。

四季缓缓将垂至锁骨的柔顺长发从额前撩开。

仿佛宣告正题即将开始。如同舞台帷幕般徐徐拉开。

“总结一下,方才推理的结果排除了外部人员作案后逃掉的可能,那么凶手只能是公寓内部的人员。密室之谜暂且不论,凶手作案后逃回自己的房间应该是唯一解。

因此,前辈刚才的那句‘那个人是附近一带大家都讨厌的家伙’就很令我在意了。井户沼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他会遭人厌恶呢?”

四季停顿了一下,注视着岩田的眼睛问道:

“而那个‘附近一带’里……是否包含了这栋公寓的住户呢?”

岩田略显迟疑,低声答道:“嗯……包括的。”

接着他又喃喃自语着“画出来可能讲得更清楚吧”,开始在包装纸背面描绘公寓示意图。

当谈及嫌疑人相关话题时,无论怎样措辞都难免沦为背后议论。岩田似乎很抵触这点,此刻他画图的举动,在枫看来仿佛是想借图纸来支撑自己陈述的立场。

[附图3]

画完后,岩田起身说道:“稍等一下”,从厨房取来剩余的巧克力曲奇,用夹子仔细摆放在盘子里。

说了句“四季也别客气”,随后朝隔壁房间郑重地双手合十。

“虽然不想做鞭笞死者的事……我也明白四季的意思。我会如实说明的。”

“好。”

“首先介绍一下遇害的井户沼先生。明明只是公寓里住得最久的住户,就整天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所谓脾气古怪,说的就是那种人吧。年纪大概六十六岁。听房东阿姨说,他因家暴而离婚,此后生活就彻底堕落了。好像还犯过什么事蹲过监狱。虽说靠养老金勉强能糊口,但完全看不出有在工作的样子。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弹珠店,谁和他打招呼都完全不理不睬,玄关内外永远放着一堆装满垃圾的便利店塑料袋。”

“和这样的邻居相处,岩田老师也很辛苦吧?没有找房东投诉过吗?”

岩田低下头伸手去拿巧克力曲奇。

“虽说房东阿姨就住在一楼……啊,说是‘阿姨’,但其实她也七十多岁了,我不想让她平添多余的烦心事。绝对不想。”

岩田强调了“绝对”二字。对他而言,房东阿姨一定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这里全靠阿姨的人格魅力支撑着。过去她在保护司上班,像井户沼这样有隐情的人也好,经济困难的学生也罢,她都会热情接纳。”

四季又问道:“那么,云雀女士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个嘛……”岩田摸了摸天生的卷发,“如果说阿姨是公寓里的‘母亲’,那云雀女士或许就是像‘姐姐’一样的存在吧。”

“哦。记得听你说过她是在定食屋工作对吧?”

“嗯。云雀女士离婚后现在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不仅擅长料理,人长得也漂亮又非常时尚,而且还很会照顾人。她总是对公寓里的大家说‘不小心做多了’,给大家分炸鸡块、汉堡肉、煎蛋卷之类的。味道真的是一级棒。还有啊——”

岩田整张脸皱起来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巧克力曲奇。

“作为回礼送她这种点心时,她会开心得不得了。对了,她一般这么说——”

岩田突然双手合十,捏着嗓子尖声说道:

“‘哇,您太客气了!可能会很喜欢这个!’……怎么样,学得像吧?”

“不知道,我又没见过本人。只看你表演总觉得有点恶心诶。”

“别这么说嘛。这可是最完美的模仿秀哦。再来一次——‘可能会很喜欢这个!’”

“需要我帮忙把本人请来吗?”

“我错了。”

“那么,云雀女士和井户沼先生关系如何?”

“说起来,就连那个乖僻的井户沼先生,面对云雀女士时态度也会不一样呢。我还见过他们俩在井户沼先生房门前愉快交谈的样子。”

“哦?”

