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美食之都-章节
在法国仅次于巴黎的大都市·里昂。
这个都市是『小王子(Le Petit Prince)』的作者圣修伯里的故乡,位在法国东南方,连接瑞士与义大利的国境上,隶属于隆河·阿尔卑斯地区之下。此处自古就以生产绢织物而闻名,除了充满绿色植物很贴近大自然之外,也留有许多能够让人感受到悠久历史的建筑物,旧市区还被登录成为世界文化遗产。
这里四面环山,不光只有春、秋气候宜人,到了冬天还能够让人享受冬季运动,因此吸引了大批的观光客前来。由于里昂连接巴黎与阿尔卑斯地区的交通十分便利,因此也经常是背包客选为旅程起点的都市。
而且──
里昂也是法国首屈一指的美食之都。
四宫从TG V(Train à Grande Vitesse法国高速列车)的车厢内走下来,站在里昂·巴迪欧车站的月台上,然后将冰冷到令脸颊隐隐作痛的一月空气,大口吸进自己的肺里。
离开巴黎至此费时约两个钟头,途中从车窗向外看出去,是一片辽阔到让人不禁以为土地会连接到地平线另一端的广大田园。乌云密布的冬季天空一望无际到与大地相连,一路上除了偶尔出现的树林之外,没有其他遮蔽物会挡住视野。
由于四宫在车内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因此他以略显僵硬的身体用力地伸完懒腰之后,一口气将吸进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一团白色雾气在他的脸前化开。
「我终于……来到这里了!」
四宫并非在对任何人说话,是自然而然地从口中冒出了这句话。
他去年春天从远月学园毕业后就一直住在法国,由于这段期间他都待在巴黎,于赫威经营的餐厅与杜加里经营的餐厅担任学徒,因此这是他头一次来到巴黎以外的地方。至于他来到这个国家的时间,再过不久就即将届满一年了。
我要在里昂继续获得成长!
正当四宫在内心如此点头发誓的瞬间,一股让人虚脱的声音从他后方传来。
「唉唷~小次郎先生,拜托你来帮帮我嘛~!」
四宫露出无奈的神情回头望去,有一名少年正从列车的阶梯上拖着看似十分沉重的行李箱走下来,并且露出求救的眼神看了过来。
这名少年有着一头毛躁的黑色卷发,外加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今年十六岁,但是外表看起来却更加稚龄的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来到四宫的身边,对他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就算你说『帮忙』也与我无关吧,毕竟那个行李箱里都是你的私人物品吧?」
「是没错啦……不过日本人都会帮助有困难的人不是吗?」
「个人觉得这句话并非只局限于日本人啦……话说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以前看的日本漫画就是这么演啊。就像冴羽獠跟乌龙派出所的阿两,全都很乐意去帮助他人喔!」
「你真的是漫画看太多了。」
「因为漫画就是我的教科书嘛,而且……小次郎先生您也曾经帮助过我,您也是个日本人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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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宫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去。少年则是拖着与身材很不相衬的巨大行李箱,摇摇晃晃地急忙追了上去。
少年的名字叫做亚尔贝·鲁洛瓦。
来自北非的他虽然与四宫一起在杜加里的店里工作,但是因为经常遭受不合理的对待,所以四宫都会出面帮忙解围。
当四宫辞去工作并表示「我要出外旅行」之后,亚尔贝便说了一句「我也要去!」,于是就这样自作主张地跟了过来。
「小次郎先生的行李好少喔?就只有那么一点吗?」
「啊……嗯。」
四宫拖着能够直接带上飞机的轻便行李箱,态度暧昧地这么回了一句。
因为这让四宫回想起当初来到法国时,他才刚抵达巴黎的戴高乐机场,手边的行李箱就被人偷走了。虽然现在已经适应法国的生活,也没有再碰到这种事情,不过自己当时果然还是太过天真了吧。
「我个人秉持不携带超过自身管理范围行李的原则。」
「哇喔──小次郎先生果然很帅气!我会把这句话记在心中的笔记本里。」
亚尔贝将手贴在胸口上,感慨良深地呼了口气。
他到现在还是以「vousvoyer(您)」来尊称四宫。所谓的「vousvoyer」,依照对象的不同,称呼亲近之人会使用「tu」,至于「vous」则是用来称呼初次见面的人,是一种十分礼貌的称谓。
通常在法国里,都会以「vousvoyer」来尊称初次见面的人,不过假如与对方年龄相仿,或是曾多次与对方见面而熟识的话,即使对方是长辈也会以「tutoyer」来称呼(四宫在过去也是以「tutoyer」来称呼赫威)。
四宫曾针对这件事纠正过亚尔贝,但是……
「因为日本人会对尊贵的人抱持敬意吧?这点在漫画里也有写到,所以我决定就是要这么做。更何况小次郎先生对我而言就等同于师父喔。」
亚尔贝似乎很想使用从漫画上学来的「师父」这个名词,因此这两个字还特地以日文说出口。
既然亚尔贝那么坚持也就莫可奈何,四宫以半放弃的心态来看待此事。四宫以「tutoyer」来称呼亚尔贝,亚尔贝则是以「vousvoyer」来称呼自己,这样的上下关系令他有种像是待在日本的奇特感觉,不过最近他也已经逐渐习惯这样的关系了。
