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章节
我从既定的人生轨道上脱轨了,所以决定前往海上。
因为我认为唯有永无止境的蔚蓝大海,才是真正可以活出自我的世界。
那儿就像儿时我所向往的冒险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是只能捧着书一窥个中美好,却不得其门而入的梦幻世界。
现在我就身处那样的世界之中。
长着椰子树的无人岛、耀眼的太阳、雪白的沙滩、空空如也的胃──一切都是现实。
只有安静的浪潮声,沉稳地刻下流逝的时间。
简直就像故事中才会出现的美丽岛屿,今天也充满了海鸟吵杂的叫声。
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总有一天要描写出冒险故事。
既然要写,我决定将它写成类似《Brag Men》那样的书。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那本书集结了古早探险家所写下的日记,其中巨人岛〈小花园〉的故事更是知名。
世上的大人们认为书中所写的故事全是谎言,因而对它不屑一顾,但是当时我幼小的心灵却是这么想的:
「你们凭什么如此断定?」
我想亲眼确认事情真伪,而不是光听某人的意见就擅加判断。
在我亲眼确认真相之前,我不打算随意断定一件事。
我想当一个这样的人。
而那样的想法,至今仍维持不变。
即使我经历漂流后抵达的岛屿,是流传无法逃脱的无人岛也一样。
「东方蓝」。过度美丽的岛屿·席克希斯。
曾经有人形容它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岛屿。
为什么呢?
因为一旦踏上这座岛屿的土地,至死都无法逃离。
视线前方是闪烁祖母绿光芒的浅滩,而在外海中,有一道特殊的海流。
靠近它的人,全部都会被海流拖进这座岛上。
简直就像海洋版的流沙地狱,进得来而出不去。
也因为如此,所有进入这座岛屿的人,都只能被强迫享受人生最后的假期。
「呼!」
我叹了一口气,坐在椰子树的树荫下,茫然地望着大海。
来到岛上已经过了三天,这只能说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假期。
海风轻拂过我的脸颊。
但是,相较于轻柔的海风,呛鼻的浪潮气味,更令人切身体会到现实环境的残酷。
或许是因为我旁边坐着先来这座岛上的人,其化为白骨的尸体吧。
从服装来看,他生前似乎是个海贼。
已完全变成白骨的手里握着生锈手枪,手指上的豪华戒指闪烁着光芒。
真空虚啊!武器和宝石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死后会剩下的,也只有骸骨罢了……
「你也很倒楣呢……」
我不经意地对他低声说道。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怕我会连自己的声音都忘了。
再者,一想到不久后的将来,我自己也会变成相同模样,便忍不住对他说声安慰的话……
「我是白痴吗……」
我靠着椰子树,闭上双眼。
接着硬吞了几口唾液,好滋润口渴的喉咙。
无意识之中,我已经开始以自己必死无疑为前提在思考事情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至少帮他盖座坟墓吧!我会帮忙的。」
「坟墓吗……?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
让白骨继续曝尸荒野未免太可怜了,所以帮他盖一座坟墓吧!
不知道是谁,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
我再次以唾液滋润喉咙。
我已经口干舌燥了。
得快点去寻找清水才行。我已经整整两天没喝过水了。
要是背后这棵椰子树上有果实该有多好──我如此心想。
海岛深处的森林,不知道有没有猴子?还是现在不是椰子结果的季节?
很遗憾,我连半颗椰子果实都看不见。
海鸟的叫声依然喧嚣。
我倾听阵阵打来又退去的浪潮声音。
只可惜海水不能喝,否则要多少有多少……
「刚刚那是谁!?」
我用力睁开眼睛,猛然站起身。
因为我刚才好像在杳无人迹的无人岛上,很普通地跟某个人交谈了。
结果──
传来了「沙沙」地踏过沙滩的声音。
随着一双闪烁光泽的黑色长靴出现,我的眼前站了一名男人。
男人背对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模样简直就像背后散发出光芒一样。
「啊,很高兴认识你。」
跟他对上视线后,男人彬彬有礼地向我鞠躬。这样的问候在无人岛上显得非常突兀。
「我叫艾斯。我正在沙滩上散步。请多指教。」
男人报上姓名,脸上露出亲切爽朗的笑容。
阳光穿透树叶,洒落在他橘色的帽子上,非常耀眼。
我眯起眼睛仰望着他,男人轻松自在地坐了下来。
男人脖子下方深红色的首饰,静静地晃动了一下。
直到我们面对面坐着之后,我才发现他是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男子。
我们年纪应该也差不多。
我觉得男人结实的身体,和冒险故事及波涛声响非常相称。
这就是我第一次遇见波特卡斯·D·艾斯时的情景。
我依旧沉默不语。
因为过度惊讶,我只能睁大双眼看着他。
没想到倒楣落海,漂流到无人岛上后,竟然可以遇见别人。
从我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的瞬间,我脑袋里立刻浮现「救援」这个字眼。
自称艾斯的男人──不,救世主缓缓开口说:
「抱歉突然跟你说这种话,可是我的船坏掉了。救我!」
「我们的境遇根本一样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抱头呐喊。
在如此广大的世界、如此宽广的大海上,竟然有人会这么巧,跟我在同一时刻漂流到同一座无人岛上。
发生这种事的机率有多高?我在这瞬间亲眼见识到了微不足道的奇迹。
我抱着头,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的船也因为之前那场暴风雨坏掉了。船上的东西,几乎都跟船一起捐赠给大卫·琼斯了。因为我突然很想在暴风雨中日行一善。」
干燥脱皮的嘴唇裂开渗血。我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顺带一提,大卫·琼斯是从前的海贼。
传说他受到恶魔诅咒,现在还活在深海之中。
所以沉入海里的东西,无论是船还是金银财宝,最后都成了他的东西。
当然,并不存在真的相信他还活着的人。
传说就是这样绘声绘影的。
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活着,不知道能不能跟他说「那不是捐赠给你的,只是一场意外,请你把东西还给我」呢?
