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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层居住区的郊外。

叶和雪气喘吁吁地靠在防坠落安全护栏上。

只有蕾薇还显得很有精神，漂浮在叶身旁。

平时她应该会悠闲地坐在叶的肩膀上，但此刻她实在是做不到向精疲力尽的叶撒娇。

雪身上那件类似西式婚纱的白色连衣裙，左半边已浸透了鲜血。

伤口虽然靠冻结止住了血，但那血染的服饰、容貌，再加上那双寄宿着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青色雪结晶(Crystal blue)的眼眸，无论怎么看都格外引人注目。

任谁见了都会留下深刻印象。

……要把雪藏在家里的话，那她现在的这幅模样就绝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雪！差不多可以再用一次那个了吧！那绝对什么来着，能让时间停止的那个！」

「还能再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了吗！？」

「叶大人！有普通人往这边来了！——请稍等一下！」

蕾薇移动到护栏外，向下看去。

她将城市外侧纵横交错、杂乱林立的『连接柱』的全景，映入了那双缀着无数星辰的眼眸。

「通往197层的『连接柱』是这根！」

「好，明白了。这是最后一次滑杆了。拜托了、雪！」

叶深吸一口气，将肺灌满了空气。与此同时，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重新充填地球圈内的『充盈星空之物(Aether)』

——已建立与所有『现象妖精(Fairy)』的联络回路

——启动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

——真的非常抱歉，请保持不动——

那一刻，存在于地球圈内的『现象妖精(Fairy)』都停止了机能。

（——走吧！）

在时间停止的空间中，叶、雪和蕾薇开始行动。

蕾薇准确识别出『连接柱』后，雪再停止时间，叶则趁着憋气的时间，顺着『连接柱』滑下。

这就是不让任何人看到雪的模样就能逃脱的方法，也是叶能想到的最短逃生路线。

叶将无法使用左臂的雪背在身后，探出护栏，紧紧抓住了对应的『连接柱』。

与雪契约后，叶便能在『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造成的时间静止领域中自由活动了。

不知为何，这作用甚至延伸到了原本就与叶契约的蕾薇身上。

这些效果基于能够“筛选出需要停止机能（freeze）的『现象妖精(Fairy)』的程序”——『除外过滤器』。

通过让『除外过滤器』的有效范围自动追踪叶他们的空间坐标，即使在静止的空间中，也能像在正常空间中一样行动。

『除外过滤器』的作用对象也包括光子(photon)，因此在时间停止期间——也能看到景色。

然而，这个『除外过滤器』有一个致命缺陷。

那就是“时间停止期间无法呼吸”。

（对不起。让叶你独自承受、窒息的痛苦）

（别在意啦。这也没办法吧）

就像『现象妖精(Fairy)』只能从含糖的甜食中摄取营养一样，她们的构造与人类不同。

『现象妖精(Fairy)』原本就是不需要通过呼吸来维持生命的存在。

叶的双脚离开地面，开始下落。

雪轻得令人吃惊，但即使如此，支撑两人分量的负担依然很大。

叶将纤维已经熔化的制服当作手套，再用强化橡胶制成的鞋底夹住『连接柱』，削减过快的速度。

摩擦产生的热量不断灼烧皮肤，这疼痛感让他几乎想立刻松手，不过阿斯加德制造的坚韧日常用品并未损坏。

幸运的是，对于滑杆本身，叶已经没有了恐惧。

因为叶已经用身体记住了该怎么熟练地滑下『连接柱』。

多亏了今早那场地狱般的长时间滑杆……

（人生还真是不知道什么东西会派上用场啊……）

经过大约十秒的滑落，叶滑完了四层的高度。抵达了目的地197层。

（雪！用冰做出落脚点！）

（好的……！）

即使在静止空间中，雪也能自由地操控物理现象。

因为她自身的存在本身就是『现象妖精(Fairy)』，所操控的物理现象也被定义为雪的一部分，因此同样适用于『对外过滤器』。

在时间停止的空间中，叶用手脚并用地抱紧『连接柱』进行制动。

就在叶和雪下方的不远处，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的蜘蛛网——冰网展开了。

冰网没有任何支撑，凭空悬浮在空间中。

生成结构复杂的冰、并且将冰固定在空间中，这种技巧是以前无法精细控制能力的雪所做不到的。

随后，叶和雪滚落到毫无凉意的冰网上。

叶作为雪的垫背落下，因冲击吐出了宝贵的氧气。

时间限制(time limit)就这么又意外地迫近了一些。

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恢复冷静，俯瞰下方的居住区。

这个冰网位于197层地表上方三十米处。

建筑由于天花板的原因而限制了高度，所以视野内没有任何障碍物。

人们和建筑物都如同微缩模型般静止着。

仔细看去，在正下方延伸的笔直道路旁，静静地矗立着熟悉的单层红屋顶房屋。

（干得好蕾薇！）

叶并不仅仅是单纯顺着『连接柱』往下滑。

蕾薇从纵横交错的『连接柱』中，如同玩阿弥陀签般，选了一条通往北北西（NNW）345度方向的路线。

今天早上，叶就是沿着这条路从家一路跑来的。

所以，反过来也一样——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这里直接回家）

（呼唉！？叶大人，这是……）

（没法再停止时间了，我也快窒息了。但如果不趁着时间停止的时候到家就Game Over了。所以用滑梯吧！雪！按照我想象的做出冰来！）

叶开始在脑海中想象。

利用这三十米的高度差，从当前位置到八百米外的家，在这两点之间搭建一条直线下降的最短路线——悬浮在空中的冰滑梯。

理解到叶所描绘的荒诞不经的设计图后，雪不安地低语道：

（……叶……这种东西、我做不到……！）

（和我契约之后，雪已经能控制能力了。所以，你一定能做到的）

注视着叶的那双青色雪结晶(Crystal blue)眼眸，不安地摇曳着。

看到叶温柔的笑容，雪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将双手按在立足点上，闭上了眼睛。

——青白色的冰以迅猛的速度从叶脚下延伸出去。

冰路没有断、也没有转弯，笔直地冲向了目的地。

（我做到了……！）

数秒间，从城市外侧到斜下方的叶家之间，一条直线的冰滑梯完成了。

表面被挖成了半圆形的结构，作为滑梯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这与其说是滑梯，不如说是过山车啊……）

（对不起。我已经、动不了了……）

（雪，你做得很好。不用再动了）

说着，叶伸手环住雪的肩膀和大腿，轻而易举地将她从正面抱了起来。

（啊啊—！只有雪酱被公主抱，太狡猾了！）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好了，蕾薇也来这里！）

叶把蕾薇叫过来，用抱着雪的右臂夹住蕾薇，然后在冰网上向后倒退拉开距离。

下一刻，他全速冲刺，猛地用屁股滑入冰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连过山车都相形见绌的速度，叶他们斜着滑过城市上空。

摩擦系数近乎为零的冰面，进一步加速了滑行的速度。

（哇！这景色好漂亮！）

（这就是、从上空看到的城市……大家、都在生活着的……）

（你们俩没事吗啊啊啊！我感觉在呼吸停止之前，心脏就要先停了啊啊啊！）

叶他们的最大速度甚至超过了时速60公里。

计算下来，45秒就能滑完全程。

刚好是叶的呼吸所能勉强支撑的极限。

他家那碰巧位于城市边缘的地理位置帮了大忙。

不过，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叶大人，这个要怎么停下来啊？）

（抱歉！要用点粗暴的方法了！）

（现在说这个太迟了吧！）

（叶，要怎么办……？）

（在滑梯前面多做几层“薄冰壁”！我踩碎它们来减速！）

雪咬紧牙关凝视前方，伸出右手。

在行进路线上生成了数面方形的薄冰。

叶紧紧握住雪颤抖的右手。

连续多次生成冰、刚才的冰滑梯，再加上『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的时间停止——雪的力量已经到达了极限。

