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章节

「哟,早上好冬…」

「喂,班长?北原!」

「啊,好的~」

「有东西要发所以你现在马上到办公室来一趟吧。其实后天就必须要收上来了…」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堆在桌子上的?」

「…这些小事你就不用在意啦。总之情况紧急,拜托你啦」

「好了好了,我会想办法的,但是…」

「总是拜托你真是抱歉啊,总之你先拿过来吧。这些东西很重啊」

暑假结束以后,过了两个星期。

九月已到中旬,不论是学生们还是老师们,仍然沉浸在暑假氛围中的人已经几乎没有了。

「啊,北原君,抱歉,午休的时候能不能借用你一点时间?」

「什么?有什么烦恼吗?」

「嗯,其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今天不是有图书委员的定期会议吗?」

「啊,说起来也是…咦,难道今天原田同学…」

「是啊…宏美她今天因为感冒请假了,必须要有人代替她参加啊」

「啊…」

「必须要有人代替她参加啊」

「这个基本上和我没有关系吧?」

「嗯,是啊」

「…那你这个笑容是啥意思?」

「今天的会上似乎会说很重要的事情啊。宏美有拜托说一定要让谁代替她出席…」

「………」

「………」

「…现在就去图书馆?」

「真不愧是班长!不论是有难的时候还是没难的时候都这么可靠!」

「这些话就不用说了。比起这些,第五节课会迟到的所以你要跟老师说些借口啊」

「交给我吧!作为报酬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哦」

「打住。不要用那种声音说那种话…」

——………唔。

三年E班班长北原春希还是和以往一样,甚至比起以往,他现在被周围使唤得更多了。

班长本身的工作自然不在话下,还有三年来一直信任他的老师们的差遣,以及最近开始信赖他的同学们拜托的杂事。还有…

「哟~春希,今天也去吧~」

「亲志…」

「总之还是先做一个网站主页吧。所以今天就要听取你的意见…」

「不,那个啊,那种事情不是应该由委员会的人们想办法吗?」

「不行啊不行。那些家伙们既没有技术也没有主张。他们都只是异口同声地说『只要春希说好就行了』」

「…我说啊,我今年已经不是实行委员了啊」

而且,在第二学期开始的同时他还要去帮学园祭实行委员们的忙,现在的他几乎已经没有休息时间也没有放学后了。

「你要恨就去恨去年和前年那个完成了高年级学生所有差遣的自己吧」

「不,我当时也觉得前辈们做的很不对啊?但是今年啊…」

「有乐队的练习吗?但是反正你不是上不了舞台吗?既然这样就不用每次练习都参加也可以嘛」

「也许是这样…但是事情也许也会有万一啊」

「武也哪有可能因为感冒而倒下啊。被女人捅死的可能性倒是有」

「…可能性有那么低吗?」

「好了,快走吧快走吧。你不在的话事情就完全不会有进展啊!」

「啊,喂,放开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你稍微等等啊!」

——~哼!

「再见!冬马」

「………」

「………回家路上小心一点啊~」

「………………」

「好了,走了春希!」

「啊,嗯…」

在坐他旁边看着窗外显得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的和纱还没有对他的道别作出任何回应的时候,『虽然不是学园祭实行委员但是却是主要成员』的北原,就被已经可以称为他的挚友的早坂拖出了教室。

接着,在几秒钟之后,在某人整理好自己的呼吸之后…

「……………………………~~~哼!」

窗边整列桌子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的瞬间所发出的巨大声响,万幸没有传到走廊上北原的耳中。

那一天的第二音乐室里,展开了久违了的「某种意义上」气势如虹的演奏。

仅凭着一架钢琴就将在教室里练习的吹奏乐部全员的声音全部压下,并且令吹奏乐部的人认为这是『音乐科的挖苦』而使他们的积极性急剧下降了。

但是今天,在这钢琴的大音量之中,并没有混着吉他独奏。

所以,和纱的演奏越来越激昂了。

当然,在她心中,因为没有了那烂透了的吉他干扰而得以正常发挥这样积极的理由,自然是不存在的…

「这个烂好人!墙头草!没主见!」

这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她的谩骂而弹奏出的最高音量。

暑假结束之后,和纱和北原几乎没有对过话。

这简直就像是在说着,他们那一天戏剧般的邂逅完全没有意义一样。

『不管班长怎么亲切地和她说话那个不良少女只会无视他』,大概世间对于这个情况是这么认识的吧。

「为什么你不来练习啊!你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啊,你真的知道吗!」

但是事实,或者说和纱心中的真实情况却完全相反,她似乎认为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完全在北原身上。

确实这几天,和纱忽略了北原跟她说的一切话题。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有反应』。

对于和纱来说,一切的祸根都在于他找不到正确答案。

『早上好』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再见』什么的谁管你。

『作业做了吗』什么的没有意义。

『我还想请你教我吉他啊』

为什么他就是不会说这句话…

「所以说啊,你完全没有长进啊!你完全不明白吗!」

从第二音乐室远程操作指导他以来差不多二十天后,和纱马上就碰壁了。

明明自己都用了钢琴、贝司、架子鼓等等乐器,并且灌注了自己所有的素质与灵感与天赋在支援他,但那位努力型的秀才君,依然丝毫没有显露出跟乐器有关的任何才能。

他能力的极限、成长的空间、进步的速度,她完全摸不透。

这甚至让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朋友们逐渐从音乐教室里掉队,自己逐渐无人可以交流的那种焦急的感觉。

所以,和纱越来越坐立不安了。

现在回头想想的话,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不可能的。

过于…不,完全没有耐心的指导者。

指导经验…不,这是自己交流能力的缺乏导致的意思疏通的不彻底。

…说到底,这种既没有事先约定,连指导者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而且被教的人有没有认识到这是在教自己都是个问题的教学方法。

