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监督:zegao

翻译:サダメ,XX小夫君XX,illyfhy,DXB0502,北川十九,炎风音,ljalxc001,happy6012,zegao

扫图:goldapple

修图: FIREaYZH,芥末末

“我现在可以死了。”

“我一生的工作已经完成。”

“我也是。”

“但我想,你是说到了我们一道开始生活的时候了。”

《死者代言人》奥森·斯科特·卡德/段跣、高颖译

事到如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母亲去世那天的事。

姐姐在电话中说的一字一句,半张着尚带唾渍的嘴的父亲,贴在医院里雪白墙上的指示标志——这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一切都太过鲜明,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它和电影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看到的景象混淆了。不过,回溯自己的记忆,就发现它能与早上在门口送走母亲时见到的母亲的最后一面联系在一起。毫无疑问,这是我自己的记忆。

我很奇怪,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记得那么清楚呢。

恐怕是因为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尸体吧。为了弥补稀缺的现实感,我的脑子拼命地将自己当时一切的所见所闻都一股脑儿塞了进来。母亲的身体被拖车撞到,在拖车与大楼的墙壁挤压下被压得不成人形。我那时还是个小学生,所以理所当然的,父亲并没有允许我进入放置尸体的房间。

而父亲本人,也只能站在通往医院地下层的楼梯前动弹不得。结果,确认尸体身份的是姐姐。姐姐当时还是个高中生,但与警察和医生们沟通、联系殡仪馆的任务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父亲变得很不正常,就像折断的骨头被错手拼歪了一样。我不太记得葬礼上的事,只知道当时父亲一句话都没说。或许那时他就已经发作了。到了第二天,他开始用母亲的名字称呼姐姐。

我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好像理解其中的原因,但却不知该怎么回应。

“可能是我太‘称职’了吧。”

和我独处的时候,姐姐耸了耸肩这么说道。

“毕竟父亲是个没了母亲就活不下去的人。他应该是逃回了往昔,想假装母亲还没死吧。”

真不知道她为何能如此事不关己地冷静分析。

然而姐姐的推测准得骇人。观察了失常的父亲一小段时间后,我也不得不认同了这个答案。父亲的精神回到了刚和母亲结婚时的那个状态。也是因此,他才会将家里唯一的女性——自己的女儿——认作妻子。不光如此,他还时常说出“真是对不起,老是有公务在身”、“下次调职可能要去关西,给你添麻烦了”之类充满温情的话。自己眼中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竟然变成这样,我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老实说还觉得非常恶心。

而他已经完全不“认得”我了。毕竟时间已经“回到”了刚刚结婚那时,母亲还没生孩子。因此对父亲来说,我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对不知该如何与如此父亲接触的我来说,没有交集反倒落得轻松。而且,这对日常生活并没造成多大影响。父亲还在继续工作,继续给家里挣钱。和学校通的电话的确会变得脱节(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父亲总会说“奇怪了,我家没有儿子啊”之类的话),但这种问题姐姐都能处理得很好。既然于他于我们都没什么不便,所以不管他再怎么精神错乱,我们都并不理会。

很长一段时间后,我问过姐姐一次——

“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你指什么?”

“呃,就是……母亲过世那时的事。”

姐姐嗤笑一声。过往的经历给了她这种笑容。

“没事才怪吧。只不过父亲和鸣海你都派不上用场,我除了自己挑起大梁就别无他法了。”

别无他法。

正如父亲不可避免地精神错乱,我只能呆呆地在一旁看着一样,姐姐唯有竭尽所能地站在现实角度上守护我们的生活。

“真够笨的。”

姐姐叹息道。

“人死不能复生,大哭一场然后快快把她忘掉不就好了。”

这句话就像是对我说的。其实我心底的想法和父亲一样——只要不承认母亲的死,过往是否就能一笔勾销呢?或许姐姐早已经看透,我只是没有“坏掉”的勇气,没把这话说出口而已。

人死不能复生。

我屏住呼吸,熬过了被这单纯而又冷酷的真理填满的年少时光。

在我高一的时候,父亲被调职到东京总公司的总务部,不再需要因公辗转各地,于是他便在东京市里买了房。

就这样,我也来到个这个城市,接触到了众多人的生与死,时而胡闹,时而受伤,时而弄脏自己,在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同时,记下这一切,并迎来了第二个春天。在将各种事件记录成文章的过程中我学到了一点——不论叙事者是何方神圣,他们到头来说得也都是自己的故事。就算流血的不是我,只要事实由我的耳目见证,由我的手转换成文字,那写出的文章就是我的故事。反过来说,我只能讲述与自己有关、自己见闻的故事。我只会着墨于和自己有同样痛苦,同样悲伤,与自己同样扭曲的人们。

现在我终于能讲出来了。

那位茧居在冰冷房间中的侦探的,最后一案。

和我一样,想要让母亲死而复生的少女的,悲怆的战斗历程。

她为何没有选择那唯一的聪明做法,为此有谁欢笑,有谁流泪,有什么为此破损,抑或被遗忘,吸收了血液的大地长出怎样的草,开出怎样的花——

现在的我,应该有资格说出这个故事。

毕竟,我失去了爱丽丝-

春假的第一天,我们在“花丸拉面店”的门前开了个很重要的讨论会。

召集人是阿哲学长。他和往常一样穿着半袖体恤,久经锻炼、肌肉扎实的双臂交抱在胸前,气势十分迫人。一个回应他征召的是少校,只有小学生体格的他今天也戴着迷彩头盔,穿着迷彩夹克。另一个是宏哥。他为迎接樱花季时髦地穿上了考究的粉色夹克。这个看上去玉树临风的好青年,实际是个以到处勾搭女人为生的小白脸。然后还有我。

“……今天检讨会的议题是——”

阿哲学长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说。

“——为什么鸣海没有成功留级。”

“就不能好好祝贺祝贺我吗!”

我拍了拍用作桌子的木台。

“你说什么呢,藤岛中将。”

少校做作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现在你可只剩下最后一次能留级的机会了。”

“‘机会’个头啊!”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熬过三月初的高二期末考试,用补习和补考抵回了大量不及格的损失,总算是迎来了自己的春假。本想来“花丸”报喜,结果却遇到了如此对待。

少校耸起肩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高中生涯连级都没留过的话,你可成不了称职的尼特族啊!”

“少校你不也顺利高中毕业了嘛,而且还是升学率超高的名校。”

“进入大学之前,我并没能理解这个美妙的世界……”

少校放眼眺向远方。说起来,这家伙到底是怎样背离了精英之路的呢?

“你想知道吗?”

少校挑着眉毛问道。每当他这么问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自己想说。没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开了口:

“我踏上尼特之路,契机是与一本书的邂逅。那是一本影响了众多思想家与文豪的人生观的书,是个男人就一定要读。”

“嚯,是哪本书啊,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

“那就是看透生死的——”

少校的护目镜闪出一道光芒。

“《武士道》。”

“你可别说是因为作者叫新渡户(NEETbe)稻造哦。”

“你干嘛先把包袱抖出来啊!”