……明明扬言要保护雪，但现在，还是得靠强加给雪的负担才能勉强撑下去。

而且如果没有蕾薇的话，甚至无法来到这里。

所以，就算是无力的叶，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但叶能做的，顶多就是替她们拼上性命而已——

叶蜷缩起身体，同时张开双臂，将雪和蕾薇护在身下。

双脚传来一阵剧烈的冲击，疼痛逐渐化作了麻痹。

踩碎的冰片四处飞溅，割伤了叶的脸颊和手脚。

缺氧让叶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恨不得立刻解除时间停止，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

下滑的速度确实有在慢下来。

叶为即将到来的最后冲击做好准备，一边滑行一边灵巧地扭转身体，与雪交换了位置。

他将后背朝向了前进的方向。

紧接着，冰滑梯在家门前戛然而止——叶他们径直摔向玄关。

即使撞碎了冰壁，残存的惯性依然毫不留情地将叶摔在玄关前。

（………………你们没事吧……？没受伤吧……？）

（我没事……但是叶、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叶大人的问题才是最严重的啊！）

叶全身脱力地瘫在玄关前，雪和蕾薇看到他这幅模样，都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担忧表情。

叶强忍着疼痛抬起头来，确认了她们安然无恙后，露出了一抹虚弱的苦笑。

他的脸因为缺氧，早已从红色变为了惨白。

（看样子你们没事……雪，这是最后的大工作了。把那些冰、不留痕迹地处理干净吧）

雪带着强烈的意志，凝望着空中的冰造建筑群——通过『分子运动操作』剥离了组成冰的粒子——于是，所有由雪制造的冰都如同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彻底还原成了大气的一部分。

——雪操控的冰，其本质是化作固体的氮。

通过分子运动操作，将占大气78%的氮气进行相变，转化为固体并自由操控。

包括冰的固定、射出等单纯指定坐标的工作，都能通过分子运动操作来控制。

而叶他们之所以能直接接触凝固点为零下210度的固态氮，是因为雪将固态氮表面的“寒冷”也向内压缩了。

在冷却过程中等价交换所产生的废热，在雪的能力作用下并不会出现。

她能不涉及高速分子，只对低速分子进行自由控制。

作为『现象妖精(Fairy)』的雪，是突破了热力学（entropy）第二定律、凌驾于思想实验之上的幻想怪物——就连『麦克斯韦妖（Maxwell's demon）』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在『连接柱』上展开的冰网，以及悬浮于空中的长达800米的冰滑梯，都在雪的分子运动操作之下，连组成粒子都被彻底剥离。

分子间的结合被解除的固态氮，从固态逆转为气态，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同时，『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的效果宣告结束，停止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呼……哈啊……呼……哈啊……呼……哈啊……」

叶倚靠着玄关，肉体止不住地渴求着呼吸。

他陷入了暂时的过度换气综合征。

眼中溢出泪水，嘴角流下唾液。

即使如此，也还是有必须要说的话：

「……我回来了……」

+++++

叶他们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了。

尤其是雪那件沾了血的纯白连衣裙，以及叶的制服，必须得先换下来才行。

但是，叶没有那样的余裕。

「我对雪一无所知。所以有很多事想问……」

在门窗紧闭的客厅里，叶和雪隔着双人小桌相对而坐。

桌上放着透明的茶壶和两个杯子，以及蕾薇用专用的人偶尺寸的杯子。

里面都装有紫色的液体。

「这是……？」

「是薰衣草的花草茶哦！好喝而且有镇痛效果！」

「蕾薇是在担心你的左臂啊」

雪的左上臂缠着渗血的绷带。

毕竟不能带雪去医院。

不过幸运的是，处于契约状态的『现象妖精(Fairy)』损伤(bug)修复速度极快。

「在担心之前，我其实很生气啊。以后千万别再这么做了」

「叶、蕾薇，对不起……」

「道歉的对象错了。我认为你应该向伤害了自身的自己道歉。别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受伤，所以自己受多少伤都无所谓”这种话了，别再这样了啊……」

「……好的……我、对不起」

雪对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道了歉。

然后喝了一口花草茶。

这份暖意让雪的双眼微微睁大，她轻轻倾斜杯子，又含了一小口。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先问一下，为什么雪你能停止时间呢 ？」

虽然逃亡途中根本没时间思考，但果然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雪的存在，已经超越了作为 『现象妖精(Fairy)』的范畴。

「分子运动操作——操控冰的能力，和通过『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停止时间是两回事。前者是作为『现象妖精(Fairy)』的物理现象。后者则是干涉其他『现象妖精(Fairy)』的权限」

「……干涉的权限？你是说，『现象妖精(Fairy)』能对同类的『现象妖精(Fairy)』下达命令？」

「就是这样。通过在地球圈展开的『充盈星空之物(Aether)』，可以干涉『现象妖精(Fairy)』。而通过这个发出的特定命令，被称为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

「那个“以太(Aether)”是什么东西？」

「是媒介……用不可视的流体充满领域，将输入的信息作为波动，再传达到远方」

「能不能用更像日语的方式解释一下？」

「我和蕾薇、都不会说日语……」

「啊啊，不是你们在说日语，而是我擅自听懂了『Strange Code』。……刚才的那个，简单来说就像是往水里扔石子，波纹会扩散开那样？」

「那zui gao wei zhi ling是什么呢？」

「总感觉很了不起啊……是大人物下的命令吗？」{译：“Imperial”作为名词有“帝国的”“皇帝的”的意思}

叶皱着眉头，在脑中梳理着雪提供的信息。

能干涉『现象妖精(Fairy)』的『现象妖精(Fairy)』。

这种事叶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但话又说回来，『现象妖精(Fairy)』本身虽然已经诞生十年了，研究却毫无进展。

一切都还是未触及的未知领域。因此，不能仅凭叶不知道就否定这件事。

「……也就是说，雪，你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吗？雪在『现象妖精(Fairy)』当中也是很特别的吗，那这样的话，那些黑衣人是冲着你拥有的『时间停止』这种厉害能力才追捕你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叶他们利用时间停止逃走的事，恐怕也已经被掌握了。

「……他们并不知道、我专用的『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的固有权限。就连我自己，也是今天第一次紧急启动后，才得知其内容的……」

「什么嘛。那就好——稍微等等」

一瞬间感到安心的叶，理解了这只言片语的含义，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黑衣人们不知道时间停止的能力——也就是说，雪还有其他被追捕的原因？」

「…………」

「雪逃出来的『埃根弗利特实验室』是阿斯加德直属的设施吧。这神户市也是阿斯加德建造的城市，难道雪是被那个阿斯加德追捕吗？下水道里通信的那个混蛋提到了『灰谷义渊』和『七大灾害』吧？那些话和雪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有多少个被盯上的理由？除了那些黑衣人，还有很多像那样杀人毫不犹豫的危险敌人吗？」

「——叶大人！请冷静一下！」

蕾薇飞起来，拉住了不自觉地站起身来的叶。

尽力张开双臂的蕾薇，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雪酱在害怕。说话这么强硬，不像叶大人……」

由于雪低着头，她闪亮的银发遮住了双眼。

雪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啊……抱歉……」

叶重新坐回椅子，小口喝着薰衣草茶。

他像雪一样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被蕾薇这么一提醒，他为自己刚才的失控感到无比羞愧。

叶完全失去了理智。

「那个……就是……呃……」

叶试图找些话来圆场，但可惜的是，半天都没能说出后面的话来。

即使雪不愿多说，她之前的遭遇也能大致猜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被各种各样的人类伤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吧。

