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家长老-章节

秋津皇国,是漂浮于中央大陆东方的岛国。

其本土由北至南,由北溟道、本州、蓬州、南岭四座大岛及附属岛屿构成。此外,还将北溟道北方一座南北狭长的岛屿——榧太岛视为准内地。同时,在中央大陆的冰州、沿海州,新大陆的日高州,皇国西南方的高山岛,本土以南的泰平洋上的南洋群岛,乃至跨越赤道更南方的、面积堪称世界第二的大岛新南岭岛等地,都拥有殖民地。

这些殖民地,是大约两百年前,即战国时代末期,各地诸侯尚在争霸天下时,以商人为主的海外扩张所取得的成果。当时因筑城需要大量木材,加之铁炮传入,必须向海外寻求铅和硝石。为此,秋津人为了获取各种资源而向海外发展。

战国时代本身,并未以出现一位一统天下的霸者而告终,而是由后来被称为"六家"的强势战国大名们,共同拥戴皇主为盟主,缔结盟约,从而画上了句点。

其原因在于,以火绳枪为首的火器得到了发展。

这种新兵器的出现,使得合战中的伤亡人数大增。加之获取火器需要巨额资金和生产力,各大名遂在领内建立起类似后世所称的"总力战体制"。诸侯们因不堪承受其人力和经济负担,便陆续从天下争夺中败退下来。

曾是战国强藩的六家,最终也因恐惧可能陷入同归于尽的局面,而选择了结盟。

此后二百余年,皇国一直处于以六家为核心的集体领导体制之下。

名义上,由皇主下达敕命任命的宰相执掌政务,但实质上,堪称议会上院的列侯会议掌握着政治决策权,亦非言过其实。

虽说列侯会议在制度上是公家与将家的合议制,实则乃是确保六家统治体制的工具。六家被赋予了会议中的否决权。只要六家之中有一家行使否决权,该议案即被否决。

因此,宰相府制定的政策,绝大多数都不得不顾及六家的利益,他们的统治体制也得以维系这二百年之久。

虽因自由主义思想的传播和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平民中兴起了自由民权运动,约三十年前,在皇主敕谕下设立了议员公选制(但为限制选举)的众民院,宰相府也过渡为内阁制,但六家至今仍是皇国实际的统治势力。

◇◇◇

建于平缓斜坡上的庭园,是依照宅邸主人的趣味,以池泉为中心,借假山奇石再现全国名胜的池泉回游式庭园,绿意与奇石达成了绝妙的和谐。

这座坐落于皇都郊外丘陵地上的宅邸,巧妙地利用树木遮掩了皇都的街景,却唯独能让视线越过树梢,望见前方的海湾。从其有意遮蔽皇都街景的布局中,亦可窥见宅邸主人的内心世界。

既要远离皇都的喧嚣,又不愿与皇都本身拉开物理上的距离。

"六家会议似乎争论得很激烈啊。"

在庭园内的茶室中,一位面容清瘦却威严的老人,将自己点好的茶递给客人,开口说道。

"是的,关于纳入明年预算的大笔军费,其分配乃至是否必要本身,争论正僵持不下。"

景纪接过递来的茶,回答道。冬花侍立在他斜后方。

"大藏省主计局长甚至直接向六家会议提出了尖锐批评。看来是位颇有骨气的人物。"

"在如今的皇国,能真心为国家着想的人实属难得。只顾及自身利益、自家领地的人,是无法应对未来国际风云变幻的。"

老人名叫有马赖朋。乃是六家之一,有马家的前任当主。自将家督之位让与儿子后,他便隐居在这皇都郊外的有马家别邸,潜心于钟爱的庭园建造。

然而,这并非意味着有马赖朋翁对政治失去了兴趣。他通过现任当主——儿子有马贞朋公,持续施加着影响力。对贞朋公而言,或许心有不甘,但他甚至被视为赖朋翁的傀儡。

而且,赖朋翁是六家中的最年长者。凭借长年在官僚体系及军部内部培植的派系,其政治势力之强,连其他六家也不敢小觑。

此外,他在政治思想上亦属异类,并非主张维持六家集体领导体制,而是致力于建立能与西方列强抗衡的中央集权体制。

"伊丹家,包括当主正信公在内,攘夷主义者太多了。"景纪说道。

"唉,看看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与齐国之间发生的鸦片战争,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况且,将西洋十字教和自由主义思想的流入视为威胁者大有人在,所以在民众中也能获得一定支持吧。"

"任何时代,对外强硬论总比绥靖论更容易赢得支持,这也是常理。"

"若只是空谈,自是他们的自由。但难处在于,空谈并不能提升我国国力。反而只会导致舆论愈加分裂。"

"依目前看,我有马家与汝之结城家,可视为政治见解相同,是吗?"

赖朋翁以诘问般的语气和目光问道。

"还有长尾家也是。"

景纪并未怯懦,坦然回答。

"长尾家向隔秋津海相望的沿海州、冰州大量移民,在那里拥有众多权益。他们定然希望避免与和大陆殖民地接壤的卢西帝国关系急剧恶化。"

"汝与长尾家的千金,还有联系吗?"

