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分裂的盘算-章节

"一如既往,最糟糕的会议啊。"

走出华族会馆的马车里,景纪用厌倦的语气说道。

"一旦开始实际讨论预算案的利弊,就是那副光景。不过,我想我们三家联手,应该能把预算控制在常识范围内。"

"是啊。而且,不整合的话,六家本身的威信也可能受损。"

坐在景纪对面的冬花回应主君的话。若无法表决通过下一年度预算,各种国家事业势必受阻。届时,恐怕会有人质疑六家本身的治理能力。

看到这种状况,一直被六家压制的中小诸侯和民权派议员们很可能会活跃起来。景纪也想避免这种情况。他渴望的是安逸的隐居生活,而非六家覆灭的未来。

"唉,最后总会有办法整合的吧。目前这种局面,伊丹和一色也难以行使否决权。况且,他们应该也明白,预算若无法整合,将导致六家政治威信下降。"

景纪以疲惫的口吻继续说道,

"再者,真到了紧要关头,有马那位老爷子也会出马的。"

"但那样的话,伊丹公和一色公的不满不还是留着吗?难保不会成为皇国新的火种。"

"实际问题就在于此,很棘手啊……"

景纪抱起胳膊,深深靠进座椅靠背。

"尤其是伊丹公,他被国内的攘夷派视为盟主般的存在。顾及面子,他无法轻易妥协。若草率妥协,反而可能被攘夷派视为软弱,成为暗杀目标。"

当然,即使主动置身此位的伊丹正信被攘夷派当作叛徒暗杀,景纪大概也不会怎么同情就是了。

"嗯,那家伙就算被暗杀,我也无关痛痒,但国内势必会陷入混乱。"

"若六家当主遭暗杀,政治影响会相当大吧。或者,可能会有误以为能靠暗杀左右政局的人趁机跳梁跋扈。"

"西方的无政府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之类的,就是那种感觉。要是皇都变成那种魑魅魍魉横行的场所,我就赶紧躲回领地城池,闭门不出算了。"

对于景纪有些自暴自弃的发言,冬花报以苦笑。

"唉,担心别人也没用。总之,得先想办法整合六家会议,再去面对列侯会议。"

"所以今晚要和长尾公会谈?"

"与其说是我要谈,不如说是对方提出来的。"

长尾宪隆希望于今日六家会议结束后的夜晚进行会谈,这是对前几日景纪送去书信的回音。与宵的婚礼结束后,景纪将首次与长尾公单独会谈。这其中既有长尾公预料到今日六家会议会起争执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想了解景纪对佐剃家及东北问题的真实想法。

"说起来,长尾公或许是因实际经营着与卢西帝国对峙的大陆殖民地之故,还算是个能看清现实的人,这点算是救赎吧。虽说见面本身依然是件麻烦事。"

"要带宵姬殿下同席吗?"

"不,宵那边,信中并未特别要求带来。大概是想避免让拥有长尾家血统的宵在此与长尾公会面,不必要地刺激佐剃家吧。我也没打算带宵参加今晚的会谈。"

"考虑到宵姬殿下的立场复杂,这样处理也算妥当。"

冬花说着表示理解,但景纪认为,将来总归要带着宵参加这类会谈的。不仅因她作为结城家次期当主正室的身份,更因他想回应那位表示要支持自己的少女的决心。对她而言,与要人们的会谈也是宝贵的政治经验。

"总之,关于六家会议,要设法朝整合预算案的方向推进。若能由赖朋翁发挥政治领导力来解决自是最好,但那老爷子也活不了几年了吧。若不在今后的六家会议中掌握主动权,将来恐怕会有麻烦。不能变得像斯波家那样,只能随波逐流。"

"有什么想法吗?"

"大幅削减中央政府对华族发放的家禄、赏典禄(对军功支付的俸禄)中六家的份额,将这部分转作军费。此外,让六家从其财产中拨出一定数额上缴国库。虽达不到伊丹、一色两家提出的下年度军费规模,但也能凑出相当数额。再加上,积极批准递信省、拓务省所要求的、战时能转为军用的项目预算,比如电报线路铺设。"

"景纪不是反对扩充军备吗?"

冬花带着疑惑问道。

"我只是反对那种将国家预算一半投入军费的荒谬预算。正如长尾公所言,在常识范围内我是赞成的。之前不是说过吗?不能让这个国家沦为西方列强的殖民地。国家需要相应的军事实力。"

"嗯,这倒也是。"

冬花点头。虽然对景纪图谋隐居一事仍持怀疑态度,但在其他事情上,她认为景纪所言在理。

曾傲视东洋、令诸多国家臣服的中华帝国·齐,如今也正遭受西方列强蚕食国土。秋津皇国亦无法断言不会陷入同样境地。

"不过,要实现景纪刚才所说的,需要做大量疏通工作。动用结城家财产的事,虽说需要与会计负责人商议,但以代理当主之尊,景纪你一人决定也并非不可行。然而,要让其余五家也缴纳一定数额的费用,甚至削减家禄、赏典禄,即便名义上是充作军费,恐怕也会有家族表示反对。"

