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枫心想,家或许会渐渐变得像住在里面的人。
目黑区碑文谷的住宅街深处,静静矗立着爷爷的老宅。盛夏时节也有沁凉微风从各处窗棂穿堂而入,宛若奏响昔日曾听过的口琴般的温柔音色。
直到大学毕业前,枫都和爷爷两人住在那令人心安的老家里。
尤其是在像今天这般晴朗的休息日回来,就会忍不住留在这里,不愿回家。
如今只是些许——不,
已经相当破旧了。
桶中拧抹布的手突然停住。
“枫老师,你在家吗?”
玄关传来的声音,驱散了枫的感伤。
声音的主人是岩田——与枫同期入职、在同一所小学任教的男教师。
“进来吧,请别客气。感谢你来帮忙。”
今天不仅开着窗,还特意把玄关的大门也给敞开了。
刚听见走廊传来咚咚作响的脚步声,身穿坦克背心的岩田便已出现在客厅。他早已在头上缠好毛巾,双手也已戴好了手套。
岩田把背上的背包放到地板上,环视着客厅,
“咦?碑文谷先生去哪里了?”
“抱歉,爷爷正在书房的椅子上休息呢。”
“糟了!”岩田慌慌张张地调低了音量。
“不好意思,我说话太大声了。”
“没事的。最近……”
枫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
“爷爷他……一旦睡着,什么动静都吵不醒他。”
枫抬头望向大黑柱上的落地钟确认时间。
“不过已经睡了一个多小时了,应该快醒了吧。”
“太好了。”岩田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毕竟没有碑文谷先生指导的话,我根本做不来断舍离这种事呢。”
不知不觉间,岩田也开始称呼爷爷为碑文谷先生了。
热爱落语的爷爷对命名这片土地的名字“碑文谷”情有独钟,就像昭和时代被尊为名家的说书人都拥有“黑门町”、“矢来町”等艺名那样。
是的。这样的爷爷如今也患上了认知病症。
对于枫来说唯一的亲人——她的爷爷,刚过七十岁就被诊断出患有“路易体痴呆症”。因其英文名称“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的首字母缩写而也被称为“DLB”。
其症状通常表现为动作迟缓的“帕金森症状”以及“记忆障碍”。
就像现在的爷爷一样,大白天就多次被睡意侵袭的“嗜睡”也是特征之一。
随着病情进一步发展,患者会出现DLB特有的症状——即开始出现“幻视”。
说白了就是“幻觉”。
不过并非是那种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模糊景象,患者会“清晰地”、“真实地”看到这些“活生生的”幻象。
例如穿着军装的男人们排成一列,消失在墙壁与柱子间的狭窄缝隙中。
原本应是洁白无瑕的墙壁,会突然布满精美绝伦的雕刻。
身在国外的熟人,甚至已故的朋友突然造访房间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当然,诉说自己亲眼看到的幻觉很容易引起周围人的误解,会被认为“痴呆症又加重了”。但就爷爷而言,在他状态好的时候,即便出现幻视,也能清醒地意识到那并非现实,而是疾病导致的症状。
实际上,有些DLB患者甚至可以以积极的态度面对病情,他们每天清晨醒来时都会期待出现奇妙的幻视,随后将其素描下来作为日常的习惯。
像这样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病症患者,其智力衰退也相对较为缓慢。
在以阿尔茨海默病为代表的各类认知障碍中,DLB的占比长期维持在约4%左右。但最新数据显示,其实际占比可能已攀升至整体病例的20%左右,这一趋势正引发学界的热议。
新型抗痴呆药物获批的消息还记忆犹新。
如今,路易体痴呆已绝非罕见的疾病,也并非完全不可逆转的绝症。
然而爷爷的病情……尽管枫不愿承认,但确实正在不断地恶化。
特别是最近,爷爷头晕得厉害,撞到家具摔倒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于是枫下定决心,要在周末花上两天时间进行“断舍离”。果断扔掉不需要的闲置家具,至少也要搬到不使用的二楼去。
正和岩田一起擦着走廊地板时,门口传来一声“哟——”。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谢谢你啦,四季君。”
“那我进来啦~”
四季将岩田那双被随意甩成八字形的运动鞋仔细摆正放平,随后脱下双不知从哪儿买来的鲜红色凉鞋转向二人,抬手将额前碎发向后一捋。
他原先留着的是齐颌短发,发尾利落地停在下颌线位置。如今头发已经长到垂至锁骨,散发着漂亮的光泽,更显得中性气质十足。枫和岩田都已经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但四季那张看着就显小的娃娃脸完全不像比他们还要年长两岁。
自从初次见面时称呼“四季君”以来,已经过去多少日子了呢。
“四季”是名字,而枫对他的姓氏却没什么印象。
毕竟,他主持的剧团宣传册上也只写着“四季”二字。
称呼这件事往往从一开始就定下来了。就像岩田被学校的学生们用音读的“岩”字取绰号,亲切地称为“石头老师”那样。
四季抱着胳膊站在走廊上,看着岩田的打扮低声笑了出来。
“辛苦啦,背心前辈。”
“什么背心前辈!”岩田瞪圆了眼睛。
高中时代,两人是棒球部的投捕搭档。身为捕手的岩田是队长,也是毫无疑问的前辈,但四季这个怪人似乎完全缺乏那种典型的体育系辈分观念。
“对不起我搞错了,毛巾前辈。”
“都说了别随便戏弄人啊。”
岩田倒也没有生气,站起身取下头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与四季的直发形成鲜明对比,岩田的头发是天生的卷发。但这卷发并非毛躁蓬乱,反倒是像在理发店精心打理过一般,呈现出精致的造型。
四季又一次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捋去,
“不过为什么非要穿背心呢?除了刻意展示肱二头肌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除了热还能有啥原因。昨天更夸张啊,我都快被热得融化了。”
“又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鬼?”
“小孩子吗。我说的是‘你又讲那种我超讨厌的比喻’哦。”
“什么意思?”
“‘快被热得融化了’算什么话?请放心,人是不会融化的。”
“你又来这套——”
“说来也巧,前几天刚演过被太阳引力吸引而坠落的宇宙飞船的戏。人体燃烧需要温度超过一千摄氏度。昨天的最高气温是多少?五百度?还是八百度?”
“谁记得啊。”
“那就假设超过了一千度吧。即便如此,人体也不会被融化。最多只会燃烧,绝对不可能融化。既然你身为教师,就更要慎重地措辞。”
“行了行了。什么嘛……我快要被你说到融化了啊。”
“嗯……不好意思,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是时候结束这场战争了吧。
“那个……”枫适时地插话道,
“爷爷醒过来之前,一起吃点素面怎么样?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太好啦!”岩田嘴角扬起兴奋的弧度,
“那我就不客气啦。说实话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得我肚子都快贴到后背了。”
刚一出口立刻就意识到又说错话了。岩田慌忙捂住嘴,战战兢兢地瞥向四季。
“嗯……前辈。‘肚子贴到后背’这种程度的比喻,勉强可以接受哦。”
“这竟然可以接受吗?”
“说来也巧,前阵子正好演过一部以瑜伽修行者为主角的戏,我这才知道呢。要是掌握了用腹直肌带动肠胃的呼吸法,就可以让腹部和背部几乎贴到一起哦。”
“等等,你的剧团该不会是用我的口癖来写剧本的吧?”