为什么你能一脸得意地说出如此没有技术含量的梗。

“毕竟武士和NEET完全没有关系吧,是个人都能猜到这里有猫腻。”

“哦?藤岛中将想必是读了《武士道》才会这样说的吧?”

他锐利的目光让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我倒没读过……”

“当然,我也没读过这本书。”

“合着你没读过啊!”

前面那一堆话只有读过的人才有资格说吧!

在一旁听着的宏哥告诉了我真相。

“以前爱丽丝拜托我和阿哲去追查一个跟踪狂,因为那家伙使用的偷拍窃听器材性能高得离谱,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最后我们查到了制作它的某个大学生。”

“藤岛中将你那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你以为本人,向井均少校会是跟踪狂吗!”

“咦……啊,难道不是吗?从刚才的对话来看——”

“我也是被害者!”

少校愤然道。

“犯人是大学里和我同一个研究所的学生。是他未经允许把我的试验品拿出去用了。”

就这样,少校对大学产生了不信任感。与此同时,爱丽丝等人看上他的技术并与之接触,随后他就融入到了花丸拉面店后院之中。

“对尼特族来说,光是高中毕业就已经非常耻辱了。不仅如此还进了国立大学的我,想要赶超阿哲还有宏哥他们,成为称职的尼特族,就只有在大学里留级了!”

少校握紧双拳毅然决然地说道。“耻辱”真是个了不得的说法。

“我们都是高中辍学。算是尼特族里的黑带级?”

“我高中基本都没去上,总比看上美女教师,还去接受她的辅导的阿哲尼特等级要高吧?”

“不,宏你都有那么多驾照之类有助于找工作的证了,一般而言我的尼特等级才更高吧!”

“我除了从女人那儿拿钱以外什么都不干,所以我才更尼特!”

“我除了打架赌博也不干别的啊,所以我才是尼特之王!”

争什么呢这俩人。

“爱丽丝可是连学校都没去过,和她一比咱们根本就是半斤八两。”

少校的话让两人沉默了。

虽然之前就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但是总找不到开口问的机会。现在话题这么蠢,或许正是抛出这个疑问的时机。想着我打量了一下其他三人的表情,然后开口说:

“爱丽丝……为什么要当尼特侦探呢?”

阿哲学长和少校的视线都在空中游移,之后,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宏哥。

“我也完全不知道啦。”

宏哥苦笑道。

“确实之前吾郎大师是将爱丽丝托付给了我,不过……”

紫苑寺吾郎——爱丽丝的叔公,也是宏哥的小白脸师傅——与我也有不浅的缘分。不过他并没有跟我说过多少关于爱丽丝的事。宏哥知道的大抵和我差不多:紫苑寺家是大财阀,因为一些非常复杂的缘由,爱丽丝离家出走了——仅此而已。

“如果是现在的鸣海你去问,没准他会告诉你呢。”

宏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算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毫无理由地去向人家打听也不好……”

“你只要向他请教如何成为顶级尼特族,然后顺势问出来就行了。”

阿哲学长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没错,藤岛中将。今年可是你高中肄业最后的机会了。”

“好,大家就来讨论一下‘如何帅气地提交退学申请书’吧。”

宏哥说着两眼开始放光。

“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于是就开发了全自动高速退学申请书发射机。一秒钟能打出六十发!”

说着,少校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状似小型打印机的装置。真不懂他开发这玩意儿意义何在。

“依靠机器也太没水准了吧。我来教你一流的退学申请书提交秘术。”

阿哲学长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

“把退学申请书按在老师的头上,再来上几拳——这样做莫名的有杀伤力。”

“都动手了能没杀伤力吗!”

哪里莫名了,那跟退学申请书完全没关系好吧!

“把退学申请书和结婚登记表一起交上去就行。”

宏哥又提出了个荒唐的办法。结婚登记表?

“不过这招只能对未婚的女教师使用。‘师生的立场阻碍了我追求你,所以我不上学了’——只要这么说,对方一定会流着喜悦的眼泪收下。”

“会才怪呢。”

就算不那么折腾老师也会收下退学申请书的吧。呃,我可没有交退学申请的打算哦?

“喂等等,阿宏,未婚可是尼特的条件之一哦。退学以后结婚的话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阿哲的意见一针见血。不过说到底,这场讨论的出发点本来就太过荒唐,根本没什么本末可言。宏哥耸了耸肩作早有预料状:

“这算什么问题,留着不交给婚姻登记所不就行了。”

“不愧是宏哥!听说你已经收集了上百张只有女性签字的结婚登记表了,对吧!”

“这不是罪证吗,为什么不扔掉啊?”

阿哲学长问道。

“喂喂喂,你这也太过分了吧阿哲,扔掉可是对女性不诚实的表现哦。”

“你打从一开始就没诚实过吧!话说这不是婚姻诈骗吗!”

“这不是诈骗,而是赋予人幻想——这是鸣海你教我的吧?”

“我才没教过,别胡编乱造!”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的机器也能变成全自动高速结婚登记表发射装置!”

都说了,你这机器到底是要用来干嘛啊!

宏哥好奇地启动了机器,机器便哒哒哒哒地摇晃着飞速喷出纸片来。结婚登记表像雪花片一样散落在拉面店门口。

这时,店门打开了。

“喂,鸣海,把这碗拿给爱丽丝——”

宏哥慌忙停下机器,但为时已晚。结婚登记表正中手持面碗的明老板面门。看完纸上的内容后,明老板的脸渐渐变红了。

“要求婚就给我正经点求!”

明老板把宏哥打倒在地,然后缩回了厨房。剩下的只有那一碗剔除了面,叉烧以及笋干的味增拉面(倒不如说就是味增汤)。

“嗯?你就这么想知道我的身世吗?”

吃着豆芽菜和葱花,并用Dr.Pepper将其送下去的爱丽丝问道。侦探事务所里的空调温度低得让人头痛。而她坐在房间里的床上,接受好几面电脑屏幕病态光芒的照射。我们的侦探今天也过得极其不健康。

“呃,嗯,当然不能说是完全不感兴趣……”

紫苑寺有子,人称爱丽丝。我的雇主,是个家里蹲侦探。她肤色惨白,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纤细的双腿还裸露在外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寒冷。她到底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存活下来的呢?到底怎么生长才能长成如此不可思议的体质呢?

“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来问我这种事情。你也当了一年半的助手了吧?”

爱丽丝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一年半吗……

感叹时间流逝之快的同时,我也有些惊讶于经过时间之短。两种感受在我脑中各占一半。爱丽丝年龄上应该和我一样有所增长,但是身形上却完全不见变化。

“我一直都挺好奇的。比如你当侦探之前在干什么,到底有几岁等等……呃,当然,这其中一定有各种事由,所以我就没敢特地去问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

“……啊?”