…越想越会觉得,这是一场会被班长说是『这显然是做不到的啊』的,必输的赌局。

「像你这样连门外汉都算不上的人…要多一点危机感啊…」

于是,她那由于过于焦急而发出的无心的话语,却又让她怀疑这话是不是出自内心,进而产生新的焦急而进入恶性循环。

当然,和纱并没有注意到。

自己心中,一个巨大的征兆正在萌生。

自己现在正在焦急、苛求、发火的对象,是这几年来自己从来不介意的,『他人』的事情。

「早上好。今天你比平时还要晚来五分钟啊」

「………」

「而且眼睛还很红啊。冬马会熬夜真是罕见啊。是不是因为白天睡太多了所以晚上反而睡不着了?」

「………」

「啊,还是说你在为下周的考试做准备…不,是我不对。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哈啊啊啊啊」

「总之今天也加油…喂,不要马上就睡觉啊。你是来学校干什么的啊」

好不容易听完了班主任的挖苦,现在又要听他这些不识风情话语,和纱只能无可奈何地夸张地趴在桌子上。

「…你看起来真的很困啊。昨晚干什么去了?」

「………」

——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啊。

这一句抱怨,还是被和纱吞回了嘴里。

就像北原所说的那样,昨天晚上和纱又因为进行了自己不习惯的思考而几乎整夜都没有睡。

而且,烦恼的内容还是由于那繁忙到几乎没有时间练习、即使练习了也没什么长进、即使没有长进也不显得怎么在意的可悲的班长。

「第一节课是诹访的啊。总之你还是装作没睡会比较好哦」

「………」

——你真的清楚自己的情况吗?

这样下去的话,你会赶不上学园祭啊?

你那『制造回忆』的小小目标就会成为风中残烛啊?

在完全无视邻人视线的同时,和纱脑中思考的却完全是那位邻人的事情。

——果然,还是必须直接和他说。

必须要向暑假时那样,直接告诉他现实的残酷…

从昨晚开始。不,从昨天的下午开始。不不,从这周一开始,她就比那位当事人本人更加焦急,更加生气,但是到最后却只是原地转圈,没有任何进展。

——但是,这不完全就是多管闲事吗?

简直就像是北原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样。

而且,说到底,我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情不可啊?

我哪有为了这个笨蛋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

「………不,有的」

「?什么?」

「和你没关系,给我闭嘴」

「…好的好的」

——至今为止,你知道我到底被你干涉了多少次,心情有多么不痛快啊?

那么,稍微报复你一下也不会遭到什么报应吧?

和纱,非常的困。

所以,她的思想之所以会有些本末倒置,也肯定是由于这个原因。

——对,去说教他吧。

将这家伙的过错一个一个详细地指给他听。

让他知道,他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么地厚颜无耻,有多么地蛮横无理。

如果是跟音乐有关的事情,我就有能力这么说。

除了学习之外,我哪里会比这个笨蛋差。

嗯,这样就好。

我要把他逼得羞愧到无法再次弹吉他为止。

但是,和纱实在是太不走运了,因为那个笨蛋的目的,只是学园祭的现场演唱而已。

毕竟对于和纱来说,在演奏会上失败是绝对无法允许的事情。

从演奏会前一个月就开始节约睡眠时间进行特训,而且不论她多么紧张,不,即使失去了意识,她的身体也会本能地将练习过的曲子重现出来。

直到两年前为止,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她从没有觉得辛苦也没有觉得难受。

只要和音乐有关的事情,和纱的勤勉就是他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并且,和纱绝不接受妥协。

——别恨我啊,北原…

只是我们双方运气都不太好而已。

对,和纱这么跟自己说了。

如果不是与音乐扯上了关系的话,自己就不会这么深入了。

虽然这份矜持,她应该在两年前就已经舍弃了…但是现在先不考虑这些。

——只要这么决定了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执行时间,就在今天放学后…

「呐,冬马,你能不能先不要回去,稍微留下来一会儿?」

「………哎?」

于是,到了放学后…

和纱被人突然抢占了先机。

「我有话想跟你说…等大家都走了之后」

「单、单独………两人?」

「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冬马你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什…么?」

如何才能在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跟他说话,如何才能在不被大家怀疑的情况下与他两人独处,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绞尽脑汁思考的作战计划就被北原直接地浪费掉了。他就在众人环视的情况下堂堂正正地约自己,这让和纱显得十分慌乱。

「北、北、北…」

「再见了,春希、明天的物理课,笔记就拜托你了啊」

「再见…喂,你又要让我抄啊」

「拜拜~,北原君」

「啊,明天见~」

「………原?」

但是,大家都没有注意正在剧烈动摇着的和纱,周围的同班同学们毫不介意地从两人之间穿过,一边差遣北原一边跟他道别。

他们丝毫没有要嘲笑两人的意思,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远处以微笑的表情眺望着班长那毫无意义的多管闲事以及不良少女那一如既往的无视。

「那么,班长,拜托你关门上锁了哦?之后的事情也交给你了哦?」

「嗯,我会还到办公室去的。辛苦了」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误解。

「………」

虽然不用被周围的人进行必要以上的追究,这件事是和纱所期望的。但是和纱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她现在的年龄,对于这种事情实在是不能不感到一丝屈辱。

他们到底是信任班长的人格呢,还是这位不良少女讨厌他人的印象太过深入人心了呢…

「然后,我想跟你说的就是…」

「哎!?」

就在和纱还在困惑之中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不知何时就已经走干净了。

也就是说,不知何时,和纱就如他所说的『先不要回去,稍微留下来一会儿』了。

「抱歉,这些话我本来想在暑假刚结束的时候就说的,但是最近总是很忙」

「哼…我回去了!」

「哎?为什么啊?」

「我不管你是很忙还是很闲,我跟你没什么话说」

直到刚才为止,明明是和纱有话要跟他说才对。

「虽然是这样,但是只要一会儿就好了」

「吵死了。我说回去就要回去,别挡路」

对于在最后的班会上一直在寻找和他对话的时机的和纱来说,他主动来谈话,这本应是一件顺水推舟的好事。

「你不是为了听我要说的话才留到现在的吗…?」

「你在妄想些什么啊这个笨蛋。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要求吗,笨蛋。笨蛋,大笨蛋」