“枫老师,我开动啦。”
仿佛在为今日的热身画上句号一般,四季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2
三人正围坐在客厅餐桌吃着素面,枫忽地担心起了爷爷的情况。距离爷爷睡觉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她悄悄起身想去书房查看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啪嗒啪嗒”敲击地板的奇怪声响。
片刻,通往书房的滑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地打开了。
身躯高瘦的爷爷茫然地站在那里。
不,更确切地说——是保持着一种奇迹般的平衡,沉默地伫立在原地,身子微微摇晃。
枫本想道声“爷爷早上好”,却在此之前几乎本能地冲上前去,将爷爷修长的左臂挽过自己脖颈。只因瞥见那双浑浊的眼睛,枫瞬间意识到了爷爷即将跌倒的危险。
“岩田老师,麻烦你了。”枫望向衣柜旁折叠着的轮椅。
“不,枫老师,交给我吧。”
岩田迅速靠近,粗壮的双臂一把抱住爷爷的腰。
“四季,把轮椅弄过来。”
“好的前辈。”
如今轮椅和助行器的主流款式都是可折叠的。恢复后辈姿态的四季利落地展开轮椅。枫对两人说了声“抱歉交给你们了”,便将爷爷的胳膊从自己颈间移开,伸手去拿餐桌上的纸巾。
一眼就能看出爷爷的状态很差。
嘴角还残留着涎痕,蓝色的薄开衫的右肩处往下耷拉着。
总是精心梳理着的混杂着银丝的长发,此刻随意地垂落在额前。
眼神空洞,脸上毫无表情。这是DLB患者特有的面具般的面容。
然而最离谱的是,爷爷手中并没有拐杖,而是握着一只拖鞋。
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是幻觉。
爷爷刚才在与幻觉作斗争。应该是看见了无数虫子在地板上爬行。
在岩田的搀扶下坐上轮椅时,爷爷还在不停地嘟囔着。说什么“逃得飞快根本抓不住”啦、“虫多势众的暴力”啦、“墙和柱子之间有缝隙”啦。
爷爷康健的时候,即便出现幻觉也能意识到那是幻象。但此刻日渐虚弱的爷爷已经抵挡不住幻觉的陷阱了。
会不会终有一天,连枫他们三个人都不认识了呢……
枫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和衣着时,爷爷又将头随意地靠在头枕上,双臂搭着扶手,再次沉入了梦乡。
看着爷爷的睡颜,枫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当年担任小学校长的爷爷深受学生们的爱戴,由于总是卷着白衬衫袖子在学校里打扫卫生,爷爷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为“擦窗老师”。
即使回到家后也丝毫不见倦容。书房的缝隙里,总是透着柔和的光芒。
(“爷~爷~”)
年幼的枫像敲鼓般用双拳叩门,门内随即传来应答声。
(“枫,睡不着吗?作业写完了的话,可以进来一起看书哦。”)
偶尔也会得到略有不同的回应。
(“要是作业还没写完,就进来做吧。之后我们再一起看书。”)
于是,以墙壁为靠背,与爷爷并肩而坐读书成了惯例。
枫总是倔强地强撑着眼皮,拼命揉着眼睛逐字阅读,决心要比爷爷坚持更久,哪怕只多了一秒。
但每每回过神来,就又发现那只泰迪熊模样的玩偶和自己一起躺在床上。
说来也怪。小时候的枫从未见过爷爷睡觉的样子。
起居室里拂过一阵风。垂落额前的发丝又轻轻飘动,屡屡搔过爷爷的眼周。
尽管如此,爷爷依然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不禁对特意前来帮忙的二人感到抱歉。枫的胸口几乎要被复杂的情绪压垮。
枫把一楼现在的户型图画在了平板上。本想着留作纪念,但转念一想,或许再也没机会画第二张了。断舍离毫无进展,至少今天是这样。
正用绳子捆扎着确定可以丢弃的旧报纸,处理着因毛绒磨损而容易绊倒人的地毯时,玄关传来了一阵怯生生的门铃声。
[附图1]
岩田瞥了一眼落地钟后笑了笑,
“啊,是小林君来了啊。”
“小林君?”
“是我认识的一个男孩。他心里一直挂怀着件推理故事似的谜团。所以呢——”
岩田望向在轮椅上沉睡的爷爷,
“我试着邀请他说,要不要找名侦探商量一下呢?”
哇——
对枫来说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为对爷爷而言,推理故事是胜过一切的灵丹妙药。事实上,爷爷此前就曾多次从恍惚的世界中回过神来,展现出精彩的推理。
枫看向了四季。他的脸上浮现出“前辈真有你的啊”的会心笑容。
岩田用拇指指向了玄关,
“枫老师,可以请他进来吗?”
“当然可以。”
穿着印有英文的大号T恤的“小林君”低垂着眼帘出现在客厅。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用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枫他们仨。
枫心想,自己好像在某本书里见过这样的男孩。
身高和枫差不多或稍矮一些——大约一百六十厘米吧。
头发的长度恰到好处,发梢的毛鳞片泛着圆润的光泽。
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初次见面就被大人们围住有些害羞,小林的脸颊微微泛红。那脸颊上的红润光泽,恰是“少年”二字的完美写照。
“那个,初次见面……我是小林。”
“哈哈哈,声音太小了啊少年。来,坐下喝点水吧。”
小林刚怯生生地在椅子上坐下,岩田便从水壶里往杯中倒入了麦茶。
“我和小林是在我家附近的公交站认识的。这家伙坐在长椅上看推理小说看得入迷,结果错过了校车。我看这少年品味不错嘛!推理小说可是好东西啊!于是我就主动跟他搭话了。”
“是这样呢。”小林紧张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真让人开心啊小林。推理迷之间的共鸣真是瞬间就能产生呢。”
枫眼角的余光瞥见四季微微摇了摇头。
岩田总爱摆出一副推理小说迷的样子,其实不过只是从爷爷那里借了几本古典推理小说来读。但这种不自觉的率真,或许正是他在学校如此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
除了在轮椅上熟睡的爷爷外,大家互相自我介绍后,岩田又给小林君续了杯麦茶。看来他坚信所有少年都爱喝麦茶呢。
“对了,小林之前读的是谁的作品来着?”
“江户川乱步。”
刹那间,枫与四季的目光交汇。心中所想必定如出一辙。
枫差点笑了出来。
对啊,这不就是“小林君”嘛。
眼前的少年,完全就是江户川乱步在大正时期创作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麾下、作为少年侦探团团长活跃的“小林芳雄”的形象。白杨社面向儿童推出的《少年侦探团系列》,至今仍保持着经久不衰的人气。
枫虽更偏爱古典风格的外国推理小说,但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实在太过经典,以至于童年时她曾反复翻阅爷爷书架上的那些书,读到书页都磨损了。
作品中的小林少年初次登场的场景,枫都能轻松地背诵出来。
“站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面颊如苹果般红润,眼睛又大又亮……”
虽然面前的少年不至于真的只有十二、三岁,但那脸颊的轮廓和一双圆润的双眼皮眼睛,简直和白杨社出版的书籍封面上为人熟知的小林少年如出一辙。
不知是知晓还是未察觉这一巧合,岩田继续得意洋洋地说着,
“你之前读的是乱步的哪本书来着?反正肯定是《怪人二十面相》吧。”
小林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新潮文库出版的《江户川乱步杰作选》。”
“新、新潮文库?”
或许是完全出乎意料,听到老牌出版社名号的岩田似乎有些露怯。
“又在这装大人呢。话说小林,你现在几年级来着?”
“高二。”
“真的假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初中生呢。”
枫的内心也感到惊讶。这就是所谓的终极童颜吧。
熟悉日本推理小说的四季用手指抵着尖削的下巴,开口说道,
“不过,看新潮社的《杰作选》还真是有眼光啊,里面几乎涵盖了早期的所有名作呢。”
“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哪篇最好看?”
小林稍作停顿后,兴奋地回答道,
“《人间椅子》和《镜地狱》。还有就是明智小五郎首次登场的《D坂杀人事件》吧。”
“品味不错嘛。”
就在这时,岩田又摆出一副毫无根据的居高临下姿态,泼了盆冷水。
“不过啊四季,反正犯人全都是二十面相假扮的吧。”
“哪有这样的杰作选啊?”