“有一天,云雀女士说着‘虽然这是剩下的……’,递给他一个装着咖喱的保鲜盒。结果没想到井户沼先生竟然笑着说‘嘿,这可真是感激不尽!’。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那样纯粹的笑容呢。”

“原来如此……那么,即便井户沼先生不算好相与,但至少前辈、房东阿姨和云雀女士并不憎恨他吧。”

“憎恨什么的怎么可能。虽然是个不讨喜的人,但那种程度还在容忍范围内吧。”

四季将修长的手指抵在纤细的下巴上,

“那么井户沼先生是被附近的谁所厌恶了呢?谁会对他怀有杀意呢?”

岩田沉默片刻,喝了口瓶装水。

“这个我还没跟警察说过……不过,这栋公寓里确实住着两个可能怨恨井户沼先生的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医生。”

“医生……?”

枫确认般地附和道。

医生住在老旧公寓里倒也正常,但要是好几个医生都住在这地方,就有点奇怪了。

“其实啊,”岩田指着公寓示意图上的公交站解释道,“从这里乘巴士换乘海滨线单轨列车,约四十分钟就能到市立大学医学部及其附属医院。所以从位置上来讲,这栋公寓很受医学部的贫困学生和附属医院实习医生的青睐。”

“原来如此。”

“首先是这位从学生时代就住在这里的男医生,叫长谷川。对了,有照片。”

岩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食指片刻后,展示了一张户外合影,

“我组织过一次公寓全体成员的烧烤活动。”

照片中央是比着双V手势的岩田。右侧拄着拐杖微笑的女性应该是“房东阿姨”吧。再右侧扶着房东阿姨、气质优雅的女性,肯定就是云雀女士。

岩田左侧站着两位身高差异悬殊、表情冷漠的男性。

岩田将其中高个子的男性脸部放大展示。蓬乱发丝间露出细长的眼睛。浓密胡须遮住的嘴角令人难以揣测其情绪。

“这位是曾经营私人诊所的长谷川。年龄应该二十八岁左右吧。”

“咦?”四季说,“我还以为他四十多岁了。长得真显老啊。”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长着张漂亮脸蛋嘛。”

四季既不否认也不害羞,只是甩了甩头,把遮眼的长发从眼前拨开。

“不过那么年轻就能开私人诊所吗?”

“我也这么问过。据说医大六年、实习两年,理论上最快二十六岁就能成为开业医生。而他正是走的最快路线。相当优秀啊。”

“你刚才说‘曾经营’……难道现在已经不是营业医生了?”

“嗯。”岩田苦涩地点头,

“毕业后的长谷川继承已故父亲的衣钵,担任了一家小型外科诊所的院长。因此他也曾一度搬离了这里……但后来有人在网上恶意刷了几十条差评。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针对医院的恶意差评会严重到左右经营。结果,诊所很快就倒闭了……只剩下一堆咬牙贷款购置的医疗设备和债务。于是,他不得已又搬回了公寓。听说现在同时在打好几份医院的零工。”

“那么,那个刷差评的人就是——”

“没错,就是被杀的井户沼先生。”岩田痛苦地挤出这句话,

“这张照片是烧烤刚开始时拍的。没多久,本不来参加的井户沼先生醉醺醺地出现,还说什么‘也让老子吃点’。当然了,一见到他长谷川就严厉地质问:‘我知道是你干的,井户沼!你到处造谣对吧?为什么?’

结果井户沼先生毫无愧意地嬉皮笑脸道:‘区区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医生,搬离这公寓时的那副态度让人不爽啊。连招呼和离别礼都没有吧。’

闻此言的长谷川自然暴怒:‘就为这种理由……我宰了你!’”

岩田再次指向体型完美适配白大褂的长谷川,

“长谷川这一米八的大体格,当时劝架拉开他可费了不少劲。”

“原来如此。动机很充分呢。”四季神色凝重地问道,“那么另一个人呢?”

