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八千代杯结束后,我们的周遭生活发生了剧变。

这剧变,与那些原因无关——无关乎作为无名之辈夺冠而导致的粉丝数量激增、关注度上升,也无关于每天雪片般飞来的工作委托与合作邀请,等等等等。

原因很简单,我们搬家了。

房子是之前有一次,辉夜蹦蹦跳跳地带我去看的那家房产中介的塔楼公寓顶层。当我告诉她要搬家时,辉夜那副吃惊的模样啊,

「诶!真的可以吗!?太好啦——!」

我都觉得当时该录下来才对。看来我也在主播身边待得太久了。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突然起意了?」

辉夜不依不饶地追问。

对我来说,虽然本意并非如此,但考虑到辉夜的东西越堆越多,加上已经露过脸,以前那间公寓的安保实在叫人不安……这是表面上的理由。此外,还有单纯觉得辉夜会高兴吧这个秘密理由,再加上找到了担保人这个事务性理由,多重因素叠加,促成了这次行动。

「担保人该不会是……?」

没错,正是那个“该不会”。

「是帝(明)!」

是酒寄朝日。老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过他好像有点误会,等我为拿印章去找他时,

「什么,担保人?不是让我把整栋楼买下来的意思吗?」

他真的一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要是我开口,这个暴发户说不定真会买吧。虽然我不会那么做啦。

「喔喔喔喔喔,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踏进新家的辉夜踢开纸箱,以几乎要冲破窗户的气势冲向阳台。

「喂!小心别掉下去啊!」

「景色超绝——!太厉害了——!」

辉夜沉醉于塔楼顶层公寓的绝景,高楼的风仿佛在欢迎她,嬉闹着她金色的发丝。

「感觉好像变成最强了……」

我深有同感。虽然不知缘由,但大概辉夜确实是最强的吧。

老实说,我自己可是完全静不下心来……

「那,我去买点东西就回来。」

「一个人好寂寞——!我也一起去!」

「不行,要拆的箱子堆成山呢。你给我好好收拾。」

我用食指按着嘟起嘴的辉夜,独自下了楼。我出门去买些并非急需的杂货,或许只是因为想暂时脚踏实地一下。

房租和海拔都急剧攀升,但最近的车站没变,所以对这片区域还算熟悉。目标是车站前的平价超市。

「这种东西没必要,那种也没必要,那种也没必要……」

像念咒一样重复着,穿过自动门。要买的东西,是辉夜的洗发水、辉夜的护发素、辉夜的化妆水……怎么全是辉夜的东西。

「简直像个围着孩子转的老妈子嘛。」

虽然这么自言自语着,目光却停留在辉夜爱用的松饼粉上。

「给她买回去吧……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彩——叶——!」

「哇!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简直像从我脑海里直接蹦出来似的,辉夜从背后一把抱了上来。

「彩叶不在就好——无——聊——哦——」

她滴溜溜转着圈,最后摆了个姿势。转圈时手砰地撞到了货架,不过她似乎打算假装没事。看着她强忍疼痛、用毅力挤出笑容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辉夜也要玩那个——!」

「喂,很危险的。别碍事——」

搬入新家的第一顿午餐,按照辉夜的强烈要求,决定两人一起做意大利面。话虽如此,我能做的事不多,被任命的岗位是操作压面机——是叫这个吧?就是那种像老式刨冰机一样,转动把手把面团压成面皮的机器。这玩意还挺有趣的。于是,