“就算我头脑再怎么聪明,也还是有幼年不记事的时期的。我并不记得我自己出生的那一瞬间的事,所以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以及年龄。”

我目瞪口呆了一阵子。

“……不,但是,怎么说呢,父母应该会告诉你吧?”

“都说了,我身处的家庭情况并不是那样。”

爱丽丝有些自嘲地说。

“因为在紫苑寺家里,我是‘不能被生下来的人’。所以从小我就被关在房间里,由佣人负责打理起居。我基本上就没和父母见过面。”

我顿时语塞。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爱丽丝若无其事的口吻。

“在家族里,与我接触的人除了吾郎叔公以外,就是其他孩子们了。比如姐姐、堂兄弟之类。而且最多也只是一周见一次面。医生倒是每天都会来。不用说,我当然没过过生日,也没上过幼儿园或是学校。你想,这完全没有知晓自己生日的机会吧?”

不能被生下来的人——这句话在我脑中不停地打转。我诅咒着不小心窥视到少女心中深渊的愚蠢自己。

“如果这些还不能满足你好奇心的话,要我再说详细一点吗?”

爱丽丝有些调皮地说道。我僵着脸摇了摇头。

“不,抱歉,是我不好。”

“为什么道歉?我倒并不在意。只是因为你之前都没问过我,所以我就没说。”

爱丽丝耸耸肩。

“这些事没有隐瞒的理由,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境遇有多不幸。倒不如说我还觉得幸运,感激还来不及呢。毕竟这样我就能不为世间的琐事所困,过上专注于汲取知识的生活了。”

听到她这种话,我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确实,衣食住都没什么亏欠,想必不能算是虐待。或许她没有外出的自由,不过只要有网络,爱丽丝就也不需要外出了。至于双亲的爱与家庭的温暖,恐怕只会被她嗤之以鼻吧。

“而且,我刚刚只是把一切都怪到了家庭环境上而已。其实若是想知道,自己的年龄还不是随便查查便能查出的东西。说到底,也只是因为我对那种东西没什么兴趣罢了。我对‘紫苑寺有子’这个人的确兴趣浓厚,但‘何时出生’、‘活了多久’则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信息,你说是吧?”

“是……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突然觉得年龄并非多么重要的信息。

“但是不知道生日和年龄的话,不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吗?”

“有什么麻烦?”

爱丽丝扬起筷子。

“现在我用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都是还在紫苑寺家的时候为了网购办好的。除此之外就没什么需要详细的个人信息的情况了吧。反正我和执照或学校之类的东西无缘。”

经她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是这样。

“呃……对了,那要是去什么政府机关办手续的时候呢?”

“政府机关?我去那种地方干嘛——”

说着,爱丽丝把筷子放到盘子里。就在这时,她发现了某样东西的存在。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宏哥刚才用机器发射出来的结婚登记表。好像是我没注意就把它连碗一起端过来了。把表单抽出来过目之后,爱丽丝瞬间面红耳赤。

“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这个是刚才——”

“我还说你怎么这么在意我的年龄,原、原、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啊?不、不是,你误会了,那是少校——”

“你之所以会打听我老家的情况,该、该不会是蠢到想要跟我父母打招呼吧!再说,这种事该走的流程啊形式啊总得要走吧!居然压在拉面碗底下送来,你也太没情调——”

“你冷静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正当我拼命安抚她的时候,一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混乱的家伙打开了侦探事务所的门。

“早上好,爱丽丝。我从今天开始就放春假了,所以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来者正是身着便装的彩夏。她进入卧室,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爱丽丝。察觉到爱丽丝手上握着的结婚登记表后,彩夏顿时瞪大眼睛,然后将我推开爬到了床上。

“爱丽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装有味增汤的碗来求婚呢,难道是想效仿‘想每天都吃你的味增汤’的那个桥段?这可不行哦,藤岛君又不擅长料理,再换个好点的求婚方式嘛!”

“喂,你、你说什么呢,怎么就变成我向他求婚了!”

爱丽丝红着脸愤然喊道。

“嗯?那是藤岛同学向你……?”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这怎么行啊藤岛同学!让爱丽丝做味增汤的话,没准她会往里面加Dr.Pepper呢!”

光是想想就觉得瘆的慌。

“不对——能不能别再揪着‘味增汤’不放了啊!”

彩夏马上后撤一步,与味增汤碗拉开了距离。

“不是让你真的离开味增汤!”

“听好,爱丽丝。你要知道,如果这点程度的装傻都做不到的话,你就没法和藤岛同学演夫妻相声了!”

“你说的到底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床因为爱丽丝的愤怒而摇晃起来,堆得高高的空罐头山随之倒塌-

令人意外的是,能给出最接近真相答案的人是第四代。第二天我去到平坂帮的事务所,在仓库兼休息室兼电脑房的房间里讨论决算的时候,无意中问出了这个问题。

“应该是十四、五岁吧?”

第四代干脆地回答道。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之前爱丽丝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带她去过医院。那家综合医院大得要死,她在老家的时候就经常去。爱丽丝没有医保证,但医生光是看脸就放她进去了。估计紫苑寺家给那医院投过资。爱丽丝也说她是在那家医院出生的。”

爱丽丝居然也会去医院——我不由得有些惊讶。

“然后我听医生说,那里以前不过就是家随处可见的小医院,但在爱丽丝出生之前,医院突然得到一笔巨大的投资,引进了各种尖端设备。估计那次生产有很大风险,可能正是紫苑寺家为了留个万全之策,才在幕后投的这笔钱。我对此稍微有些在意,就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那是十五年前的事。”

我不仅感慨起来——就侦探这行来说,这家伙实在比我高太多了。

“……但是,干嘛要费那么大力气,特地给一家小医院升级设备呢?她家那么有钱,家族名下应该就有很顶尖的医院吧。”

第四代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

“肯定是有不能去的理由。”

我突然想起了爱丽丝那句“不能被生下来的人”。

时至现在我才开始后悔,当时要是把这句自嘲否定掉就好了。

“喂,我先说清楚,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表情严肃的缘由,第四代赶忙补充道。

“医生的那些话也不过都是传闻。或许那些设施投资与爱丽丝并无关系,再说,年龄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吧。”

“咦,啊、嗯,确实是没错……”

十四五岁啊。外表和实际年龄差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她外在看来也就像个小学生而已。再怎么高估也顶多十一二岁的样子。当然,她那饮食习惯那么差,发育不好倒也是自然。

“估计她天生就于常人相异。”

第四代表情阴沉地说。

“只靠碳酸饮料过活、每天只睡一个小时——再怎么想也不像正常人的身子骨。医生也说这可能是遗传之类的问题。”

“是……这样吗。说得也是啊……”

她本来就是个从头到尾都那么特殊的女生,要说她身体原本就那么古怪的话,似乎也能令人接受。不过这还是太不健康了。

话虽这么说,如果现在马上把事务所的空调关掉,让她穿上普通的衣服吃普通的食物去户外运动的话,她绝对会马上晕倒吧。到底该怎么办。

“啊对了,为了防止那种事情再度发生,我还是先把那个医院的信息告诉你。”

第四代把写有医院地址和电话号码的便条纸扔了过来。

“我可不愿再带她去那种地方了。”

“咦,那、那个,你是说要我带她去?”