“站在长谷川旁边的男人,叫影山。大概二十七岁吧。”

岩田放大了照片中身形矮小瘦弱的男子。与旁边的长谷川一对比,显得似乎比身高一米六的枫还要稍矮些。他面色苍白,眼镜后的细长眼睛里能看出困倦与焦躁。

但看起来相当聪明,透着某种知性气质,似乎很适合穿西装或白大褂。

“他是大学医院的实习医生。经常值完夜班坐首班车回来。”

“大致了解了。”四季说。

“但这公寓的铁楼梯……再怎么轻手轻脚,上下都会哐哐作响对吧?每次影山回来,井户沼先生都站在楼梯顶端堵他。总是找茬说‘别出声,吵得老子睡不着’、‘要是弹珠输了就怪你,宰了你啊!’。影山被搞得完全神经衰弱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回呛说‘小心我反过来给你杀了’。当然,他们扭打起来时也是我慌忙去拉开的。”

“如此,他也有充分的动机呢。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如何?”

“警察现场勘查时他们都露过面,应该是各自待在屋里吧。”

四季用修长的双臂环抱膝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环视枫和岩田。

“嫌疑人是长谷川和影山——但无论是谁,好像都完全不可能作案。”

枫也在心中默默认同这一观点。

这个谜题相当棘手。

“因为,”四季一针见血,“这起案件是‘声音’与‘门锁’的双重密室。”

“双重密室?”岩田疑惑道,“四季,这是什么意思?”

“从井户沼先生喊‘要被杀了!’、‘现在,就在这里!’,到前辈听到声音后冲出房间到公共走廊,前后不到十秒。但周围却空无一人。这部分没问题吧?”

“对,是这样。”

“紧接着云雀女士开门探出头张望。这时候,门背后是否可能藏着长谷川或影山呢?”

“不可能。因为当时我眼看着门从关到打开。”岩田干脆地否定道,“走廊上没有人,也没人躲进云雀女士房间。顺带一提,打开的门后也没什么大的死角。如果有人逃走,我一定会注意到。”

岩田对自己的眼神相当有把握。

四季将中指抵在额前,像在追溯记忆般开口道,

“云雀女士说自己没听见走廊方向有任何动静。她的表述是‘因为当时在打扫玄关,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注意到’……对吗?”

“嗯。一字不差。”

“请不要介意。假设……只是假设——云雀女士与井户沼先生之间有什么纠纷,她杀害了井户沼先生呢。”

“别说了,她不是那种人。首先云雀女士根本就没动机——”

“别误会,其实我也有同感。且不论云雀女士有没有动机,她的言行就不符合‘凶手心理’。枫老师能明白吧?”

被点到的枫点了点头,

“如果云雀女士是凶手,她绝对不会回答‘什么也没听见’。即使不说‘好像有人经过’,至少也该含糊地回答‘不太清楚’。归根到底,若真是凶手,她连当时在打扫玄关这件事都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她的话完美印证了前辈关于‘没有看到逃跑的凶手身影’的证词。由此可以推断,案发前后确实没有任何人经过她门前。”

“原来是这样。”

岩田似乎也理解了。

“凶手究竟是如何做到不被云雀女士察觉、不发出丝毫声响地成功逃脱的呢?这是第一个谜团——‘声音密室’。此外,井户沼先生的房间在前辈用金属球棒破坏门把手前,是从内侧上锁的——这是‘门锁密室’。”

“嗯。那确实是典型的密室案件呢。”

“为防万一我再确认一下:前辈冲进井户沼先生房间的瞬间,是否存在原本躲在门内侧的人擦身逃脱的可能性?”

“绝对没有。”岩田断言,“那种古典推理小说里用滥的诡计是吧。我记得冲进去的瞬间,立刻就环视了门周围。毕竟我也害怕被藏在房间里的凶手袭击啊。”

四季将目光转向枫,

“枫老师。说到双重密室,果然还得是卡尔的作品吧?”

“嗯。最先想到的是《三口棺材》。”

“不可能犯罪大师”约翰·迪克森·卡尔的密室代表作《三口棺材》中,受害者被发现于上锁的密室内。但此前进入房间、疑似凶手的男子却如烟雾般消失无踪,且房屋周围积雪上没有任何逃离的足迹。

《三口棺材》的情况,可谓“门锁”与“雪地”的双重密室。

但本次案件的情况截然不同。似乎难以借鉴。

四季咬着拇指指甲盖。

“声音与门锁的双重密室。这简直是铜墙铁壁……究竟该如何破解呢?”