「那么,首先就是去旅馆啰。」
「不行啦,小次郎先生,像这样到了当天才找地方过夜,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空房间的。」
「你说没有空房间……难道你没有先预约吗?」
「对啊。」
看着回答得如此干脆的亚尔贝,四宫不禁讶异地「咦」了一声。
「因为这个时期有许多观光客都是『为了这天』才来到这里,所以即使是距离市区有段距离的旅馆也都已经客满啰。」
「咦!不会吧!因为你说『让我来带您前往里昂』,所以我才会把这些事都交给你负责耶!」
「总之您先别担心,虽然应该会被拒绝,不过我打个电话联络一下朋友看看。」
亚尔贝如此说完后,便朝着公共电话亭跑去。被留在原地的四宫,只得靠在墙角耐心地等候佳音。
由于里昂是法国第二大都市,因此车站内热闹非凡,有许多人在里面来回穿梭着。当四宫一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人时,忽然觉得他好像并非站在这里,而是位在稍微与这里有段距离的地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影。
虽然他在与亚尔贝或其他法国人以法语交谈时并没有这种感觉,但是当他发现自己就连私下在想事情时,也会无意识地使用法文而不是母语·日文时,就会有种灵魂脱离自身脑袋在进行思考的感觉。
想必没有离开日本,没有脱离母语而改用法文,就无法感受到这种感觉吧。
「小次郎先生,我联络上朋友了,对方说愿意收留我们!」
人在公共电话亭招着手的亚尔贝,脸上露出了如同太阳般的灿烂笑容。
里昂以美食之都闻名天下,其中缘由与法国大革命后的历史有着很大的关系。
一七八九年当时,民众攻占巴士底监狱而引发了法国大革命,至今一直在贵族家中工作的厨师们纷纷失业。这群人便决定在宅邸外开店,借此找到了能够提供餐点给客人享用的全新工作场所。
而这就是现代餐厅的雏型。
法国大革命发生后的十九世纪,随着科技进步所带来的研究成果,促使炉灶技术、冷冻技术日渐发达,成为当今法国料理的基础。时至二十世纪前叶,法国人渐渐开始喜欢在国内旅游,因此让旅馆等观光产业与餐饮产业彼此结合,开始出现Auberge(客栈)这种提供住宿设施的餐厅等等,更加推动了人们去寻求美食的欲望。但是紧接而来的世界大战,导致这般荣景暂时销声匿迹。
不过在进入七零年代之后,经济开始向上提升,数名厨师打出『nouvelle cuisine(新式烹调)』的想法,提出了全新型态的料理。厨师们开始出现在各大媒体上,宣布全新的时代就此到来。
里昂过去因为产业机械化而导致绢织业逐渐衰退,伴随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男性劳工不足等问题,导致女性开始负责经营餐厅。被称为「Mere Lyonnaise(里昂之母)」的这群女性,将家庭料理与中产阶级的料理做结合,诞生出既简单又高品质的料理。其中的代表人物Eugénie Brazier,是首位在米其林指南中取得三颗星的女性厨师。她的其中一位徒弟,就是法国料理界巨匠Paul Bocuse。
他也是提倡『nouvelle cuisine』的其中一人,同时也是让里昂以『美食之都』闻名世界的大功臣。
四宫与亚尔贝就是为了参观Bocuse创设的料理比赛『Bocuse d'Or』,才会来到里昂当地。
每两年举办一次的这场大赛,也被称为『料理界的世界杯』。四宫从很早之前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来欣赏这场大赛。
亚尔贝的朋友就住在旧市区内。
这附近有许多自古流传下来的建筑物,法文名称为bouchon的餐厅则是比邻而立,在该处能够品尝到里昂的当地名菜。沿着狭窄的石板道路向前走,抬头望向山丘上即可看见『Notre-Dame de Fourvière圣殿(富维耶圣母圣殿)』。
由于此处有着不同于巴黎的历史,令四宫不禁心生一股感动。
纵使他们是突然前来拜访,亚尔贝的朋友·罗兰依然爽快地邀请两人住进自己家里。不过对于旧市区的狭小公寓来说,光是同时有三名大男生出现在室内,现场就变得十分拥挤。
「你家不管何时来都那么拥挤耶,你没考虑搬到更大的房子去住吗?」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亚尔贝!每次都那么临时跑来这里,而且你当初还哭着说『我现在无处可去,再这样下去会冻死街头的,拜托请收留我吧』,现在却是一脸理所当然地批评别人的住处!」
罗兰收拾完堆放在房间里的晒干衣物后,在经过亚尔贝身旁时不断抱怨着。他的身材又高又瘦,头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撞到天花板。
「别这么说嘛,当你还待在巴黎时,我也很照顾你不是吗?」
「听你在胡说,照顾我的人是你母亲才对吧?」
罗兰以傻眼的语气开口反驳。
依照两人一来一往的交谈内容来判断,罗兰似乎在两、三年前曾住在亚尔贝家附近。亚尔贝的母亲有时会做菜请罗兰吃,罗兰也会带着食材上门打扰。
「……那个,你就是亚尔贝的前辈吗?」
「嗯,我叫做小次郎·四宫,谢谢你愿意收留我们。」
「不会不会,在法国,朋友家就跟旅馆差不多。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别客气喔。」
罗兰笑着说出自己的见解。
「喂,罗兰!对小次郎先生要以vous(您)来尊称啦。」