“虽然没读过但诡计什么的不是一目了然嘛!二十面相伪装成椅子!伪装成镜子!还伪装成人体拼出的D字!”
“二十面相可不是搞笑艺人啊。”
四季叹了口气,
“虽然大众普遍对乱步作品的印象停留在青少年向的小说范畴——即以‘世纪怪盗’、‘变装天才’二十面相为主角的作品,但其初期的短篇系列实则涵盖了多元主题,堪称篇篇杰作。例如《红房间》,或是被誉为最高杰作的《心理测验》,此外——”
“那个……”大概是本能地觉得对话跑题了吧,小林有些拘谨地插话进来,
“我听说这里有位不输给明智小五郎的现代名侦探,请问是哪位呢?是四季先生?还是枫小姐?”
“为什么只有两个选项?怎么把我排除在外啊?”
岩田不服气地嚷嚷着。
这孩子很聪明啊。枫心想。
不过……这两个选项都不对呢。
“其实啊,小林君。”
枫站起身,将轮椅推到了小林身旁。
“那位名侦探,就是我的爷爷。”
小林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圆了。看起来他是打心底里感到震惊。
至于轮椅上的爷爷,微微低着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纹丝不动。
果然还是睡着了吗。
不,不对。
枫的心跳不禁加速。
刚才爷爷的双手不是还搭在扶手上的吗?
爷爷已经醒了啊。
是为了解开谜题而在侧耳倾听吧。
枫直视向仍带着稚气的小林的脸庞。
“小林君,你有件难以忘怀的推理故事对吧?方便的话能讲给我们听听吗?”
***
回荡在碑文谷的蝉鸣声,轻轻拂过他耳廓上近乎透明的细软绒毛。
对于高二的他来说,被称作“少年”还是有点抗拒的。
从未被人准确猜中过实际年龄。
然而蝉鸣声却不由分说地,瞬间将小林少年时代的记忆闪回眼前。
这个与爷爷奶奶格外亲近的少年,度过的那充满谜团与哀伤的一天。
那天的蝉鸣声也如骤雨般从机场的某处一齐倾泻而下。
对小学生们来说,暑假是仿佛永远般幸福的季节。
小学四年级暑假即将结束,小林少年和父母一家三口正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
这是一年一度拜访爷爷奶奶家的机会,也是兼得避暑的北海道例行旅行。
父亲正在给某人打电话。少年原以为电话的另一边是爷爷或者奶奶,但听到他父亲说“麻烦您尽快帮忙预约”之类的话,便立刻猜到这是在报名体验活动。
父亲低声对少年说“趁现在赶紧去吧”,指向了大厅里的洗手间标志。
少年一边解手一边想着。
要是能避开那个旅行团就好了……
从洗手间出来时,电话已经挂断了。看来预约进行得很顺利,父母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一下飞机父亲就用手当扇子扇着风,嘟囔着这大早上的怎么跟东京一样热。
“不过这样一来,骑马肯定很畅快吧。”
父亲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果然还是那个旅行团啊。
父母表示想和去年一样再次去牧场体验骑马的乐趣,但对于上次从矮马上摔下来受了轻伤的少年来说,骑马这个活动已经成了他的的心理阴影。
于是,少年闹起了别扭,
“不用管我啦,你们俩去就好。”
“唉……没办法呢。”母亲与父亲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想必是早已摸透了少年那一旦开口就听不进劝的性子吧。
“那你在酒店收拾完行李后,在房间里打打游戏等我们好吗?晚饭前就会回来的。”
“好——”
少年嘴上敷衍地应着,心里却对父母只顾着优先安排他们喜欢的骑马行程略感不满。
骑马活动去年不是安排在第二天吗?按理说不是应该先去看望爷爷奶奶才对吗?再说了,以前也不住什么酒店啊,像往常一样住爷爷奶奶家还能省点钱呢。还有,妈妈说什么“打会游戏等我们就好”,说得倒轻巧……
“明明手机是为了安全才买的,可不是为了玩游戏!”
她每次为这个发火的时候都会这么说。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孝顺父母的方式吧。
自己这个独生子女不在身边,父母反倒能享受二人世界的约会时光。
父母是边工作边读夜校高中时相识的。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也都经历过生活的艰辛。
想象着他们两人像热恋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的样子,少年倒也没那么郁闷了。
这个少年不仅深爱着爷爷奶奶,也同样深爱着自己的父母。
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玩着冒险手游的少年心中也悄然萌生了一丝冒险的念头。
“要不我一个人去看看爷爷奶奶吧。”
用地图软件一查,发现爷爷家离酒店还不到十公里。
父母肯定是因为离家近才选择了这家酒店。
为了一年一度的北海道旅行,今年的压岁钱连一分都没舍得花,往返的打车费绝对绰绰有余。只要赶在晚饭前回到酒店,应该就不会被责怪吧。
好,就这么定了!
溜出酒店直奔车站前的出租车广场。司机师傅虽面露疑惑,但当少年给他看了钱包里的钱和手机地图,并恳求道“我想去爷爷家”后,便欣然发动了车子。初次独自打车的兴奋感涌上心头,想到爷爷奶奶惊讶地笑着说“你一个人来的呀”,少年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对于已经失去姥姥姥爷的少年来说,爷爷奶奶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尽管早已年过古稀,但两位老人依然精神矍铄、琴瑟和鸣。
罹患风湿的奶奶不得不依靠轮椅生活,而务农的爷爷身强体健,他将照料妻子视为人生的意义并乐在其中。
少年永远难忘与他们一起漫步在家门口向日葵盛开的乡间小路的情景。
爷爷推着轮椅哼唱《索朗节》,奶奶跟着节拍应和“嗨嗨”。
那副模样,看起来比东京的年轻男女们要幸福得多。
但有一件事,少年始终放心不下。
最近在父母面前提起爷爷奶奶的事,他们总会莫名的神色黯淡,试图转移话题。
少年不禁猜想,或许是父母和爷爷奶奶之间因为某些原因,相处得不太融洽。
所以父母才不去爷爷家住,还特意订了酒店,甚至连拜访也特意推迟到了第二天之后……
不过说到底,比起瞎猜,直接去问爷爷奶奶原因不就好了。
夏日的冒险路上,少年的心雀跃不已。
出租车上的少年猛然发现,不知不觉间沿途几乎都看不到红绿灯了。
田园向遥远的地平线延伸而去,四处矗立着身穿各色服装的艳丽稻草人,仿佛在欢迎少年的到来。它们或坐在田埂上,或热情地举手致意,姿态各异。
“这些家伙经常害得我误以为是真人在招呼出租车呢,”司机笑着解释道,“最近的乌鸦可聪明了,简单的站立姿势已经骗不过它们了。”
正说着,一只乌鸦倏然俯冲而下,仿佛在试探稻草人般掠过田间,随后又沿着积雨云的轮廓翩然攀升。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清它那粗壮修长的喙。
“这是本地常见的大嘴乌鸦呢。”司机师傅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乡间的风景独特绝伦,简直是绘画的绝佳素材。明明完成暑假作业是来旅行的前提条件,可少年却后悔不迭——为什么当初选的绘画题材不是这里,而是烟花大会呢?