枫在此刻关掉了录音笔的开关。

四季与岩田默契地对视后,缓缓转向枫。

“看来该碑文谷先生出场了呢。”

4

“双重密室吗?”

听完岩田与四季关于“推理与巧合”的讨论,又播放了IC录音笔的内容后,一直紧闭双目的爷爷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想起了山村正夫十八岁时以轰动文坛之姿发表的《双重密室之谜》。”

“诶~”枫虽然不知,但这么年轻就能引发文坛轰动,想必在当时是相当出名的吧。

“那么,爷爷。关于所有推理的大前提,您是如何看待云雀女士的证词呢?”

“我认为四季君和枫的分析正中要害。‘因为当时在打扫玄关,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注意到’……‘一定’这两个字,若非有确证是说不出口的。况且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岩田老师也说没看到任何人。目前看来,正如云雀女士所言,根本不存在所谓‘经过她门前的凶手’。”

“那么果然需要同时突破‘声音密室’和‘门锁密室’对吧?”

“正是如此。”

爷爷将修长的食指抵在太阳穴上,话锋一转,

“不过,我想和枫达成共识。本次事件并非‘日常之谜’那种悠闲的案件。这是确凿无疑的杀人事件,而且受害者是岩田老师的邻居。

所以这不是推理游戏。我也不打算给枫的推理打分。我们应将其视为追寻真相的辩论。”

“嗯。我完全同意。”

“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爷爷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枫的眼睛,随后说道:

“好了,我认为破案所需的材料已全部集齐。那么我想问——”

这么快就来了吗。

“在枫看来,能编织出怎样的故事呢?”

枫润了润嘴唇。从井土谷赶来碑文谷时已日落西山,返程途中枫一直在脑海中构思着足以说服自己的推理。

“故事一,凶手是曾为外科医生的长谷川先生。”枫说道,“实际的作案时间并非上午九点刚过,而是数小时前——大概是众人尚在熟睡的黎明时分。”

“很好。继续。”

“长谷川先生擅长使用精密的外科医疗器械,借手电笔的微光打开了井户沼先生的门锁。优秀的开锁专家据说不到五分钟就能开锁,更何况老旧公寓的锁是最简单的类型,对于能当上开业医生、手巧的长谷川先生来说,应该轻而易举。由此,他首先突破了门锁密室。”

“然后呢?”

“长谷川先生蹑手蹑脚地接近熟睡的井户沼先生,毫不犹豫地用钝器将其击毙。关键在于之后的伪装工作。他用井户沼先生的手指解锁了智能手机的指纹认证。设定一个于九点过后振动的闹钟,然后将手机轻轻放在高高的衣柜顶部,一个轻轻一动就会掉落的位置。他的身高超过一米八,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而正是这个‘身高’成为了诡计的核心。”

爷爷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

仿佛在欣慰于枫的成长。就像她曾在不远处的大黑柱上刻下身高时那样。

就是这样。枫对自己的推理颇感自信,

“伪装工作还没完。接着长谷川先生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将其藏在便利店的塑料袋里。这支录音笔里事先录好了定时九点刚过会发出的‘警、是警察吗?’的声音。据说井户沼的嗓音有种独特的沙哑质感,正是最容易模仿的声音类型。再加上如今高性能的录音笔——就像现场这支——播放时的音质格外逼真。

完成所有伪装工作后,长谷川先生悄悄离开房间,再次用医疗器具锁上门,返回了自己房间。时间来到九点刚过。首先,衣柜顶的手机振动,掉落在地。最近的智能手机的应用程序中,有些可以在检测到冲击时自动呼叫急救。虽然这功能的本意是好的,但也导致滑雪或滑板时摔倒,即使没受伤也误叫救护车的情况增多。而长谷川先生正是利用了这一功能。”

爷爷提问道,

“然而事实上,井户沼先生最终叫来的不是救护车,而是警察吧?”