「这样啊……你也很倒楣呢……」
说完这句话,艾斯露出开朗的笑容。
身为一个遇难漂流的人,他竟然还能这样傻笑。
看到艾斯那副模样,不禁让我心烦气躁。
因为在这样的状况下他还笑得出来,再加上,我希望他不要用我刚才对白骨说的台词跟我说话,因此让我格外心烦。
不,这也难怪。我瞬间改变了想法。
这男人肯定还不懂这座岛的可怕之处吧?他一定是遇难初学者。
遇难初学者是什么鬼?可能是因为饥饿和口渴的关系,害我脑袋变得愈来愈不清楚。
「我……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
我沉稳但有力地低声说道。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句话带着一种我抬头挺胸向他炫耀「怎样?我活了三天喔!你学得来吗?」的感觉。
「我来第六天了。是我赢了。」
「咦咦咦咦咦!?」
听见艾斯的话,我忍不住发出惊叫。
这家伙比我还惨啊!
「不,比起那种事……我正在做木筏,可是不太顺利。你可以帮我一起造船吗?」
艾斯带着开心的表情向我提议。
为了逃出这座岛屿,艾斯好像已经尝试自己建造简易木筏两、三次了。
就在他独自造船不顺利,不知如何是好时,发现了我。
──两个人同心协力造船……
乍看之下,这是个非常吸引人的提议。
但这么一来,等于是要相信一个才刚认识的陌生人,并和对方生死与共。
简单想一下,人手当然是愈多愈好。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这里是无人岛,而所有东西都有其极限。
在自己一个人想存活下去都有困难的地方,却出现了两个大男人。
还得准备两人份的饮水、两人份的食物、大小足以承载两个人的船吗?
开什么玩笑!
万一只找到一人份的食物,该怎么办?
要跟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分享吗?不,如果有「分享」这个选项,还算好的。
如果我们当中有人想独占食物呢?要是他嘴上随便说要合作,结果最后背叛了我呢?
即便不是处于极限状态下,人都会选择背叛了,更何况是在生死交关的无人岛上。
这里没有其他目击者。在这样的状况下,我真的能相信眼前这个人吗?
所以我不会协助他的。我不需要伙伴。
打从我出海的时候开始,我就决定要自己活着、绝不依靠他人。
这么一来,也就不会遭人背叛了。
现在想想,第一眼见到艾斯时、他对我说话的瞬间,我竟然怀着某种期待。
真没出息。我的心智还不够成熟。
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忍不住就有了那种念头。
我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
情感急速冷却。
分明是自己的人生,我却总是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袖手旁观。
即使是这样的我,在无人岛上落得孤单一人时,遇见其他人竟然还是会感到开心。甚至欢喜到得意忘形。
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伙伴这种东西,只会让一个人时感受不到的孤独,变得更加浓烈罢了。
到头来,无论身在什么地方、身处何种状况,只要面对某个人,就等于必须别无选择地面对自己内心的空虚。
「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才认识短短几分钟,艾斯就自顾自地开始跟我装熟。
我受够了!我从以前最讨厌的就是自报姓名,以及对方装熟问我的名字了。
「我的名字轮不到你来问……」
我低声说道。
我没必要跟刚认识、不值得信赖的人报上本名。
从我决定自己活下去的那天开始,我就舍弃自己的名字了。
「为什么?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艾斯如此说道。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
「唉,名字而已,告诉我啦!」
「烦死了……对了,如果笔名也可以的话,要我跟你说几个都行!」
面对艾斯的死缠烂打,我突然说溜了嘴,讲出这句话。
「笔名……?」
「艾斯真是个好名字呢!等哪天我写冒险故事的时候,就让我用你的名字吧!」
我不禁脱口说出这句话。
我心里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虽然是顺其自然聊到的,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这种状况下,我脱口说出的话,竟然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我一副希望他让我使用他名字的样子,看见我的反应,艾斯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喂,等一下!那是我的名字耶!」
「就跟你说是笔名啊!我想用什么名字称呼自己,都不关你的事吧?」
「别闹了!我要用我的名字爬向高处。你不要模仿我啦!」
艾斯说了「高处」两个字。
光是这样,我某个程度上就能想像出,这个名叫艾斯的男人是什么样的货色了。
恐怕也能想到他漂流到这座岛上的理由。
「你找到宝藏了吗?」
我离题询问他,结果他立刻就上钩了。
「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只是传闻而已……」
「数量惊人的金银财宝,一定会吸引到厉害的海贼。我就是想找那些宝藏才来到这里的。怎么知道会失去我的船,又找不到宝藏,有够惨的。连个可以抓去换悬赏金的人也没有,更惨的是还出不去。这座岛真是烂透了!」
从他说的话来判断,他应该是想找出从来没有人发现的传说宝藏,或是打败某个声名远播的海贼,好借此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就为了这种再普通不过的野心,就落得漂流到这座岛屿来的下场……
或许是外观看起来很美的关系吧?从以前就相传这座岛上有宝藏,在当地的水手之间,这是非常有名的传说。
只不过,他们谁也不会靠近这座岛。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一旦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假使这里真的有宝藏,也带不出去。
话说回来,所谓的宝藏,不过是水手之间老套的传闻罢了。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岛中的情况。
他们能做的,也仅有指着只能远观的美丽岛屿,说些不痛不痒的事情罢了。
不知道艾斯听谁提到这个传闻,他竟然信以为真,特地来到这座岛上。
他就是那种因为野心而自毁前程的人。这下我更觉得要跟他合作、一起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了。
「对了,你就叫迪斯好了!」
艾斯突然发出声音。
「就是笔名啊!你就取做迪斯吧!听起来跟艾斯也很像。」
「啊?为什么要叫迪斯……?」
※迪斯……是扑克牌或骰子里的「二」吧?我记得意思好像是「厄运」。正好符合我现在的状况。(编注:英文拼音为Deuce。)
这名字里带着讽刺,听起来还不赖,但是……
小心起见,我决定询问艾斯:
「你知道迪斯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不过听起来跟我的名字很像,对吧?」