“你不是她助手吗。”

“但是我又没车……”

“让阿宏送,或是打的。”

我叹了口气。但愿千万别发生这种事。

“话说回来,你今后就打算一直陪在她身边了?”

决算完账目以后,第四代对我说。

“……啊?……呃,不,怎么说呢……”

我只能含糊其辞。

“你还有一年就高中毕业了吧。今后怎么办。帮派的庶务和会计的位置还空着,你直接过来接手的话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呆呆看着第四代的脸。

“……那个,我不是不能进帮派吗?”

“因为你现在还是个学生。高中毕业或是退学的话就能进来了。”

第四代坐在用来休息的床上,来回看着我和电脑。

“就算当爱丽丝的助手,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能接到委托吧。我们这边的工作也不繁重,两边一起干应该没问题。你怎么看?”

随后,第四代说出了具体的报酬数额。待遇还挺优厚的。

令我自己也意外的是,我竟然丝毫没有犹豫——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今后还是不打算再劳烦平坂帮了。”

我说完才觉得自己的口气似乎太狂妄,便慌忙地补充道:

“呃,毕竟至今为止都受了不少照顾,今后有什么忙要我帮的话我一定会帮,权当是报恩。但是,我确实没有在这里就职的打算……”

“我想也是。”

第四代的回答也很平静。

“毕竟你小子知道不少帮派内部的秘密,要能拉你进来事情确实会简单很多——”

第四代静静望向房间一角的阴暗处:

“不过我也料到你会拒绝了。”

为什么呢——我向他的侧脸投出疑问的视线。

“你根本就不是本帮派能容下的料。我是不觉得你能干什么正经工作,不过真要让你当黑帮之类的话,你一定也会偏向于单干吧。”

“请、请问是真的吗?”

吓得我连说话方式都变了。

“虽然刚才拒绝了你,不过也不是说我对未来有什么明确的目标。说实话,能不能顺利高中毕业都是个问题。”

“我知道,一眼就看出来了。”

说的也是。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吧。在关键时刻不择手段地乱来,最后莫名其妙地闯过去可是你的才华。”

……我可不觉得这是在夸我。

“如果脸皮再厚一点,你就能成为这个业界的精英了。”

“脸皮厚,呃,具体是怎么……”

我还是别问“这个业界”到底指的什么业界了。反正能猜到,被捅破的话气氛又会变得沉重。还是趁此机会问些今后或许能派上用场的事吧。

“比如说,你虽然拒绝了我的邀请,但是并没有想好今后要做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厚着脸皮来找我给你推荐工作呢?”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呃,不,这实在是太厚脸皮了吧。如果我真这么说,第四代难道不会生气吗?”

“会,而且会把你打得连嘴巴都张不开。”

果然吧!

“但老实说,也就如此而已。”

“都被打得连嘴巴都张不开了,还算什么‘如此而已’啊!”

“又不是把你宰了。也不是和你断绝关系。而且,遇到那么厚脸皮的家伙,我或许也会在揍他几拳以后拿他没办法,给他找条路混饭吃吧。”

我挠挠头,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在没有风险的情况下脸皮可以更加厚一些?”

“就是这么回事。”

“我会考虑的。”

“我重申一遍,遇到这种事我绝对会大打出手的。”

“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

办完正事的我正打算站起身,背后的门传来了吱吱嘎嘎的响声。

“喂别推我。”“到底怎么样了?””听不清楚。”

第四代皱着眉头从床上起身,上前拧开了门把手。门瞬间从对面被压开,一群穿着黑T恤的巨汉们纠缠在一起倒进了仓库。

“……干嘛呢,你们这帮蠢货。”

第四代俯视着在地下倒成一片的部下,额头青筋暴起。

“对,对不起。”

被压在最底下的电线杆抬头傻笑。

“听说壮老大要拉鸣海大哥入伙,所以很在意大哥的答复。”

压在电线杆身上的石头男看着我们说道。

“我们已经说完了。滚开,别堵着路。”

第四代用手指戳了戳电线杆的头,电线杆兴高采烈的跳起来说:

“就是说大哥要戴上我们的标志了吗!”

电线杆背上的大块头们一个个滚到了事务所的客厅里。

“咦?……啊,不,那个,对不起,我没有加入平坂帮。”

我躲在第四代背后说道。电线杆和石头男随即面如死灰。

“为、为什么呢!难道我们帮派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是办公室太小了吗!是太脏了吗!还是太吵了!?”

全中……吧。

“那个,我受了平坂帮很多照顾,不好意思连工作都让你们帮忙找,所以……”

“我们会好好改善的!”“会更亲切待人的!”

帮派成员们推推搡搡着开始下跪。第四代也用目光示意我快想办法。真想从窗户逃出去……

“我们到底怎样才能变得更有亲和力呢!”“毕竟都是大猩猩啊。”

“效仿更有人气的动物不就行了?”“有人气的动物一般都很小吧?”“我们的黑色制服也换不了啊,因为没钱。”“话说,真有又黑又大又有人气的动物吗?”

“熊猫!”“就它了!”“你脑子太好使了!”

这都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

“好,快把白油漆拿来!”

“壮老大,熊猫眼圈是黑的还是白的?”

第四代直接照提问的石头男脸上来了一拳。

“是青色的!”“好厉害,不愧是壮老大!”

其他的人看着倒在地上的石头男发青的眼圈大吵大闹道。第四代也被他们的傻劲吓得目瞪口呆,他呆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向我:

“喂,快让这些蠢货闭嘴。你是专家吧!”

才不是!

不过他们要是继续堵在门口上演傻瓜大闹剧,我也就回不去了。没办法,我只好走到正在门边议论着熊猫手上是什么颜色的电线杆他们身边说:

“那个,打扮成熊猫不太好吧。”

“为什么!”“熊猫不是很有人气吗!”

“我把竹叶年糕都买回来了!”“我们只用吃竹叶就好,大哥你们把年糕都吃了吧!”

才不要,会吃吐的吧——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们想想,熊猫不是黑白两色的吗。”

“是的!”“所以要用白油漆——”

“黑白两色的话,不就和警车是一个颜色了吗。那是警察的专用色。黑帮打扮得和警察一样也不好吧?”

穿着黑T恤的壮汉们都吓得脸色发青。

“是,是啊……”

“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不愧是大哥,看问题一针见血!”

“我们实在太蠢了!”

“差点就成条子的手下了!”

居然还真当回事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胡扯。

“喂,现在可不能在这发愣啊!”

电线杆回头对其他人喊道:

“冲进上野动物园和熊猫们干一架吧!”