“没错。不过,把警察和救护车搞混而误报的情况不是比比皆是吗?”

“原来如此,逻辑上说得通。”

“几乎同时,塑料袋里的录音笔以最大音量播放录音部分。电话那端接到急救通报的工作人员,理所当然地立即联系了警察,所以才会有警察赶来现场的这一幕——以上。”

“嗯。构思得相当缜密。”

躺椅发出“嘎吱”一声。

“虽然牵强,但保持了一定的逻辑自洽。‘表面作案时间与实际作案时间不同’确实是密室推理中常见的套路。不过死亡时间若偏差数小时,法医不可能察觉不到……这点就暂且宽容吧。”

“还有比这更严重的瑕疵吗?”

“有啊。这个故事存在着致命的缺陷。越是推理迷越容易掉入这个陷阱。”

“您指的是?”

爷爷紧紧抓住睡袍腰带,仿佛要给出最后一击般说道:

“长谷川先生为何特意制造密室呢?若想伪装成自杀,确实有从外部用医疗器具上锁的理由。但若是一眼他杀的案发现场,就没有上锁的必要了。‘因为想密室杀人,所以制造密室’是说不通的。简而言之,这个故事里完全没有构成密室的必然性。”

枫无言以对。确实,过去的推理小说中存在着大量只能理解为“因为想制造密室所以制造密室”的作品。推理迷们反而察觉不到这种矛盾。因为他们实在太喜欢密室了。

“那么,这样如何呢?”

枫转而提出第二个假设。

“故事二——凶手是实习医生影山先生。

在云雀女士开始打扫玄关前不久,他悄悄潜入井户沼先生的房间。考虑到井户沼先生颓废的生活状态,他根本没锁门也很自然对吧?看准时机潜入的影山先生将井户沼先生杀害。当然他本意是想立刻逃离,却错失了良机。因为这时察觉到异常的隔壁邻居岩田老师开始按门铃了。于是影山先生不得已悄悄从内侧上了锁。”

“精彩!”爷爷双手一拍,

“那么影山先生是如何消失的呢?”

“关键点在于他的身高不足一米六,且体型瘦削。井户沼先生的房间堆满了垃圾。于是影山先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化为了垃圾堆的一部分。他找到一个大垃圾袋,从头套上,一直等到岩田老师破坏门锁,即使警察到来也保持着垃圾伪装,持续潜伏。随后在岩田老师被警察控制住的间隙,他撕破袋子成功逃出了房间。”

“唔,比第一个故事有说服力得多。”

爷爷啜饮了一口心爱的珍珠色咖啡杯,

“但情节过于粗糙了。岩田老师的原话是‘玄关内外永远放着一堆装满垃圾的便利店塑料袋’。”

“嗯。”

“也就是说,组成所谓垃圾堆的塑料袋应该全都是是小型的那种。影山先生的身材再怎么矮小,也绝对不可能钻进便利店用的塑料袋里。况且岩田老师进入房间后,立刻仔细查看了门口。若有人伪装成垃圾的一部分,他理应能察觉到。再者,逃脱的机会究竟何时出现过呢?要知道,公共走廊上始终有云雀女士在。”

藏于垂落刘海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无论如何,枫所编织的两个故事里,都遗漏了某个重大要素。”

“诶……什么意思?”

“是凶器啊。”

爷爷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凶器究竟去了哪里?岩田老师的叙述中,没有半点凶器的影子。”

枫一时语塞。她竟粗心得完全没考虑过凶器的问题。

“这起案件,存在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X。凶器是什么?它又消失到了何处?当你将目光投向这个疑问时,真实的故事X才会慢慢浮出水面。”

短暂的沉默。

爷爷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到桌上,然后说出了那句台词:

“枫。能给我一支烟吗?”