他一脸呆滞地回答。
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吧……
艾斯露出认真的表情,满足地点头。
「很可惜,艾斯是我的名字。我不会把自己的名字让给你的。所以,我认为你用迪斯当笔名正好。而且听起来也很像。」
「你开口闭口说什么听起来听起来的,很烦耶!」
「还不是因为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而且还想擅自拿我的名字去用。同一座无人岛上有两个艾斯,不就搞不清楚谁是谁了吗?你想想看。这座岛上只有我们两个,应该是艾斯的我却叫你艾斯,那我又变成谁了!」
「不……你还是……艾斯啊……?再说,我刚刚讲的是,将来要用你的名字当笔名,又不是现在就立刻要用艾斯自称……」
「就跟你说,叫的时候很不方便啊!反正以后我就叫你迪斯了!」
「可以吧?」他向我确认。
虽然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但你开心就好。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你有什么交集。
「迪斯,立刻问你这种问题,或许有点唐突,不过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
艾斯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
「在你的故乡,大家都戴着那个东西吗?还是有什么庆典之类的?」
艾斯盯着我的脸──正确来说,是盖住我双眼的面具。
「啊,还是说,不能提到这个话题?」
他顺便又补上这句话,表现出他的顾虑。
人不可貌相,就拿一开始的自我介绍来说好了,他这个人其实还满有礼貌的。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跟我舍弃自己的名字一样,自从我出海后,我便决定遮住自己的脸。
「不是,是我喜欢才戴的……」
「是喔,那我就改叫你面具·迪斯好了。你身上那件大衣,看起来也满适合这个名字的。嗯,听起来还不错!」
「不要用奇怪的名字叫我啦!」
我对着独自感到满足并点头的艾斯叹气。让他打乱步调就糟了。
这个名叫艾斯的男人,拥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
我之所以戴着面具,就是因为不希望被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知道我是什么人。
只要别人不知道我的长相,要避开麻烦也就容易多了。
「你听好。从我决定要出海的时候起,我就戴着面具了。这么一来,就算被海军盯上,他们也不会知道我的真面目是什么。很合理吧?」
换个说法,面具也是某种表明决心的方式。
为了在海上独自生存下去,我将本名和真面目全丢弃在陆地上了。
这么做之后,我才真正感受到我还活着的事实。以前那个笨拙的医学生已经不在了。
对于放弃一切出海,我并不后悔。
因为,陆地上已经没有可以让我容身的地方了。
我父亲是个优秀的医生,而我哥哥一样也成了优秀的医生。
不优秀的我,在家里成了异样的存在。
父亲每次见到我就只会说「别丢我的脸」。
他不知道说过多少次,除了那句话之外,我几乎不曾听过父亲的声音。
我总是被拿去跟优秀的哥哥比较。而哥哥简直就当我不存在。他闪避我、彻底地无视我。
朋友们经常嘲弄我,问我「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吗?」。哥哥可能也是因为有人对他这么说,所以才火大、对我避之惟恐不及吧?
而这些朋友后来害怕跟我在一起会被人当成笨蛋,所以也开始躲着我。只有嘲弄我的时候才会靠近我。
现在回想起来,把他们当成朋友的,可能只有我自己吧?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我在或不在,都没有差别。
我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即使那只是这世界上随处可见、不足为奇的无聊故事,不变的是,我仍旧是那个无聊故事的男主角。
既然如此,试着诚实面对自己的想法过生活,应该也不至于遭受报应才对。
我在故乡时,每一天都反覆思考着相同的事。
后来只剩「现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这种愚蠢的念头逐渐增强。我想当真正的自己。我想活出真正的自我。
在一个又一个怀抱空虚度过的日子中,我不经意中得到了《Brag Men》这本书。
读完的瞬间,大海鲜明的景象突然映入我的眼帘。
我体会到令人震撼的感受,彷佛只有大海的另一边才有颜色,而其他地方全是黑白。
那瞬间,我发现我就是真正的自己。我明白了现在才是我真正的人生。既然决定了,就全力以赴吧!
我必须不顾一切活着,拼死勇往直前才行。
我下定决心,万一跌倒了,就算靠啜饮泥水苟延残喘,也必须再重新站起来。
而为了实现我的决心,最需要的就是这个面具。
面具是我为了能做自己,所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不知道合不合理啦,可是我觉得如果是男人的话,就应该堂堂正正地露出脸孔,并报上自己的姓名才对!应该说,我无法想像除此之外的做法。」
艾斯的这句话,让沉浸于往事中的我,猛然回过神来。
我突然觉得义无反顾地离开故乡,彷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并不是想被刊登在悬赏单上才出海的。我只是想冒险而已。就这样。」
「不过也用不着特地隐姓埋名,又遮住面孔吧?」
「你可能不会懂,但是在我以前住的地方,追求自由出海的人,都会被当成笨蛋。对他们来说,海贼、被悬赏的通缉犯跟冒险家都一样。若是发现家族内有那样的废物,家人被人丢石头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我懂了!」
艾斯似乎发现了什么,表情豁然开朗。
「你很喜欢你的家人吧!」
「……啥?」
「你戴面具,是因为不想给留在故乡的家人造成麻烦,对吧?」
听见艾斯唐突的发言,我忍不住放声大吼:
「喜欢个屁!我讨厌他们,恨透他们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啊!」
「是吗?真奇怪。我认为你是喜欢他们的啊……」
艾斯面有难色地用手胡乱搔着具有光泽的黑发。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们……」
他说中了吗?不可能!但是我没有继续反驳。
「说到家人,我有一个弟弟,不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语毕,艾斯的视线转向外海。
「他像一只猴子一样,非常吵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曾意识到这点,不过跟他分开之后,我才发现一个人出乎意料之外地寂寞啊……」
「嘿嘿嘿!」艾斯扬起嘴角。没有血缘的弟弟,却是艾斯的家人。
艾斯想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看起来非常幸福。
看见艾斯的模样,在令我羡慕的同时,也让我感到烦躁。
因为即使离开出生长大的故乡,我也从来不曾有过所谓寂寞的感情。
为什么艾斯的年纪分明跟我差不多,我们两个的遭遇却天差地远呢?