……和那些人一起伤害这样的雪，自己是要干什么啊。

不是明明决定了要成为一直孤身一人的雪的伙伴吗。

「——叶大人是想更多地了解雪酱的事吧。我当然也想知道。但是，对雪酱来说，那些都是些痛苦和悲伤的回忆吧。所以，不用现在马上就说。等平静下来后，再告诉我们吧……毕竟，今后我们会一直和雪酱在一起……对吧？叶大人」

「啊啊，是啊……谢谢你，蕾薇」

蕾薇所说的“今后一直在一起”，叶对此无法斩钉截铁地表示肯定。

对话终究还是中断了。

在这无声的沉默当中，叶脑子里尽想些不好的事情。

刚才向雪抛出的那些问题，此刻正在叶的脑海里来回盘旋。

『阿斯加德』、『灰谷义渊』、『七大灾害』、『雪被追捕的众多理由』、『追捕雪的众多敌人』。

随便从这些词里拿一个，都是个人所无法应对的规模。

说到底，叶本来只打算藏匿蕾薇那样普通尺寸的『现象妖精(Fairy)』。

虽然在雪面前装出很有信心的样子，但之后能否在神户继续生活下去，叶对此没有任何根据。

叶烦恼着到底该怎么办。

至少能改变这沉闷的气氛也好啊，就在这时、

——咕噜噜噜噜噜噜。

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雪依旧低着头，不过却捂着自己的肚子。

+++++

「叶大人——！没有了、甜食一点都没有了！今天早上吃完的就是最后一块蛋糕了！」

「真的假的……确实，一直以来我都只考虑了蕾薇的份……」

对于雪这样人类体型的『现象妖精(Fairy)』，叶的家里没有任何可以提供的食物。

「叶，玄关那里长着甘蔗」

「不是早说不能再吃那个了吗！」

只把雪留下外出购物，实在是让人不安。

但叫蕾薇去买东西也不行。

「叫外卖吧」

叶用手机搜索197层的蛋糕店，挨个打了过去。

『中午前就全卖完了』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不能配送哦—』

『主厨和老板吵架了，没空做生意』

『蛋糕店不开了，改成拉面店了。要来一碗吗？』

『您拨打的电话号码现已不再使用』

「可恶！」

叶把手机扔到床上。

看样子是彻底没辙了。

蕾薇大概是不忍心看着雪一脸空虚地揉着肚子，于是给出了一个建议：

「——带雪酱一起出去吃不就好了吗？」

「不，抱歉，这个实在是……」

叶并没打算就这么永远把雪关在家里。

他想找机会带雪出去。只是，就算是向来乐观的叶也不得不承认，今天出去还是太危险了。

「没关系的。下水道里一片漆黑，所以没人看清叶大人的脸。而且那些黑衣人的护目镜并没有发送影像信号哦。收发的信号只有声音而已。那些护目镜也全都被我弄坏了，所以暂时可以安心哦！」

「不是，电波什么的，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啊。这和蕾薇你视力好坏没有关系吧？」

「唉？——电波不是能看到的吗？」

「哈啊！？」

大致上，电波是人类无法看到的电磁辐射。

而其中可见的特定电磁辐射，才被称为光。

「我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很多淡淡的颜色哦。根据颜色的种类就能知道是什么电波哦」

「普通的人类当然是看不见电波这种东西的啊！话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唉唉！？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蕾薇，我也看不见什么电波」

不仅是人类，对于同样是『现象妖精(Fairy)』的雪来说，电波也是不可见的。

「……蕾薇虽然不能作为『现象妖精(Fairy)』引发物理现象，但其实掌管着某种物理现象吧？说起来『现象妖精(Fairy)』本身不就是物理现象吗？说不定蕾薇才不是什么废柴，而是很厉害的家伙……」

「蕾薇，好厉害」

「呼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我、我不是废柴吗！？」

蕾薇兴奋地在客厅里飞来飞去。

就连眼中的星辰也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下次得拜托望老师也给蕾薇做个检查了啊」

之前在学校的旧实验室里，一直只有叶被当作研究对象。

「说起来，叶大人，学校那边怎么办？」

「这周末考虑一下吧。嘛，这种事先放一边——」

事到如今，叶完全没有怀疑蕾薇的意思。

逃亡的时候，蕾薇可比他的用处大多了。

他甚至觉得蕾薇那优秀的视力，说不定真的源自某种特殊能力。

「——出去吃好吃的吧。这里和研究区域可差不多隔了一百层呢，不用担心」

「太好了——！」

「那个，叶……我真的可以、到外面去吗？」

雪怯生生地抬头看向叶。

银发随着抬头的动作向两侧滑开，可以一窥那青色雪结晶(Crystal blue)的眼眸。

那双摇曳的眼眸中，除了不安、还混杂着某种期待感。

「当然可以啊。不过，这身打扮得想办法处理一下呢……来变装吧」

+++++

「呀！这是叶大人的内裤吧！」

叶隔着门听到了蕾薇的尖叫。

「你觉得我会刚好备着女生的内裤吗！先用我小学时候的平角裤将就下吧」

「好在意这个触感……不穿、不行吗？」

「快穿上啦！你不穿内裤的话就变成我在意了！」

「雪酱！把腿张开，再把这个往上提哦！」

——雪不知道如何穿衣服。

『现象妖精(Fairy)』被“抽出”时，会携带着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但是，能否运用这些知识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雪至今一直是穿着那件类似新娘礼服的纯白连衣裙生活过来的。

『现象妖精(Fairy)』在现实世界显现的时候，能够连同肉体一起构成衣服。

这种初始状态被称为『标准状态(default)』。

原本雪身上衣服的损伤应该会自动修复，但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仅有的修复资源优先分配给了左臂的刺伤。