「怎么会…因为冬马,你在暑假的时候…」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啊?」

「…喂」

对于现在这个逐渐远离自己本来目的的对话,和纱自身其实是最焦急的。

「总之我现在很忙。根本没空陪你扯闲谈。你快点让路」

对于自己与他两人独处在夕阳下的教室中这个情节,自己比眼前这个男生要兴奋数千倍这个事实,实在是让和纱情何以堪…

「不,我都说了不会花你那么多时间…」

「我叫你让开…」

「啊,在这里啊,春希~」

「啊!?」

在那只有两人的寂静的教室中,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和纱的心跳急速地加快了。

「亲志?你不是回去了吗?」

「啊…」

在她稍微冷静一点之后,马上发现了那是教室门被不客气地打开的声音,以及北原目前的挚友早坂那十分亲热的声音。

「因为还不能回去啊。在带你过去之前」

「………哎?」

而且,和纱也知道了这位亲切的挚友来这里的目的。

「你,难道,又…」

「不,其实我是觉得昨天那个方案就很好了啊?但是其他的执行委员们啊,明明什么事都不做但是却总是说三道四的…」

「你不是单纯只是在附和我说的话而已吗…」

「拜托了春希!能够用言语制服那群既没用又自作主张的家伙们的人只有你了!」

「不,都说了我不是实行委员…」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这可是学园祭的危机啊?」

「你其实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吧,就是这样吧」

「………」

而且,即使和纱也已经猜到了。

在事情变成了这样之后,她也能猜出北原的下一句台词…

「抱歉,冬马…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

「谁会等你」

所以,刚才这句冷淡的回应也应该是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的。

「那个,我马上就会搞定的。十分钟之后就会回来的」

「对对,肯定花不了五分钟的。好了走吧春希」

「你、你看…亲志也这么说了…」

「我会在五分钟之内到家的」

「冬、冬马…」

对,用那冷淡、极其干燥的语气。

绝对不漏出一丝咬牙的声音。

「快去快回啊!走了走了!」

「你在说什么…啊,喂,别拉我!冬马,我马上就会回来的,所以…」

「………」

「哈、哈哈…」

「………………」

「快点来啊,春希!」

「啊、嗯…」

在和纱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完全无视他了之后,虽然「不是实行委员却是实行委员长」的北原,连续两天被早坂带出了教室。

接着,在过了数秒之后,在某人整理好呼吸之后…

「………回家吧」

但是,她今天似乎还是很累了,只是垂下了肩膀而已。

下午五点。

西斜的太阳,那赤红的光芒,从教室的窗户射入。

「………」

在这个被寂静所支配的空间里,一个半小时前就自言自语地说了「回家吧」的人,现在仍然伏在桌子上眺望着夕阳时那火烧一般的天空。

在无所事事地度过了『十分钟』的九倍,『五分钟』的十八倍之久的时间之后,原本明亮的教室也逐渐在她眼前变成了暗红色。

「………………」

她好几次都想要走出教室。

实际上,她有很多次已经走出了教室。

甚至有一次已经走到了鞋箱处,换好了鞋。

即使如此,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继续前进,而当她回头的时候,却是如冲刺一般地跑回了教室。

「………………………」

那本来就睡眠不足的头脑,依然一刻都得不到休息。

一直都在针对他的『话』而进行着推测。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练习得不够,又来请教了吗。

但是如果他真有这么大的危机感的话,就不会被实行委员带走了吧。

还是说他已经察觉到了『第二音乐室的主人』的真实身份了呢。

但是,即使他察觉到了又如何呢。

如果他问起这事,自己该如何作答呢。

对于知道了自己真实身份的他,自己会抱有什么感情呢。

而他,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谁管他」

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谁都听不到的话语,和纱仍然坐在夕阳中的教室里等着那位男同学。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情景中蕴含的凄惨,让和纱都快哭出来了。

下午…七点。

逐渐提早的日落时间已经过去,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地平,天上的星光已然开始闪烁。

「………唔」

在这份不止是寂静,现在几乎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的空间里,在三个半小时前就说了『回家吧』的人,一边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惊讶,一边眺望着那即将布满夜空的繁星。

「………………~唔」

她现在已经连动都懒得动了。

而且还被警卫警告过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靠着『因为学校实行委员的事情而留下来的』这个只有她自己相信的谎言、以及『冬马家的女儿』这个名号的威光,成功地留在了教室里。

「………………………………哈、哈哈」

如忠犬一般等到现在的自己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笑了。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之所以会一直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是因为有人对她说了『坐下』。

『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会儿?』

她之所以无法走出教学楼,是因为有人对她说了『等着』。

说出这些话的,就是那位只会在他自己困扰的时候才露出好脸色,但是当她稍不谨慎就会把她当作家犬一般对待的笨蛋班长…

最愚蠢的一点,就是她甚至觉得,比起那个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人会回去的家中,待在这里反而会让她的心情稍微愉快一些。

「………回去了,我绝对要回去了」

即使如此,这次和纱还是在心中这么宣誓了。

『我十分钟就会回来的!』

如果再等十分钟他还不来的话。

晚上,八点………三十分。

中秋满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是天空中浮现的月亮却近乎全满。

这就是如果不在教室里留到现在的话,就绝对无法看到的绝景。

所以和纱,就在充分享受着这由于偶然而饱来的眼福…

「那个笨蛋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在那声嘶吼之后,教室里的桌子一张接一张被踢飞的巨大声响,响彻在了已经空无一人了的走廊上。

「昨天真是对不起!」

「………我回家了」

「啊啊!等等等等!」

第二天,开始上课前。

虽然和纱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位班长站在校门口等人,但是他还是直接跑到了和纱的面前来道歉,于是和纱立马掉头准备回家。

「那个,真是非常抱歉。亲志他们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多花了一点点时间」

「谁管你。反正我马上就回去了」

「是,是吗…」

一边无视着他那满是借口的胡话,和纱远离学校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继续跟和纱对话,那么他也会有迟到的危险…

「然后呢?」

「嗯?」

「…姑且作为参考问你一下,你到底拖到了几点?」

「啊,那个…所以说只花了一点点时间」

「………我还是回去好了」

「啊啊!等等啊!」

因为她知道,所谓的『一点点时间』是个弥天大谎。

但是那「本应」早早回家了的冬马自然无法拆穿他的谎言,只能自己抱着那份怨气把与学校的距离越拉越远。

「抱歉,其实并不是一点点时间」

「废话少说」

「那个,拖到了几乎九点吧」

「哼………哼~~~~~」

在和纱失望透顶地走出教室的时候是八点五十分…

这次是真的只要再等十分钟就好了,这个事实让和纱的懊悔以平方递增的速度无限扩大着。

「然后,在整理好教室里的桌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大概是九点半吧…」

「那是…发生地震了吧」

「只有我们班的教室里地震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和我没关系」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因为这件事道歉。