“哦哦!”“可不能被条子们小瞧了!”

帮派成员们一涌而出。正当我想着他们应该被关在上野动物园的猩猩笼子里时,第四代说:

“你不去做指挥吗?”

“请别再揶揄我了!”

我才懒得管这帮弱智咧!-

那是在东京樱花即将开放的三月末。某个下午,我受爱丽丝所托去银行办完各种手续,正打算走明治大道右边的小路回“花丸”,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高亢的汽车喇叭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发现一辆靛色的阿斯顿马丁敞篷车驶到我身边停了下来。开车的人是一个带着墨镜的年轻长发女性,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吧。明明还是早春,她却一副低胸连衣裙配上半透明披肩的打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凉感。另外,在她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十字架的项链。

她看到我的脸瞬间吓了一跳——

“藤岛……鸣海弟弟?”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啊、呃呃,是我。”

“上车。”

“啊?”

“快上车!”

在我不停地眨着眼,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她探出身子抓住我的手,愣是将我拉进了副驾驶位。

“哇、唉?”

因为车门并没打开,所以我是头朝下栽到了座位上。

我刚挣扎着正过身子,她就拉起手刹把车开了出去。

“喂,等、等一下啊。”

“快把安全带系好,你不想被甩出去吧?”

我胡乱扭动双脚把屁股挪到座椅上,一边承受着足以将身体压碎的加速度冲击,一边摸出安全带系好。

在我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时候,车字已经在明治神宫前的岔路口右转,朝青山狂奔而去。

“呃,那个——”

说到这里,我把目光投向驾驶席女性的侧脸。感觉自己想说的话都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散了。

她也越过太阳镜,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瞟着我。那样子像是在说“你根本没必要问吧?”正是如此,她的面容胜过一切解释,我的所有疑问都已烟消云散。

寂寥的感情油然而生。虽然我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直觉却告诉我,某件重要的事情开始走向了终结。

车子开进了青山一所巨大塔形公寓的地下停车库。

“下车吧。你能帮我拿下东西吗?我一个人拿不过来。”

于是我便照她所言,把后备箱中的大量纸袋和盒子搬了出来。这些东西上面都印有高档名牌的商标,似乎是衣服和鞋子之类。她嘴上说着一个人拿不动,实际上却都让我一个人扛了。这举手投足太有女王气场,让我连气都没法生。等电梯的时候,她还对我发起了提问攻势:

“你平常都去哪里买衣服啊?”

“你平时有好好锻炼吗?”

“你有些驼背,你知道吗?”

“你没让别人给你定制过鞋子吗?”

看来她真的非常在意我的外貌——或者说对我的外貌很不满。

走进足有半个教室大、四周镶有镜面的大电梯之后,她见周围没了旁人,便毫无忌惮地在我身旁绕起圈子,从头到脚将我打量了一番。因为太过尴尬,我差点没把塞满双手的东西弄掉到地上。

“早知道就连你的衣服一起买了。有机会咱们一起去?”

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或许她本来就看不得身边有人打扮得这么没品味吧。

电梯停在了最顶层。

既然门口需要脱鞋,那此处应该是个私宅。环顾房内一周,我只得发出赞叹。从铺在地上的绒毯和其上的桌子与沙发来看,这里应该是起居室。地板上设有平缓的台阶,因此房间对面半截要比这边低一些,而那边设置的长沙发和咖啡桌则沐浴在阳光之下。有两面墙整个都是玻璃,墙外只有蓝天得见。这个宅子恐怕占下了整整一层,因为太过宽广,根本无法推测具体多少平米。间接照明、衣架、观赏植物的盆等物件都用了颇具现代美感的曲线设计。通往房间中间夹层的楼梯也都由玻璃构成,天花板上还挂着一些金属球挂饰。这一切何止是没生活感,简直连现实感都没了。

“东西就放在一旁,赶快坐下吧。要喝点什么吗?”

“啊、呃,不劳您费心了。”

我把纸袋和盒子摞在木地板上,战战兢兢地坐到了沙发一角。她从左手边的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托盘,然后端出一瓶伏特加和两个玻璃杯放到了我面前的桌上。我可还没成年呢,而且大白天的就要喝伏特加?

她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总算是摘掉了墨镜。

被这双泛着青色的双眸注视的我,感到了一种像是身体里的空气被抽走的奇妙脱力感,神智不禁有些恍惚。

果然是这样——我更加确定了。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叫你鸣海弟弟可以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两个杯子里倒上了酒。

“呃,好。”

“我恐怕不需要再做自我介绍了吧?”

她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脸色毫无变化。

“……确实。”我点点头,“但还请告诉我名字。”

她露出了一个我似曾相识的,飘渺而又梦幻的淡淡微笑。

她指了指随意堆在地板绒毯上的几本杂志。这些杂志都是和时尚圈的东西,基本没什么我听说过的名字。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的就是她本人,还附有这样的解说词——

“站在艺术系最前沿的顶级设计师兼模特 紫苑寺茉梨 诠释美的一切”。

我将视线移回她本人的脸上。她的笑容变得有了些现实感。

“妹妹一直承蒙你照顾了。”

茉梨小姐笑道-

第二天在打理侦探事务所的时候,我时不时地瞟向正在吃饭的爱丽丝,拿她的面庞与脑中的茉莉小姐作对比。我再次认识到这两人实在是像极了。如果爱丽丝能够健康地成长下去的话,一定能长成茉梨小姐那样的美人吧。不过还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具备“成长”这一机能。

“怎么了,干嘛总盯着我看啊!”

爱丽丝把筷子砸到盘子上愤怒地说。

“说了你这么多次,你就是改不掉这坏毛病是吧!”

“啊,对、对不起。”

不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停下手中的工作,凝视着爱丽丝了。

“真是的,昨天工作结束以后就直接跑了……今天又心不在焉的……”

爱丽丝一边抱怨着一边吃了口面。最近她开始变得能吃一点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了。但愿她能顺利出落成茉梨小姐那样的美人吧,我心下祈祷。

不过,我还是想不出该怎么引出茉梨小姐的话题。昨天那事结束以后,想要整理己的想法的我并没回到事务所,而是给爱丽丝发了封邮件便直接回家去了。说实话,我真不敢直接告诉他我见了她姐姐、两人聊了很多。

“说、说起来啊,爱丽丝。”

我极力地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开朗,结果过了头。

“你打算一直呆在这个事务所吗?”

爱丽丝抬起头:

“什么意思?”

“呃,那个,就是说……”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便环顾了这房间一周。

“今后布偶要是再增加,空间就不够了吧。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考虑搬家。比如……离开东京之类的。”

这种说法确实太牵强了——我暗自反省。爱丽丝皱起眉头:

“房间能被布偶堆得水泄不通,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吗?”

呃,好吧。想想也是。

“再说,你为什么会想到搬离东京呢?”