「叶大人！胸罩呢！？」

「所以说我哪有女生的内衣啊！而且雪的胸也不需要那东西吧」

「您说什么呢！明明挺丰满的啊？虽然没有我的大就是了」

「真的假的！？……就算你这么说，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啊」

「真是的！我也是有胸的！」

「不是说你啦！……雪，胸罩和内裤以后再一起买，现在先将就一下……」

「也就是说雪酱是真空上阵吗！请把双手举高高！」{译：“举高高”的原文“バンザイ”，即万岁（板载）}

「举高高……？是这样吗？」

「雪酱的头发太长啦，T恤穿不进去！请把头发撩到头顶上去！」

雪和蕾薇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是一对关系要好的姐妹。

不过，与在下水道相遇时的印象相反，现在倒像是蕾薇成了姐姐，雪才是妹妹。

「雪酱的银发好软好蓬松呀！现在要把T恤放下来咯！」

「啊……痛……叶，胸那里摩擦得好痛……」

「那就贴个创可贴什么的吧！」

为了保持平静，叶毫无意义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叶大人！完美搞定了！」

「不是吧……我明明只是随手找了几件衣服……」

雪这身打扮竟意外地很合适，一身男孩子气的穿搭再配上美少女的外表，叶一时语塞。

那件印着黑色骷髅头的白色T恤，是叶小学时穿的衣服，但现在穿在雪身上却格外好看。

同样，叶按照雪纤细的腰围，找到了一条小学时穿过的藏蓝色牛仔五分裤。

因为穿得太旧，布料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但雪一穿竟变成了时尚的作旧热裤。

本来就很短的T恤和牛仔短裤，再配合上雪纤细的身材，更是显得短得有些过分。

T恤短得露出了肚脐，牛仔短裤则大胆地露出到大腿根附近。

隐约可见的纤细腰身，修长匀称的手脚。

如雪原般白皙的肌肤，深深地烙印在叶的视网膜上。

而且正如蕾薇所说，虽然不算丰满，但仍能清晰地看出少女胸部在T恤下的隆起。

「——叶，你为什么呆住了？」

雪略微歪头，看着叶说道。

垂至腰间的银发，轻柔地散落。

「……不，呃……那个……。……对了！我正好在想呢。如果要变装的话，那你这一头长长的银发，是不是干脆利落地剪掉比较好啊」

「叶大人！这可不行啊！头发可是少女的生命啊！？」

蕾薇难得反驳了叶。

「可是，蕾薇你原本长长的金发不是也剪短了吗？虽然现在又长回来了」

蕾薇那曾经剪到后颈的波浪金发，半年时间已经长到后背中间的位置了。

「……因为那时候，是叶大人说剪掉比较好嘛！」

「那是因为蕾薇你睡相太差了，头发有好几次缠在闹钟上了，看着很可怜啊」

「呜呜，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吗……但是，雪酱怎么想呢？」

「如果叶这么说的话、那就这么做吧。我……想按照叶说的去做……」

「雪酱果然和我一样呢」

「一样是什么意思啊？完全听不懂啊」

叶无视莫名达成了共识的两人，有些粗鲁地继续说道，

「总之，我要剪掉雪的头发。抱歉，家里没有能藏得住这么多头发的大帽子。这么长这么漂亮的银发，即使在外国人众多的神户，也实在是太显眼了」

「头发长、就很漂亮吗……？」

「不不，雪你不管长发还是短发都很漂……啊啊真是的！等我一下！」

叶为了掩饰害羞，故意踏出响亮的脚步走向衣柜。

然后将柜子从上往下数第四个抽屉里的不锈钢剪刀、空的喷雾瓶、长白毛巾、折叠式小镜子拿了出来。

叶接着去厨房稍微清洗了一下喷雾瓶，再灌满清水，离开时顺手从架子上扯了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铺在桌子和单人床中间的空地上，又搬来一把椅子压在上面当重物固定。

最后，为了让坐在椅子上的雪能看到她自己的脸，调整好小镜子的角度放在桌上。

「雪，坐这吧」

雪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看着镜中的叶。

「叶大人剪头发超厉害的哦！做饭也能自己一个人搞定！……不过，为什么不去理发店，而是要自己剪呢？」

「……我从小就没什么玩伴，所以就靠这些一个人能做的事来打发时间了。……做饭虽然也是如此，不过这种一个人钻研的事情或许也算是我的兴趣吧」

「也就是说，叶一直一个人……」

「喂，别同情我啊！你也没资格说我吧，你不也是孤零零的！」

「呀……对不起……」

叶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揉搓着雪那如丝绸般顺滑的银发。

……他稍微有些后悔了。

明明雪应该没用过洗发水之类的，她的头发却在空气中散发出让人几乎想要移开视线的、浓郁的“女孩子气味”。

大概是『现象妖精(Fairy)』试图回归『标准状态(default)』的修复力，一直维持着头发的清洁状态吧。

嗅觉被无法否认的香气满足的同时，叶的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那是别在雪头部左侧的发饰——一朵绽放着三枚白色花瓣的雪滴花。

「雪，不好意思，能把这个发饰幽体化吗？」

「……不行。对我来说、这个发饰被规定为肉体的一部分」

在下水道里，雪的血也曾溅到发饰上。

叶记得没有擦拭过，但那白色的花瓣却看不到一丝红色。

和左臂上的刺伤一样，它作为肉体的损伤被修复了。

「依我看，雪酱的发饰在构造上是取不下来的哦」

「不过就算一直戴着，剪头发也不会太碍事。只是，之后最好还是遮一下」

说着，叶开始了工作。

先将毛巾围在雪纤细的脖子上，防止碎发掉进T恤里。

然后用喷雾瓶喷出的水雾打湿了雪的银发，使其更容易梳理。

雪的头发虽然很长，但计划要一刀剪短，所以只需要把肩膀以上的部分润湿就够了。

叶右手拿着刀把只能放进一根手指的不锈钢理发剪，透过镜子看向雪。

「我不太懂女孩子的发型，就剪成和蕾薇那时的齐肩发差不多的感觉咯」

「叶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雪酱的头发要比我的还短了呢！」

叶盯着雪的银发，似乎是在找准下剪的位置。

然后像反手拿着红酒杯般，将后颈中部的一束头发，夹在左手的指缝间。

轻轻地提起、再慢慢地松开，湿润的头发丝丝滑落。

从指缝间洒落的发丝，宛如沙漠中的一捧细沙。

「……叶，你在做什么？」

叶近乎忘我地反复抓起又松开雪的头发，听到雪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一直静静坐着、任由摆布的雪，正透过镜子好奇地看着叶。

「啊抱歉，我从来没摸过女孩子的头发，这触感还真厉害啊……」

「叶大人！您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蕾薇气鼓鼓地瞪着叶，小小的身体大幅伸展着以示抗议。

「不，蕾薇你才三十厘米高，而且手指本来就抓不住头发，感受不到什么触感啊」

「唔唔——，有点羡慕雪酱了呢。如果我也像雪酱那么大，就能让叶大人好好地帮我剪头发了。……也能让叶大人明白我也是女孩子了」

「啊真是的—，是我不好啦。就算像人偶那么小，蕾薇你和雪也一样是女孩子啊」

「没关系的。蕾薇也一定、会长大的」

即使是毫无根据的话，蕾薇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勇气。

——主要是边看自己的胸部边这么想。

「这么说起来，蕾薇的头发是怎么……？这把剪刀、好像有点大」

「是用化妆的修眉剪来剪的」

雪大概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吧。

小到能托在叶掌心的头，向左歪了歪。

「喂，别乱动哦。剪刀晃来晃去很危险的。稍微老实一会」

「……好的……！」

不知为何，雪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迎接什么似的，表情微微绷紧了一些。

叶在摆弄银发的过程中，已经确定了下剪刀的位置，他用左手手指夹住了肩胛骨附近的头发。

右手拿着的剪刀沿着手指内侧，缓缓合拢。

——咔嚓。

这一瞬间，那撮不再属于雪的银发，轻轻地飘落到了铺在地上的塑料袋上。

「……唉……？明明被剪掉了、却不痛……」

「怎么可能会痛啦。头发虽然是肉体的一部分，但没有神经，所以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哦。难道说——你本来以为会痛，所以打算忍着？」

「……因为头发被拉扯的时候、很痛……对不起」

雪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蕾薇大概是想起了下水道的事情，眼中泛起了泪光。

「——笨蛋。如果说蕾薇是爱哭鬼妖精，那雪你就是道歉妖精了啊。别老是对不起对不起了，雪没有做错任何事。还有，也不要忍着，如果觉得自己可能会受伤，就告诉我」

「……………………好的……」

叶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轻轻拍了拍雪的头。

然后继续工作。

一旦开始剪发，叶就不会停下。

对于既给自己剪过头发、也有过给人偶大小的蕾薇剪头发的经历的叶来说，要“攻略”雪的头发意外地很简单。

先大致勾勒出轮廓，粗略地剪掉多余部分。

不需要在意剪掉的部分。

叶、雪和蕾薇三人都一言不发。

只有咔嚓咔嚓的轻快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叶，感觉好神奇。非常舒服、又轻飘飘的」

当雪开口说话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原本长长的银发，现在已经短到了肩膀的位置。

脚下的塑料袋上，银发如羽毛般散落。

「我记得，剪发时剪刀的振动会通过头发传到头皮，带来轻微的刺激哦」

叶卖弄着自己不知从哪听来的冷知识，但雪似乎没有在听。

他现在感觉雪那张略带冷淡、没有表情的脸庞，就算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蕾薇双脚搭在桌边，双手托腮，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叶和雪。