「你这个人真难搞耶──这是我跟小次郎之间的问题,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更何况他又不是我的前辈。」
「你竟敢说那种话!小次郎先生可是十分优秀的人喔!他的厨艺堪称一流,虽然个性倔强又不坦率,但在看见他人有难时,都会义不容辞去帮忙喔……!」
「没关系,我不在意,以tutoyer(你)来称呼我就好。」
罗兰听见四宫毫不在意地如此说完后,露出一脸贼笑看着亚尔贝。至于亚尔贝虽然懊恼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不过随后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无所谓,反正我跟四宫先生说话时都会很恭敬」。
「那么,你们明天有何打算呢?如果想参观Bocuse d'Or的话,应该也会去样品展吧?」
「样品展?」
对于罗兰的这句话,四宫与亚尔贝都不解地歪着头。
「你们在搞什么啊,连这些都不知道就跑来参观吗?」
罗兰叹了一口气之后,便开始对两人进行解说。
「在举办Bocuse d'Or的同时,也会召开餐饮业样品展。国内外的餐饮企业都会前来参展,厂商的数量全部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间左右吧。」
「三千!」
「现场还能够瞭解餐饮业的趋势,假如想参观Bocuse d'Or的话,顺便去那里观摩一下也不赖喔。」
「原来如此……」
四宫点头同意罗兰所说的话。因为四宫也觉得参观各国企业,的确有助于学习也说不定。
「其实我的公司也会参加明天的展览喔。」
「咦,罗兰开始上班了吗?」
「毕竟也不能一直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啊。看你们应该还没买门票吧?我这就去帮你们弄个两张。」
罗兰说完之后,开始拨打房间里的电话。此时,亚尔贝对着四宫露出微笑。
「好耶!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是啊。」
四宫确实也觉得这趟旅程十分幸运。
实际上跟亚尔贝一起行动时,特别容易遇到好事。
比方说一起搭乘同事的车子时,原先已停满车的停车场忽然有空位,或是平常很难预约位子的餐厅,也立刻有空席让他们进去用餐,总之就是特别好运。当然亚尔贝本人根本没有这种自觉,甚至还经常想不开地认为「我这个人还真倒楣」。
当晚,罗兰躺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就寝,四宫睡的是沙发,亚尔贝则是直接睡在地板上。虽然四宫原本理所当然地打算睡地板,但是亚尔贝却抵死反对。
当四宫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后,他觉得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特别明亮。从窗帘透进来的月光,微微照亮了一旁亚尔贝的脸。
「……你果然真的很幸运。」
「是吗?感觉上应该不是我,而是小次郎先生很好运吧。」
「没这回事,我当初刚来法国时可说是坏运连连。」
比方说行李箱被偷走,在另一间餐厅担任学徒时被人恶整且扫地出门。不过也因为这样才结识了赫威,并且又见到布诺瓦·杜加里。
「但是您能够在布诺瓦的店里工作,还是很好运啊!」
「你也一样吧?」
「我……」
亚尔贝听完这句话之后,瞬间有些吞吞吐吐。
「我会出现在那间店里,其实就跟卖身没两样。」
「…………」
「因为我家很穷,再加上自己的成绩也不太好……所以我能够到那间店里当学徒,是双亲特地找人帮忙介绍进去的。而且也直接跟对方表明,即使不给付我工资也无所谓。感觉上他们很想把我这个烫手山芋给赶出家门。」
「…………」
「当初我什么都不会,一直被人欺负……根本就是活地狱。不过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若是没有一技之长的话根本活不下去。虽然自己也明白这点……但却想放弃得不得了。」
亚尔贝说到这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是自从小次郎先生来到餐厅之后,终于有人愿意帮我一把。所以假如要说我很幸运的话,这全都是多亏遇见您喔。」
面对亚尔贝毫不避讳地将这种令人害羞的话直接说出口,四宫不禁干咳几声想化解尴尬。
事实上店里的员工在对待最年少的亚尔贝时,真的无法算得上有多好。
杜加里餐厅的厨师们面对毫无料理基础的亚尔贝时,态度可说是极为冷淡。虽然弱肉强食的情况在料理界可说是常态,不过四宫明白亚尔贝在私底下真的十分努力。
明明没人要求亚尔贝一大早来清理厨房,但他却都会自动自发地先将店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并且趁着大家还没有来店里之前,拼尽全力去练习还拿不惯的菜刀该如何使用。
不知他是否原本就很笨拙,总之虽然刀法还是有待加强,不过水准却随着时间慢慢提升。但是每当他在调理现场时,因为前辈们就站在周围,导致他紧张到没办法顺利发挥出实力。结果就是又惨遭他人欺负。
当然四宫也经常对亚尔贝说「这都要怪你自己实力不足」,但他却从来不会像其他厨师那样把工作全推给亚尔贝处理,或是当面贬低对方的人格与背地里说人闲话。
不过以四宫的道德观来看,这些都只是理所当然的处世态度。
看着即使受人欺负依然努力上进的亚尔贝,四宫或许把这个身影跟自己重叠了吧。