「也让辉夜玩一下——!」

立刻就变成了这副德性。因为有趣,我们轮流转着把手,最后一圈两人一起转。这算是哪门子情侣频道啊。这里可不用录像。

意大利面很快就做好了。光是香味就觉得肯定好吃,盛到盘子里后更是美味翻倍。辉夜双手各拿一个奶酪刨丝器,像要完成最后一步似的,摆出功夫般的姿势,

「嘿——!」

其实不需要两个,她把左手换成奶酪块,窸窸窣窣地撒在意面上。

「我开动啦——」

两人面对面,一起合掌,一起将面送入口中。那味道自然是,

「超——级——好——吃——」

如此这般。

美味到辉夜直接站了起来,跳起了“意面绝顶好吃舞”。

「第一名,辉夜!这是我十年里吃过最棒的一顿!」

我知道,要是吐槽“你才出生一个月吧”就输了。

「你才出生一个月吧!」

我元气满满地吐槽道,两人又笑得东倒西歪。

话虽如此,也不能总是嬉笑。

毕竟,我也有功课要做,有兼职要打,暑假结束就要开学了。我也明确说过,我协助辉夜的直播活动仅限于有时间的时候。实质上,就是到暑假结束为止。

我终究只是个女高中生,既不是主播,也不是职业玩家,更不是什么音乐人。所以,

「糟了……怕得睡不着……」

一到夜晚,和八千代的合作直播就让我恐惧不已。

毕竟,是我?要和那位八千代?合作直播?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光是想到就诚惶诚恐,几乎要吐出来。白天和辉夜两人待在一起时还好,可一旦夜里独自钻进被窝,肋骨附近便立刻开始躁动不安。今晚大概也会梦见在直播中严重失误,然后惊叫着醒来吧。

「要不再练习一次好了……」

不,不行。直播前夜,而且还是深更半夜练习,有百害而无一利,得早点睡才行。可是,睡不着。谁来救救我……

「彩叶!」

仿佛是回应我的求救,卧室的门没敲就开了。

「彩叶,救救我——」

啊,不对。原来对方也是来求救的。

「这是什么?怎么打开?」

「诶?啊,别随便看啊!」

直播前夜这是在搞什么。辉夜理所当然般窥视着的,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她是怎么找到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从『文档』进入『家人』→『整理』→『音乐』,不断深入最底层所在的——

「……啊。」

一瞬间,我动弹不得。

那是早已遗忘的东西。是自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但,它一直存在于心底最深处。是我内心最中央,珍贵无比的、我的回忆。

「这个……你听过了?」

「嗯,是首非常棒的曲子。」

「……是吗。」

「怎么只有一半?后面的呢?」

「没有了……已经,写不出来了。」

第一句话我没能成功,但从第二句开始,我想我总算挤出了笑容。

文件名是:『标题未定(与彩叶共作)』。

那是小时候的我和父亲一起写的曲子。

连旋律是怎样的,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

——彩叶,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这样!然后,这样!

——不错嘛,很让人心动吧?

那时的心情,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那时的我,手指不知恐惧为何物。因为父亲会接住我的一切。因为我相信父亲一定会接住。父亲还在的时候,大家总是笑着。大家都相信着父亲。

恐怕那不止是家人。所有与父亲相关的人,一定都相信着他吧。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接纳任何人的心情,从不忽视任何一个人。那么,那样的父亲,他的心情又有谁来接纳呢?

「要听听看吗?」

「不用了。连旋律我都已经忘了。」

「彩叶?」

「没事没事。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该睡了。」

「说得也是。唉——不过直播的曲子超难记的啊。」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辉夜便干脆地转换了话题。明明直播前夜,深更半夜都等不及、冲进卧室来找我,说明她应该在意得不得了。说不定,她是在体贴我。

「八千代那家伙,仗着是AI就……」

「还没完全掌握吗?要再练习一下吗?」

「不用!总会有办法的啦!」

辉夜摆出她招牌的怪异姿势,笑了起来。那笑容并非逞强,而是真心觉得总会有办法。果然,辉夜强得令人咋舌。强得令人咋舌,又可爱得令人咋舌,

「呼……唔唔……」

而且入睡速度也快得令人咋舌。

喂,为什么睡在我的被窝里啊。那我们特意分开卧室的意义何在啊。

「真是的,分卧室根本就没意义嘛。」

我不情不愿地在同一床被子里躺下,微微闻到了辉夜洗发水的香味。那是混合了三种天然精油、辉夜最爱的香味。记得是玫瑰和橙子……第三种是什么来着?还没等我想出两个候选,深沉的睡意便席卷而来。



直播当天,托她的福,我睡得很好。

睡眠时间不多不少,醒来瞬间便感到头脑和身体都轻盈无比的最佳状态。兼职已经请好假,所以今天一天的日程很宽松。练习也已充分进行。流程完美地记在脑中,设备检查也毫无疏漏。所有不安要素都已排除,我们迎来了这一天。

「不行不行,好可怕好可怕……」

话虽如此,紧张感还是丝毫不减。在月读世界内直播舞台的休息室里,我拼命安抚着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狂跳心脏。

「锵锵锵锵,螃蟹!锵锵锵锵,兔子!」

顺带一提,辉夜一直在我面前进行着谜之模仿轮盘。她到底期待现在的我作何反应呢。

「好啦好啦,可爱可爱。」

我无奈地随口敷衍,这时,

「锵锵锵锵,泥鳅!」

八千代以泥鳅姿势,“噗”地出现在休息室。

「哇!吓我一跳!」

「啊,是八千代。辛苦啦——」

喂,你的措辞给我注意点,真的。

「辛苦啦——☆」

抱歉,看来好像没问题。是我太操心了。

「呐呐,彩叶。练习过头肚子好饿——结束之后去吃松饼吧?」

还没开始就在聊结束后的事,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从容啊。我可是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