「啊,那个,虽然很抱歉,但今天放学后…」

「不可能。不要妄想了。浪费时间」

而且,她还下定决心,决不再听这个光会耍嘴皮子的男人的任何话语…

「…我大概猜到你会这么说了,所以能不能现在就抽一点时间出来?」

「………」

她本想这样下定决心,却立马被他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这让和纱再次哑口无言了。

「在路边说也好,那边的公园里说也好。总之你能不能稍微听我几句话?」

这狡猾、考虑周到的特点,正是他个人的特色,也是让和纱难以饶恕他的原因。

「如果做些这种闲事的话你会迟到的哦」

「…那就先把前进的方向转向学校那边吧?」

「………」

这顽固、不讲道理的特点,正是和纱个人的特色,也是经常让她情何以堪的原因。

「话说完之后如果跑起来的话还是能赶上。这件事只要花这么点时间」

「………」

「而且说到底,冬马你今天上学的时间比平时要早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那么多废话,笨蛋」

但是,到头来,她还是无法说出自己由于愤怒而两夜未眠,只能无可奈何地屈服了。

「其实呢,虽然有点晚了,但是我想对暑假的事情道谢」

「…你就是为了这种无所谓的事情,才那样不休地纠缠我吗?」

「虽然这对冬马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却不是那样」

「哼…」

当两人坐在路旁小公园的长椅上时,对于这份犹如约会一般的构图有些意识的和纱,在听到北原这句如同只有在约会时才会说的话语之后吃了一大惊。

「我真的很高兴啊。我本以为谁都不会对我的吉他有任何兴趣的」

「我也没有兴趣。只是觉得那个噪音太污染耳朵了」

「虽然我之前好像也说过了。我今年才开始学吉他的,而且还没有人好好教我,完全是自己在练,所以就像冬马说的那样,养成了奇怪的习惯…」

「我觉得那不是习惯而是你的才能有限」

「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我很高兴,而且你也帮了我很多…谢谢」

「………谁管你」

脸上很烫。

『我很高兴』之类的『谢谢』之类的,都是这些年来和纱既没有对别人说过也没有人对自己说过的话语。这让她害羞到了浑身发痒的程度,也让另外一种感觉在她心中开始萌生。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有些沮丧啊。在暑假之前,不管怎么练习,我都觉得没有一点长进」

——没错。你的感觉是完全正确的。

「但是,从那天之后就越来越有感觉了。那个,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这也没错。你确实只有一丁点长进而已。

「感觉好像只差一点就能抓住什么窍门了…我现在似乎也开始觉得,弹吉他很有意思了」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就再多弹一些啊。多练一些啊。不要总是帮别人处理杂事啊。

「………」

他说的明明是一些吐槽点满载的自言自语。

但是,不知为何,和纱现在丝毫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

因为,她不想用自己的声音打断他。她想要一直听下去。

听他称赞自己的话语。

听他罗列出自己帮助他的事实。

「所以说,我很感谢你。我会记住这份恩情的。虽然我知道我很罗嗦,但是还是谢谢你」

「………」

他说的这些甜美的话语,换个角度去听的话,也许就像是告白一样。

因为冬马和纱喜欢的,并不只限于布丁,只要是甜的东西…

「然后,这个」

「哎…」

接着,北原春希依然保持着他那率直呆板的态度,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个纸包递给了和纱。

「如果你能喜欢就好了…」

那是很符合他风格的,包装简单,但是却包含着力量、紧张和真心的礼物。

…不管用什么歪曲的方法解释,他的态度也只能让人这么理解。

「北原…」

「………哼」

这次,轮到他的脸上发烫了。

他额头上的汗,已经多到了让人觉得这绝不只是因为温度才出现的了。

「那个,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虽然从和纱的容貌以及身材上来考虑,这不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但是至今为止,和纱从来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地收到过别人的礼物。

毕竟,在她能够像这样传达自己心意的时候,在她的眼中,只有钢琴而已。

当她不再注视着钢琴之后,她也不再是能像这样传达自己心意的人了。

所以…

「………」

虽然和纱明明可以再继续痛骂他、拒绝他、嘲笑他,但是她只是无言地从他手中接过了包裹,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将它打开了。

她甚至忘记了,如果这里面包含着他的真心的话,那么自己也必须准备好一份答案…

「…喂,这是啥」

「绿叶出版社的《启蒙系列第十六——基础英语语法》」

「………嗬」

看似是包装纸的书店纸袋,被撕开了。

「我找了很久啊。因为是不怎么畅销的系列,所以小书店里根本没有啊」

这是一本参考书。

「但是内容我可以保证很好哦。因为我中学的时候就是用的这本。考试的时候帮了我大忙啊」

而且还是给中学生用的。

「如果你能够喜欢就好了…」

「………」

「那么,也差不多该去学校了。现在还…」

「不,在那之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

「为什么要送这个…?」

这确实是面对面地道谢。

只不过,是令人敬而远之的道谢。

「因为冬马你不是在前天被竹村老师说了吗。说你的英语语法根本没有基础…」

「………」

那当然没有基础了。

毕竟她上课的时候也只是在无视老师而已。

…不管哪门课也是。

「所以在那天放学后,我就到御宿的北国屋去了」

「前天…」

那是和纱在第二音乐室久等他不来的日子…

原来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来练习,并不是因为他被学园祭实行委员抓走了,而是…

而是为了去寻找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

「啊,不要因为这是给中学生用的就小看它哦?学习英语这种事情,如果水平不够的话那买高级参考书也是没用的」

「………………」

「我觉得,现在的冬马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哪里不明白』。在这种时候回到原点就是基础中的基础。只要理解了一次之后,进步的速度会把自己都吓到的」

「………………………」

「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呢,让我想起了这些的…」

「………吗」

「哎?」

「你是…笨蛋吗」

和纱感到一阵目眩。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跟你说了,冬马。不要总是说别人是笨蛋」