四宫原本的厨艺就很不错,从来不曾被人纠正过基本的调理技术,而且杜加里店内的厨师们对待四宫的态度也还不坏。不过对于这些聊起天来还算亲切的同事们,他还是能够感觉对方看待他的眼神里写着「你这来自日本的小伙子」。因此他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亚尔贝受人欺负。
「我在遇见小次郎先生之后改变最多的一点……就是想努力学做菜。因为在此之前,我觉得只要自己有办法赚钱就好。但是自从就近看过小次郎先生制作料理的模样之后……我也决定要好好加油。」
「这样啊。」
「小次郎先生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哇,不小心说出口了!」
亚尔贝似乎很不好意思,害羞地用双手遮住脸,并且就这样转身朝向另一面。
虽然四宫很想吐槽他说「听你这么说的我才害羞呢,笨蛋」,但是因为觉得自己要说这句话也很难为情,于是就这样保持沉默。
四宫早就知道亚尔贝十分尊敬自己,不过现在多少能够感受到亚尔贝已经无处可去了。
虽然自己秉持着不携带超过自身管理范围行李的原则──
但是既然亚尔贝如此仰赖自己,说什么都不能硬生生将他一把推开。对于即将年满二十步入成年的四宫而言,不能眼睁睁抛下与自己抱持相同志向的未成年孩子。
四宫认为这种情感,感觉上很接近所谓的手足之情。
隔天,罗兰开车送两人前往举办「Bocuse d'Or」的会场。
通往里昂郊区的车道上,挤满了同样准备前往会场的车子。为了参加两年一度的这个展览,这五天内预估会有十八万人涌进会场。特别是Bocuse d'Or的最后两天,将有参赛队伍的啦啦队来到现场,再加上想欣赏这场比赛的观众们,听说塞车情况会变得更为严重。
「毕竟今天是Bocuse d'Or的第一天喔。」
「是哪一队比较强呢?」
「那当然是我们地主队法国啰!不过西班牙最近也十分受人瞩目,至于北欧诸国的队伍也很厉害,特别是丹麦,他们可是强敌喔!」
「法国与丹麦吗……」
「啊、当然亚洲国家也很努力喔,其中又以日本为首啦。」
罗兰没有恶意地开怀大笑着。
所谓的「Bocuse d'Or」,相传Paul Bocuse是从世界级运动会的规则中得到灵感所构想而成,是一场由厨师们倾尽全力所带来的料理表演,也是相互较量技术的竞赛。
这场竞赛会先从来自全世界的候选名单中挑选出二十四名厨师,至于被选中的选手们要在五小时又三十五分钟的时限内,当着观众的面前完成料理。包含各地区的预赛在内,各大媒体都会前来取材报导。虽然这是一场不光法国当地轰动,而是举世闻名的大赛,但是在日本国内的知名度却还很低。
待他们抵达展览会场后,立刻被各式各样的参展摊位给吸引住目光。虽然摊位的宣传内容大部分都是针对企业设计,但是一般人只要拥有通行证,依然能够进入见习。就连当地人与学生们也都前来参观,现场可说是热闹非凡。
罗兰表示自己得前往自家公司的摊位而分开行动后,四宫跟亚尔贝两人便开始参观会场。
「那就去观赏Bocuse d'Or吧。」
「首先就来逛逛展览吧!你看那边!」
朝着亚尔贝所指方向看去,发现展示柜里放了五彩缤纷的前菜。
比方说做成小型卷筒状的鲑鱼片上放了奶油与香芹。
泡芙的派皮夹着奶油起司。
鹅肝与果冻切成薄片堆叠成好几层。
包括绿色、黄色、橘色跟粉红色等等,摆了许多色彩鲜艳的前菜。
「原来如此,这确实能够当成Amuse bouche的参考。」
所谓的Amuse bouche,是餐厅在端上套餐前会提供顾客免费品尝,让人能一口吃下的料理,而菜色则由厨师自行决定。正因为如此,厨师的厨艺与喜好会强烈地反应在这上面。
等有朝一日自己开店时──
四宫在这一年来,总是以这样的观点看待着各种事情。每当他思考到与自我梦想相关的事情时,都会感到全身充满干劲。并且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自己一定要取得普鲁斯普尔勋章,然后在巴黎最高级的地段开间餐厅──
四宫已有觉悟,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或许这方面的提示,能够在Bocuse d'Or里找到也说不定。
「喂,差不多该前往Bocuse d'Or会场了……」
「先不用急着去也没关系啊,反正法国队今天还不会上场比赛。那边,请看看那边!」
亚尔贝这次朝着模仿艾菲尔铁塔外型所制成的马卡龙塔走过去。四宫看着这幅光景,稍稍地叹了口气。
现场有Charcuterie(以猪肉与其内脏所制成的火腿、热狗、法式冻与熟肉酱等加工而成的食品)、面包、起司、肉酱、切片水果、鹅肝堆叠而成的金字塔、法式风味的寿司、业务用洗碗机、切肉机、汤品的试喝等等──
四宫因为陪着亚尔贝到处参观,最后几乎逛遍了整个会场。
「你别太超过喔!比赛都要结束了!」
「就说法国代表是明天才上场呀,所以不去看又没关系。」
「不过日本的比赛是今天啊,假如你不想去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去,拜啦。」
「啊~请等一下嘛!」
看着四宫准备独自一人离去,亚尔贝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衬衫袖子。
「最后再去一个地方就好,只要逛完那个就去Bocuse d'Or会场!」
「这是最后一个喔!」
四宫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亚尔贝拖着向前走去。所到之处有个挑高的舞台,上面则是布置成一间厨房摄影棚。
「这里会有厨师在现场做菜,电视台还会全程实况播出喔。」
「喔──」
稍过一小段时间后,人们逐渐群聚过来。这个料理实境节目似乎在法国十分有名,收视率也居高不下。节目实况各个厨师做菜的那种临场感,深受观众们的好评。
一位男性主持人从舞台角落走了出来,语气轻快地开始向观众们介绍:
「现场观众大家好,我们今天来到了举办Bocuse d'Or的里昂郊区。这次将会当着参观展览的各位来宾面前进行料理实境秀。」
说完后,观众之间立刻发出欢呼声与掌声。
「那么,接下来有请厨师登场。他就是明天确定会以法国代表之姿参加Bocuse d'Or的年轻厨师班杰明·考克多先生。」
观众们同时拍手欢迎,四宫与亚尔贝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上。
此时忽然有位看似工作人员的男性从舞台角落现身,跑来与主持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主持人立刻脸色煞白。
「不会吧……当时拜托他上台表演时,他明明就回答OK啦。」
「那种事我哪知道。」
「也不想想我们在这场表演上投入多少钱。不对,目前需要担心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他们应该说得很小声,但是两人的对话经由麦克风全传了出来。主持人在脸上挤出笑容,重新面对现场的观众。
「真、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们刚才接获消息指出,考克多先生为了集中精神在明天的大赛上,没办法前来参加这场料理实境节目,真的是非常抱歉!」
就在主持人开口道歉的瞬间,观众之间立刻发出「这是怎么回事?」、「别开玩笑喔!」等怨言,引起现场十分强烈的不满声浪。
「那、那么……请问在场观众中有谁是厨师呢?拜托请帮帮我们度过难关……」
「有的!就在这里!」
听见主持人委屈的声音,精神饱满举起手来回应的人──不必怀疑正是亚尔贝。主持人立刻显得松了一口气。
「喔~这位先生是厨师吗?请快到舞台上来。」
「你这么做不要紧吗?」
就在四宫交头接耳地与亚尔贝如此说道──
「您在胡说什么?又不是我要上台表演。」
「咦?」
亚尔贝抢在四宫继续追问前,对着主持人说「是这位先生要上台表演──!」,并且伸手指向四宫。
「咦──!」
「那就请旁边那位先生到台前来!别客气快上来吧!」
观众听见主持人的招呼后,也开始跟着拍手欢迎。四宫就这样被亚尔贝推着,外加上主持人的邀请,陷入骑虎难下的状态而被迫上台。
「很高兴见到您,请您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做小次郎·四宫,来自日本。去年来到巴黎,我之前在布诺瓦·杜加里先生的店里工作过。」
当四宫说出杜加里这个名字时,现场观众随即发出惊呼声。四宫很讶异原来杜加里这块招牌,即使在里昂这样的地方都市也十分有名。
「那就事不宜迟,请您自由使用现场的食材来制作料理吧。」
「自由……?」
面对主持人完全交棒给他的状态,四宫瞬间感到内心动摇。观众们也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不能让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安,正所谓危机就是转机──
这个节目是现场直播至整个法国境内,所以只要演出成功的话,或许对自己今后开店会大有助益也说不定。
四宫生硬地咽下口水,迅速浏览一遍摆置在眼前的食材。
有韭葱、朝鲜蓟、红椒、细香葱、茄子、大头菜、菠菜、青花菜、花椰菜等色彩缤纷的蔬菜。另外还有龙虾、扇贝、沙丁鱼、比目鱼、鲂鱼等海鲜类。以及鸭、羊、鸡、牛、兔子、青蛙等肉类──
四宫绞尽脑汁高速思索着,究竟该做什么料理才是上上之选。
首先得避免会使用到烤箱的料理。由于每台机器的特性不一样,因此难以掌握火候。还有兔肉与青蛙肉也先排除。虽然自己有烹煮兔肉与青蛙肉的经验,不过相较于其他肉类可说是极少接触。像这样临阵磨枪制作与法国文化息息相关的料理,应该只会带来负面评价吧。
依照如此方式来思考,脑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目前该制作料理的雏型。
自己至今在担任学徒的期间,自创出好几种食谱。而且这些食谱全是自己失败过无数次,历经创造又作废,然后又再次创造出来的各式料理。
支撑自己继续独创出全新料理时的那股意志。
自己到底是谁?自己至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从来到法国之后,体验到即使只是说出一个字,脑海中就会同时出现日语跟法语相互交融的奇特感受。
明明站在这里,但却有一种「不在这里」的感觉。
就算这样,最后依然取回了「我是在日本长大」的初衷。既然如此──
「喂,亚尔贝,你也过来帮忙。」
「咦……啊、是。」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受到牵连的亚尔贝,匆匆忙忙地登上舞台。
四宫拿起食材后,立刻开始着手处理。
「那么,这里先暂时进一段广告。」
主持人那开朗的嗓音响遍了整个现场。
「让各位观众久等了!就让我们来看看四宫先生所做的料理!」
主持人如此介绍后,随即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
「…………」
虽然四宫想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却感受到自己的表情比以往都更为僵硬。
自己无论是在赫威或杜加里的店里工作时,都曾以厨师的身分提供料理给顾客品尝。不过他总觉得那就只是依照别人思考出来的食谱,然后再加上自己的技术所制作出来的东西而已。
不禁让四宫有种明明是自己做的料理,却并非出于自己之手的微妙感受。