其实我是想问她有没有离开日本的打算。不过既然我说的是“离开东京”,也难免她会会错意。这时候改口又会显得很突兀,没办法,只好顺杆爬了:

“呃,你想,东京都内的宽敞房子都很贵呀。”

“还轮不到你来担心我的资金状况。区区一套市中心带庭院的独栋房,我姑且还是买得起的。”

“啊……嗯,失敬……”

“而且,对侦探来说,时常有事件发生的危险的大都会才是好住处吧。搬出去还怎么玩?”

这倒也是。至今接到的委托基本都是市中心的案子。

“你干嘛突然说起这个?难道对现在这个事务所有何不满吗?”

“那倒没有……”

从一开始就说错话了。我懊悔着,回想起了昨天茉梨小姐跟我说的一字一句——

“你也不需要自我介绍,我已经对你做过许多调查了。”

茉梨小姐摇晃着手中的杯子,冰块发出了悦耳的碰撞声。她已经喝了整整三杯,但依旧面不改色,说话的口气也很平稳。

“有子那么可爱,你作为她的搭档我当然会好奇。本还想着你要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使个手段灭了你,不过……嘿嘿,那孩子倒真是受了朋友不少帮助。她身边净是些善良的人,你不这么想吗?”

“啊,呃……算是吧。”

毕竟话中也包含了自己,所以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合适。

“所以我就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旁静观。”

“刚才你不还把我绑过来了吗……。”

茉梨小姐仰头哈哈笑出了声,和爱丽丝一模一样的顺滑黑发在肩膀周围舞动着。

“因为我有件事一定要和有子说。刚好今天到那那边买东西,就想着顺路过去看看。没想到半路上发现了鸣海弟弟,所以就顺手……”

请不要“顺手”把人拉进车里。

“具体是什么事?难道和我也有关系?”

“先让我问你个问题吧。”

说着,茉梨小姐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坐到了我身边。距离突然拉近至斯,我不仅紧张地低下了头。接着她又把玻璃杯贴到我脖子上,我被那冰凉感吓得跳了起来。

“这、这是干什么!?”

“看你姿势那么僵,我就顺手……”

请不要“顺手”和人来这种奇怪的亲密接触。

“有子也对你这样干过吧?”

“没——”

正想否定的我突然闭上了嘴。说起来,那家伙经常拿Dr.Pepper罐或是布偶往我脸上贴。

原来如此,我之所以能一眼看出茉梨小姐是爱丽丝的姐姐,不仅是因为她们长得像,二人的一些小动作也很相似。比如说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还有这略显夸张的行为。

“我想问鸣海弟弟的是——”茉梨小姐说,“——你和有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毕竟我也没法把你内心都调查清楚。”

“我们的关系啊……”

我谨慎地斟酌着该如何的回答,以免说错什么。

而且,我还没有摸清紫苑寺茉梨的底细。既没听她说过带我到自己家里(大概是她家吧,我踩)是想干嘛,也不知道她对我究竟了解多少、看法如何。最重要的是,我不清楚她与爱丽丝是敌是友。

我死命回忆着爱丽丝此前对紫苑寺家状况的只言片语。记得她以前说过,在姓紫苑寺的人里,她唯一愿意见的就是吾郎叔公。也就是说,其他的人——包括茉梨小姐在内——并不是爱丽丝愿意见到的人。但是之前她也说过,自己在紫苑寺家的时候与姐姐还有堂兄弟们有所接触。就算不如与吾郎叔公亲近,她和茉梨小姐可能也并没那么疏远。

“难道是什么说不出口的关系?”

看我陷入沉默,茉梨小姐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不,那个——”

我犹豫过后再度开口:

“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茉梨小姐有一瞬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你想让我先说我想拜托你的事?嗯……为什么?”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知道先茉梨小姐和爱丽丝——呃,有子是什么关系。”

这次她讶异的表情持续了好几秒。

“……我们是姐妹啊,怎么?”

茉梨小姐眨巴眨巴眼睛回答道。我摇了摇头:

“不,我是在问,你与妹妹到底是什么关系——极端点说,你们到底是敌是友?”

我仔细观察着茉梨小姐渐渐黯淡的表情,继续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听说她是离家出走的。所以你也能明白我为什么警惕紫苑寺加的人的吧。在弄清茉梨小姐打算对爱丽丝做什么之前,我不方便透露什么信息。”

过了长长的一段沉默,茉梨小姐抽着肩膀嘻嘻笑了起来。我不禁看出了神。那是在千万人的注视下磨练出来的魅惑笑容。光是被她肩膀碰到一下,我就紧张得喘不上气来。

“呃,虽然你可能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在虚张声势。”

必须说些什么——于是我继续说道:

“但我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是在佩服你。”

她这口气明显是把我当小孩看了。当然我确实就是。

“但是,鸣海弟弟,你这么个问法,不论是真是假,听到的答案肯定都是‘友’吧,我觉得这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啊?”

我也有些较真起来:

“那可未必。当然,我并不能百分之百地看穿谎言,但也觉得这总比什么都不问要好。”

“说得也是。”

茉梨小姐温柔地微笑道:

“不过,我也没必要继续再问了。”

“……啊?”

“因为答案我已经看出来了。”

我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愣愣地望向茉梨小姐。

“从刚才你的语气里,我已经听出你和有子的关系了。看来你真的很重视那孩子啊。”

“咦……呃、没,唔,大概吧。”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本想给出一些回应,但却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句子。

“也就是说,听到我的请求之后,鸣海弟弟一定会为有子选择最佳的道路吧?那我就能放心说了。”

“所谓的‘请求’——到底是什么事?”

茉梨小姐把杯子放到桌上。她收起笑容,直直地看向我说:

“请帮我确认一下她有没有离开东京的打算。”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她话的下文。

“可能的话,到国外……是最好的。”

“为什么?”

茉梨小姐第一次撇开了视线。她紧闭双唇,似乎在斟酌语言。我直勾勾地盯着茉梨小姐的嘴角,对她那种有所保留的对话方式感到有些生气。

“总之呢……”

茉梨小姐像是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

“是时候和有子生活在一起了。我在考虑将据点转移到巴黎,因为正好有个机会。”

说到这儿,茉梨小姐侧目瞟了我一眼,垂下双肩:

“只凭这些,果然还是说服不了你吧。”

“那是当然的。”

突然提出要和几年没见的妹妹同居,理由不可能仅仅是“正好有个机会”。

“但是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毕竟你只是个局外人。”

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既然不打算解释,你就别拜托我啊。”

“为什么?就算不解释我也能让你答应啊?”

“啊?呃……为什么你会有这种自信?”

“怎么才能让鸣海弟弟你愿意听话,可是咱们两个接下来要想的哦?”

我绝望地望向天花板。挂在天花板上的金属球映出了我呆滞的面庞。

这人属于我最不擅长应付的那一类。明明能沟通、懂道理,但就是蛮不讲理。深知自己现在占上风的她,以笑容给我施加着压力。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答应?我要是在此拒绝,难道你以后还要每天都把我拽到这来不成?”