「你把吉他的练习放着不管,却跑去找参考书?」

「哎?」

虽然和纱一直在感叹他没有危机感,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只要他那被人拜托就无法拒绝的性格不加以改正,就一直都会是这样。

但是…

「我说了要你弹啊?每天都要弹。虽然不说要你弹十个小时,但是十分钟也好,总之绝对不能偷懒」

在那个夏日,烂透了的吉他声响彻音乐室的那天。

「我说了,你之所以没有长进,是因为努力不够。我还说了,即使是在短时间内,如果你认真练习的话是可以弹好的」

「冬马…」

「你还真是一点改变都没有啊,北原…你真以为,照你这样下去,还能在学园祭上台演奏吗…?」

虽然自己不太擅长说话,但是自己真心实意的话语,竟然都被他左耳进右耳出了…

「那个,但是啊」

「没有什么但是,我说的话,你全都…」

「下周开始就是考试了啊?」

「………」

「所以,比起吉他,现在有更加应该做的事情吧?冬马你现在也不是担心我的时…」

那是迄今为止,他苦心劝了她无数次的话语。

不管是在运动会还是在暑假还是在学园祭,在那前后肯定都会有考试,所以他才会这样相劝。

「你…难道你打算在考试期间一直只学习不练吉他吗?」

「学生的本分是学习吧?」

这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动摇的信念。

而且,这是绝对没错的,甚至比和纱要正确无数倍的主张。

「我知道了」

所以,和纱也理解了。

「是吗,那差不多该…」

「我回去了」

「哎…?」

这个笨蛋…

不,这个秀才,我们即使花一辈子,也不可能互相了解。

「总之,这东西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我会好好使用的」

「是,是吗。太好…」

「所以呢,我已经没问题了。你以后不要再想教我学习了哦?」

「喂、喂,冬马…?」

对于那从长椅上站起来,一副失去了目的和兴趣的样子而离去的冬马,北原只能呆呆地目送着她。

「等等啊…你准备去哪里啊?」

「说的也是啊,你就这么跟班主任说吧」

他脸上浮现的表情中,有着和刚才的和纱一样的感情。

「你跟他说,我为了准备考试而在拼命地复习,所以今天就让我休息吧」

那是明明想要了解对方却做不到的痛苦与焦急…

当然,和纱并不会马上回家。

现在又不是深夜,要让和纱继续呆在那个寂寞的地方,她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就穿着制服在南末次的繁华街上闲逛着。

将那些稍微看上眼了的衣服和首饰全都连价格都不看就用信用卡买了下来。

接着随便取出了十万左右的现金,在电玩中心待了很久,花掉了差不多一半。

虽然身为新手的和纱在一开始被射击和格斗游戏消耗了很多币,但是由于她天生直觉很好,所以很快她就变得熟练了,导致币几乎完全没有减少了。于是她只好转移到抓娃娃机上,但是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抓到的娃娃已经让她两只手都拿不下了。

在她走出电玩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但是她依然丝毫不打算回去。

于是她将东西全部锁在储物柜里,再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晚上的学生街比白天更加人声鼎沸,所以看上了和纱的美貌而向她搭讪的人数也增多了。

车站前被两人搭讪,繁华街上又被两人搭讪,小巷里又被搭讪了一次…

其中三人被她踢飞了,一人被她骂走了,另外一人则恼羞成怒跟她争吵起来,结果被众人围观然后落跑了。

虽然平时和纱总会无视他们避免麻烦,但是今天的和纱的心情要比平时更加不好。

也就是说,她的心情非常不好…

「哈啊…」

结果,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了。

她连制服都没有换下就直接倒在了床上,不一会儿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了。

不知是她的身体终于想起她已经连续两天通宵未眠,还是她刚才当作晚餐吃掉的五个Goodies的布丁终于发挥作用了…

——今天,我一定要睡了。

即便是睡到早上。即便是睡过明天。即便是连续睡上个几天也行。

和纱想要就一直这么睡下去,即使睡过了考试也无妨。

因为,这样就不用烦心任何事情了。

就没有必要担心任何事情了。

也没有必要,在意那家伙的事情了…

「嗯…」

她就那样躺在床上,以眼睛和头脑都已经闭上了一半的状态,朝床边伸出手,捡起了刚才丢下的自己上学用的书包。

里面没有便当盒。买的东西也放在别的袋子里了。作业之类的她自然不打算做。

但是和纱依然在不知道自己目的为何的情况下,无意识地打开了书包…

「…咦?」

包里面的内容和往常并无二致,但是这反而让和纱感到奇怪。

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手帕、钱包、糖果,仅此而已。

其他学生无论是谁都会带的纸笔教科书之类的东西也没有。

因为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放进去,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咦?」

但是,心头却涌现出了一种不安。

她拼命地驱动着几乎已经停止工作了的大脑,思考着理由。

首先思考的,是自己为什么要打开书包…

「………啊」

花了一分钟之后,她终于注意到了这份违和感的本质。

本来什么都没有放的书包里,今天早上放进去的东西,消失了。

『绿叶出版社的《启蒙系列第十六——基础英语语法》』

书店的,纸袋…

「…什么啊」

得出的结论,让和纱发出了失望和安心的叹息。

这既不是什么世纪大发现,也不是会让人痛心的大损失。

不仅如此,还是早就被和纱忘到了九霄云外的东西。

「哈哈…」

自己竟然会无意识地去寻找那种无所谓的东西,和纱不禁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那只是一本自己反正不会用,但是如果当可燃垃圾烧了又不太妥当,而且旧书店肯定不会要,连怎么处置都是个问题的,无用的资源。