不过今天的这道料理,从头到尾都能够让他自豪地宣布「这是我做的」。
而且还能够展现在观众的面前,让大家一起品尝。
这场面除了让他觉得很刺激之外──同时也有一股恐惧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如果大家无法接受这道菜的话,自己该怎么办的那份不安,以及心想绝对不要紧的自信不断纠缠在一起。
四宫脸上的表情十分紧张,揭开了盘子上的圆形西餐盖。
「喔喔……!」
观众们发出了赞叹声。
四宫准备了三道料理。一道是以红色为主的肉类料理,一道是以白色为主的鱼类料理,另外还有一道装在蓝色盘子上的甜点。
「好美的摆饰呢。」
「怎么能做得如此精致呢……?」
四宫听见了观众们的赞美,虽然不清楚自己是否该高兴,但是不知为何亚尔贝却笑脸盈盈地不断点头同意。直到有人品尝并且称赞好吃之前,任何反应都无法舒缓四宫心中的紧张。
他将料理处理成一口份量的试吃用大小,逐渐分发到现场观众们的手中。
「能请您说明一下这道料理的做法吗?四宫厨师。」
主持人以笑容开口邀请四宫来说明这三道料理。
「好的……首先鱼类料理是鲂鱼※farce。先将鲂鱼切开,接着把胡萝卜、芹菜、栉瓜与番茄干等切片并且烤过之后填入,上面的酱汁则是用青花菜所制成。」(译注:在鱼、肉或蔬菜中塞入其他食材的料理。)
待观众开始品尝之后──
「夹在里面的黑色东西是什么呢?」
「那是……海苔。」
「海苔!」
观众之间开始出现骚动。虽然最近吹起一股日式料理风潮,作为其中一种传统食材的「海苔」也广为人知,但是依然没有普及到一般家庭会拿来使用。
「我从来没吃过海苔这个东西,虽然看起来黑黑的让人很害怕……不过跟鱼做搭配却尝起来很香……真好吃呢。」
「感觉上也有把蔬菜的甘味给凸显出来喔。」
「那么,这边的肉类料理呢?」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四宫开始进行说明。
「这是煸炒鸭肉佐红酱。红酱是利用紫洋葱、胡萝卜、红醋栗、蓝莓与甜菜所制成。甜点是以香蕉为外皮来包住碎饼干,以及凤梨风味的焦糖布丁。」
「甜点的盘子是蓝色,加上白色的鱼与红色的肉……难道是代表着三色旗吗?」
「……没错,正是如此。」
四宫听完主持人的询问后,露出认真的表情开口回答。
这个配色是参照法国的国旗「三色旗」所制成。因为自己今后想在这个国家当一名主厨,并且开一间自己的餐厅,所以这道料理除了是向法国致敬之外,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
是为了表现出「我是日本人又如何」的抗议,以及不轻言放弃的决心。
而自己究竟是否有成功做到这点,就只能交由品尝过这道菜的现场观众们来评断了。
四宫站在原地不停祈祷着。
品尝完料理的现场观众们──纷纷露出了笑容。
「C'etait delicieux!真是太美味了。」
「老实说当初听见不是由考克多先生来制作料理时,我心里真的非常火大,不过这道料理却令我感到十分满足,谢谢你。」
「四宫先生Bravo!」
观众们纷纷喊出「Bravo!」大声赞叹着。看着这些发自内心的笑容,四宫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种时候自己应该要很有自信地表示「好吃是当然的」,但是四宫自从来到法国之后却很难做到这点。因为每当他自以为终于跨过障碍时,又会遇见下一道难关,让他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渺小。但是他总是会努力振作,不断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四宫依然尽可能地表现得很强势,强势地向前迈进。
「坚强」与「强势」,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是一样的。
这下子即使在法国也能够继续向前迈进,相信自己能够办到。就在四宫如此认为时──
「……这种程度的料理也想取代我,简直是可笑至极。」
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名男子将双手环抱胸前,站在观众群的最后一排。他的身材很高大,并且把一头金发绑成马尾,浑身散发出彷佛一位贵公子般的优雅气质。
「……你是谁?」
四宫被这段发言给激怒,脸色显得十分难看,完全不想理会在耳边提醒自己「这可是实况节目喔」的亚尔贝。此时忽然有人喊出「是班杰明·考克多耶!」。
「考、考克多先生!唉呀~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啊!」
「很抱歉我居然让工作开天窗了,由于当初睡醒时已经超过集合时间,因此才放弃赶来现场。」
「这样啊,不会不会,没关系的。你们两人,已经可以下台了……来,考克多先生快请上台吧!」
直到刚才还对四宫阿谀奉承,低声抱怨考克多的主持人立刻放低姿态,转而对四宫与亚尔贝很不客气。但是考克多只回了一句「我站在这里就好」,并没有动身前往舞台上。
「四宫先生……你有参加Bocuse d'Or吗?」
「没有。」
在听见四宫以低沉的语气如此回答后,考克多假惺惺地用力叹一口气。
「凭你那点程度也是不意外啦……但是说来遗憾,你这个人并不适合当一名厨师喔。」
「啊?」
亚尔贝抢在四宫回话之前,气愤地瞪着考克多。
「就算你身为名人,不觉得这样有点太过分吗?小次郎先生可是代替你上台表演,而且还亲手制作料理喔!」
不知亚尔贝是否因为太过愤怒的缘故,居然没大没小地对考克多直呼「tu」。但是考克多并没有被激怒,反倒是满脸轻松地丢出这段话。