──一想到我跟你有血缘关系,我就觉得丢脸!
这是总是对我视若无睹的哥哥,唯一跟我说过的话。
我想起直到现在仍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这句话,不禁握紧拳头。
「我真羡慕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蓦然惊觉我说了这样的话。
然后,如自言自语般,我又接着说道:
「你来这种地方干嘛?赶快滚回去你弟弟那里不就好了……!」
「喂、喂!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跟你不一样!有一个让你想回去的地方就很幸福了,不是吗!」
我猛然站起来。因为没踩稳,导致脚步踉跄。
「有一个让你回去的地方,还有一个就算没有血缘,但心紧紧相系的弟弟,你真是一个幸福的混帐耶!是不是?你说啊?你亲爱的爸爸妈妈现在一定也在担心着你吧!你很幸运了吧!」
我凭着一股怒气,说出这些话。
然后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结果──
「我妈,已经不在了……」
艾斯低声呢喃。
不同于先前的开朗,他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
我不禁停下脚步。我当然知道自己说出了不恰当的话。
但是,即使心里明白,我还是拉不下脸来道歉。
「你爸爸呢?你爸爸怎么了?你说啊?」
我回头询问他。
我说出爸爸这个字的瞬间,不知为何,艾斯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
「我没有爸爸……!」
果然不该问的。尴尬的气氛团团包围住我们。
但是,在那股不自在的尴尬催化下,我忍不住像找借口似地接着对他说:
「我老爸每次见到我,就只会说『别丢我的脸』。跟我老爸比起来,你家的情况算是好多了。所以没有爸爸就算了,那样也不错。只要曾经留下幸福的回忆──」
话说到一半,我却犹豫了。艾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然后艾斯露出犹豫不决的模样,开口说:
「我根本没有什么幸福的回忆……我连我老妈的长相都不知道!而且,我老爸不是什么好东西。简单来说,他是个罪犯……」
「就算是罪犯,他也已经死了吧?又不是你犯了罪,你露出那张苦瓜脸要干嘛?那种事,根本算不上什么烦恼啊!」
沉默。我喋喋不休地,对着表情变得更加阴沉的艾斯说道:
「反正他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你只是自我意识过剩而已啦!那种随处可见的小罪犯,根本谁都不会放在心上!别说是放在心上了,就拿你来讲好了,大家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你吧!就算你老爸是罪犯好了,如果他是海贼王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你会这么烦恼的理由。那家伙太糟了。是我的话,我会想死一死算了。不过,你不一样吧?对不对?你别擅自把自己当成悲剧的主人翁啊……」
说到这里,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艾斯紧闭双唇,双眼直盯着沙滩。
「不……喂,等等,别闹了……你那反应是怎样……?」
异样的气氛。他脸上硬挤出来的干笑,也毫无意义。
「骗人……不会吧……?」
艾斯闭上双眼。然后,微微摇头。
「罗、罗杰吗……?你老爸就是罗杰吗……?海贼王罗杰……?」
那瞬间──
艾斯默默点头。
太阳逐渐西下,天空的另一边已染上红霞。
艾斯沉默不语。原本发出喧嚣噪音的海鸟,不知不觉间也停止了鸣叫。只剩浪潮的声音依旧清晰。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座岛屿这么安静。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艾斯的脸。
海贼王哥尔·罗杰。
已经不能用罪犯两个字来形容了。
那是传说中的恶徒之名,他恶名昭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相传,他过去称霸「伟大的航路」,获得了「ONE PIECE」。
可以说自从他遭到处刑后,世界就此变得截然不同。
航海时代就此分成罗杰以前和罗杰以后。
这男人拥有绝大的影响力,甚至让人们心中产生了这种根深柢固的想法。
市井小民对他心生畏惧,海军和世界政府则视他为危险份子,而不属于上述两者的恶棍则将他看作神一般的存在──那就是名为罗杰的男人。
老实说,让我来说的话,我认为罗杰的存在,就像传说中会出现在故事里的怪物。
那男人的儿子──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就是现在人在我眼前的艾斯吗!
刚才的话,让我一时之间不敢置信。
若非漂流到这个找不到饮水和食物的无人岛,我可能会认为这是无聊的闲话,一笑置之吧!但这是……
处于极限状态下,又陷入饥渴困境──这种时候,人的本性便展露无遗。会做出平常绝对不会做出来的发言或行动。先前的我正是如此。
我和艾斯,已经无法说谎了。
虽然不到完全无法说话的程度,但我们现在并非有余力说谎的状态。
艾斯依旧沉默不语,这时候他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他脑袋里说不定充斥后悔的念头。对于泄漏自己身世的秘密一事感到后悔。
但是这些话才是处于极限状态下,发自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可恶……」
毫无头绪的思考,令我忍不住咂舌。我再度背对艾斯。
「啊,唉、你跟我一起造船……」
「别再跟我说话了……我啊,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帮你……」
「我不需要什么伙伴!」我撂下这句话后,便起身踏着沙滩走远。
我在飘散着尴尬的气氛下,离开了那个地方。
若要准备逃脱这座岛屿,眼前最需要的莫过于饮水和粮食。
再说,就算能顺利离开这座岛屿,万一在海上饿死的话也没意义。
我将独自造船的艾斯置之脑后,一个人在岛内四处走动,收集饮水和粮食。
话是这么说,但获得的粮食中唯一比较像样的,也只有海鸟蛋而已,实在无法满足我的慢性饥饿。
我好几次甚至忍不住思考着荒唐无稽的事情,希望在空中飞舞的海鸟,能正好在我头顶上方寿终正寝,然后掉到我眼前。
岛上也有森林,但我却找不到看起来能吃的野兽或果实。
森林里可以听见不同于鸟类的某种生物的叫声,但是却看不到那些生物的踪迹。
我还在地面上发现了类似地瓜的物体,但似乎是有毒的植物,我才稍微咬了一口,舌头就麻痹了,嘴唇也变得红肿。
另外,森林里的蚂蚁非常凶暴,我光是靠近它们的巢穴,就遭受到攻击。
蚂蚁爬满我全身,钻进衣服之中,害我被咬了好几口。
我盛怒之下,一把抓起爬到我手心中的蚂蚁,塞进口中吃掉。
蚂蚁的味道很酸。而且无法填饱空腹。
这时我脑袋里浮现的画面,全是食物。