咔嚓、咔嚓，声音继续回响着。

紧闭门窗的安静客厅里，只有剪刀和头发不断打着节奏。

在大致修剪完轮廓后，叶开始进行更细致的调整。

只用手指夹住一小撮头发，然后用叠在手指上的剪刀剪掉。

就这么反复地做着细微的调整。

沿着雪的肩线残留的银发，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短。

银发逐渐变短、叶下剪刀的节奏也加快了。

收尾的时刻近在眼前。

——————咔嚓。

「……呼……好了，雪」

「……」

叶看向床边的哥特式时钟，时针正指向三点。

从在下水道相遇算起，才仅仅过了一个半小时。

但却感觉像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

叶稍微后退，眯起眼睛打量着雪的短发造型。

这成果相当令人满意。

在后颈中部修剪整齐的银发，发梢经过了精心处理，显得蓬松而柔软。

通过保留后脑勺、头部侧方、以及两耳到脸颊处覆盖的头发的厚度和层次，营造出了头发整体的立体感。

雪留长发时，叶以为她的发质是直发，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因为头发太长，导致卷发被整体的重量拉直了而已。

去除大部分头发的重量、变成短发后，雪那一头银发的印象产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就像是蓬松的棉花糖一样。

「雪酱变得超可爱了！」

蕾薇高兴得仿佛这是自己的事。

「不，刘海还没剪。雪，稍微闭一下眼睛哦」

「…………」

叶绕到雪前方，正准备处理那遮住眼睛的刘海。

「……唉，睡着了？」

这时，叶才第一次注意到雪睡着了。

雪深深地靠在椅子上，放松地微微起伏着肩膀。

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细微而可爱的呼吸声。

虽说是在呼吸，但『现象妖精(Fairy)』并不需要通过呼吸来维持生命，这只是单纯地让空气在体内循环罢了。

叶一边修剪着雪的刘海，一边小声对蕾薇说话，以免惊醒浅睡的雪：

「蕾薇，雪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叶用手指夹住一点点刘海，咔嚓咔嚓地修剪着。

「雪酱很久之前就睡着了哦。叶大人太专注了所以没注意到」

看着眼前安然入睡的雪，叶的目光中带着喜悦和些许羞涩。

「不过，为什么剪头发的时候会睡着呢。我之前被叶大人剪头发的时候也睡着了」

「剪头发的时候会感觉轻飘飘的，她刚才这么说过了吧？不过，光是那样应该不至于睡着吧。虽然单纯因为累了的可能性也有……但我觉得，如果不是能完全信任的人，是不会在剪头发这种“将重要部位交给他人”的时候睡着的。也许只是我擅自这么想——因为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啦」

雪已经信任叶了。

这让叶感到高兴。

「叶大人能一边给自己剪头发一边睡着啊。好厉害！」

「这也厉害过头了吧，那得是什么等级的梦游症患者啊。我以前也是让别人帮我剪的……让我妈妈」

「叶大人的、妈妈……」

「啊，完成了」

叶再次稍稍后退，端详着雪的银色短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缕微微偏向左眼的刘海，和蓬松的鬓发格外相配。

但是，还没结束。

虽然现在雪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眸刻印着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青色雪结晶(Crystal blue)图案。

其实不剪刘海就可以了，但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叶无法允许在关键的地方停手。

所以，必须隐藏起来。

叶走向衣柜，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顶旧帽子，仔细拍打掉灰尘。

然后把帽子轻轻地戴在熟睡的雪头上。

将帽檐深深下拉，遮住眼睛。

灰黑（monotone）格纹的时尚鸭舌帽，更增添了雪那种略带男孩子气的美少女感。

「叶大人您这不是有帽子吗？刚才不是说，没有能遮住长发的帽子……」

「能遮住眼睛的帽子倒是一直收着啦。这是我爸爸的」

「叶大人的妈妈，还有爸爸……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我没说过吗。七年前『神户重力反转』灾害中遇难的136人里，其中一位就是我的妈妈。……据说是那个区域的疏散引导迟了。我当时因为参加自然学校才得救了。现在能一个人勉强过日子，是因为每个月都会有一笔慰问金汇进来。我记得好像是以国家的名义……」{译：自然学校，即开展自然体验活动的机构或组织}

叶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说完全不怨恨间接导致母亲死亡的城市管理，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那种怨恨，也会指向引发『七大灾害』的『现象妖精(Fairy)』这一存在。

叶无法怨恨她们。

所以，他决定让那种感情风化。

「…………那爸爸呢？」

「完全没有记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小时候父母就分开了，基本上是作为单亲家庭长大的。妈妈非常非常讨厌爸爸，但这顶男式鸭舌帽是爸爸唯一留下来的纪念，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以前把它给了我」

「……我是叶大人的女仆，却对叶大人的事情一无所知……呜、咕……」

「抱歉，说了些沉重的话——那个，谢谢」

「哈唉？」

叶看着为自己流泪的蕾薇，实在是无法责备她是爱哭鬼妖精。

但是，或许是因为被蕾薇反问而感到难为情，叶试图转移话题：

「……对了，蕾薇也稍微睡会吧。现在三点吧？四点我们就出发。那时候雪左臂的伤应该也好了」

「为什么是四点呢？」

「今天早上不是说好了吗？法国三星甜品店『勒内·贝尔蒙多(René·Belmondo)』的草莓满满蛋糕」

「啊，勒内关门很早的！」

「雪说她除了路边的甘蔗，就没吃过别的好吃的……」

「我也想看看雪酱高兴的样子！那么，我就先小睡一会了」

蕾薇缓缓降落在雪裸露的大腿上，撒娇似的握住雪的手，一起进入了梦乡。

转眼间，两个轻微的呼吸声传入了叶的耳中。

「睡得也太快了吧！」

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注视着和睦睡着的雪和蕾薇。

这时，叶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咕唉，望老师……」

2

叶他们走在神户197层的街道上。

叶的左肩上坐着蕾薇，雪则在叶左后方走着。

雪似乎畏惧着周围的视线，用左手把灰黑（monotone）格纹鸭舌帽的帽檐深深地拉低。

「左臂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吧？」

「嗯，没问题了。……不过、从刚才开始、大家就一直在往这边看」

从外表看，雪是一位略带男孩子气的绝世美少女。

她穿着白色底上印着黑色骷髅头、长度仅到肚脐的T恤，下身则“像是”经过作旧处理的热裤。

九月初，残暑犹存的午后，她那如雪原般白皙的肌肤毫不吝啬地暴露在外。头发的颜色也十分引人注目。

再加上在后颈附近修剪整齐、蓬松微卷的银色短发，说她是外国模特都有很多人信。

虽然眼睛被鸭舌帽那深深下压的帽檐所遮盖，但只要看到勾勒出小巧脸庞的双颊与下颚轮廓、挺拔的鼻梁、光润的樱色嘴唇，就不可能察觉不到雪的美貌。

而这样的雪，此刻却跟在一个穿着薄款棕色连帽卫衣和黑色工装裤、这种极其普通打扮的叶左后方。肯定是看上去很不相称的景象吧。

有多少投向雪的憧憬视线，就有多少投向叶的「为什么是那家伙」的嫉妒视线。

「……叶……那个，叶……我是不是、不够像女孩子？」

雪不安地贴近叶。

叶一瞬间僵了一下，差点下意识地拉开距离。

「……不，那个，虽然不是典型的“The 女孩子”打扮，但像雪这样的女孩子穿上偏中性的衣服，该说是反而更凸显出了女孩子气呢，还是……」

「叶·大·人！请清楚地告诉雪酱！」

坐在左肩的蕾薇，气鼓鼓地瞪着语无伦次的叶。

不过也确实该诚实地回答雪才行。

雪完全不明白那些视线的含义，她是真的在感到不安。

「那个，怎么说呢，简单来说就是因为雪太漂亮了，大家都看呆了」

“回答得好”，蕾薇仿佛在说这个似的，用双手比了个圆。

叶掩饰着羞涩，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走了一会回头一看，发现雪停在了原地。

「叶大人！雪酱被人搭讪了！」

只见雪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僵在原地，两个看起来就是不良青年的男性正围着她，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