5

爷爷哀伤地凝视着书房窗外,

“我看到了真相的画面。凶手是……云雀女士。”

不顾倒吸一口凉气的枫,爷爷继续说道:

“而这起案件的凶器,是一扇生锈的坚固铁门。”

“门——”

“云雀女士的房间正前方,恰好有是铁制的楼梯对吧。

[附图4]

我看见……工作日的早晨九点。井户沼先生照例经过云雀女士门前,前往弹珠店。云雀女士在门内屏息凝神,计算着开门的时机。然后……她伪装成‘偶然’,用尽全力猛地将门完全推开。目的就是为了用门撞击井户沼先生,使其从楼梯上跌落。

井户沼先生或许会狠狠地撞到楼梯的扶手上,或许会不幸地摔下楼梯、重重撞在水泥人行道上,又或许滚到大道上被车撞到。即便失败也无妨,一句‘哎呀真对不起’便能搪塞过去。

为避免每日都如此做引人怀疑,这计划大概每月不过实施一两次。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即便计划成功,令井户沼先生重伤——甚至致死,也未必会被定为杀人罪。因为这终究只是‘偶然’发生的不幸事故。”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曾连连说着“或许”的四季的面容。

“今天早晨的那一刻,她同样在门内屏息等待着井户沼先生经过门前。为防止血液飞溅到门或走廊,她还细心地准备了抹布等清洁工具伪装成打扫玄关。当她用尽全力推开门时,收获了超乎想象的最佳结果——即‘致命一击’。

大门直击了井户沼先生的后脑勺。他遭受了脑挫伤或蛛网膜下腔出血这类不可逆的重创——一种虽致命却仍能维持数分钟生命的重伤。终于察觉到云雀女士杀意的井户沼先生,慌忙逃回自己房间。他勉强从内侧锁上门,在奄奄一息中报警。

当警察询问‘地点’,即案发现场在哪里时,他拼尽全力凝聚起模糊的意识,如此答道:‘地点……现在,就在这里’。此处的‘这里’,并非指他自己的房间。而是更广义的含义——即‘在这栋公寓里’的意思吧。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气绝身亡了。”

大门猛烈撞击头部。井户沼先生踉跄着回头,脸上浮现出惊愕与恐惧。

他猛然想到:说起来,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瞬间,凶手与受害者的视线交缠。那景象,如同残像般浮现在眼前。

“另一方面,云雀女士想必也因超乎预期的手感而狂喜。至少能确定对其造成了重伤。然而,不久后从隔壁房间传来了井户沼先生报警的声音。紧接着,她又听见了有人经过公共走廊朝她房间走来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的主人其实是岩田老师——但云雀女士并不这么认为。她以为是井户沼先生前来反击了。因为当时的时间是工作日的早晨九点,岩田老师按理早该去学校了。”

“原来如此。对于学校相关人员以外的大人来说,原本就没有‘建校纪念日’这个概念。”

爷爷深深点头,

“于是云雀女士为了补上第二击,再次竭尽全力猛地将门完全推开。当她看到岩田老师的那一刻,想必也大吃一惊吧。

‘啊,岩田老师!’——她会被吓得脸色发白也情有可原。岩田老师没被门直接击中,只能说是侥幸。”

“那么,”

枫艰难地挤出话语,

“如果云雀女士真是凶手,为何在岩田老师询问走廊情况时,她会回答‘因为当时在打扫玄关,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注意到’之类的话呢?”

“因为云雀女士绝对想避免嫌疑落到公寓其他三位正直的年轻人身上。即使自己被揭穿是凶手也无妨。毕竟这件事终究只是不幸的‘偶然事故’,没有立案的风险。”

没错。

的确无法合理地将此行为证明为故意杀人。

“最后需要补充的便是动机。

据岩田老师所说,她给邻居们送东西时经常会说‘虽然这是剩下的……’。在岩田老师看来,这句话也许相当温暖。但放在与性格古怪的井户沼先生的对话中,情形恐怕截然不同。

我看见……井户沼先生对她开了这样的玩笑:‘嘿,这可真是感激不尽!没想到你这被剩下的剩女会来给我送剩饭啊?’。

云雀女士强忍内心愤怒颤抖着回答:‘是的……您说的没错,抱歉只是‘剩饭’……’

或许井户沼先生自以为自己的话很风趣吧,对她投去了轻佻的讥笑。但就在此刻,明确的杀意在云雀女士心中萌芽了。”3

“杀意……究竟是什么?”