「松饼不错呢——。八千代也好想吃啊——」

轻飘飘浮在空中的八千代一边滴溜溜转着圈,一边心驰神往于松饼。

「要一起吃吗?」

「哟哟哟,八千代可是电子之海的歌姬,吃不了东西哦。」

「诶——!那算什么酷刑?辉夜的话绝对撑不下去!」

确实。对于既爱吃也爱做的辉夜来说,不能进食的生活恐怕等同于失去生存意义吧。

「八千代好可怜,能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哟哟哟,这话说得真让人感动啊,小姑娘。不过,没关系。八千代是靠吃‘闪闪发光’活着的哦。」

闪闪发光?

「没错,就是聚集到月读世界的大家,每一个人的‘闪闪发光’。能看到那个,对八千代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哦。」

「这样啊。那,这个给你。」

辉夜这么说着递出去的,是自诞生以来就一直装饰在她手腕上的金色手链。

「喂喂。这种东西啊,应该送给更珍视的人哦☆」

「唔——嗯……?」

『各部门,准备OK。』

空间中显示出舞台监督发来的信息。

时间正好,终于要上场了。

「那么,我们走吧。」

停止了旋转的八千代,脸庞已切换为歌姬的表情。

「进来,进来。」

跟着八千代的引导,我们踏上设在休息室一角的台板。台板悄然无声地轻轻浮起,开始平稳上升。那是将我们运往舞台的升降机,升至顶端的瞬间,便是直播开始的时刻。

「哇——,好厉害——」

像第一次乘坐透明电梯的孩子一样,辉夜发出欢呼,环顾四周。我则试图用深呼吸压制再次暴动的心脏。八千代站在这样的我身旁,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每次这种氛围都让人心跳加速呢。」

「连八千代也会这样吗?」

「当——然——会啦。‘大家会不会开心呢~’,八千代每次都紧张得发抖哦。」

这样啊,连八千代也会。这么一想,呼吸稍微轻松了一点。

「呐,八千代?」

「怎么啦怎么啦?」

我鼓起勇气搭话,八千代便爽朗地回以笑容。那笑容如同渗入干涸大地的慈雨。

……真美啊。事到如今依然难以置信。我即将与拯救了我的、堪称神明的推,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虽然也想过拒绝,但我现在站在了这里。因为我想,如果我也能像八千代那样,成为某个人的助力的话。

「八千代的出道曲,已经不再唱了吗?」

——『Remember』。

那是沉溺于海底时,给予我一口空气的八千代出道曲。那首歌,八千代已经很久没唱了。当然,今天的歌单里也没有。

「那个啊,已经传达到了,所以任务完成啦~~☆」

「诶?那是说……」

「瞧,时间到了哦。」

在我追问含义之前,升降机已经到达了顶端。

那一瞬间,仿佛要被压倒性的压力碾碎。那是涌来的粉丝们发出的欢呼与狂热。狂暴的兴奋如有实体般,从四面八方啪啪地拍打着全身的皮肤。触电般的鸡皮疙瘩窜遍全身。

仿佛置身于银河的正中央。

无穷无尽的星群填满了观众席,照耀着我们。

耀眼、灼热、激烈、充满力量的数万星辰。

就在昨天,我也是那光芒中的一员。手握荧光棒,仰望着舞台上的明星。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才第一次知道。

「呀呼——☆ 大家过得怎么样?有好事发生吗?还是难过得想哭?好啦好啦,都没关系哦。无论多么孤独的路途,‘曾经很开心呢’的回忆都会照亮你的脚下。为了让这段时间也成为难忘的回忆……可以请大家一起跳舞吗?」