而且,偏偏在这种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知为何并非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而是衣食无虞的日常生活中从未意识过的、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平常根本不以为意的食物,一个个浮现在我脑海里,接着又消失无踪。
我甚至不经意想起那些因为吃太饱而剩下的食物,以及小时候因为不敢吃而偷偷丢掉的食物。
要是那些东西,现在出现在我眼前……
等离开这座岛屿后,我想先吃那个!然后再吃那个!接着是这个!再来还要吃这个!对了,我还想再吃一次那个……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一整天都在想着食物。
至于饮水的状况,还稍微好一点点──话是这么说,但是真的只比食物稍微好一点点。
沙滩前面矗立着悬崖,我发现悬崖上的岩石表面相当湿润。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海水,不过舔看看之后发现那其实是淡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涌泉呢?总之,有淡水沿着岩石滴落而下。
我将空瓶固定在岩石上,好收集沿着岩石滴下来的水。我撕下一片衣服捻成细绳状,贴在岩石表面上,再将前端插入瓶口。
水顺着细绳状的衣服碎片,一滴又一滴累积在瓶子底部。
虽然我花上一整天收集到的水,也才两三口而已,不过却抚慰了我的口渴。
我完全失去了日子的概念。
之前在故乡的时候,我天真地想过,如果到了无人岛,就要像冒险故事上常见的一样,在墙壁上划线来计算日期。
但是,实际上,我连做那种事的想法都没有。
因为光是要活下来,就够我忙的了。
我仅仅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收集饮水和粮食,一天就结束了。
到处走动,口会更渴、肚子会更饿;可是什么也不做,一样会口渴跟肚子饿。
我还得保护身体,以免受夜晚的寒冷和吹拂而来的海风侵袭。
我边寻找粮食边收集树枝和树叶,造了一间避难小屋。
同时,为了逃出这座岛屿,还得收集造船所需的材料才行。
总之,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等我回过神,不久前才刚升上天空的太阳已然西下。
只有夜晚,感觉异样地漫长。
我在避难小屋中,缩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打起瞌睡,却被入夜后变得更加猛烈的海风声吵醒。每次我恍恍惚惚进入梦乡时,强烈的海风就会吵醒我。
一整个晚上都是这样。我甚至觉得是有谁为了不让我睡着,故意在我昏昏沉沉的瞬间刮风吵醒我的。
然后,每当我惊醒过来的瞬间,我总会喃喃自语地说着「好冷……」。
那句话有一半是在无意识之下说出来的。
那是因为,我虽然可以连日和生死搏斗,却连火都生不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生火的技巧太差,还是岛上的树木不适合起火,又或者两者皆是吧。总之,我迫不得已地在没有火的状态下,度过无数个夜晚。
夜晚的海边非常寒冷。但是,在晚上不见半点星光的森林中,有着凶暴的蚂蚁大军,实在不是可以让人安心睡觉的状况。
包覆着长大衣的身子蜷缩起来,我像口头禅一样,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好冷喔……」。
四周十分安静,甚至让我被自己在无意识下发出的声音吓醒。
这情况真是讽刺啊!
我现在正在从小看书时就心驰神往、风景明媚,简直就像故事里会出现的无人岛上。可是却只剩下半条命。
这就是所谓的「梦想和现实天差地远」吗……?
我的求生过程不怎么顺利,而艾斯的造船工作似乎也遇上了阻碍。
中午刚过。我在沙滩上走着走着,撞见艾斯正准备出海的场面。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挑战了?
艾斯打造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船,用会冒渎死者的棺材来形容,还更为贴切。
他坐在那东西上面,豪迈地往外海而去。
我暂时站在原地看他,结果他连人带船被拖进海中,消失踪影。
不久后,失去船、全身湿淋淋的艾斯回到沙滩上。
「不能在这种地方结束……!」
艾斯边喃喃自语,边无精打采地走开。
不同于一开始遇见他时那种开朗的模样,他身上洋溢着悲壮之感。
我也开始朝艾斯离开的反方向蹒跚走去。
我今天一样得为了活下去,确保饮水和粮食才行。
肚子发出了声响。
我自己虽然没有特别留意,但是我的脸孔和身体,应该已经憔悴、消瘦不少才对。
这时我才发现,艾斯虽然洋溢着悲壮的感觉,但是看起来却没有那么憔悴。
我不禁回头,但是艾斯早已不见踪影。
我决定沿着沙滩上延续的足迹,追上艾斯。
现在想想,我为了活下去费尽千辛万苦,但是对于艾斯,除了造船之外,他在哪里做些什么,我都一无所知。
脚步非常沉重。我已经疲惫不堪到几乎无法好好走路了。
我踉踉跄跄地走着,终于看见了艾斯的背影。
我躲在附近的树干阴影后,暗中观察他的情况。
下个瞬间──我差点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
艾斯背对我站在沙滩上,而他手上拿着一颗又大又圆的果实。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着实令我惊讶。
即使我站在远处,也能看见那颗果实鲜艳熟透的样子。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那家伙……是在哪里找到那种东西的……可恶,原来他一直都有那种果实可以吃吗……!」
我口中不断冒出止不住的唾液。
空荡荡的胃发出声响,要我满足它的饥饿。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艾斯手上的果实。
此时,我脑海里突然闪过我们相遇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父亲是海贼王。艾斯的确点头了。
他用沉默回答我:他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之子、是人人恐惧且最后遭到处刑的男人的亲生儿子。艾斯是大罪人留下来的遗孤。
那样的家伙,竟然不用遭受饥渴所苦,而若无其事地活着──这种事合理吗?
那时候,我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抢走艾斯手上的那颗果实。
我在手边找到一根较粗的树枝,紧紧握住它。
然后用处于极限状态的大脑思考理由。
对了,我出生的地方,冒险家之所以会跟海贼一样遭到人们轻视,还不是因为罗杰恶名昭彰害的。
我虽然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一定是这样没错。就当作是这样吧!