既然在街上掉了,那反而给自己省了很多事,真是幸运。

反正和纱对于环境保护之类的也没有兴趣。

「………」

所以和纱毫不在意地闭上了眼睛。

就像往常一样,房里的灯依然亮着。

她心中在毫无诚意地祈祷着,明天会是稍微有意义一点的一天。

…虽然她没有打算在明天就起床。

「那个…已经到我们打烊的时间了…」

「罗嗦,现在不要跟我说话。我很忙」

「但是…」

Goodies南末次店。

和纱再次来到了这个几小时前她还在吃布丁的地方。

但是,她现在来此的目的,和普通的客人完全不同,既不是来吃饭也不是来休息也不是来打发时间…

「如果你想让我回去你就把东西找出来。差不多是个这么大的纸袋。上面有着北国屋书店的标志…」

「我都说过很多次了,店里没有落下这样的东西…」

「真的吗?桌子下面找过了?厨房里呢?你有趴在地上找吗?」

「客人您不是正在这么做吗…」

「那是因为你找得太不认真了。身为店员竟然这样」

「那个,对不起…」

挂着『佐藤』名牌的年轻的打工店员,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完全放弃了接客的口吻,而是以很普通的语气无奈地应对着和纱。

因为她现在是店长代理,所以她必须要应对着个一点都不想回去的麻烦的客人。于是她只能对这件没有道理的事情表示怨念。

「果然没有掉在这里面吗…」

「那个,请问您掉的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啊。你在说什么啊」

「………客人您才是」

她本应毫不在意地闭上双眼。

她的心中本应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后悔,反而应该觉得省了一个麻烦,接着忘掉它的存在,也忘掉他的存在…

「只是这一觉醒来的感觉不太好而已」

「我觉得我今晚会睡得很好啊…」

所以,这真的,只是在不经意之间。

那个时候,他那困惑的表情。

『我会好好使用的』,这句完全是说谎的约定。

她只是担心,这些邪恶物质,会混入她的梦中。

——总之,这样我就尽了自己的义务了。

仅仅只是我去找了这一点,你就应该感谢我了。

「没有人送东西来啊」

「…是吗」

在餐厅的搜索结束之后,她在回家路上顺便去了南末次站前的派出所。

——只是因为派出所正好就在这里而已。

稍微问一句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就像这样不断地给自己找借口之后,和纱走到了派出所前,畏畏缩缩地跟那些穿着象征着规则的制服的大人们说话了。

…此时她的头脑中浮现的,是将来即使从事这种职业也毫不奇怪的某熟人的脸。

「只要找到了的话我们就会联系你的,可以留下你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吗?」

「哈…」

警官说话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要热情很多。

而且还帮她跟周围的派出所取得了联系,接着确认了他们都没有收到遗失的包裹。

「但是,那是一本在普通的书店里就有卖的参考书吧?而且也没有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丢的只有书而已。那样的话我觉得大概没有人会特意送到派出所啊」

「………」

只是,他也没有忘记告诉和纱那严酷的现实。

虽然他说的事情完全正确。

毕竟,如果换作自己的话,当自己发现是本书的时候甚至根本不会把它捡起来。

也就是说,现在和纱所做的事情,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因为也不是那么贵重的书,所以如果你急的话不如再买一本…」

「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是指?」

「………就是说,没有必要再去买一本,这个意思」

和纱这句话打断的,到底是警官的话语,还是自己的思考呢…

这个问题,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啊…」

终于还是下起来了。

两个小时前,在和纱到达南末次的时候,天空就已经泫然欲泣,现在终于超过了忍耐的极限,慢慢地开始落泪了。

夜已深了,差不多已经到了变换日期的时间,正是所谓深更半夜的时候。

即使这已经是最后一班电车就要发车的时候了,和纱依然在南末次的街上仰望着天上的雨云。

在走出派出所以后,那本应朝着车站走上归路的脚步,又像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的时候一样,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踏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先是把白天用过的储物柜一个一个地打开柜门确认,然后又消磨过时间的游戏中心里只看着脚下彷徨了一阵,接着又在买过东西的商店街里往返了许多次。

但是,这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漫无目的的探索,直到现在,和纱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找不到了吗…」

和纱的这声自言自语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混着抱怨的叹息了。

每当她说出这种想要放弃的话语时,她就越显得被逼入了绝境。

自己的身体逐渐回想起了,自己被世界所舍弃那天的声音与表情。

自己明明为了寻找而询问了那么多人。

而且还连警察都问过了。

这些都只是为了一本自己绝不会用的参考书。

而且,这还是明天只要稍微走远一点就能买到的零售本。

「回家、吧」

这种完全不像自己的愚蠢的疯狂,也差不多该到极限了。

从白天开始就不知走了多远、跑了多久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悲鸣了。

好痛。好累。好困。好热。而且好冷。

雨的势头也逐渐接近顶峰了。

现在,那恩惠之雨正在逐渐冷却空气中的残暑,以及和纱四处奔走所散发出的热量。

但是,如果长时间暴露在雨中的话,那就会成为逐渐夺走体温的不祥之雨。

所以,和纱想着,现在还是…

——还真是花费了很多无意义的时间啊。

但是,已经够了…

现在我要回去了,洗个澡,把一切都忘了。

对,忘了就好。

因为,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已经很拼命了。

所以,已经够了。

那家伙的事情,已经够了…

「……………………………!」

这次,她从雨中超街区外跑去。

…依然是,朝着车站的反方向。

朝着峰城大学的…附属学园的方向。

——反正明天也不打算去学校。

那样的话,再熬夜熬晚一点也没有问题吧?