表演者,原来也在仰望着观众席啊。



「八千代,赛高——!」

「八千代——!」

「辉夜,请和我结婚——!」

「辉夜,我爱你——!」

欢呼声仍未平息。用余韵来形容未免过于激烈的热度,仍在会场中盘旋。

那是惊人地短暂,却又惊人地炽热,惊人地耗人心神,

「……彩叶」

……辉夜。

「超——————级开心的!」

如此这般的一个小时。

辉夜用兴奋得湿润的眼睛环视观众席,

「彩叶,喜欢。」

「我?」

最后,她看着身旁的我,这样说道。

等等,为什么是我啊。

「啊——真是的,要不要和彩叶结婚呢——」

所以说,不该是我吧。观众席上明明还有热情未褪的粉丝们在呼喊着爱意。

「不行吗?」

快停下那种表情。用直播后兴奋未退、莫名带着几分妩媚的脸说这种话,不是不行的问题,是没办法的问题,还有法律的问题……

「嘛,要是生活费能平摊的话,一起住也不是不行啦。」

「诶,真的!?」

……不过,仅限于“迎接”到来之前就是了。

我掩饰害羞的这句话,被仍未冷却的粉丝们的声援淹没了。会场的热度如同不知冷却为何物的火山群。兴奋催生呼喊,呼喊又煽动兴奋。

就在这样的呼喊声中,

「辉……夜——!嗯……咦?刚才,声音是不是有点杂音?」

有人察觉到一丝微小的违和感。

那就是开端。

异变在东京市内连锁式地发生着。每一处都是微小的违和感。然而,汇聚起来后,便如同侵蚀瓷砖的霉斑,接二连三地侵蚀着现实与虚拟空间。

一处违和感渗入月读世界内广场的屏幕,如同打招呼般,将自己的来历显示在画面上。

「那是什么……月亮?」

又一处违和感潜入工作中的上班族的智能隐形眼镜,在电子数据中留下足迹后穿行而过。

「呜哇!什么东西!?」

又一处违和感绊上了无线LAN,给众多设备带来了意外的断连。

「网络断了……」

又一处违和感贴附在直播舞台的外部屏幕上,在整个画面写满了信息。

「那是什么?故障了吗?」

又一处的违和感。

「显示怎么了?」

又一处的违和感。

「屏幕怎么了?」

又一处的违和感,又一处的,又一处的,又一处的。

「这些……是什么数字?」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2030/09/12』

汇聚的违和感在会场催生出另一种骚动。

骚动趁虚而入,违和感们依附上月读世界内的虚拟形象,将其夺取,获得了人的形态。一个又一个的违和感获得了人型。

「嗯?怎么回事?」

最先察觉的是辉夜。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窥探着观众席。

怎么了?我正想问,身旁——

「——」

有什么东西穿了过去。

是白色的手臂。获得了人型的违和感,从后方抓住了辉夜的手臂。

「辉夜!」

在我出声之前,辉夜便瘫软下去。如同被切断了电源般,膝盖一软,骤然倒地。

什么东西,这些家伙。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已经被包围了。如同无机质获得了人型般的白色违和感。又有手臂伸了过来。

「别过来!」

我条件反射地用键盘挥开,伴随着讨厌的手感,它轻易就折断了。手臂“啪嗒”落下,但仅仅是落下而已。人型毫不在意。断面流出的不是花瓣,而是乌黑浑浊的液体,弄脏了地板。

什么东西,这些家伙。明显超出了月读世界的规则。

好可怕。以这种感情为温床,人型不断增加着。我想登出逃走,但是,

「振作点,辉夜!」

辉夜还动弹不得。虽然睁着眼,但那什么都无法捕捉的视线,只是漠然穿透了正逐步逼近的人型。

接着,白色的手臂再次伸来。

「辉夜!」

然而,这次的手臂在触及辉夜之前,就连同身体一起被吹飞了。一具,又一具,人型被不断吹飞。简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一样。

「恶作剧,可不行哦——」

是八千代。

每当她挥动那装饰着海蓝色指甲的食指,如同指挥棒一般,人型便像被橡皮擦弹开似的飞出去。剩余的人型后退了几步,

「非常抱歉。」

刚才,它说什么?人型说了日语?

接着,人型接二连三地消失。与其说是被谁消除,更像是自行选择了撤退般的消失方式。最后剩下的一具,朝着八千代恭敬地行了一礼——是我的错觉吗?