反正这里是无人岛,谁也看不到。
不需要同情,也没必要心怀罪恶感。
因为艾斯继承了十恶不赦的坏蛋之血脉……谁叫他是罗杰的儿子……!
我握住木棒,步履蹒跚地偷偷接近艾斯。
就在我靠近他背后,高高举起手臂的瞬间──
「咕噜咕噜!」我肚子叫了。
「啊啊……」
肚子发出了没出息的声响。
艾斯转过身,注意到我的身影。
「嗯?喔喔,这根木头不错耶!」
艾斯抓住了木棒。我就这样放开木棒,跌坐在地上。
别说是抢走果实了,我光是站着就已经耗尽力气。
艾斯手上握着木棒,伫立在我眼前。
我在颜面苍白的状态下,抬起头仰望艾斯,呼吸则变得愈来愈急促。
武器被抢走,我连逃跑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一定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是,艾斯的反应跟我想像的不一样。
「你是来帮我造船的吗?」
艾斯露出微笑,对我这么说。
「唔、啊、唔唔唔……!」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发出了不成句子的呻吟声。
同时,我打从心里对自己可鄙丢人的行为感到羞耻。
干燥的双眼自然泛出泪水。我很庆幸自己脸上戴着面具。
紧接着,偏偏就在这时候……不对,应该说,正好就在这时候,我肚子里的虫发出了盛大的鸣叫声。
艾斯露出苦笑,将他手上的果实递给我。
「你拿去吃吧!」
但是那瞬间──
咕噜咕噜。
艾斯发出「啊!」的一声。
简直就像在呼应我肚子里的虫一样,艾斯肚里的虫也发出了盛大的叫声。原来艾斯也一直饿着肚子。
即使如此,艾斯还是一脸毫不在乎地将果实递给了我,于是我询问他:
「这、这个应该还有很多吧?在哪里?你说啊?」
「没有,这是我刚刚捡到的。它可能跟我们一样,是漂流到这里的。」
我感受到一阵彷佛头部遭到钝器殴打般的冲击。所谓的羞愧到没脸见人,就像我这样。
我当场垂下头,哭了起来。为了不让艾斯发现,我忍住没发出声音。
我怎么会想着那么可怕的事情呢?
我擅自在心中,将身上流着罗杰之血的艾斯视为不肖之徒了。
所以我才会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我只在报纸和书上看过罗杰的事情而已。
我只是把世间风评和他人意见照单全收,擅自评断那个素未蒙面、也不曾说过话的男人。
我的想法是多么肤浅又丑陋啊!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我周遭那些大人的反应吗?小时候的我甚至一直对他们心怀不满。
周遭的大人总是瞧不起《Brag Men》,并戴着有色眼镜看它。
而我也跟他们一样,戴着有色眼镜在看艾斯。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也变成了那样的大人、变成怀着成见看人的那种人了。
但是,实际上的艾斯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明明自己也饿着肚子,却能毫不吝啬地将食物分给其他肚子饿的人。那就是艾斯。
我亲眼所见的罗杰之子、身上流着海贼王之血的艾斯,就是这样的男人!
「你怎么了?你肚子很饿吧?快吃啊!」
听见艾斯的话,我边吸着鼻子边回答:
「我不能吃……!」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我没有资格从艾斯那里得到食物。
我没有那种价值。我活该继续为饥饿所苦。
因为我觉得继续饿肚子,至少可以为我消弭一点罪过。
「吃啦!」
艾斯看起来有点不悦,他将果实推给我。
「我不能吃……!」
我很坚持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吃!?你肚子不是很饿吗?别客气啊!」
「因为你肚子也很饿,不是吗……!」
我坚持己见,向他大吼。他可能已经发现我在哭了。
艾斯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发一语一阵子。然后──
「好,那一人一半吧!这样就行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我回答,就用他身上的刀子将果实切成两半。
「你看,我也有得吃。所以你快点吃啦!」
他咧嘴一笑,将变成一半的果实递给我。
面对眼前这块不由分说就被切成两半的果实,我才发现我根本忘记坚持,已经乖乖接下了果实。
艾斯朝剩下的另一半咬了一口。
「嗯,没有毒……嗯。不过,很难吃。」
接着,他咀嚼着果实这么说道。
我也咬了手中的果实。看着从切口滴落的新鲜果汁,要继续坚持己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真好吃……虽然很难吃,不过太好吃了……!」
一旦咬下一口,就无法停止。
我入迷地大口啃咬着果实。
我吃着吃着,在不知不觉间掉下一滴又一滴的眼泪。
「好好吃……真好吃……对不起、对不起……」
我边哭边继续吃着果实。
老实讲,就算说客套话,这颗果实也谈不上好吃。
不仅如此,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水果。
但是,即使如此,我活到现在,从来不曾吃过让我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
漂流到无人岛上──在饥饿和口渴造成的极限状态下,我终于细细品尝到人生真正的滋味。
天空逐渐染成茜草的红色。今天也即将划下句点。
我和艾斯边说着难吃,边吃完果实。我们并肩坐在原地,眺望着逐渐沉入海平面另一边的太阳。
这座岛屿,仍旧只有景色美得几乎令人全身颤抖。
我想起树林附近变成白骨的尸体。从前独自漂流到这个地方的那个男人,是否曾经跟现在的我们一样,眺望着眼前的夕阳呢?
没有人可以说话,独自望着夕阳。
一想到这点,我不禁觉得旁边有艾斯,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一件事。直到现在我才惊觉,我一直都不是孤单一人。
因为有艾斯在,所以即便我独自行动,也能顺利存活下来。
正因为我知道还有其他人在这座岛上,所以我才能选择孤独,活到现在。
而艾斯似乎也跟我有着一样的想法。
「这夕阳──」
艾斯缓缓开口说:
「就算如此美丽,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可能在心里想想就算了。如果没有其他人看见这副景色,就算再怎么漂亮,一定也很无聊……」
艾斯「嘿嘿嘿」地笑着。
太阳即将沉入海面,但是这天却不像平常一样寒冷。
或许是因为久违地在胃里装了一些东西吧?还是因为旁边有艾斯在呢?