“那也挺好玩的。”

茉梨小姐微笑道。

“但是我会采取更简单的办法:你不答应就不放你走。”

具体怎么办到?我姑且是个男人,比臂力应该不会输哦?难不成她吹声口哨就会招来身体强壮的保镖?抑或是这里的电梯我一个人启动不了?

再继续顶嘴只会让话题越跑越偏,于是我早早屈服了:

“我知道了,只要弄清楚她有没有这个意思就行对吧?我答应就是了。”

当然,要是爱丽丝真要去了国外,我肯定会感到寂寞。不过就凭她那个懒到骨子里的家里蹲,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提议。反正也就是问问而已——我心想。茉梨小姐打量着我的表情说:

“你就不能再多纠结一会儿?真无趣。”

“我可不是在陪你玩!”

难道她虽然脸色上没变化,但实际上已经醉了?

“总之先谢过了,鸣海弟弟。”

“不不不,不用客气。”

我敷衍道。

“虽是我作为提要求的人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你为什么会答应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不禁大声吼道。

“说实话,我都搞不懂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是为了逃出这里而在敷衍你吗?”

“没想过。”

我瞬间哑火,声势也减弱了不少:

“……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骗子,曾经无数次靠那条舌头绝处逢生。但我也很清楚你刚才没在敷衍我。”

咕——我不禁语塞,喉咙发出了卡壳的声音。

明明听上去像是在调笑,却能在不知不觉中再度把我逼得无话可说。

“……这又是为什么?”

“毕竟你我都很珍视有子嘛。这一目了然。你也是基于同样理由而相信我,并接受我请求的吧。”

我无话可说,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这正如她所说。虽说还不能说是相信——不,这也只是逞强的说法。的确,一切都正如她所言,仅仅因为这蛮横的女人是疼爱爱丽丝的姐姐,我就已经信任了她。

这样真的好吗?我扪心自问。

爱和敌对与否没有逻辑联系。毕竟至今为止,我已经见过太多明明迷恋某人,却笨拙地将其毁灭的可悲例证了。

但是,我依旧没能拒绝她的请求。

我一边回想着茉梨小姐数度展现的悲伤视线,一边看向了坐在侦探事务所床上的爱丽丝。我重新认识到,这姐妹俩真是太像了。这恐怕也是我接受她请求的原因之一吧。感觉就像是爱丽丝在求我办事一样。

“想要离开东京的话你就自己一个人搬出去吧。然后每天从神奈川那边花一个半小时过来干活。”

“不,我一个人搬出去的话就没意义了。”

“那你想怎么办?干嘛老是绕——”

说到这儿,爱丽丝突然顿了一下,脸也瞬间变得通红:

“你、你难不成,是在说同居吗!?”

“咦,你知道?”

“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布偶山因爱丽丝的激愤而崩塌下来。每次都是这样。

“跟你那脑筋短路的程度比起来,冠状静脉窦都得算是微不足道的小病了!”

“冠状——呃,冠状什么?”

“就是心脏的动脉和静脉直接连到一起的病——啊,这个根本无关紧要!你、你想和我同居?明明登记表都还没交上去,凡事都要按顺序来,不、不对,我可没说真要去交表哦!?”

没想到爱丽丝还在揪着上次那件事,真是服了她了。刚刚真是虚惊一场,我还以为她已经察觉到是茉梨小姐托我问的了。

“跟爱丽丝你同居?快饶了我吧,玩笑也没有这么开的。光是打扫现在这个房间就够我受的了。”

“你说什么!?”

干嘛又生气啊。

“就算我真这么说,爱丽丝你也不会愿意和我一起住吧?”

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这问题有那么尴尬吗?不如说有什么好犹豫的?

把脸撇到一边,扭扭捏捏地玩起手指的爱丽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如、如果你穿着布偶装彻底变成布偶熊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感觉话题已经拉不回来,我便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别说是日本了,就连这三坪房都不愿意出的尼特族怎么可能愿意搬家呢。

我来到拉面店门前,给茉梨小姐打了个电话:

“看来她根本不打算离开这里。”

“是吗,果然啊……说服她的办法——想必你也没有吧。”

“我连状况都不明白,怎么帮你想办法啊。”

所以你还是早早放弃为好——没等我这么说完,茉梨小姐就抢先道:

“真是没办法,谢谢你了。我还是直接跟她说吧。”

“……啊?你要过来?”

“马上过去。”

马上?

一小时后,那辆靛色的阿斯顿马丁来到了花丸拉面店门前。当时我正在拉面店门口写春假作业——学校手下留情没让我留级,相对的则给我留了一大堆作业。尼特侦探团的成员们一个不在,明老板和彩夏也在厨房里默默地工作着。好不容易有个安静环境写作业,结果又被刺耳的汽车引擎声糟蹋了。还真是马上到啊——抬头看到那辆鲜艳的蓝色车子,我感叹道。

那天茉莉小姐穿着一套带点绿色的白色工作套装。但脖子上依旧挂着那个十字架项链。她走下车来,其步伐之优美甚至给人以足下生花之感。发现我之后,茉梨小姐举起左手朝我挥了挥。她的右手上提着一个纸袋。

“现在明丽小姐应该在吧?我先去和她打个招呼。”

茉梨小姐说着便拉开拉面店的门。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慌忙地冲了过去。没想到她还是个如此有社交常识的人。

果不其然,看到茉梨小姐进入店内,明老板和彩夏都目瞪口呆,拿着菜刀和大葱僵在了原地。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妹妹承蒙各位照顾了。”

茉梨小姐隔着柜台对明老板低头行礼。

“……啊……难不成是爱丽丝的——姐姐?”

停顿半晌之后,明老板才终于开口道。站在一旁的彩夏的表情渐渐兴奋了起来,但似乎依旧没有从惊讶之中恢复,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的。“咦!爱丽丝的姐姐吗?哇!真的好像呀!”我仿佛可以听到她的内心。

“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茉梨小姐隔着柜台把纸袋交给了明老板。

“咦?啊,不,这多不好意思——”

明老板说着看向纸袋里的小盒——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不是弗朗奇·维特尔的冰淇淋吗!这个在日本应该买不到的呀!”

“这是特地从国外运来的,因为我早听说明丽小姐是个冰淇淋制作专家。希望你能喜欢。”

“这何止是喜欢!我可是一直想亲自去趟法国向这家店取经呢!之前只吃过一次,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想要再吃一次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明老板像个小孩一样两眼放光。不仅如此,她还兴高采烈地高举起纸袋转了一圈才把冰淇淋放到了冰箱里。不知是不是终于注意到了我和彩夏的视线,她尴尬地拿围裙擦擦自己的手,干咳了一声说:

“呃,那个,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这家店的店主。”

明老板也恭敬地对茉梨小姐低头行了个礼。茉莉小姐笑着应答道:

“我名叫紫苑寺茉梨。”

“我叫筱崎彩夏!”