摇下车窗,没有如雨的蝉鸣,唯有青草的芬芳悄然沁入心间。
少年最爱的香气。是爷爷奶奶身上的味道。
“师傅,我就在这儿下吧。”
少年特意在离家不远处下了出租车。一来前方是私道,二来自己也想步行一段。
抬头望着澄澈的蓝天,手机屏幕显示才下午两点。
时间还很充裕,而且背包里也塞满了爷爷奶奶最爱吃的米花糖。
右侧的田地里,远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近处的玉米秆交错地结着丰满的玉米。
舒缓的夏风中,向日葵仿佛摇曳着身子在说“欢迎回家”。
“到处都是黄色诶。”
左侧稻田的远方,赫然矗立着一台黄色重型机械。清晰可见“〇〇合作社”几个大字。要是求求爷爷,说不定能让自己坐上去试试呢。少年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无论是旱田还是水田,都广阔得足以容纳下四个棒球场,一眼望不到尽头。
右边是旱田,左边是水田——爷爷奶奶的家就在这条笔直穿过农田正中央的农道尽头。
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北方大地的正中央,无忧虑的少年迈着愉悦的步伐向前走去。
来到了熟悉的向日葵花田。
亲近人的小鸟啾啾鸣叫着,从少年身旁掠过,飞向了高空。
是只大山雀。爱鸟的父亲曾告诉少年,它喉间延伸到胸前的黑色斑纹被称为“领带”。就像勤劳的父亲,总是清早就系好领带开始一天的工作。
空中的这只山雀眼中,会映出怎样的我呢?爷爷的老宅在它视野中又是何等模样?
农道旁灌溉渠的排水沟附近,一抹杜鹃花的色彩鲜艳得格外注目。
据说杜鹃那绯红的花瓣是染色的珍品,正是喜欢手染和服的奶奶最钟爱的颜色。
要是告诉奶奶自己开始打棒球了,不知她会作出怎样的占卜呢?
奶奶最爱看手相,总是用柔软温暖的手掌摊开小林少年的手心,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这孩子啊,以后肯定会人见人爱的哟”、“好事总是成双,你将来遇到的一直都会是好事情呢”……这类占卜词几乎成了她的固定台词。
这与其说是对未来命运的预言,不如说是带着期许的絮语。少年反而更爱听这些。
今天大概会说“这是天生打棒球的命哟”,或者“绝对会受队友欢迎”吧。
好激动啊。今天也很期待奶奶给自己看手相。
距离尽头的木造农房,还有三百米左右。
环绕着房屋的高高围墙——从正面门的缝隙间,远远望见两人结伴走向玄关的身影。
穿着那件熟悉的红色碎花和服的奶奶坐在轮椅上,爷爷正推着她缓缓前行。
大概是在狭小的庭院里散步吧。
风中隐约传来爷爷的歌声和清亮高亢的应和声。
呀嘞索啦,索啦,索啦,索啦,索啦,“嗨嗨”……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歌声与应和声的少年欣喜地喊道,
“爷爷!奶奶!”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有些耳背,没有回应少年的呼唤。
不过,奶奶似乎有一瞬间朝少年这边挥了下手。
然后两人一起慢慢地走进了那栋平房。
[附图2]
就在少年即将抵达玄关时──
轰隆一声巨响,撕裂了周围温吞的空气。
屋檐下的鸟儿们振翅作响。
少年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这时,一股异常的热风从屋内袭来,其酷热程度远非“夏日的炎热”这般字眼所能形容。
敞开的玄关大门深处,隐约可见一簇微微摇曳的火苗。
火焰蔓延到粗大的柱子上,一眨眼的功夫就膨胀为巨兽。
火……?!
“着火了!!”
少年不自觉地大吼,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爷爷独自一人蹒跚地走出门外。
边唤着奶奶的名字,边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别丢下我……拜托了。”
又唤了一声奶奶的名字后,爷爷蹲在了玄关前。
“别……别丢下我……”
爷爷这才注意到怔在不远处的少年,道了声“你来了啊!”
“爷爷!奶奶没出来吗!?”
少年从未见过爷爷如此僵硬的表情。爷爷惊愕之余又猛烈地摇了摇头。
而后爷爷扶着门框,转身踉跄着跑回了屋里。
“爷爷!奶奶!快逃啊!!”
少年声嘶力竭地呼喊,却并没有回应。耳边只有火焰轰鸣与物品被焚烧的噼啪声。
刚靠近玄关就闻到了刘海烧焦的气味,少年下意识向后猛退一大步。
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少年那颤抖的手给消防队和父亲打去电话时,屋顶轰然坍塌。
消防车的喷水完全是杯水车薪。
少年呆立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家焚为灰烬。
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爷爷家周围已经挤满了邻居。
虽说是“邻居”,但最近的离爷爷家也得有三百米以上。
人群中似乎也夹杂着些看热闹的人,但大多数成年人都在拼命寻找自己能做的事,纷纷对少年安慰“先来我家吧”。然而这些善意的温柔话语,对深受震惊的少年而言却如同过耳秋风。
等到少年向警察大叔说明情况之时,曾经的爷爷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废墟之中只剩下高高的水泥围墙、三根粗大的柱子,以及还没被彻底蚕食的卧室附近。
烟雾尚未散尽,隐约可见满布煤灰的冰箱和微波炉。原本玄关的位置,一架折叠状态的小型梯子横倒在地,同样散发着淡淡的白色烟霭。
看来除了金属制品之外,几乎所有东西都被烧毁了。
少年目睹着,不得不目睹着急救人员将爷爷抬出,送进了关闭警笛的救护车。
少年也明白,爷爷恐怕已经没有了呼吸。
本该租车赶来的父母到现在仍未露面。
这时,那位看似警察的大叔有些拘谨地凑过来轻声搭话,
“你……已经联系父母了吧。”
方才还能冷静地说话,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
自己是在哭吗?
连这都已经意识不到了。是因为认清了现实吗?
“手机、手机,爸爸、爸爸接了。说正急着往……往这边赶。”
“好。那么,我再问最后一件事。呃……”
警察大叔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你确实看到坐着轮椅的奶奶进了这栋房子对吧?”
“是、是的……和、和爷爷一起。”
“你看,这孩子果然这么说的吧。”
大叔转向身后站着的那个像是部下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色疑惑,随后像是斟酌措辞般缓缓说道,
“不过……没有找到轮椅。而且,除了你爷爷之外,房子里完全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年轻的警察用了“痕迹”这个词语。之后想来,他大概是不愿在少年面前使用“遗体”或“遗体的一部分”这样的字眼吧。
火灾的原因很可能是燃气泄漏与电线短路同时发生所致。
调查还发现起火点位于进门右手边的客厅。北海道部分地区的许多家庭不使用城市燃气,而是使用无色无味的天然气。因而燃气泄漏时难以察觉,由此引发的小规模火灾事故屡见不鲜。
就此次事件而言,调查得出的结论是:
充满天然气的客厅墙壁配电盘发生漏电,产生的火花引燃天然气导致爆炸,进而蔓延至铺在地板上的榻榻米薄草席,最终酿成整栋房子被完全烧毁的悲剧。
据说爷爷是在距离火源较远、侥幸未被烧毁的卧室附近被发现的。警方表示,他很可能是被浓烟包围时因一氧化碳中毒而亡,并未遭受太多痛苦,因而遗体也保持完好——若硬要说的话,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些所谓的调查结果,都不过是少年事后从新闻中得知的数据罢了。
小林少年的确看见了爷爷奶奶两人进了家门的身影。
然而或许因为证词来自年幼的孩子,警方并未认真对待。
家中有一扇不锈钢后门,内侧有门栓被放下的痕迹。
环绕房屋的围墙超过两米高,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屋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未曾发现任何足迹之类的痕迹。
本应进了屋的奶奶,竟连人带轮椅如魔法般消失不见了。
***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许有些细节记得不太准确。但以我的视角来看,这段记忆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小林突然顿住了。
“爷爷最后的那句……‘别丢下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明明感情那么好,奶奶为何会抛下爷爷独自逃走?而且——”
又沉默片刻后,少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道,
“坐在轮椅上的奶奶究竟是如何消失不见的呢?”