真不可思议。我甚至觉得比白天更加暖和。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艾斯。
艾斯在燃烧。
我指的不是感情方面,而是他真的烧了起来。他全身上下都冒出火焰。
「好烫!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发出哀号的同时,艾斯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变异。
「唔喔!这、这是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啊!?」
艾斯口中大喊着「唔哇啊啊啊啊」,当场满地打滚。
我连忙将脚下的沙子拨在艾斯身上。
但是,熊熊燃烧的烈焰愈烧愈旺,一点也没有要熄灭的样子。
「为、为什么会突然冒火……!」
我继续对着无法熄灭的火拨沙子,突然发现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突如其来的火焰包覆住艾斯身体。但是,那看起来并不像衣服或身体着火了。
奇妙的是,那简直就像全身──包含艾斯身上穿的衣物在内,也一起化为火焰一样……
「唔哇啊啊啊啊啊!好烫……!好烫啊啊啊……!咦……不会烫!?」
艾斯突然恢复冷静。那瞬间,覆盖艾斯身体的火焰逐渐变小,最后终于消散。
艾斯的身体连一个烧伤的痕迹也没有,他身上穿的衣服和帽子 , 甚至也不见任何烧焦或变黑的痕迹。
「难道说……刚才的果实是……」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模样,低声说道。
「恶魔果实……」
那是被称为海洋恶魔化身的禁忌果实。
不知道是真是假,相传只要吃上一口,身体就会得到恶魔般的力量。
而获得能力的代价,是吃了果实的人,将永久遭受海洋厌恶。
也就是说,会变成一辈子无法入海游泳的身体。
我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吃了那个我只在书中看过,而拿去卖的话,至少能卖一亿贝里的梦幻果实。
除此之外,根本无法说明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现象。
「这是恶魔果实?」
艾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双手。
「等一下。吃了恶魔果实,不就表示我以后都不能游泳了吗!?」
艾斯边说边猛然站起来,冲向眼前的大海。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拨开海浪,走进海中。
「喔,迪斯,你看!我没事!那个不是恶魔果实啦!」
艾斯继续大步前进。
「那不是恶魔果实。我一点事也没有。我、啊……」
艾斯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突然全身无力往下跌。
「你在干嘛!?」
我冲向逐渐下沉的艾斯,死命将他拖上沙滩后,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我……我没事耶……?」
我感到惊讶,像先前的艾斯一样,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身体。
我既没有突然冒出火焰,而且即使全身都湿了,也还是一样活跳跳的。
「恶魔果实只会给第一个吃的人力量……」
或许是离开海水之后,力气恢复了吧?艾斯猛然坐起来。
刚才那副全身无力的模样,简直就像假的一样。
「剩下的,就只是难吃的果实罢了。」
艾斯边说边盯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指尖缓缓地晃动,转眼间便变化成小小的火焰。
这下可以确定,刚才那颗果实是货真价实的恶魔果实了。
「这就是恶魔果实啊……感觉好不真实喔……」
艾斯再次专注于指尖上。
然后,燃烧摇曳的红色火焰,慢慢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形状。
火焰一消失,那里又变回原本没有任何烧伤痕迹的手指。
「哼嗯,原来如此……」
我询问冷静看着自己力量的艾斯:
「你很清楚恶魔果实吗?」
「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弟弟。我弟叫做鲁夫,他也是恶魔果实能力者。所以要说习惯的话,我的确比别人习惯。不过我们每次打架,都是我赢就是了。」
「怎么会有你们这种兄弟……话说回来,要怎样才能赤手空拳打赢能力者啊……」
话题跳跃得太厉害,让我一时跟不上而无法理解。
「我弟弟是吃了橡胶果实的橡胶人。很有趣喔!他的手可以像这样,伸得很长很长喔?」
艾斯伸出拳头模仿手臂伸长的模样,同时兴高采烈地说着。
一直都很开朗阳光的艾斯,谈到他弟弟的时候,看起来更是开心。
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但或许正因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才能发自内心珍惜他弟弟吧?
即便在这种彷佛位于世界尽头的无人岛,他也一样从未忘记过他的家人。
「跟鲁夫有一样的境遇是不错,可是……」
艾斯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在无人岛上变成这样,老实说有点伤脑筋啊……我以后都不能游泳了。万一我造的船沉没,就玩完了。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艾斯凝望着自己的双手。这次不仅是手指,他的整个手掌都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
夕阳西下,海滩四周已彻底变成一片漆黑,此时却被火焰照得发亮,就像用木柴生了火一样。
我和艾斯的影子,随着浪潮的声音摇曳。
艾斯望着火焰,沉默不语。他会这么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吃了恶魔果实的人,会受到海洋厌恶,变成无法入水游泳的身体。
而且,还不像旱鸭子那么简单。而是一浸到水里,就会瞬间全身无力──艾斯的身体变成了那样。
而那意味着什么,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团团围住整座岛屿的特殊海流、海洋版的流沙地狱──为了突破那些,艾斯多次造船挑战。即使被抛出船,他也会游回来紧紧抓住船身。如果船坏了,他就游回沙滩。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是这次行不通了。
一旦落海,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亡。
不小心获得的火焰力量得付出如此庞大的代价,即使这力量能像现在这样照亮夜里的黑暗,也无法渡过海洋。
艾斯的力量并不是让他能从手中喷出火焰,而是让他整个人直接变成火焰的化身。
让人化为熊熊大火的果实,名字就叫火焰果实。
本来聪明睿智、足以克服大自然的艾斯,反而因为火的力量被逼入困境。
全身化为火焰、喷射出熊熊大火、在自然界中也是压倒性的巨大能量──艾斯可以随心所欲操纵这些力量,火焰将成为艾斯最大的助力。
此时,我突然灵光一闪。
「艾斯!你可以操纵那些火焰吧?」
「嗯?啊啊,可能还需要练习,不过我应该可以……」
艾斯将手比成手枪的形状,对着夜晚的大海,从指尖发射出一颗小小的火球。
火球划出一道抛物线,转眼融入、消失在夜色之中。
「假设只利用火焰喷射时的力量会怎样?你有办法依照你心里所想的,调整释放出来的力量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试看看,应该可以。」
听见艾斯的回答,我咧嘴一笑。
「我们说不定有办法逃出这座岛屿了!」
翌日起,艾斯开始特训。
他将全身覆盖火焰,烧光眼前的一切。然后利用火焰喷射的力量,将东西轰飞出去。
我们在沙滩上插了好几根树枝,并以树枝为目标,反覆进行上述训练。
托艾斯的福,我们随时随地都能生火,荒岛求生也变得顺利多了。
艾斯说他小时候是在丛林里长大的,他的知识的确派上很大的用场。
我们挖洞、寻找涌泉,将其过滤、煮沸后,总算得到可以饮用的水。
原本看起来没有办法食用的东西,也在经过火烤后,变得可以入口了。
我也不用再受夜晚的寒冷所苦。
就这样经过了几天。艾斯已经变得能自由自在地操纵火焰了。
后来──
「完成了……!」
我们终于完成了一艘船。
我们的手和衣服都因为黑炭变得漆黑。而那是因为我请训练后的艾斯,帮忙先烧过用来造船的木材。
我记得曾经在某一本航海日记上读过,将木材的表面烧焦,让木头炭化后,跟没有加工过的木材相比,可以使木头的耐用性、防火性、防水性大幅提升。虽然不知道能提升到什么程度,但是应该会比一般的木材更能承受浪潮跟海风吧!