「虽然是很感谢你们代替我上台啦……但是凭你的那点手艺,倒不如直接开天窗还比较好。」
「喂,你是在找碴吗?要不然直接在这里比划一场如何啊?」
「亚尔贝!你稍微冷静一点。」
面对即将暴走的亚尔贝,四宫匆忙上前制止。
「为什么小次郎先生能够这么平静呢?」
「就算你在这发脾气又能怎样。」
「但是!」
「你们两人还真有趣耶。」
考克多一脸悠哉地看向他们,虽然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优雅,但却显得不怀好意。
「……说来遗憾,但凭你现在的实力来跟我较量,以技术方面来说就跟斑马对上狮子那样相差悬殊。」
这句话让四宫也不禁感到一阵恼怒。
「……那我问你,我们之间又是差在哪里呢?」
「嗯──我想想喔……啊!」
考克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慢慢地走到舞台上来。他来到两人面前之后便露出笑容。
「来,这个送你们。」
考克多拿出一张上面写有「press」的通行证。
「这是能够进入记者席的通行证,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来看看明天的比赛吧……相信你到时就会明白我刚才那句话的含意了。」
他看着四宫的双眼露出微笑后,便直接转身离去了。
「…………」
你这个人不适合当一名厨师──
考克多的这句话不断回荡在四宫的脑里。与此同时,一股炽热的感觉闪过他的心中。
四宫就这样目不转睛地一直瞪着考克多的背影。
隔天,四宫与亚尔贝一大早便来到了Bocuse d'Or的会场。
「真壮观……」
才刚踏入会场的瞬间,两人就被现场的热闹气氛给吓到了。就像在声援足球赛般的喇叭声充斥着整个会场。
观众席上挥舞着好几面巨大的国旗。以法国为首,另外还有挪威、西班牙、瑞士、芬兰等多不胜数的旗帜。今天是大赛第二天,同时也是闭幕日的关系,因此能够感受到啦啦队的气势。
「日本在昨天就输掉了。」
「所以我才说赶快来这里啊!」
「但是我们因为没来这里的关系而上了电视,并且还取得记者席的通行证呀!」
四宫看着笑脸盈盈的亚尔贝,不禁感到一阵懊恼。就是因为上电视的关系,自己才会惹到考克多。现在光是回想起这件事就感到火大。
不过记者席确实是能够欣赏调理过程的绝佳位置。虽然因为没有座位而无法坐下,但却能够自由走动欣赏厨师们的手法,甚至连对方的表情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晋级的厨师们已经着手准备做菜。法国队恰好也正要开始动工,调理区有考克多与另外一名厨师。
「考克多的commis是强恩·克里斯托夫·佛洛贝尔。」
亚尔贝一边看着简介,一边进行解说。
所谓的commis是「commis de cuisine」的简称,类似主厨被称为chef与副主厨被称为souschef那样,是用来称呼没有职称的厨师。
Chef原先的意思不光只是厨师,只要是负责带领团队的人也会被如此称呼。
在称呼主厨时,正式的名称为「chef de cuisine」。
在Bocuse d'Or的比赛中,除了负责做菜的厨师以外,还能再多带一位commis。
由于佛洛贝尔是个外表虎背熊腰的男子,因此让考克多看起来是更加纤细。因为他的表情基本上都没什么变化,所以给人的感觉就像个科学怪人。两人就像是贵公子配上科学怪人的一对搭档。
但是当考克多开始着手调理后,佛洛贝尔的动作便瞬间产生变化。
「真厉害……」
站在身旁的亚尔贝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由于调理时限是五小时又三十五分钟,因此佛洛贝尔十分巧妙地在一旁辅助着考克多的行动。
当考克多负责烤鱼时,佛洛贝尔便在这段期间准备酱汁与调味料。
当佛洛贝尔切完蔬菜后,便立刻由考克多接手进行调理。
两人可说是有着绝佳的默契。
「原来在Bocuse d'Or里……不光是厨师而已,就连commis也很重要。」
在听见亚尔贝压低音量如此说完后,四宫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是啊」。
Commis的水准确实也很高。但是在此之前──考克多的厨艺就已精湛到让四宫看得目不转睛。
「让各位观众久等了!现在有请评审入场。」
在女主持人的介绍下,一群头戴厨师帽且身材略胖的男性们逐一入场。这个大赛是由二十四组参赛队伍的队长来担任评审。
Bocuse d'Or每次都会向所有厨师们指定一道课题。
比方说由执行委员会挑选食材、得使用指定的肉类、料理中得要有百分之五十的比例使用蔬菜、在食谱中加入秘密食材等等,每场大赛的课题都有所不同。这次的指定食材是肉类料理得使用「山猪肉」,鱼类料理得使用「鮟鱇鱼」。至于每年的共通点,就是厨师有义务将鱼类料理装盛在瓷盘上,肉类料理则是得置于银盘内。
评审们会依照完成顺序来审查鱼类料理。
比方说用刀子轻轻挑起整只鱼,或是用汤匙舀一口酱汁来舔舔看。这情况与其说是在品尝,反而更像在「检查」。
在如此高水准的大赛里,只要稍微出现一丁点的失误都十分致命。
美味是基本要求,但是如果没有超越这部分──比方说能够令人感动、讶异,拥有意外性、创造性等其他优势的话,根本无法顺利晋级。
另外还有吸引观众的技术、手法、装盘摆饰以及花式表演……这正是Bocuse d'Or的醍醐味,也是四宫目前的不足之处。四宫目不转睛地看着比赛,并且将自己的双手紧握成拳。
「让各位观众久等了,这就是我们法国队的鱼类料理!」
现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酥炸鮟鱇鱼佐甜辣酱,是参考印度烤鸡的口味所制成。而Emulsion(乳化酱汁)小黄瓜居然是使用豆奶作为基底!」