3
不知不觉间蝉鸣声已悄然停歇。碑文谷的客厅里鸦雀无声。
枫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四季的那句“纵使超过一千度人也不会融化”,拼命地想要否定这个念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谓“推理故事”的范畴。
多么不幸的事件。
眼睁睁看着爷爷在面前离世,紧接着奶奶也消失无踪。
怎么会……
爷爷,世上真的会有这么悲伤的事吗……
枫望向爷爷,只见他双臂交抱,双目紧闭。
那副模样,既像是熟睡,又像是在沉思默想。
枫率先开了口。为了让爷爷也能听见,枫稍稍提高了音量。
“稍微问一下……之后赶来的父母当时是怎么说的?”
“那个,我刚才也讲述过,北海道有些地方连红绿灯都没有。”
瞬间,小林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
“然后,一辆无视停车标志的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撞上了我父母的车——”
“呀!”
岩田的胳膊肘撞到了杯子,把麦茶泼得到处都是。
“啊!不好意思!”
岩田故意避开小林的目光,夸张地一把抓起桌上的抹布,
“小林,先别说了。麻烦把旁边的纸巾递我一下。”
枫被接踵而至的不幸惊得不知所措,还好有岩田的细心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他是故意打翻麦茶的。这样小林就不用提及“父母去世”这个话题了。
岩田幼时因故不得不与父母分离,在儿童福利院生活期间读完了高中,历经苦学最终考入大学,实现了成为教师的梦想。想必此刻,他对正在艰辛求学的小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吧。
岩田低着头,继续擦拭着桌面,
“话说,那你……是怎么上的高中?”
“我母亲那边有远房亲戚。各方各面多亏了他们帮忙。”
“是吗。能遇到善良的人真是太好了。”
岩田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啦,虽然只是偶尔能遇到。”
“嗯……”
“那么,远房亲戚有没有提到过关于奶奶去向的事情呢?”
“嗯……他们总是说,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样啊,抱歉。”
岩田又重复了一次,
“小林,抱歉。”
就在这时。
爷爷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小林的脸。
继而又看向了枫。那双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从口中漏出的声音,依然微弱而嘶哑。
“fe、枫……有件事拜托你…”
枫用手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小心翼翼地,
“怎么了,爷爷。”
每当爷爷要展开推理时,总会先要一支法国产的“Goloise”牌卷烟。
以袅袅紫烟为幕布,于此窥见案件真相的幻影。
这种真相的幻视,似是凭借积累的知识与卓越的智慧半自觉地显现,而最终又以逻辑推导的结论呈现。
既然如此……那句经典的台词,果然就要来了。
枫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与紧张。
然而爷爷却抱歉地垂下了视线,
“麻烦你送一下四季君和岩、岩田君……到玄关吧。”
“诶?”
“如你们所见……今天身体实在不太舒服。两……两位百忙之中特意来帮忙整理屋子……真……真是过意不去。非常抱歉……”
爷爷有些笨拙地向两人鞠了一躬。
“不不不,没有的事。”岩田说道。
“不必如此客气,碑文谷先生。那我明天再来。”四季说道。
随后,爷爷又向小林低头致歉,
“是小林君吧,感谢你的到访。不过…那个…唯独希望你……你能稍微多留一会儿。”
“诶?只有我吗?”
“其实,有本推理小说想给你……不过找起来可能要费些功夫。”
嗯?
爷爷的口齿正逐渐——不,是明显地变得清晰起来。
而且枫已经猜到爷爷要选的是哪本推理小说了。
岩田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碑文谷先生,没关系的。我们稍微等一会儿也没事。”
“喂,前辈!”
这次倒是四季比较会来事儿。
“肯定是有只想告诉小林君的事吧。”
“啊。对哦,说得也是。”
枫也明白爷爷的想法。
想必爷爷除了要推荐推理小说,心中还酝酿着一个即将讲述的故事。不过那恐怕是个略带——不,对少年来说应该是相当苦涩的故事吧。正因如此,爷爷才不愿让岩田和四季听到。
能想得如此细致周到,果然……
名侦探,他回来了。
岩田背起双肩包,向小林招呼了声,
“我们要去那个麻雀很多的公园,你待会儿也过来吧。”
“公园……吗?”
“真是个搞不懂的家伙。你不是说一会儿要去打棒球吗?”
岩田耸了耸肩,背包随之晃动。
“这里面就是手套和球。让黄金搭档来好好操练你一番吧。”
“明白了。我很期待接下来的活动。”
小林君那苹果般红润的脸颊微微放松了些。
岩田的语气就像对小男孩说话一样,随意又大条。
这正是岩田独特的关爱方式。
然而四季却抱怨了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黄金搭档是指哪两个人?”
“哈?”
“我和小林君吗?”
“怎么可能啊。再说了,凭什么要把我从选项里排除掉啊?”
“前辈又不是黄金,最多算个铅。”
“我可从没听过这种称呼。铅是什么鬼啊?”
“我来解释一下定义吧。所谓铅呢……”
“啊——不想听,啊——吵死了。那好吧小林,回头见。”
岩田和四季装傻充愣似地争论着从客厅里走了出去。
枫将两人送到玄关,由衷地感激能与他们相遇的这份缘分。
自从得知母亲被跟踪狂杀害后,枫便开始对成年男性产生恐惧心理。
当年即将临盆的母亲,在婚礼当天正要挽着爷爷的手臂步入教堂的瞬间,身披纯白婚纱被刺身亡。
正因如此,枫至今仍无法穿上白色乃至任何浅色系的衣服。
但这样的自己,似乎终于能够喜欢上一个人了。1
生锈的大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杂音。
虽然比当年康健的爷爷经常要上油保养的情况好了很多,但依然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然而,枫依然深爱着这扇门。
孩提时代起,枫每天都会在门口屏息凝神,满心期盼着大门开启的时刻。
每当“嘎吱”的门扉声响起,枫总会高声喊道:
“欢迎回家,爷爷!”
而现在枫的内心,也依然在“嘎吱作响”。
或许投身恋爱可以让心灵的滞涩稍为得以舒缓。但又或许,保持这份滞涩才更像自己,任由锈蚀反而更为轻松——枫偶尔也会陷入这种扭曲的念头。
客厅里只剩下枫、爷爷和小林三人。
方才岩田好一顿猛灌麦茶,小林君的肚子恐怕要受不了。
枫冲泡了一壶据说对DLB有一定效果的咖啡。
爷爷用梳子仔细地梳理好头发,自己动手整理了下蓝色薄开衫的衣领。
中分的柔顺长发呈现出七成白发与三成黑发交织的立体渐变,透露出人生的厚重感。
爷爷端起枫曾经送给他的珍珠色茶杯,那双手竟没有丝毫颤抖。
“你的故事我都听到了,小林君。”
爷爷的口齿清晰得惊人。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与杯沿构成横纵交错的黄金比例,勾勒出爷爷坚不可摧的睿智轮廓。
爷爷用低沉而洪亮的男中音继续说道,
“恕我冒昧揣测,你真正想探究的,或许并非奶奶的失踪之谜吧?”