正因为有能瞬间产生火焰、还能操控火力的艾斯在,才有办法完成这艘船。
另外,这艘船也具备了动力。为了冲出海洋版的流沙地狱、逃离这座岛屿,动力是不可或缺的。那是足以在强劲海流中逆流前进的动力。
我思考过,光靠两个人的力气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决定仰赖艾斯的火焰。
正确来说,是依靠艾斯喷射火焰时的威力。
「你听好。我们要靠喷射火焰的威力──也就是气流的能量来推动这块木板。借此让船前进。我将它命名为『前锋号』。」
「『前锋号』……要用这艘船闯出那道海流吗?好,既然决定了,那就来办出海前的宴会吧!今天就用这里的食物,开心地大吃一顿吧!」
「那是保存下来要在海上吃的,不准吃!」
「啊,是喔……」
我们旁边堆放着要带上船的饮水和食物。我从里面取出两个装了水的瓶子,把其中一个递给艾斯。
「算了,今天就先用这瓶水庆祝一下吧!」
「也对!」
艾斯露出雪白牙齿大笑。我们用装水的瓶子干杯。
船如滑行般,在平稳的波浪上奔驰。
艾斯手中释放出猛烈燃烧的火焰,成为船的推进力。船只前进的速度比用手划还要快,而且不需要等待起风,就能不断往前航行。
岛屿逐渐远去。海鸟的声音也愈来愈远。我们为白骨建的墓,也渐渐变得跟砂砾一样小。
从远方看起来,岛屿简直就像乐园一样美丽。晴空万里,海面波光粼粼。
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在岛上时明明因为饥饿和口渴而苦不堪言,但是现在要离开了,心里却觉得有些惋惜。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这种不可能逃脱的死亡岛屿,产生近似乡愁的心情。就连我离开故乡时,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跟我一样回头望着岛屿的艾斯,喃喃自语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一开始只想快点找到宝藏,然后打赢那些厉害海贼,扬名四海的……」
艾斯伸手压住鲜艳的橘色帽子,以免被海风刮走,同时静静地继续说道:
「可是,我错了。光那么做,是无法声名远播的。不管发现再怎么有价值的金银财宝,打赢再怎么厉害的海贼,如果只有一个人,那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结果,传说那座岛上有宝藏,其实也只是无稽之谈而已呢……」
艾斯将视线转向我身上,对我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很难说喔……」
语毕,艾斯朝着我伸出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冒险?」
我也露出无畏的笑容回敬艾斯。
「……跟你一起走,我觉得应该可以写出很精彩的冒险日记!」
就这样,我和艾斯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我握着他的手,思索着剩下的人生,要为了这个人而活。
我会对逐渐远离的岛屿产生乡愁,一定是因为……我本来注定要在那座岛屿上结束人生的关系吧?如果没有艾斯,我毋庸置疑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但是,现实却截然不同。
在一个不可能会遇见人的地方,我和艾斯偶然间遇见了彼此。我因此获救了。
既然如此,我认为这一定是命中注定!
因为他活下来,为了他而活,然后迎接死亡。人生不留一丝悔恨。
可以邂逅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我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我们在外海航行了一阵子,海浪变得愈来愈高。
就像要把船赶回去一样,海流旋转,朝着船只袭来,船身剧烈摇晃。
但是,船只依旧丝毫不畏惧地继续前进。
「虽然我们境遇不同,但是我们一样都是对自己的父亲怀着很多想法的人。」
艾斯双眼直盯着前方,突然开口对我说:
「我们一起跨越阻碍吧……!超越浪潮、风暴,甚至命运!然后也要超越我们的父亲!」
同时,艾斯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船速变得愈来愈快,船身也晃动得更激烈。我死命抓住船身。
船笔直地划开波浪、贯穿海流,向前航行。船头翘了起来。
那瞬间──
船身跳过海洋版的流沙地狱,在空中飞舞。
一起飞上空中的波浪飞沫沐浴在阳光下,一颗颗晶莹剔透。
我紧抓着船身,抬起头看着艾斯。艾斯正咧嘴大笑。他抬头挺胸地凝视着前方,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接着,艾斯说出了他立志前往遥远高处的决心。
「我要超越海贼王!」
天空晴朗无云。而目标是「伟大的航路」。
望着独自一人恐怕无法跨越的前方海面,还只有两个人的「黑桃海贼团」,发出了诞生于世的第一道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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