「这妹子的身材也太顶了吧！？银发不会是天生的吧！？」

「和我们一起去喝茶怎么样？话说能把这碍事的帽子摘了吗？都看不到眼睛了」

「…………」

雪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脚边，肩膀就像小松鼠似的微微颤抖。

雪无法拒绝他们。

毕竟，雪口中说出的话语，是只有叶能理解的『Strange Code』。如果声音被听到，或者眼睛被看到就糟了。

就在其中一个青年正要伸手去碰雪深深戴着的鸭舌帽时——叶忍不住冲了过去。

他挤到两人中间，只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话：

「——她是我女朋友！」

叶迅速握住雪的左手，将她从两个男人之间拉了出来。

「哈啊！？就你这种土了吧唧的家伙怎么可能配得上这么可爱的女生！一边去啦！」

「再说了这妹子也一句话都没说啊。既然你说是你的女朋友，那就让她说两句话啊」

「…………」

这两个不满的青年试图追赶快步离开的叶他们。

「雪，要稍微跑几步了！不用看前面，注意脚下就行！」

「……叶，谢谢你……」

叶牵着雪的手，拨开人群向前跑。

手中传来雪微凉的体温，叶想起了几小时前望老师在电话里传达的话——

——拿出精神来，要自信点啊。可是要由叶君你来引导哦。

+++++

『——总而言之，叶君被卷入了293层的避难骚动中，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事了？我真的可以相信你的这句话吗？』

「是真的啊！话说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么怀疑我啊！」

『在最新的研究区域发生了需要降下『隔离壁』级别的事件吧？那肯定就是『现象妖精灾害(Fairy·Hazard)』了啊。这样的话，对于最喜欢『现象妖精(Fairy)』的叶君来说，就算硬要管这种本来不该管的事情也不奇怪呢。更何况你是有前科的。还是一直干傻事直到被送进少管所的那种呢』

「虽然是没错啦，但这次真的没事！真的真的没事……我没有主动去做什么啊！」

这并不算说谎。

只是叶自己主动卷入了其中而已。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不再追问了。……比起这个，我更想听听刚才那话的后续』

「呃……是关于“怎么才能让女孩子开心”的话吗……」

『难不成，叶君不知不觉间有了女朋友？在学校里大家都知道叶君有前科，所以肯定是其他地方的女孩子吧？到底是怎么骗到手的？』

「既没有骗人家、也不是女朋友啦！」

『叶君帮那女孩剪了头发，而且剪的过程中她睡得很熟吧。对于如此信任叶君的女孩子，叶君居然能斩钉截铁地说她不是女朋友吗？这对女孩子来说也很失礼吧。话说回来，你本来就不是那种桃花运好到能随便拒绝女孩子的人吧。这时候不抓住机会，恐怕要当一辈子处男了呢』

「唔唔……总之处男之类的事先放一边，请教教我吧。我该怎么做才好？」

『先说说那位女孩子的特征吧。之后再谈别的』

「……那个，我说了之后不要笑啊。她非常漂亮、还非常可爱，但自己却好像没有意识到，而且对自己的事也完全不在意，衣服只有一件、东西也只吃一种……感觉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总结一下，就是“那女孩完全不清楚自己是女孩子”吧。简直像是纯粹无垢的『现象妖精(Fairy)』一样呢。——那女孩，真的是人类吗？』

「这是在说什么啊！当然是人类啦！我又不是现象妖精学的老师，才不会对人偶尺寸的东西兴奋呢！」

『那在如今倒也称得上是稀有的特质了呢。不过正因如此，她才会喜欢叶君吧。能够不带有色眼镜看待现在的叶君的女孩子，可是非常珍贵的哦。说是濒危物种也不为过』

「所以，望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

『别用这种依赖别人的语气说话，你撒娇的对象搞错了。而且这事很简单哦。那女孩不是什么都不懂吗？那么，叶君教她不就行了。教她什么才是“作为女孩子的喜悦”』

「那么一大堆事情，我一下子也教不过来啊……」

『那就先做刚才说的三件事吧，一起挑选可爱的衣服、一起品尝美食、然后让那女孩认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是女孩子』

「最后那个“认识到”，具体该怎么做……」

『推倒她』

「做不到啦！」

『真是没出息啊。那就接吻吧。没错，衣服食物和接吻。顺便一提，这正好被称为约会的基本三原则呢。衣食啾……呼呼』{译：“衣食啾”原文“衣食チュウ”，和“衣食住”发音相似}

「这绝对是刚才现编的吧！最后那个我是不会做的，但前两件我会好好做的。说起来，本来就打算之后一起吃饭的」

『那么吃完饭后就一起去买衣服吧。刚才的只是开玩笑，不要硬来。你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行。剩下的，时间自然会让那女孩——变成女孩子哦』

「……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价值啊……」

『这么妄自菲薄是要搞哪样啊。听起来那女孩似乎缺乏自主性。那么至少叶君你要拿出精神来啊。要由你来好好地引导哦』

+++++

叶和依然带着鸭舌帽的雪，被领到了『勒内·贝尔蒙多(René·Belmondo)』最里面的情侣座。周围没有其他客人，所以不用担心雪的声音被听到。

「这是您点的两份草莓满满蛋糕」

一位穿着优雅的勒内女仆制服的女性，稳稳地端来两个盘子和饮料，利索地铺好餐巾并摆好了银餐具（cutlery）。

坐在桌边的蕾薇一脸钦佩。

「我也想变成那样可靠的女仆呢」

「蕾薇已经足够可靠了。我很、依赖你」

坐在叶和蕾薇对面的雪，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然而，雪的视线并没有看向蕾薇，而是牢牢锁定住了眼前的蛋糕。

空气中飘散的甜香让她忍不住抽动鼻子闻了闻。

「话说回来，雪，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也能吃到甘蔗以外的东西吧？」

叶忍不住开口询问，雪却垂下了眼帘。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阴霾：

「……有过几次、那种机会。但是，我觉得、这是不被允许的……」

雪总是爱自责，不过叶觉得不应该强行说服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叶顺着雪的话，半强迫地引导她往“必须吃”的方向走。

「那我允许你吃。这是我买的蛋糕。也是我希望雪吃的。顺便说一句，我可不会允许你不吃这个蛋糕的」

「如果雪酱不好好品尝蛋糕的话，我、我也不允许哦」

「……意外地、很强硬呢……」

「别磨磨蹭蹭了，快吃吧」

叶将自己的蛋糕切下一小块，放在小碟子上。

刚一递给桌边的蕾薇，她就开心地拍着手「哇！哇！哇！」，握紧了妖精用（mini）的小叉子。

「雪，吃东西前要这么说，“我开动了”」

「……我、我开动了……？是这样吗？」

「我开动了！」

蕾薇话音刚落，就把小叉子插进了蛋糕的一角。

然后像挖掘机似的挖出来送进嘴里，独自感叹着「嗯嘛啊！」「呀哇！」「好次！」之类的话。

蕾薇眼中的星辰也闪闪发光，她完全沉浸到了草莓满满蛋糕的梦幻世界里。

「蕾薇，你吃东西能不能稍微安静点……话说雪你怎么不吃啊？」

雪像暗杀者一样反手握着叉子，一脸困惑地看向叶：

「应该、怎么吃呢？」

「这样啊，没吃过的话确实不知道怎么用呢。这个尖尖的银色物品叫叉子。吃蛋糕的时候，要像握圆珠笔一样握住这个叉子」

「圆珠笔是……？」

「连圆珠笔都不知道啊！呃，就是像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住一根甘蔗的感觉！」

我都在说些什么啊……叶在内心里吐槽道。

不过，雪似乎还是通过这句话理解了握法。

虽然动作笨拙，但雪成功握住了叉子。随后将叉子尖端对准了蛋糕上铺满的切片草莓。

再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插到了其中一片草莓——就这么深深地刺了进去，把整个蛋糕切成了两半。