小林睁圆了乌黑的双眼答道,
“您说得对。说实话,我最想弄清的并非此事。既然连警察都束手无策,说明奶奶失踪的谜团恐怕永远无解。我真正渴望知道的,是父母与爷爷奶奶生前的真实关系。”
也许是害怕再次陷入沉默,小林的语速明显比方才还要急促,
“为什么父母没有立即去见爷爷奶奶?若是按往年惯例,一到北海道就该直奔爷爷奶奶家,这样的话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本该与爷爷奶奶相处融洽的父母,为何会制定那样奇怪的行程?这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痛苦。”
枫清楚地看到小林攥紧了拳头。
“爷爷和父母都已过世。既然亲戚们都说奶奶‘去了远方’,想必她也早已不在人世。即便解开失踪之谜,逝者也不会归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有些谜,或许永远保持原状反而更能让我自己接受。”
果然,这孩子很聪明。而且,他还强大到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
“但既然所有人都已离世,我便再也没机会询问他们失和的原因了。倘若真有死后的世界……他们是否仍在相互隔阂呢?究竟从何时起他们变得疏离?父母又为何会与爷爷奶奶滋生嫌隙?容我再次重申——这才是我最想知晓的真相。”
同样身为独生女又早早失去双亲的枫对小林君的心情感同身受。
不过……如果能解开“奶奶消失之谜”,或许“父母的奇怪计划之谜”也会随之迎刃而解。
这些谜团之间似乎存在着复杂而紧密的关联。直觉如是告诉枫。
这样一来,有关人间蒸发之谜的推理小说,就只有卡尔的那部名作了。
与此同时,表情温和地聆听着小林讲述的爷爷,果不其然地将话题转向了推理。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小林君。话说回来,你似乎相当喜欢推理小说呢。毕竟连大正时期乱步那些晦涩的早期作品都全部读过了呢。”
“没有没有……”小林终于露出了一丝明朗的笑容,“其实应该有阅读顺序之类的讲究吧,但我完全不清楚。所以就先从乱步早期作品开始入门,现在正漫无目的地逮着什么读什么……已经彻底沉迷其中了呢。”
“事不宜迟,现在正有一本希望你读读看的推理小说。”
“等、等一下,爷爷。”
“怎么啦?”
枫在爷爷耳边轻声低语。
“不管怎么说,那部作品也未免太残酷了吧。”
“是吗?”
爷爷挑起一边眉毛。
爷爷的坏习惯就是总爱故意吓唬小孩。
枫边往杯子倒咖啡,边回想着那部作品的概要。
没错。枫想的作品正是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并称黄金时代本格推理三巨头的“不可能犯罪大师”约翰·迪克森·卡尔,以卡特·迪克森笔名发表的人间蒸发题材的短篇杰作《魔森之家》。该短篇被誉为同类作品中的巅峰之作。
诚如其名,素有“魔之森”之称的阴森森林畔矗立着一座宅邸。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名为维姬的美丽女子。她素来喜爱故弄玄虚,散发着魔女般的神秘气息。
某日,维姬与名侦探亨利·梅尔维尔爵士一同前往“魔之森”。当她带着妩媚笑意步入宅邸之后便再未现身。
担忧其安危的梅尔维尔爵士等人搜遍了整座宅邸,竟完全不见维姬的踪影。
所有房间的窗户皆由内侧锁死,宅邸深处的后门门栓也自内落下。
而后门的对面正是宛若魔域的广袤森林。维姬竟从这堪称完全密室的宅邸中,如魔女般倏然消失——
被誉为“本格推理鬼才”的埃勒里·奎因(亦是卡尔挚友)盛赞此作为“堪称侦探小说理论与实践的完美范本”。巧合的是,该文章的日文译者正是江户川乱步。这部传奇名作更于2017年在宝岛社的评选中荣获“海外短篇推理小说 ALL-TIME BEST”的第一名。
接近真相,必要先梳理规律——此乃推理的铁律。
如此,这部作品恰可谓绝佳的研究范本。
毕竟在小林君的讲述中,“人间蒸发”的现场周围没有任何可供奶奶消失的路径,后门又插着门闩,更何况爷爷家的屋后也有一片树林。
收录《魔森之家》的杂志,自然也存在于爷爷的书房之中。
不过……现在向小林推荐那本书可能有点欠考虑吧。
枫鼓起勇气,决定向爷爷提出异议,
“那个,爷爷。虽然是短篇很快就能读完……不过那本还是算了吧。”
“哪本?”
“您要推荐卡特·迪克森的那本《魔森之家》吧?”
“怎么会呢。现在可不是吓唬小林君的时候。”
“咦,不对吗?那难道是修订后的文库版《妖魔之森之家》?”
“这不是更吓人了吗?并不合适给他看。而且那个结局实在太过令人战栗了。”
爷爷对一脸困惑的小林君露出和蔼的笑容,
“放心吧小林君,我想让你读的书,绝不是卡尔的推理小说。”
“这样啊……”
“你知道一位名叫A·A·米尔恩的作家吗?”
“米尔恩?抱歉,我不认识。”
“枫,你呢?”
“是《小熊维尼》的作者吧。”
小熊维尼,这个自1926年初版发行以来累计销量达一亿五千万册的畅销书系列,以少年主人公“克里斯托弗·罗宾”与毛绒熊玩偶“维尼”的友谊为主线,描绘了一个充满温情的故事,至今仍牢牢俘获着全世界孩子们的心。
然而对于推理小说爱好者而言,A·A·米尔恩这个名字,其实是作为另一部经典推理作品的作者而广为人知的。
他一生只写过一部的长篇推理小说——《红馆之谜》
“回答正确!”
爷爷只会对推理同好展露出这副喜不自胜的表情。
“而且呢,这部作品就连乱步都赞不绝口,称其为世界十佳级别的杰作。其中的名侦探安东尼·吉林厄姆,便是横沟正史创作那位金田一耕助的原型。”
爷爷接着说道,
“今天想请小林君读的并不是小说正文哦。那些泛着复古气息的内容,下次在家里慢慢读就好啦。”
“好、好的。但是您说不用看内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嘛,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枫当然明白其中的缘由。
爷爷想让少年读那篇文章。那篇赫赫有名的文章。
爷爷用拇指指向书房的门。
“从书房门口数第二排,右侧书架左起第十五本。虽然是本旧书有些过意不去……那里放着旧版的《红馆之谜》。现在请你只读紧接扉页之后、类似序言的部分。嗯…希望你能反复地、慢慢地读上百遍。这样的话,应该就能明白我想表达什么了。毕竟少年你很聪明。”
小林君听话地走进了书房,身影消失在门后。
不久,那扇关不严实的门后,隐约传来一声“找到了”的喊声。
爷爷缓缓地望向枫。
“那么,枫。我郑重地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嗯。”
怎么回事。眼泪竟然流出来了。
“毕竟不能在高中生面前抽那种东西。而且,在他面前讲述这个故事也实在有点难受。我想尽量把要告诉他的真相控制在最小限度内。”
“——嗯。”
欢迎回来,爷爷。
欢迎回来,名侦探。
久违了。
“枫,能给我一支烟吗?”
4
之后许久,爷爷一直端着咖啡杯,仿佛在凝视着眼前虚无的紫烟幕布上浮现的“真相”。
锐利的眼神中蕴着一丝温柔。
爷爷在担任小学校长时就常说,世间万事万物皆可成故事。无论是悬疑小说、电影、游戏、运动,甚至人生中的所有磨难皆是如此。
或许也有人会对将痛苦悲伤的经历称为故事而皱起眉头。
然而爷爷坚信:若能将所有经历都视为虚构的“故事”,那么无论多么痛苦,人都应当、也必须——去追寻幸福的结局。
“嗯,我看到了真相的画面。”
爷爷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么,这次的故事是这样的——
毋庸置疑,最大的谜团当属‘在烈火包围的房屋中,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究竟消失去了哪里’这一人间蒸发之谜。不过我认为,只要仔细推敲那些看似费解的疑点,这个谜团立刻就能迎刃而解。”
枫的想法也完全一致。
“所以,这个‘故事中的矛盾’究竟都是什么呢?枫,你能将其编织出来吗?”