"嗯,一直有。曾经一度,还考虑过我与她的婚事。"

昔日,六家内部曾有人提议让长尾家千金——名为多喜子的少女与景纪联姻。策划此事者,正是眼前这位老人。意图通过姻亲关系网络将六家更紧密地联结起来,为中央集权铺路。

然而,六家之中,其他几家忌惮两家联姻会增强其在列侯会议中的发言权,遂行使否决权,二人的婚事尚在构想阶段便夭折了。

景纪和冬花虽自幼便认识长尾多喜子,但交往仅止于私人友谊。很难说结城家与长尾家在政治上紧密相连。

即便如此,双方家族中有亲近之人存在,本身自有其意义。若此二人恰是六家的嫡子与千金,则更是如此。

"总之,这样一来,六家之中,事实上已有三家联手。"

景纪继续说道,

"我认为,将过度倾斜军费的明年预算控制在常识范围内,已经看到一些眉目了。"

"嗯,谅必单凭伊丹一家,也难以轻易动用否决权。追随它的一色家亦是如此。"

虽拥有否决权,但在列侯会议上滥用此权,意味着与其余五家为敌。因此,若不能在一定程度上(最好是过半数即四家以上)与其他六家利益一致,否决权是难以发动的。

从某种意义而言,正是这种六家间的相互制衡机制,使得这二百余年来,并未因否决权的行使而导致严重的政治停滞。

"既然如此,接下来六家的问题焦点,就落到汝与佐剃家千金的婚事上了。"

"对佐剃家的动向,我也保持着警惕。"

"长尾家那边呢?"

"同样警惕。"

佐剃家千金宵的母亲,即现任当主成亲的正室,乃是长尾家现任当主宪隆公之妹。约二十年前,为解决长期存在的领地边界纠纷,谋求两家和睦,故而联姻。

然而,问题出在联姻后长尾家的行动。为在领地问题上获取有利解决,当时的长尾家当主通过嫁过去的女儿,加强了对佐剃家的干涉。

尤其当正室与佐剃成亲迟迟未有子嗣,好不容易诞下婴儿却非男丁时,长尾家趁机企图将自家男儿过继给佐剃家为养子,这成了矛盾的焦点。

佐剃家对此自然强烈反弹。

结果,本为谋求两家和睦而缔结的婚姻,反而加深了彼此的隔阂。

佐剃成亲冷落正室,与侧室生下继承人,亦可说是两家这种隔阂的真实写照。

而结城家,即将加入这诸侯对立的格局之中。

意图借助结城家影响力的佐剃家,与希望通过结城家加强对佐剃家压力的长尾家。

当然,中央政府为加强东北地区的控制,也期待佐剃家能归于结城家麾下。同时,中央亦希望消除因长尾、佐剃两家对立导致的东北地区政情不稳。

"在景忠公病倒的当下,东北今后的局势,可就系于汝之行动了。"

对于期望向中央集权体制过渡的赖朋翁而言,此次景纪与宵的联姻,亦是布下的一着棋,意在将六家乃至中央政府的控制力扩展至东北全境。

宵姬虽是佐剃家千金,但通过母系亦流淌着长尾家的血液。事实上,结城家与长尾家将通过宵姬建立起姻亲关系。

这间接实现了昔日此老翁未能达成的六家间联姻,更进一步通过迎娶佐剃家千金,将结城家即六家势力延伸至东北,以谋求东北局势的稳定。

这桩结城家与佐剃家的婚事,正是被各色人等的种种盘算所裹挟。

"政略婚姻,大抵便是如此吧。"

景纪不无讽刺地想。

"话虽如此,我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行使多大的政治影响力,可不好说。"

面对这位据说政治影响力甚至凌驾于宰相的老人,景纪以略带玩世不恭的态度回应。在身后侍立的冬花看来,既感提心吊胆,又对主君的胆大包天感到无语。

"哼,说得倒轻巧。"

赖朋翁哼了一声,但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反而似乎对景纪的发言颇为欣赏。

"景忠公病倒已有半年,在这短短时间内便掌握了结城家全权的汝,如今还说这种话?"

"我不过是结城家当主的嫡子罢了。家臣们听从我,也只是因为这个身份吧。"

"哼,若真是个普通的毛头小子,早该有企图巴结、甚至操纵不成熟的次期当主以提升自身地位的家伙冒出来了。然而,汝之家中并未发生此类混乱,不是吗?"

"即便如此,我在包括六家在内的诸侯中资历尚浅,这点并未改变。"

在一旁听着的冬花明白,景纪此言并非谦逊,而是意在推卸责任。他大概是想将这位某种程度上如同自己监护人的老人推到前台去解决问题吧。

六家最长老赖朋翁因其强大的政治影响力,树敌亦多。作为转嫁责任的对象,再合适不过。

如此一来,景纪便可扮作无力抵抗赖朋翁影响力的受害者。当然,这会让他被视为赖朋翁的傀儡而遭受政治上的损失,但比起卷入领地纠纷等问题,招致长尾、佐剃两家怨恨的可能性,这点政治失分还算轻的。

"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

冬花暗自思忖。

"正因如此,年轻人才更需要历练。"

然而,赖朋翁似乎并无意过度介入他家的婚事。不知这是老人对景纪寄予期望的表现,还是权衡介入利弊后的决定。

至少,这位身为六家最长老的人物,同样希望避免自己背上政治失分。又或者,他是想等到结城、长尾、佐剃三家问题陷入僵局时再介入,以扩大自身影响力及中央政府的控制力。

"两个都是老狐狸。"

冬花在内心叹了口气。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