评审们露出复杂的表情开始品尝料理。不过吃下后而自然流露出的欣喜之情,终究瞒不过四宫的眼睛。虽然他们因为正在进行审核,所以得摆出一张扑克脸,但是依然无法阻止自己因为品尝到美食而出现的反射动作吧。
「法国代表是年轻的厨师,班杰明·考克多!今年才二十岁的他相传是最接近普鲁斯普尔勋章的男人喔。」
「!」
普鲁斯普尔勋章──
四宫在听见这个单字后,表情变得很僵硬。
在男主持人的鼓噪之下,观众席间雀跃地发出欢呼声。啦啦队则是开始慷慨激昂地高声歌唱法国国歌「La Marseillaise」。考克多为了回应这股歌声,扭头看向了观众席,并且就这样与四宫相互对望。
考克多在确认到位于记者席中的四宫之后,就只是淡淡一笑,接着像是想表达自己并没有将他放进眼里般地撇开目光。
「…………」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明明自己并没有真的在与对方相互较劲,四宫却抱着一种懊悔与凄凉交错的心情,紧盯着受人歌颂的考克多。
就这样被迫看清了自己与对方那彷佛天壤之别般的差距。
「小次郎先生……」
即使亚尔贝发出十分担忧的声音看向自己,四宫仍是浑然不觉。
现在的自己别说是想与考克多平起平坐,反而深刻体认到两人的实力之间有着遥不可及的落差。
到最后一如传闻所言,优胜是由法国──也就是班杰明·考克多这名男子以压倒性的实力夺下冠军。
接续鮟鱇鱼料理,他在共通课题的山猪肉料理也同样博得满堂彩。
当人们因为颁奖仪式结束而开始散场时,四宫仍是愣在记者席内久久无法离去,就这样一直紧盯着会场。
赞颂考克多的「La Marseillaise」,则是不断回荡在他的耳边。
即使亚尔贝很担心这副模样的四宫,但仍然一语不发地站在原地。
「啊、有了有了。」
两人听见这道声音而回头望去,发现考克多与佛洛贝尔不知何时已站在高一阶的观众席上,低头俯视着他们。
「你叫做小次郎是吧?」
「……嗯。」
「虽然我当时说过你不适合当厨师,但是我决定收回前言。」
「啊?」
又是亚尔贝早一步做出反应。四宫则是默默地用手制止了他。
「……为什么?」
「因为你比起我今天碰上的其他厨师们稍微高明一点。」
「你那种高人一等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亚尔贝愤怒地瞪向考克多,但是考克多却瞪大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在出言赞美喔。我是在称赞他吧?佛洛贝尔。」
佛洛贝尔在考克多的注视下,点了点那看似沉重的头部。也不知是为什么,光是看到他的这个反应,就增加不少说服力。
「总之你加油啊, plus!(再会啦!)」
考克多如此说完后,就像一阵风般带着佛洛贝尔快速转身离去。
「他是想怎样啊!果然很令人火大!」
四宫很感谢亚尔贝代替自己发怒,因为多亏有他这么做,自己才能够冷静下来。
四宫冷静地得出一个结论,为了让自己再向前迈进一步──
「亚尔贝。」
亚尔贝因为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而扭头看向四宫,四宫则是继续开口把这句话说下去。
「我……决定不回巴黎了。」
「那么,你们路上小心喔。」
罗兰站在公寓的入口,正在为四宫与亚尔贝送行。
「你们今后有何打算呢?」
「嗯──……」
亚尔贝瞄了四宫一眼,他似乎很在意四宫昨天说的那句话吧。四宫便开口代为说明。
「那个,我决定再稍微四处逛逛。」
「你说四处逛逛……是在法国境内吗?」
四宫听完罗兰说的话后便点了点头。
「我觉得自己既然想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就得更加瞭解这个国家才行。」
「这样啊,总之如果有任何困难的话,随时都欢迎你来找我喔。」
罗兰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如此说道。
四宫在前往里昂·巴迪欧车站的途中,一直想着昨天的事情。
考克多的刀法与技巧之精湛。
花式表演的熟练度。
努力想让更多人理解的那股服务精神。
每一项都是四宫现在所欠缺的。
在自己的同辈之中,居然存在着如此优秀的厨师──
光是一想到考克多,就令四宫的心中燃起强烈的忌妒与懊悔。
自己说什么都不想输。
但目前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自己站上世界舞台与人竞争的觉悟还不够深。
虽然自认为已经清楚明白这点,不过事实上根本就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自己在这个国家里依然还很渺小。
对这个世界来说,自己仍是个十分渺小的存在。
不过自己会做到的──
总有一天要以厨师的身分,君临这个国家与全世界。
四宫对此立下坚定的决心。
「我要……更加努力地迈向顶点。」
自己要抢在考克多之前拿下普鲁斯普尔勋章。
并且要继续登峰造极──
虽然不清楚自己这股意志是否有传达出去,不过亚尔贝静静地开口说话,他呼出的白色气息逐渐扩散开来。
「那么到时候,我要成为小次郎先生的专属commis。」
亚尔贝对四宫露出微笑。
「……你还早了十年呢,笨蛋。」
四宫伸手用力摸了摸亚尔贝的头,接着便重新朝着里昂车站走去。亚尔贝则是匆匆忙忙地紧追在后。
在覆盖住整片天空的灰色乌云之间,洒下一道微弱的阳光笼罩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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