无论如何,突然出现的入侵者,如同烟雾般消散了,只留下违和感与恐惧。

……什么东西,这些家伙。

「八千代,刚才那是?」

「……」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会发生什么?敬请期待后续报道!」

八千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朝着余波未平的观众席,提高了声音。

「什么什么?」

「八千代就喜欢搞这种呢——」

「是演出吗?」

是打算当作演出收场吧。

「大家,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帷幕仓促落下。通信被紧急切断,观众席与舞台被完全隔绝。

「八千代,刚才那个到底是……」

我再次询问,八千代故作思考了几秒后,

「嗯——,不像是bug,大概是调皮鬼的恶作剧吧~~,八千代会去调查的哦☆」

她歪着头,摆出可爱的角度。将方才弹飞入侵者的食指,抵在了下颌上。

她在撒谎。我直觉地确信了。

辉夜仍跪在舞台上,凝视着某一点。

仿佛,正从那里窥视着另一个世界。



『今日晚间十时许,东京都立川市全域发生原因不明的通信障碍。据悉,市内通信设备、电视屏幕、公共设施的数字广告牌等广泛区域同时多发此现象。警视厅称,特定团体或企业进行宣传的可能性较低——』

「呐,辉夜……」

客厅里一直开着的电视新闻,几乎被吹风机的声音盖过,听不真切。

在沙发上像人偶般抱着膝盖的辉夜,我一边用吹风机帮她吹干金色的头发,一边试图编织出「呐,辉夜」之后的话语,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从月读世界回来后,辉夜虽然恢复了意识,却好像仍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不肯主动出声。

「合作直播,结束了呢。」

我强打精神,故作开朗地说道。

「嗯。不过——,想做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呢——。明天食材也会送到哦」

「贪心怪兽辉夜。」

「嘎哦——」

她虽然会回应,但那怪兽的姿势和叫声里,总让人觉得带着几分刻意。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所以,

「还是,不舒服吗?」

我这么一问,

「嗯——,有点累了吧。睡觉啦——」

她便老实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晚安。」

「晚安,彩叶。最喜欢你啦。」

「嗯。」

辉夜精神十足地举起手,走上螺旋楼梯。她虽然努力表现得很有精神,但主动提出比我早睡,以及扶着扶手爬楼梯,都是今天头一遭。

辉夜的样子不对劲。

果然,是因为被那个谜之人型触碰到的影响吗?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乘着意识间隙伸来的白色手臂,将其击落的手感还残留在掌心。通常,受损的月读世界虚拟形象会化作樱花瓣散去。不会那样“啪嗒”掉落,流出不祥的、血一般的液体。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从时机来看,无疑是引发市内全域通信障碍的元凶。那群人型侵入路人的智能隐形眼镜,扰乱智能手机操作,切断电脑网络。然后,在随处可见的屏幕上映出谜样的数字。

『2030/09/12』

自然可以认为这是个日期吧。

今天是八月三十日。如果是这样,那么十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总之,先搜索一下这个日期吧。我从沙发垫下拽出埋着的手机,

「呜哇……」

看到屏幕显示,不由得垂头丧气。

『母亲 未接来电(10通)』

不知为何,光是字面就传达出一股不悦的气息。

「差不多也该到无视的极限了吧……」

继续让爷爷和哥哥担心,似乎也不太对。

虽然明白,但不想接电话,是因为能预见接下来的发展。首先会被责怪接得太慢,接着会因没有及时回电而挨说。然后会被要求详细报告近况,各种挑刺就开始了。无论我取得什么成果,母亲都绝不会满意。

即使我以首席成绩高中毕业,即使我以首席成绩考入东京大学,即使我读了研究生,即使我进入一流企业——等等,这是什么啊。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吗?」

说出口的瞬间,一阵战栗。

接着,我为这份战栗感到惊讶。这目标明明是我反刍过无数次,认定“没错”而选择至今的。

『为什么彩叶非要一个人这么努力不可呢?』

不知何时辉夜说过的话,在脑海中盘旋。

我心中的某些东西,是不是正变得和从前不同了?那么,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摇摇头,驱散了笼罩在脑海中的黑色雾气。

不行。辉夜不在身边,我就总是想着母亲的事。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必须去做的事。

我用手指轻轻一划,将通话记录和杂念一同弹向屏幕之外,打开了搜索框。小心翼翼地输入记住的数字。

『2030/09/12』

用拇指按下搜索图标,稍等片刻——

「有了……」

屏幕上排列出的,是:

『2030年9月日历』

『2030年9月12日是什么日子?』

『2030年9月12日的历法与日期信息』

『2030年9月12日 下次满月是──』

「下次满月?」

手指停在了第四条搜索结果上。对了,被入侵的屏幕上显示的,不只有谜样的数字。

「还有月亮的图像……」

不知何时辉夜说过的话,再次在脑海中盘旋。

『迎接我的人可能会来哦~!』

不会吧,难道……

直播结束后的影像,再次在脑海中复苏。接连消失的人型,最后消失的那一具恭敬地低下头。那个行礼的对象,真的是八千代吗?

那时,辉夜应该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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