彩夏都快把身子从柜台后探出来了。

“那个,我在这里打工,和爱丽丝是朋友。”

“一直是你拉有子去洗澡对吧。”

“哇!原来你知道吗!”

居然调查得这么详细——我在心里咋舌道。

“这边这位就是藤岛同学!”

彩夏抓着我的肩膀说。

“嗯,我知道。前几天我和他见过面。”

茉梨小姐嬉皮笑脸地说。

“是吗?藤岛同学早就知道爱丽丝有个姐姐了吗?真是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你这么激动干嘛。

“那么,您是…茉梨小姐……对吧?”

明老板时不时地瞟向天花板说道。

“爱丽丝就在楼上,但那家伙不愿出门——”

就在这时。咚咚咚,紧急逃生楼梯处传来了高亢的足音。吱嘎——茉梨小姐背后的门打开了。

“——姐姐?”

是穿着睡衣的爱丽丝。她应该是通过监视摄像头看到茉梨了吧。只见爱丽丝的脸因兴奋被染红,眼睛也睁得老大。茉梨小姐回过身去,身影映在了爱丽丝的大眼睛里。

时间就像是停滞了一样。

这两人根本不是“相似”一词能够形容的。

仿佛是一面奇妙的镜子映出了过去抑或未来——从旁望着面对面站在一起的紫苑寺姐妹,我的印象便是如此。

爱丽丝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到难以言表。每当她微微张开小嘴唇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嘴唇却会僵住不动。

茉梨小姐轻轻地走近妹妹,抱住了她瘦小的肩膀。

“……有子,我很想你。”

爱丽丝没有回应。她愤愤地伸出双手推开姐姐的胸口。

不知为何,看着这对姐妹,我总会觉得非常悲伤。我甚至在想,这姐妹二人是不是不该相会啊?

更可悲的是,我的预感应验了。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无从知道。

“鸣海你也留在这儿吧。”

把茉梨小姐带到侦探事务所后我正打算离开,就听爱丽丝在床上叫道。我握着门把手回过头去:

“啊?不,但是……”

茉梨小姐也坐在床上,兴趣颇深地抱起布偶把玩起来。

“你不是要和茉梨小姐谈事吗,我回避一下比较好吧。”

“少废话,乖乖留下就行了。我可不想和姐姐两人独处。反正姐她要说的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事。”

爱丽丝用比平常更加不耐烦的声音说道。我有些困惑地看向茉梨小姐。

“我倒没什么关系,如果是鸣海弟弟的话。”茉梨小姐笑道。

“鸣海的话?”

爱丽丝噘起嘴巴:

“怎么,你已经挺信任他了嘛。你们两个到底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刚才鸣海那一串怪话也都是姐姐唆使他说的吧。”

“啊……呃,是的。”

会穿帮也难怪,毕竟太不自然了。

“我觉得是时候和你一起住了,就拜托鸣海弟弟问你有没有这个打算。之所以没提背后是我,是因为我当初就是这么要求的。鸣海弟弟是无辜的。”

“不用找借口了,一会儿我再收拾鸣海。”

啊,果然生气了……

“说正事吧,姐姐。”

爱丽丝重新直面姐姐:

“你说你想和我一起住?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是认真的。要不要来巴黎住呢?我去过好几次了,那可是个好地方。我想有子你一定也会满意的。”

爱丽丝冷漠地眯起眼睛:

“老实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吧,不要再作无谓的粉饰了。”

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茉梨小姐也不会突然对几年没联系的妹妹提出要同居。这点道理连身为局外人的我都能明白。茉梨小姐表情僵硬地扫了我一眼。爱丽丝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继续道:

“如果你不打算告诉鸣海的话,我也不听。”

居然如此不信任姐姐吗——我心想。爱丽丝刺猬般的戒心表露无遗,刺得我心里疼痛难耐。但我也做不了什么,只好靠着冰箱坐到了地上。坐在床边的茉梨小姐静静望了我一会儿,然后终于低头叹了口气,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涯的妹妹说:

“……祖父病倒了。”

坐在床单上的爱丽丝紧紧抱住自己立起来的一条腿,向来冷漠的表情仿佛又加上了一层冰霜。茉梨小姐并没看向爱丽丝,而是继续说道:

“上周住院了。就是父亲原先住过的那一家。实在是事出突然……医生们说他现在情况十分危急,明明之前还那么精神。祖父一直想见见有子你,所以……”

我很明白茉梨小姐在极力组织着语言。这种苦闷而沉重的感觉渗透了我的心。

“所以,今后紫苑寺家的人们一定会纠缠过来。我能保护得了你。所以,咱们一起去巴黎生活吧?”

“我不会傲慢到说出‘自己能保护好自己’这种话。”

爱丽丝冷淡地说:

“但我会自己选择自卫的手段,这点不劳姐姐费心。毕竟至今为止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听到这句话的茉梨小姐已经泫然欲泣,要是再多说一句冷漠的话,恐怕她就真的会崩溃掉了吧。

茉梨小姐离开之后,爱丽丝开始无言地敲起了键盘。我将地上纸箱里看着很高级的玩偶一个个取出来摆到了她身边。这是茉梨小姐给她带的礼物。然而直到最后,爱丽丝都没看那些布偶一眼。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只能得出这样的感想。

我早就猜到她家的家庭环境并不温馨,但没想到会如此严重。想来之前爱丽丝好像说过,这栋楼里装的摄像头本来就是防范老家追兵用的。爱丽丝并没有遭到虐待或是厌恶,但“紫苑寺”这个姓氏却在以更为复杂纠结的方式,死死纠缠着她的人生。

我本想对爱丽丝说句“我先下楼去了”,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恐怕是因为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在冷透的房间里心不在焉地安静坐了太久吧。正想要干咳清清嗓子,爱丽丝就背对着我说道:

“我和姐姐都是小妾生下的孩子。”

小妾——这种不常听到的词语就像是被阳光照射到的尘埃,在我的脑中彷徨了好一会儿。

“父亲和正妻都没生下小孩,和情人却生了两个。母亲生下我以后就马上去世了,所以我并没见过她。”

短促的沉默过后,敲击键盘的声音又在远远地响了起来。

“而祖父——正确来说不是祖父,而是我祖父的大哥——他自己没有孩子,就把他的侄子——也就是我们父亲——当做亲生儿子来疼爱。在他眼里,即使是私生女,我们也是他期盼已久的“孙女”。他根本舍不得我们,但也不能把我们当做名正言顺的紫苑寺族人来抚养。”

爱丽丝的口气中透着不祥的自嘲。这时,我又想起了她那句话——“不能被生下来的人”。

“稀疏平常的无聊桥段,对吧?”

我摇了摇头,很想否定。或许这很平常,或许这很无聊,但这不也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爱丽丝的人生吗?

但是,话到嘴边我又觉得太过轻佻,最终还是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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