六家财政状况各有差异。加之近年因军队现代化导致领军维持费用增加,六家财政也逐渐吃紧。在殖民地新南岭岛、南洋群岛尚能盈利的结城家,眼下虽未陷入明显财政困难,但未来如何尚未可知。就此而言,支付给华族的家禄、赏典禄对六家也是宝贵的收入来源之一。若要削减,确如冬花所言,定有家族不情愿。

预算这东西,一旦削减,便难恢复。被削减的预算,往往被视为本不必要的开支。正因如此,不独华族,任何组织都不愿削减预算。

"嗯,我知道疏通工作会很麻烦。我也没指望刚才说的方案能一帆风顺。恐怕最终得寻找妥协点。说到底,政治就是建立在妥协之上的。当然,若想贯彻自己的政治主张,也有暗杀、肃清政敌这招可用就是了。"

"……要是大家都能像景纪你这样想得开就好了。"

冬花对主君话语的最后部分,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伊丹正信、一色公直、佐剃成亲……

冬花能想到的、企图暗杀景纪的人,就相当不少。

"唉,我也清楚自己这位置容易成为靶子。说实话,刚才那样驳倒一色公,现在想想或许有点失策。"

"不,我认为那样很好。"

冬花毫不犹豫地断言。

"哦、哦……"

被她那双闪烁着强烈光芒的红色眼眸注视着,景纪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感到一股气势。原以为她是对轻视自己的一色公感到不满,要发泄一番……

看来,她似乎对景纪的应对很满意。

"果然,我喜欢景纪你堂堂正正与其他将家周旋交锋的样子。比起平时总念叨着要隐居的景纪,那样的你更帅气。"

"是吗。"

被如此直率地称赞,景纪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他像是要掩饰内心般,将视线投向窗外。

◇◇◇

"岂有此理!这样一来,我们提出的下年度预算案岂非前途未卜!"

六家会议结束后,当家们及其随从乘马车踏上归途,而移步别室的伊丹正信,则以愤懑难抑的语气喊道。

"那小鬼也是!他到底把国防当成什么了!"

"正是如此。"

同样留在华族会馆的一色公直也表示同意。

"他不过是仗着兵学寮首席的身份自傲罢了,对国防问题的认识简直浅薄至极。"

"终究只是黄口小儿的浅见。保护海上交通线?那种问题只要舰队决战获胜不就迎刃而解了?真不明白为何要特意重视。果然是年轻人眼界狭隘。"

"恐怕背后也有赖朋翁在指点吧。"

"那老家伙,让出家督之位还想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

"实为国家之老害。而那迎合他的小崽子也是个小祸害。"

"但确实棘手。有马、长尾、结城三家联手之时,列侯会议的走向便已大致决定了。然而,除了摆弄个人爱好外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斯波家又靠不住……"

伊丹正信苦涩地说道。

"即便只靠我们,也需彰显皇国武士的气概。"

另一方面,一色公直脸上浮现出年轻人特有的激昂热情。

"嗯,应在列侯会议上彻底将国防问题列为议题。"

"不,我并非此意。对方也料到我们会在列侯会议上提出国防问题。仅凭此等程度,恐怕难以改变他们的态度。况且,不仅那三家,民权派议员的存在也很棘手。若要强行扭转这些人的态度,光靠论辩恐嫌不足。"

"那该如何?"

"诛杀结城那个小崽子。"

一色公直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理所当然。

"夷狄威胁迫在眉睫之际,他们的态度只会徒然削弱国家。此等行径,实为国贼。先除掉那小鬼,以儆有马、长尾之效,再图引发结城家内乱。既然结城景忠公嫡子仅此一人,势必发展为牵扯分家的家乱。届时,他们断无余力顾及列侯会议。纵使失败,仅袭击一事公之于众,亦足可震慑那三家、大藏官僚及民权派议员。"

年轻的公爵家当家,在亢奋中一气呵成地陈述。

其言辞中,亦夹杂着方才会议上被景纪驳倒的阴暗情绪。

"原来如此。"

另一方面,伊丹正信看透了眼前男子心中,混杂着对结城家那小鬼的嫉妒与对抗心理。但此刻,正该煽动这位志同道合的年轻当主。

果然,年轻人与其耍小聪明,不如血气方刚更讨喜。若皇国中枢多些这样的年轻人,攘夷大业岂不易如反掌。

欲行攘夷,必先肃清国内怯懦之徒。统一国论于攘夷,于皇国建立举国一致之体制。如此,皇国方能发挥实力,将西洋列强逐出东洋。

讽刺的是,伊丹正信的这种想法,与渴望中央集权体制的有马赖朋、结城景纪有相似之处。当然,他并未构想以郡县制为核心的中央集权体制本身,故亦有相异之处。

"当今皇国,不需要懦弱之辈。但必须做得不露痕迹。"

"我明白。我家的隐密应认得些干这种勾当的亡命之徒。伪装成激进攘夷派浪士所为即可。若被视为遭激进攘夷派盯上,大藏省等处的其他懦弱之徒亦会谨言慎行吧。"

"嗯,这类人我这边也能安排。如何?"

"不,不敢烦劳伊丹公。此事请交给我的人手。"

"务必办妥。"

"明白。据悉长尾公与那小鬼今夜有会。在此之前集结人手,于其归途袭击便是。"

"嗯。时间不多了。"

"是。我需即刻返回宅邸,向手下下达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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