和纱给自己找的借口,已经越来越难以令人接受了。

「为什么啊…」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三点。

雨已经完全变成了倾盆大雨。

「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啊…」

所以,和纱的那声哀怨的呐喊,也被落在地上的雨点声所消去,谁也没有听见。

找了很多次,找了很久了…

从街区找到了和他分别的公园。

从公园又为了以防万一找到了附属的校门附近。

从校门又为了再一次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地方而找到了车站附近。

买过东西的店子。电玩中心。餐馆。

…她就这样不断地来回于这几个地方。

「混帐、东西…」

本来,她能够找到的概率就非常地小。

她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她即使能够理解,却不能就此接受。

所以,她就将这份怒火,发向了半天前的自己。

平时明明只会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而已,但是今天却异常有行动力的自己。

粗心地对待他所送的第一个礼物的几小时前的自己。

就因为一点点的不小心,让之后的自己吃尽苦头的自己。

她想将自己现在的想法,传达给那又愚蠢又虚伪的过去的自己。

——我真像个笨蛋啊。

为什么会这样白忙活呢。

为什么只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就不能像平时一样了呢…

雨,仍然在下。

往常总是很安静的上学路中,水滴形成的枪矛正伴随着巨大的水声毫不留情地袭向和纱。

但是她却以那一如往常的叛逆的态度盯着空中的雨云,从正面抵抗着那份痛苦沉重的压力。

但是对方却丝毫不畏惧她那种眼神,不断地将自己的分身刺向和纱的头、头发、脸颊,以及眼睛。

那份刺激、疼痛…正在促使着和纱放弃。

「…还不行」

她拖着已经跑不动了的腿,继续朝着来的路上走着。

绝对,不会放弃。

因为如果放弃了的话,那就会被斩断了。

连接两人的羁绊,就会被斩断了。

虽然那是在半天前,自己就认为已经不再连接着两人的羁绊。

虽然那是对方也许没有意识到的,并且自己在不断否定着的羁绊。

即使如此,和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仍然留有很大的依恋。

「哈哈…」

这完全,是个偶然。

在和他最后分别的,上学路途中的小公园里。

公园入口处,只有五级的台阶。

在台阶旁的草丛中…

杂草的下方,那仿佛是在借草躲雨一般的,微微显露出了北国屋书店印记的纸袋出现了。

「啊哈哈、哈哈………痛、好痛」

和纱之所以会看到这个刚才走过了很多次却一直错过了的地方,是因为她在台阶上摔倒了。

而且还是因为和纱与常人相反,为了保护双手而全身直接栽到了地上。

膝盖撞到了。大腿擦破了。背上胸口上也是,除了手心以外全身都受伤了。

在因为太过疼痛而暂时无法站立的时候,那与地面等高的视线,找到了那个纸袋。

于是,和纱久违地,因为自己是钢琴手,因为自己的身体仍然保留了保护双手的习惯,而感谢上苍。

暂时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和纱,在终于能够坐起之后,将那个沾满泥水的纸袋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虽然她也许是想从大雨中保护那本书,但是几乎已经全身湿透了的她即使这样抱着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虽然和纱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她依然觉得,怀中的无机物是那么的可爱。

毕竟,她为了这个无机物,将自己的一整晚都贡献出去了。

「你看吧…我找到了哦,北原」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有点胆战心惊地将怀中的纸袋打开了。

虽然被植被保护着,但是果然还是没能完好无损,封面已经湿了,整本书也有些皱了。

但是和纱根本不在乎这些。

毕竟,这本书是否整洁,对于自己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只要它在』就行了…

「………啊、咧?」

在和纱为了确认书的状况而翻阅的时候,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了书本以外的一张纸。上面有着不是印刷的字体。

「哈、哈…」

那是对于根本不会用这本书的人来说,能看到的几率实在太低了的信息。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虽然很有心思,但是考虑又不够周密。

虽然想要耍帅,但是到头来却还是由于心中的羞涩更胜一筹而什么都没能传达。

对于那位笨蛋班长那一如既往的愚蠢,和纱也只能露出苦笑。

接着,她不禁觉得,至今为止的愤怒、焦急、苛责,到底算些什么呢。

「笨蛋…你真是笨蛋啊…」

即使如此,她今天还是想继续这样笑着。

因为,她做到了。

成功地在大海里捞到了针。

那是,几乎可以称之为奇迹的…

不,对于和纱来说,这是足以让她相信命运的事情。

「冬马…」

「………」

第二天。

和纱在进入教室后就马上倒在了桌子上,一动也不动了。

「那,那个啊…冬马。那个,昨天的事情」

「现在不要跟我说话」

「唔…」

在教室里看见和纱的瞬间就开始寻找对话契机的班长,被和纱那电光火石般的回击一下子抢了先手。

昨天的事情。

他完全不知道,和纱生气的理由是什么。

他心里有的,只是即使自己有错,但是逃课还是不对的这种常识。

以及想要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这种既弱气又坚强的意志。

「一会儿就好…只要一分钟就可以了,你可以听我说吗?」

因为他有太多话要说了,所以无法接受她的拒绝。

所以,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明知这样可能会令对方更加讨厌自己,但是还是主动跟对方说话了…

「我很困。下周再说」

「哎?」

「今天先让我睡吧。绝对不要叫醒我哦?」

「冬马…?」

「………」

出人意料的,他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带条件的要求。

而且,还是以一种似乎若无其事,但是又显得有些期待落空的态度。

因为,对于对她抱有很多不寻常的感情的他来说,这实在是太可喜的平局了。

「我知道了…晚安,冬马」

「你可以说这种话吗?」

但是,他并不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和纱现在还能在这里,是多么地不寻常。

昨夜,不,今晨,她回家的时候,天早已经亮了。

在她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时候,安心感与疲劳与睡眠不足一起朝她袭来,让她只要稍有松懈就会马上倒下。

虽然她想过很多次,要不要直接就那么倒在家里。

虽然她每走一步,全身上下的伤就会痛,以至于让她多花了三十分钟才到达学校。

…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今天只要待在别人的身边,就能安心入睡。

………当然了,待在身边的人,并不是谁都可以。

所以,他不知道。而且,他也许一生都不会知道。

昨天晚上,忠犬和纱的大冒险…

在那之后一个星期,峰城大学附属学园的考试可喜可贺地结束了…

冬马和纱,留下了五门学科四门不及格的辉煌纪录。

考试完结了之后的教室里,和夏天比起来已经舒适了许多,即使不开空调,只要打开窗户,气温也足够让人感到舒服了。

考试结束了,社团们也重新取回了生气的校园里,响起了朋友们的欢闹声与乐器声。

在窗边,躲在窗帘后吹了一会儿风,眺望了一会儿窗外之后,和纱慢慢地走到了钢琴旁,像以往一样优雅地坐下了。

于是,像往常一样,等到五点之后,慢慢地开始了演奏。

在黄昏到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的十月初旬。

考试结束了,社团们也重新取回了生气的…第一个星期三。

在下午五点之后,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

「哼………弹得真烂!」

在听到声音之后还没有一秒钟,和纱就对隔壁的演奏发出了评论。

那是因为她实在等得太久了,以至于她根本没心思听他的声音了。

也就是说,从隔壁的教室里,『White Album』的吉他独奏流淌了过来。

和纱的手指,比以往更快地产生了反应。

将刚才还在弹着的古典乐的节奏和音调全部改变,迅速地与那首以前的流行歌曲重合在了一起。

那位邻居似乎也已经习惯了,马上委身于伴奏悠闲地弹奏了起来。

他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弹最习惯的曲子,也许是为了发泄因为考试而一直没能练习的抑郁。