红色的慕斯从切口中溢出，切片草莓散落在了盘子上。

「……那个……。……叶，这个叫做叉子的东西、我用不了……」

按压、刺入、运送。就连这些力度的把握，对于一切都是初次尝试的雪来说，似乎也完全摸不着门道。

雪垂头丧气地沮丧着。

就在这时，咕噜噜噜噜噜——肚子的叫声让雪受到的打击更大了。

雪再也忍不住了，把叉子咚地一声放在餐巾上——直接把脸凑到了破碎的蛋糕跟前。

「Stop！等等！Stop！」

叶连忙制止雪。

他希望雪能作为一个人类女孩生活下去。

「叶，肚子好饿、好难受……」

虽然不想让她像小狗一样吃东西，但现在也没时间教她怎么吃了。

「叉子借我一下」

叶拿起雪的叉子，刺进了自己面前那块“完好无损”的蛋糕当中。

叶只切了蕾薇那份，自己还没吃过那个蛋糕。

他用叉子托起已经切成一口大小的蛋糕，递到了饿得双眼无神的雪嘴边。

「今天是我喂你，下次就要自己用叉子吃了哦。我会好好教你的」

「……拜托了……」

雪没有把脸凑近面前的叉子，而是直接微微张开了嘴。

那向上看的表情，像极了等待喂食的雏鸟。

看来她是真的打算乖乖等着被喂食。

事到如今叶也不好改口，只好把蛋糕送进那微微张开的嘴里。

「…………！」

——雪惊讶地眨了眨眼。

雪仅仅是为了生存才从甘蔗中摄取最低限度的糖分。所以，她显然是被这初次入口的蛋糕那浓郁醇厚的甜味给震惊到了。

「不吃吗？」

被叶这么一问，雪怯生生地闭上了嘴。

叶从她的唇间抽出叉子，观察着慢慢咀嚼口中蛋糕的雪。

那张朝叶仰起的脸依旧面无表情，乍看之下没什么变化。

叶觉得有些遗憾。他本想看看雪高兴的样子。

就在他默默观察着雪的时候——雪毫无预兆地往前栽倒了。

「喂没事吧！」

叶及时伸手，在撞到桌子前扶住了的雪的肩膀，然后把雪的上半身轻轻地放倒在了桌子上。

鸭舌帽掉在了桌子上。

「雪酱怎么了！？」

沉浸在草莓满满蛋糕世界中的蕾薇，终于注意到了骚动，担忧地问道。

「雪吃了蛋糕之后就突然晕过去了！」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雪酱没事的哦」

「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定是太吃惊了吧。『现象妖精(Fairy)』在肚子饿得厉害的时候吃到超级甜的东西，就会因为太美味而导致意识都要飞走了哦」

「这都是什么啊……不过说起来，和蕾薇刚认识的时候好像也有过类似的记忆……」

「意识真的会飞走这点我也很吃惊啦！不过叶大人，还是先把雪酱叫醒吧！店员要过来了！」

叶慌忙绕到雪旁边。

先是摇了摇趴在桌子上的雪的肩膀，但完全没有反应——于是叶在心里道着歉——对着雪的额头狠狠弹了一下脑瓜崩。

「…………唉？叶，我……好奇怪，为什么、我在哭呢……？」

过了几秒后，雪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那双青色雪结晶(Crystal blue)的眼眸里满含泪水，这一幕让叶不由得百感交集。

但现在并不是该感叹的时候，叶捡起掉落的鸭舌帽给她戴上，遮住眼睛。

然后迅速回到座位。

「——客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好意思，请再来两杯奶茶！还要一根妖精用的吸管！」