枫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小林少年的这段经历,乍一听似乎毫无破绽。虽然他本人应该没有在讲述中刻意夸大或添油加醋——但实际上,这个故事其实充满了矛盾。
正因枫喜欢花儿,才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
“故事中的矛盾,首先……”
“嗯,说来听听。”
“小林自述在灌溉渠的排水沟附近发现了一抹杜鹃花的痕迹。但杜鹃花本是春季的花卉,即便是花期稍晚的虾夷杜鹃,最迟在八月初也该凋谢了。而暑假尾声,即八月下旬造访北海道的小林,绝无可能在流水充沛的渠边看到杜鹃花的色彩。”
尽管正沉浸于编织故事的氛围中,脑海中却突然不合时宜地闪过杜鹃花“爱情的喜悦”的花语。枫不由得双颊发烫。
不会被爷爷察觉到了吧。
“太棒了。”
也不知爷爷是否察觉了枫的心事。爷爷慈爱地注视向她的双眸,缓缓拍起双手。
“小林的奶奶生前最爱穿杜鹃花瓣染成的红色碎花和服。正因如此,小林才会把在灌溉渠排水口附近看到的东西误认作杜鹃花的染料。”
“嗯。所以小林君看到的‘杜鹃花’,其实是别的东西啊。”
“没错。只要这样想,所有的矛盾点都会烟消云散。”
爷爷并没有深入解释这处矛盾,反而抬手托起了自己轮廓分明的下巴。
“还能编出其他故事中的矛盾吗?”
“嗯,当然。那我继续咯。”
枫将栗色的长发别在右耳上方。这是她陷入思考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矛盾其二,为什么会有把梯子倒在玄关前?虽说不能断言绝对没有将梯子放在玄关的人家,但通常情况下,梯子都是收在壁橱里、庭院角落,或是堆在仓库中的。更何况小林爷爷家明明就有仓库。若非必要,谁会把梯子这种占地方的物件摆在玄关呢?”
“很好,非常好。梯子确实是这起事件的关键之一。”
“我猜,会不会是奶奶用了梯子呢。”
“为何会这么想?”
“或许小林奶奶拖着不便的身子,把梯子架在墙边,从火势蔓延的房子里逃了出来?之后小林爷爷出于某种原因,又把梯子搬到了门口。”
“这不可能吧。”
爷爷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你的猜想存在多处破绽。其一:若真如此,警方应可以在房屋周围轻易发现奶奶的足迹或移动过的痕迹。其二:若按此说,双腿不便的奶奶需要借助“小型梯子”翻越两米多高的围墙——若是大梯子尚可理解,但连小学四年级的小林少年都觉得小的梯子,实在难以想象她能凭此攀越高墙。”
确实,爷爷说得没错。
既如此,那个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还有呢。矛盾之三,为何身子骨一向硬朗的爷爷在小林面前蹒跚得厉害?其四,父母为何一提起爷爷奶奶的事就神色黯淡,还要刻意转移话题?最令我费解的是第五点,那对格外恩爱的老夫妇,为何丈夫在呼唤妻子的名字后,会说‘别丢下我’……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究竟是……”
枫一边叹气一边摇了摇头,
“真是的。搞不懂的地方一大堆,到处都是矛盾啊。”
爷爷面无表情地将修长的食指指尖抵在太阳穴上。
“要是这些矛盾全部得到解决,故事的真相自然就会浮出水面了。”
爷爷大概已经全都想通了吧。
枫的喉咙深处,咕嘟地响了一声。
“让我们按时间顺序来梳理那次旅行吧。首先,为什么在旅行的第一天就直接安排了骑马活动?为什么小林的父母没有立刻前往爷爷奶奶家?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诶?”
“站在那对父母的立场上想想。前一年,他们的独生子从马上摔下来受了伤,甚至留下了轻微的心理阴影。按常理来说,次年同样旅行的第一天,还会再安排骑马活动吗?”
“确实有点奇怪啊。”
“是吧。也就是说,父母对小林少年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呢。”
“谎言——?”
“对了,你还记得吗?当小林的父母提出骑马计划被他拒绝时,他母亲当时的反应。”
“呃……我记得妈妈当时和爸爸对视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对吧?”
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闪过。
“原来如此。父母对上了眼神,说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呢。”
“正是如此。他们相当确信,如果邀请儿子去骑马,他一定会拒绝的。”
“这么说来,父母是想把小林少年独自留在酒店,自己前往另一个地方呢。不是马场……而且是一处不想让小林知道的地方。”
“只能这么认为了。”
“到底是哪儿呢?”
“请回想一下父亲在机场大厅的举动。他当时正在给某处打电话,委托对方进行预约。小林少年以为那是预约骑马体验,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而那个地方,其实与‘反季盛开’的杜鹃花大有关系。”
“难道说……”
爷爷皱起了眉头,
“是啊。小林的父母预约的其实是医院探视。是为了探望前一天遭遇悲惨事故、身受重伤的重要之人啊。”
爷爷的脸上更添愁容,
“既然是在早上的机场预约的,说明那起事故发生在旅行前夜。父母应该是从当时还有意识的‘重要之人’那里得知事故消息的。但在机场向医院工作人员打听情况后,发现情况严重到根本不能让儿子跟去探视。也可能是‘重要之人’自己气若游丝地表示‘这副模样实在没法见孙子’。
于是,父亲先把儿子支去厕所,和母亲商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父亲故意提起了骑马体验活动。他们料定儿子必定会拒绝,觉得这样就能让儿子乖乖待在酒店。当然,若是医院里的奶奶能奇迹般康复,或许他们就会打算届时回酒店接儿子,说明全部原委。然而……奶奶的伤势,远超想象。”
一切都符合逻辑。
枫的心忽地疼了起来。
“接着,让我们把思绪转向那不可思议的杜鹃花吧。”
杜鹃花。
红色的杜鹃花。
而后,是坚硬的混凝土水渠。
枫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我明白了!小林在排水沟里看到的不是杜鹃花颜色的染料……而是血迹啊!”
“没错。而且那血迹红得让小林都误以为是杜鹃花的颜色,说明是相对较新的血痕。那么,为什么那里会有血迹?是谁的血?农道属于私人道路,因此血迹主人的范围自然就缩小了。接下来要思考的是:究竟是谁、如何造成了留下这血迹的状况?原因就在于小林爷爷当时的身体状况。”
爷爷又直勾勾地望向客厅的角落,
“直到一年前还身体硬朗的小林爷爷,事件发生时在小林面前表现出了动作显著迟缓的帕金森症状。或许是患上了路易体痴呆吧?听说阿尔茨海默型痴呆有时也会引发帕金森综合征,所以也有这种可能性。但无论如何,就像曾经的我一样,他本人并未察觉到异常。于是像往常一样用轮椅推着奶奶在农道上散步——却因脚步踉跄,连人带车将奶奶摔进了灌溉渠里。”
“怎么会——”
“奶奶的头部可能是猛烈撞击到了混凝土的水渠上,因此被立刻送往了医院。又或许是她自己拼尽全力叫来了救护车。而那辆没有损坏的轮椅,理应一同被折叠起来放上了救护车。”
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爷爷的轮椅也是折叠式的,因而枫也知道折叠起来并不费力。
“爷爷自然也跟着上了救护车。到了医院后,无能为力的他只能返回了家中。就在这时,爷爷的‘心’已经彻底崩溃——皆因对妻子深情的爱。”
多么。多么可怜啊。
“虽然令人难过,但若爷爷确实患有认知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每当提起爷爷的事,父母总会莫名神色黯然,试图转移话题;火灾发生时,爷爷始终表现出令人费解的言行举止;以及……”
爷爷垂下了视线,
“结果偶然地呈现出了一种不可能犯罪般的局面呢。”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滑动门打开了。
“碑文谷先生。枫老师。”
小林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枫和爷爷谈论的声音很小,小林应是没听见奶奶的悲惨经历。
然而,那苹果般的脸颊上,却挂着几道泪痕。
小林用宽大的T恤袖子粗暴地擦去了泪痕,
“这到底是什么啊。我都读了一百遍了。要让我哭多少次才够。这……到底是什么啊。”
小林那颤抖的手正捧着《红馆之谜》。
枫接过书,在内心默读起正文前小林自述的“序言”。
在推理小说迷中,比内容本身更为人熟知的正是那篇序言。
献给约翰·瓦因·米尔恩
我的父亲。
正如所有真正善良的人一样,每当谈及推理小说,父亲总是毫无抵抗力。不过,他似乎还略带不满地觉得,这类书籍的数量终究还是不够多。因此,深受父亲恩惠的我,能作为回报尽到的最大努力,就是终于完成了一部推理小说。此刻我怀着难以在此尽述的、对父亲的深深敬爱之情,终于将这部作品完成了。
AAM
爷爷邀请小林君坐到椅子上,温柔地对他说道,
“以我浅薄的见识,在阅读过的所有献辞和序言中,从未见过如此真挚动人的文字。这般充满亲子温情的表达实属罕见。我想枫和小林君一定也能理解。不拘泥于纯文学的框架,正因是推理小说,才更显其魅力。”
小林只是沉默着,一动不动。
“世上所有的孩子都喜欢自己的父亲,都深爱着父亲。即便你的父亲哪一天得上了痴呆症,也一定会深深地爱着他的父亲啊。”
“我明白。怎么说呢……在读米尔恩的序言时,想起了父亲一直很关心爷爷的事。想到他在电话里说过‘北海道已经很冷了吧’这样的话。所以,所以,就忍不住哭出来了。”
小林用T恤擦了擦整张脸。
爷爷耐心地等待小林君平静下来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全天下的父亲,也都爱孩子。他们深爱着自己的孩子,比如米尔恩。”
“诶,又是米尔恩吗?”