随风飘来的久违了的『White Album』充满着活力与生机,仿佛将他那愉快的样子呈现在了听者眼前,但也完全歪曲了这首悲哀的恋歌本来的内容,变成了一首十分古怪的歌曲。

但是,和纱今天却放弃了那种『不是这样的吧』的想法,没有去修正他,只是以和他一样的速度、强度,以及愉快的心情,配合着他。

今天,只要这样就好了。

只要开心就好。只要高兴就好。

只要能一起演奏,那就行了…

「…嗯~?」

每当和纱将节奏加速的时候,对方就会以更快的节奏跟上。

于是和纱直接开始了快速弹奏,对方也拼命地跟上了。

不管怎么听,这都是个用力过度,完全失败的合奏。

而且,还是让人完全体会不到原曲美妙之处的,最差劲的演奏。

但是…

「你…」

和纱的表情,却有着以往不曾有过的愉快。

因为,和以往大不一样了。

明明太快了,明明太强了…

但是,音调却完全没有错。

「什么学习才是本分啊…你这个大骗子」

在两个星期的空白之后,吉他君…北原春希的水平,比起考试前要长进了许多。

虽然他那会一时兴起,扰乱对方的坏习惯完全没有改正,但是最重要的音色本身,却能够很好地演奏出来了。

那明显是不每天练习就掌握不了的技术。

而且,那是如果不从最基础的基础开始练习的话,就熟悉不了的感觉…

——笨蛋…你不也和我一样嘛。

比起话语,音乐要诚实得多。

考试期间你也练习了吧?

在学习的时候也花了心思到吉他上了吧?

偷偷地弹过了吧?

而且,肯定还埋头苦读了不是教科书的「那本书」…

和纱的脑海中,鲜明地回想起了,那个雨夜的公园。

在被雨淋湿的教科书中夹着的那张信纸。

我买了冬马告诉我的那本吉他练习书

真的非常简单易懂,这样我自己练习也能有所长进了

多亏了冬马,让我想起了基础的基础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觉得这本书对冬马也会很有所帮助

也请你偶尔听听我这个学习上的前辈的话吧

虽然不久就到学园祭,不久就要毕业了,但是我们两人还是都加油吧

北原

『开樱社的…熟练系列?』

『是完全面向初学者编写的练习书,所以应该很适合北原吧?』

『冬马也是在读了那本书之后才熟练的吗?』

『怎么会。我只靠才能就够了』

『啊,是吗』

『就这么回事。虽然不是专门说吉他的,不过肯定能派上用场』

『你除了吉他之外还会其他乐器吗?』

『…这种事情跟现在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吧』

『冬马…?』

『好了,快点弹。我也没那么多时间』

在暑假里的那天,自己在教他吉他的同时无意间说出的一本书的名字。

那本来是自己在刚开始弹钢琴的时候…也就是说,在自己刚刚懂事的时候,曜子送给自己的第一本书,就是那个系列的钢琴篇。

虽然送给三岁小孩一本满是汉字的书的母亲确实很粗心,但是自称为天才的自大的少女,还是以书上的记号为基础,清楚地理解了书的内容。

理解力,不,只要是跟音乐解读力相关的事情,和纱比同年代的人都要擅长…完全就是个神童。

在那久远的过去,而且还是冬马曜子所刻下的记忆,现在就这样开花结果了…

「弹错了~!真可惜啊~」

在最后的最后,已经进入了后奏阶段的吉他终于犯错了。于是和纱发出了开心的笑声,打从心底里嘲笑起了那位弹奏者。

在那天晚上,和纱在隔了一个星期之后,再次通宵了。

但是,那既不是为了练习钢琴,也不是为了思考,更不是为了学习…

偏偏是为了那传统的夜班工作…裁缝。

裁缝的对象,就是抽屉里的小狗玩偶。

两年前,曜子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那是被撕裂之后就一直放置在角落里的,母女断绝关系的象征。

和纱正在拼命地缝补着那些自己留下的伤口。

最开始的时候,由于不熟练,她有好几次都扎到了自己的手指。

但是,钢琴锻炼出来的手指马上掌握了窍门,缝的速度逐渐变快,缝补处也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即使如此,和纱还是压下了那不断提升的速度,每当自己兴起的时候就告诫自己,然后慢慢地开始缝补,尽量做到让缝补处不露痕迹。

她并没有原谅母亲。

她并没有接受这个世界。

但是玩偶…小狗并没有罪。

但是自己,确实有罪…

缝好的玩偶,稍微有些怪异。

但是那份瑕疵,却恰到好处。

因为,那就像是一直在为主人着想却事与愿违,但是还是一直摇着尾巴的忠犬一样。

所以和纱在算好了上学的时间之后,抱着小狗睡了三十分钟。

被抱在怀中的小狗,也让她感到了一丝温暖。

「我出门了」

然后,整整三十分钟后…

她将忠犬放在床边,让它抱着《启蒙系列第十六——基础英语语法》,接着和纱对「他们」说了一句话之后,走出了房间。

那是她两年半以来都没有说过的『问候』了。

「…啊~」

走出家门的时候,耀眼的阳光让和纱眯起了眼睛。

已经完全染上了秋色的天空虽然完全没有夏天那么晒人,但是对于几乎彻夜未眠的和纱来说那一丝微弱的眼光也很刺眼。

「还真是不想去学校啊…」

以前的话,至少直到去年为止,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是绝对不会去学校的。

但是现在,她的身体却不会听她嘴里的抱怨,而是一步一步踏实地朝着车站走去。

而且在她的心中,对于身体这种自作主张的动作,也感到很愉快。

「真是麻烦啊…」

只有她那不服气的嘴依然在跟全身作对,说着那些抱怨的话语,但是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一个部位愿意当对手了。

在和纱的头上,秋天清爽的天空漫无边际地延展着。

冬马和纱………从一开始,就完全不讨厌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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