「好的。明白了」

鸭舌帽之下，雪静静地哭着。

只是默默地流泪，没有漏出任何言语或呜咽。

「……………………拜托了」

过了一会，雪对叶这么说道，然后又仰起脸微微张开了嘴。

叶再次把一口大小的蛋糕放在叉子上，送进雪嘴里。

就这么不断重复着“从唇间抽出叉子、再准备好一口大小的蛋糕、送入口中”。

「怎么样？」

「……很好吃……」

「真是的—！只有雪酱能让叶大人喂着吃，太狡猾了！」

「好好好，给」

这次，叶把一小块蛋糕递到蕾薇嘴边。

蕾薇“啊呜”一口含住了。

「就算是同样的蛋糕，从叶大人那里得到的话，感觉也要美味几十倍呢」

「有这么夸张吗……？」

雪和蕾薇用各自的吸管喝着同一杯奶茶。

「含着吸就行了」，雪笨拙地实践着这个使用方法。

站在杯子旁边的蕾薇，则用牙签粗细的迷你吸管，幸福地小口喝着奶茶。

「叶，拜托了」

在雪的认知里，似乎只要念出这句咒语，蛋糕就会被送到嘴里。

「我说啊，雪。蛋糕其实本来不是这么吃的东西哦？」

叶苦笑着说道，但右手的叉子仍在蛋糕碟和雪的嘴之间来回移动。

「人类、是不用别人喂食的吗？」

「我觉得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自己吃的」

「那，女孩子呢……？女孩子也不会像这样，被喂着吃东西吗？」

「……啊」

说起来，这里是情侣座来着，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行为的意义，脸一下子红了。

+++++

在残暑犹存的秋天，清爽的风吹过街道。

「——那个黏糊糊的东西、是什么……？」

「我也想吃吃看！」

雪和蕾薇拉着叶的袖子，指向街边的土耳其冰淇淋流动小车。

「麻烦来一份那个红色的石榴冰淇淋」

「多谢惠顾！小哥你女朋友好乖哦，硬是要好好待人家噻！」{译：原文这里全是片假名，口音很重，这里替换为四川话}

棕色皮肤的摊主露出亲切的笑容，友好地拍了拍叶的肩膀。

「叶，拜托了」

土耳其冰淇淋质地黏稠，连勺子都不会用的雪根本没法自己吃。

「我也要我也要！啊—嗯！」

叶让雪坐在街边的椅子上，蕾薇则落在她露出的白皙大腿上。

叶辛勤地将冰淇淋交替送进高低不同的两张嘴里。

周围投来了嫉妒的目光，看来略带男孩子气的绝世美少女和平凡少年果然很不相称。

「——叶，那个透明的、摇摇晃晃的东西是什么？」

「那里的馅蜜超好吃的哦！雪酱眼光真好！」

「你们俩从刚才开始就吃个不停啊……走吧」

叶这么一说，雪立刻向叶伸出左手。

雪会突然在路边停下发呆，还屡屡被搭讪。

让她一个人走实在是令人不安，不知不觉间，叶就一直牵着雪的左手在前面带路了。

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欢迎贵客临门。不知您想好点什么了吗？」

虽然措辞很古风，但穿着和服迎客的女性却是日耳曼系的金发美人。

「叶大人！还是点往常的黑蜜抹茶馅蜜吧！」

雪用几乎听不清的细微声音说：「……我也想、吃这个……」

「那就要这——不对！请来一份黑蜜抹茶馅蜜」

「唉？多谢点单。请这边入座」

他们被领到的座位是四人座，和勒内不同，周围坐满了像是常客的老人。

为了能让雪尽量小声说话，叶让雪坐在自己旁边。

蕾薇则坐在两人之间。

「啊啦啊啦，这是刚做好的馅蜜。来，请慢慢享用」

蕾薇一幅迫不及待的样子敲着叶的膝盖，叶便先给她分了一小碟。

压碎、切块，调整成蕾薇容易入口的大小，再配上迷你小勺。

「叶，拜托了」

现在的雪，恐怕连捞蜜豆和琼脂都做不到吧。

「……要不你自己试着吃一次？花多少时间也没关系的」

「……“今天是我喂你”，叶是这么说的」

「这种奇怪的的地方倒听得很清楚……知道啦，真的就只有今天哦」

叶一脸无奈地将蜜豆、琼脂和糖浆一起盛在勺子上，送到紧挨着的雪的嘴边。

雪保持着仰视的姿势，“啊呜”一声闭上嘴唇，细细品尝起来。

叶的内心因羞耻心而备受煎熬。

雪毫不在意地继续面向叶，嘴巴一动一动地咀嚼着。

坐在周围的常客老人们饶有兴致地起哄道：

「啊啦—，年轻真好啊」

「七十年前，我也这么喂过我家老婆子呢」

「不过那小伙子还真是不起眼啊」

「这有什么关系嘛，男人看的是内在。别对女人的选择指手画脚的」

这温情的目光反倒比指责更让人难以忍受。叶忍不住说道：

「差不多吃饱了吧？所以吃完这个我们就去买衣服吧」

+++++

「锵锵锵—！变身成清纯大小姐的雪酱登场！」

雪和蕾薇从隔音的试衣间里走了出来。

被穿着荷叶边围裙的小女仆牵着手，雪怯生生地推开试衣间的门，她身上穿着一件及膝的纯白色无袖连衣裙。

深深戴着的草帽，确实很有在避暑胜地度假的千金大小姐风范。

「也有好好地穿着可爱的内裤哦！叶大人的旧内裤已经丢掉了！」

或许是听到了蕾薇的话，雪双手提起了及膝裙的裙摆。

「已经丢掉了」

「把手放下！谁都没说要看你的内裤啊！」

雪放下裙摆，为了不让声音被叶以外的人听到，努力地小声说道：

「也试了、叫做胸罩的东西。胸部被包住的感觉、有点在意」

这次她又抓住领口，唰地一下拉到了危险的位置。

「也没说要看胸罩吧！」

叶按着太阳穴，烦恼着今后该如何让雪学习常识。

「……所以，雪你觉得穿上这身衣服怎么样？我，呃，觉得挺合适的」

「感觉、和我之前穿的有点像……那个、对我来说……」

在几小时前，雪一直都穿着那件作为『标准状态(default)』的、类似西欧新娘礼服的白色连衣裙。

如同无法脱下的诅咒装备一般，一直都是如此。

「那换一件吧。蕾薇，再帮雪换一件吧」

「交给我吧！好啦雪酱！这次要把你变得更更更可爱哦！」

蕾薇牵着雪的手，回到了试衣间。

在那密闭的隔音空间里，究竟进行着怎样的对话呢？

一定是在愉快地嬉闹玩耍吧。

「——这身怎么样呢！？雪酱穿上这件绣着金鱼图案的和服，完全就是正宗的和风美人了呢！」

银发之上，戴着一顶让人联想到大正时代的复古红色帽子。

「这顶帽檐宽大的帽子，也能完美保护雪酱的眼睛哦！」

「等等！这吊牌上写着的数字好像是六位数吧！」

「内裤和胸罩、都被蕾薇脱掉了。感觉好凉」

「没必要做到这么正宗吧！……那，这件衣服怎么样？」

叶姑且还是问了一下。

「衣服、好重……还有，勒住肚子的带子、有点紧，不舒服……」

「吃了这么多东西当然会紧啦。蕾薇，再拜托你了」

试衣间里堆放着大量作为购买候选的衣服。

在这些衣服中，雪成了蕾薇的换装娃娃。

像走时装秀一样，一次次地出来展示给叶看，又一次次地回到试衣间里换衣服。

之后，虽然叶肯定了雪换上的每一套衣服，但雪却始终没有点头认可。

这无关是否合适，大概是基于一种只有雪自己才能体会、无法言说的感觉来判断的吧。

叶觉得应该重视雪这些细微的自我主张。

虽然雪似乎还不太能自己做决定，不过她还是点过三次头。

「——和我是同款哦！来吧，雪酱也一起侍奉叶大人吧！」

雪身上穿的是和蕾薇同款的女仆装。

黑色长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的荷叶边围裙，从裙长到荷叶边的样式都和身旁飘着的蕾薇别无二致。

雪的银发上还系着白色荷叶边帽子。

「和蕾薇、同款……侍奉、叶……。……可以、选这件吗？」

雪点头选中的第二套衣服，该说是果然如此吗，是和叶的旧衣服相似的搭配。

露脐的白色吊带背心上“端坐”着一个——比叶的旧T恤还要——挑衅意味十足的腐朽骷髅图案。

下身则是作旧处理十分精致的深蓝色热裤。

配上那顶熟悉的鸭舌帽，确实十分有模有样。

「叶，我喜欢这件。很凉爽、非常舒服。而且这个图案、总觉得很别致」

在任何事情上，最初的记忆都会深刻地影响价值观的形成。

「……感觉第一步就失败了啊……早知道就该穿更正经的衣服了……」

「叶？为什么、露出困扰的表情呢？」

然后是第三次。

雪最终点头的衣服，就连叶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怎么样叶大人！这是与雪酱名字相称的冬日穿搭哦！」

及膝的灰色粗呢大衣，搭配深酒红色的喇叭裙。

脚上是白色的宽松袜，头上深深地戴着颜色鲜艳的正红色毛线鸭舌帽。

她双手戴着羊毛手套，轻轻拍了拍确认手感。这身打扮确实很适合她.

「现在才九月吧！？这么闷热的打扮……」

「叶，这件宽大的衣服、是用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在冷到会下雪的地方穿的哦。雪你暂时还没去那种地方的计划吧？」

听叶这么一说，雪凝视着戴着手套的双手，然后小声嘟哝道：

「……那个……可以买这件吗？」

「嗯？嘛，如果雪想要的话」

女仆装、吊带背心加热裤、还有一整套冬日装扮——共计三套风格迥异、堪称奇妙的组合，就这么被叶买下了。

价格着实不菲，但反正一个人也用不完慰问金。

如果能用这笔钱让谁幸福的话才更好吧——叶心里莫名地感到满足。

叶把经过真空压缩后变得小巧的衣服塞进大背包里，随后离开了店铺。前方不远处的城市外侧，隐约可见淡红色的天空。

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如果是九月初的地表，此刻想必已是夕阳完全落下的时刻。

然而，从这里看到的夕阳之色才刚刚开始。

在位于数十公里高空的『颠倒之城·神户』，由于太阳入射角的关系，夕阳的时间和性质都截然不同。

叶牵着雪的左手，而蕾薇则稳稳地坐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啊勒勒？叶大人，怎么完全没有风啊。是不是有点奇怪？」

神户的街区因为有着区域空调系统(Floor Lagging)，所以每一层都再现了特定的气候。

确实，明明在进店之前还能感受到秋风来着。

「想太多了吧？好了，鞋也买了、衣服也齐了，在太阳落山前回家吧。在那之前还得囤点吃的呢。……话说回来，也必须得决定一下今后该怎么办了啊……」

叶的自言自语声逐渐低了下去，雪像是要盖过他的话般，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

「……那个……叶……蕾薇……我……从今以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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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语音』二十四班(X-ray)。前方约2.5公里处，捕捉到『艾尔维希』」

「二十五班(Yankee)、二十六班(Zulu)也已确保射击线。现在开始射击倒计时。Three、Two、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