“他的代表作《小熊维尼》的主人公是个独生子少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那个……是叫克里斯托弗·罗宾吧?”
“说得对,很有名呢。”爷爷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呢,鲜为人知的是米尔恩唯一的孩子的名字。他叫克里斯托弗·罗宾·米尔恩。”
“诶?”
也就是说,米尔恩正是用他深爱之子的本名来为故事的主人公命名的。
枫的脑海中闪过几个与克里斯托弗·罗宾这个人物相关的词汇。
床上、
泰迪熊玩偶、
独生子。
对世间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不过是冷冰冰的词汇而已,毫无意义可言。
而这些词,枫终究割舍不下。即便是断舍离,也有无法割舍之物。
父亲因癌症去世前给枫买的那个泰迪熊模样的毛绒玩具。
(“真抱歉啊,没能买到真货呢。”)
(“不,我更喜欢这个它哦。除了爸爸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它了!”)
每当枫央求父亲让自己骑在他肩上,他从未拒绝过,那副欣喜的神情仍记忆犹新。
不——所有与父亲相关的记忆,枫都不曾忘记。
爷爷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直直地望向小林的脸。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讲讲那天发生在那栋老宅的故事吧。不会觉得难受?”
“我想听,碑文谷先生。”
小林坚定地回看向爷爷的眼睛。
“我一定要听。”
“那么,关于那一天‘可能发生过的事’……不,我已经全都看见了。就让我来讲述‘真实发生过的事’吧。”
爷爷先用咖啡润了润嘴唇,随后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而,枫已经察觉到了。悄悄拭去眼框边激动的泪。
5
爷爷缓缓抬起头,开门见山道,
“对于你爷爷和奶奶而言,不知不觉间,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角色已经互换了。
与一年前的精神矍铄时不同,爷爷患上了很严重的病。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的奶奶,想必曾与你的父母商量过,比如提到‘丈夫最近状态不太对劲’之类的话。所以,每当提起爷爷奶奶的事情时,你的父母才会面露愁容。”
小林说着“原来是这样啊”,坚强地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了身为农民的爷爷已经无法充分劳作。田里的农机上写着‘合作社’的字样。也就是说,爷爷家的农活早已由周围的人们代为操持。都是些善良的邻里乡亲啊。”
北窗挂着的破损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硬质声响。
“那么,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日子和地点,究竟发生了什么?”
爷爷凝望着小林的眼睛,仿佛在说,这可是大人之间的对话。
“你父母完全没料到的是,身为爷爷奶奶心肝宝贝的你,竟突然决定独自去爷爷奶奶家探望。就这样打车到了家门口,亲眼见到了爷爷和奶奶的身影呢。能再和我描述一下他们二老当时的情形吗?”
“好的。”
小林的手贴到了额头上,
“呃……爷爷像往常一样推着奶奶的轮椅。爷爷哼着索朗节小调,奶奶轻声应和着。我上前打招呼,奶奶微微抬手向我挥了挥。”
“嗯。这便是当时你眼中的景象。
而爷爷那时已经无力推动成人乘坐的轮椅了。而且奶奶由于某些原因,当时已经去了‘远方’并不在家中。你听好,这样一来——爷爷正走进玄关的时候,是独自一人。他推着的并非轮椅,而是为了支撑蹒跚步伐的大型手推车——老年人助步车。”
小林喘起了粗气,
“是……助行器?”
“是这样的。”
爷爷竖起食指,笔直地立在眼前,
“你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像梯子的东西,其实不是梯子。而是辆助行器。金属制的梯子怎么可能在火灾现场冒白烟呢?噗嗤噗嗤冒着白烟的其实是助行器上的布制置物袋和轮子。”
“可是……可是我确实看见了啊,奶奶的身影。”
“很可惜,坐在助行器上的并非奶奶。你爷爷始终不愿面对挚爱的妻子不在身边,于是便将某件物品当作妻子的替身,安放在了助行器的置物架上。
“某件物品……”
“你应该也从出租车窗户外看到过吧。心急的农户们,早就开始着手准备这样东西了。”
“不会吧……”
“没错。也就是说,你看到的,是穿着红色碎花和服的稻草人。”
“可、可是!我不仅看到了奶奶,还听到了声音啊。”
小林君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呻吟着,
“奶奶她朝我挥手了,还随着索朗节的节拍应和呢!”
爷爷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坚定地凝视着小林的眼睛,
“你所看到的,是在那阵足以让向日葵齐齐摇曳的强风中,摆动着的稻草人手臂。而那时听到的‘嗨嗨’应和声,实则是空中乌鸦的啼鸣。大嘴乌鸦的叫声清澈透亮,如同民谣般高亢。据说有时听起来会像是人在唱着‘嗨嗨’呢。”
原来如此,枫恍然大悟。毕竟之前确实刷到过乌鸦发出“嗨嗨”叫声的短视频呢。
爷爷又继续说道,
“一进家门,你爷爷就把当作奶奶的稻草人靠在了客厅墙上。不巧这时发生漏电,引燃了天然气——稻草人最先起火,转眼间就烧毁了。目睹了这一幕的爷爷以为奶奶‘消失了’、‘抛下了自己’。
为寻找奶奶,他先跑出门外,又立即折返家中。但此时火势已从烧尽的稻草人蔓延到薄草席上,形成了无法控制的局面。消防和警方没能发现稻草人的残骸也在情理之中,因为稻草人和草席,本就都是用稻草编成的。”
小林君坐在椅子上,耷拉下了眼帘。
或许此刻更适合安静。
尽管如此,爷爷还是接着编织着他看到的故事。
“听好了,小林君。”
小林君,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呢。枫心想。
唯有勇敢的人才能面对如此残酷的真相。
“虽然由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唯有这一点我敢断言。不,正因是我才能如此肯定——你的爷爷绝不是不幸的。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于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哪怕只是幻影,他也一定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身着红碎花和服、温柔笑着的妻子。”
随后,爷爷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而且你有义务、也必须这么想。因为,给你看过手相的奶奶说过‘好事总会接踵而至’。尽管那天厄运连连找上了你,但从今往后,你有义务让好事不断降临。”
小林一时语塞。
“我有义务……”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爷爷说过的话。
世上没有不珍视亲人的孩子,也没有不疼爱子女的亲人。
爷爷将双手叠在小林君的手上,随后将目光投向房间的一角,
“我有最好的证据。你看那儿。”
爷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的爷爷和奶奶,还有你的父母,不都在注视着你吗?他们不是正在温柔地微笑着吗?”
高中生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压抑的呜咽声,与阵阵蝉鸣交织、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