爷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云雀女士曾失去过孩子。大概是年幼的儿子吧。”

“诶?”

“岩田老师说在云雀女士玄关鞋柜上看到‘抽象画般的画作和红色敞篷车的模型’。说不定那幅抽象画是小男孩为心爱的妈妈画的,而敞篷车模型是他最爱的玩具吧。”

胸口一阵刺痛。

枫虽然内心酸涩,但还是反驳道,

“爷爷。您是不是有点想象过度了?”

“那么,请回想一下她分给公寓住户的食物:汉堡肉、咖喱、炸鸡块。这些都不像是独居女性会频繁大量制作的食物。反而全都是所有小男孩们共同的最爱。也就是说,那些料理是……她供在佛前的祭品啊。”

枫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那么,云雀女士头发上飘来的花香是……线香?”

“嗯。听说最近流行那种带有雅致香味的线香。她在定食屋工作,本就不适合往身上喷香水,若只是气味容易散去的线香倒也没什么问题。”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而且,还有一个事实印证了这个悲伤的故事。就是岩田老师送去手制点心时,她说的那句话:‘哇,您太客气了!可能会很喜欢这个!’”

岩田老师模仿过的那句话。这说明了什么?

“不觉得奇怪吗?云雀女士是连‘打扫’都要说成‘做扫除’的优雅女性。比起前半句‘哇,您太客气了’这种非常符合她气质的礼貌用语,后半句‘可能会很喜欢这个!’总觉得有些违和。语气太随意了。这句话给人的感觉过于幼稚了。”4

确实,即使是我这个年纪的人也不太会这么说话。枫心想。

“也就是说,那句话的真实意思并非是‘我’可能喜欢这份甜点。而是‘死去的儿子可能喜欢’的欣喜之声,同时也是夹杂着哀悼之情的、无比悲切的话语。”

失去了独生女的爷爷。

他的声音虽然始终保持冷静,眼中却似乎沉淀着更为复杂的情感。

“试想这样的她,却被井户沼先生戏称为‘剩下的东西’。于井户沼先生而言,可能只是略带揶揄地嘲讽她单身吧。而本性善良的云雀女士,若只是这种程度的恶言,本可轻易一笑置之。但是……唯独这句话在她听来却有着不同的涵义。”

“什么意思……?”

“幼子先一步离世的云雀女士将其理解成了被至爱的家人抛下、孤独苟活之人的意思。唯有这,对她而言是绝对无法原谅、绝对忍受的一句话。”

书房外,那片聊胜于无的小庭院。几只麻雀落在了八角金盘的枝头。

“这起案件的手法可以说是典型的‘概率性犯罪’吧。虽谷崎润一郎的《途中》被视为开山之作,但克里斯蒂、清张、乱步的作品中亦有例子。本次事件正是其中之一。”

爷爷望向枝头的麻雀们。

而后蹙紧眉头,低声断续地说道:

“警方迟早也会发现,井户沼先生头部附着的金属碎屑及涂料,与公寓门上的相应痕迹存在相似性。但对云雀女士而言,这不过是一起不幸的‘事故’而已。只需供述‘一开门井户沼先生就在那里’、‘因为害怕,实在无法说出真相’,便难以证明其杀意。”

枫也理解。

毕竟这起案件终究是偶然的产物。

而且事件的真相,也必定正如爷爷所言。

——但是。

(嗯……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要具体指出是什么,恐怕也说不上来。

即便如此,一种如杂质般难以去除的违和感,仍残留在枫的心底。

“四季君说得没错。推理小说本就与巧合相伴、与偶然相伴。”

爷爷指向窗外八角金盘的树枝,

“看那儿。很巧呢,云雀也来玩耍了。”

八角金盘上别说云雀,就连方才停驻的麻雀也早已不见踪影。

枫怀着复杂的心情,温柔地应道,

“是啊,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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