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 狭缝中的少女-章节
恶魔族。身上蕴含的魔力与个体强度远胜人类,彷佛是为了消灭其他种族而生的生命体。
与其相对的天使族则是人类的祖先,是如今依然从天上俯视地面的超越者。头顶上有著名为天轮的魔力生成器,背上用来在天空翱翔的翅膀则是神秘的体现。
从前被命名为古代种,持续争夺世界霸权的这两个种族,因天使族创造出来的人类的进化程度超乎想像,最后画上了休止符。
超越天使族的可能性,与恶魔族同等的残虐性。随着兼具这两者的人类兴起,恶魔族在地上各自分散,天使族则停止干预地上之事。
从那之后过了几千年,人类将地上据为己有,站上阶级的顶端。
人类借着与原生种的龙和神兽共存,获得对抗强大恶魔族的力量,再加上天使族的不干预,因而产生出一种扭曲的平衡。
这样的平衡维持了许久,然而有一天却因为某件事情的发生而瓦解。
尸王──日崎司央及其同学们受到召唤的十几年前。在人类掀起的战火背后,恶魔族与天使族在睽违几千年邂逅了。
天使族的女人与一名高阶恶魔。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结合,诞生出一个奇特的结晶。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爱的孩子。」
绝对不会被接纳。数千年的遗恨不可能消除。
「不可饶恕的生命」。天使皇如此评论诞生的婴儿。
「反叛的征兆」。恶魔王极其畏惧诞生的婴儿。
天使族眼中的污点。恶魔族眼中的威胁。
从出生那一刻起,那孩子便成为两个种族的敌人。
母亲抛下自己消失,父亲则被恶魔王处死。
被迫背负庞大力量与悲惨遭遇的少女,只能持续活在孤独之中。
■
雪花静静飘落的雪白森林。皑皑白雪掩盖生命的痕迹,彷佛森林中没有任何生物一般寂静。
地底下一定有许多躲起来过冬的生物。
「……唉。」
好安静。看着自己吐出的白色气息,少女的心顿时一揪。
无法逃离孤独。即使少女已经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唯独恐惧死亡的本能依然残留着。
是惰性。「活着」这个行为,只是一种为了逃离死亡恐惧的逃避。
希望早已断绝。
「……好冷。」
冰冻的手指与失去知觉的脚趾。雪般白皙的肌肤上,有着无数泛红渗血的割痕。
她也曾去过人类的城市。可是在那里等待少女的,却是污秽的欲望漩涡。
像是奴隶商人等,那里有数不清的人企图欺骗拥有超凡美貌的少女。
她并不害怕被人抓住。因为少女拥有力量。
她也不在意遭人玷污。因为她早已迷失自我的价值。
只不过……只不过……心中那股强烈到连那种人也想亲近的孤独好可怕。
企图杀死自己的人。企图欺骗自己的人。企图玷污自己的人。就连和那种人稍微交谈、接触都会感到安心这件事……令少女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因此,她不能去城里。不想与他人往来。
一旦陷进去……想到这里,少女硬是打断自己的思绪。
「……肚子……好饿。」
即使想要啃食生物的尸体,在这样极寒的环境中也是遍寻不着。
单薄的衣物无法发挥御寒效果,严寒逐渐夺走少女的生命力。魔力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因为从体内发散的魔力量,超过了从空气中吸取的魔力量。减少的速度固然缓慢,要是快的话,她恐怕不消数日便会沉入积雪之中。
好可恨。明明没有希望也没有展望,却还是试图逃离死亡的本能真是可恨。
「……好寂寞。」
不想死去。
「为什么……」
泪水应该早就枯竭了才对。
明明已经习惯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无法习惯且从不间断的孤独感却让人几乎要呜咽啜泣。
她是个不幸的人。就只是无端遭到恶意与毫无印象的历史折磨,诞生在仇恨的漩涡之中。
即使询问理由,也没有人会回答她。就算有,对方大概也只会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继承天使与恶魔血统的不祥之女。
头上顶着黯淡不洁的天轮,少女只能在绝望中喘息挣扎。
每天都梦见母亲不停说着「对不起」,她的心因此日益消沉。
「请和我一起……」
好希望母亲能陪在身旁。
「……说说话……抱抱我……」
不需要道歉。即使只是在梦中,也希望能够获得些许温暖。
然而少女的渴望没有人听见。刺骨的寒意依旧不断逼迫着她。
「──啊。」
双膝终于跪地。
持续走了好几天、好几年的双腿,好比踏上架在绝望深渊上的一条绳索般无法动弹。
「快……动……起来。」
好冷。
「啊……啊啊啊……」
绝望袭来。寂寥在全身蔓延爬行。
「来人啊……」
纵使是在死前最后一刻。
「来人啊。」
也请碰触我。
「来人啊……!」
对我笑。
「来……人啊……」
──给我爱。
将布满泪水的脸颊埋进雪堆,她的意识坠入黑暗之中。
啪滋……啪滋……
照亮少女紧闭眼皮的红光,以及包围身体的热度。
原本冰冻到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消逝的性命,确实保住了。
「嗯……唔……」
薪柴爆裂的声音敲打着少女的耳朵,将她从过于深沉的睡眠中拉回。
少女清醒后,肌肤接触到的不是冷酷的寒气,而是温暖的火焰热气。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醒了啊?」
「唔!」
听见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少女立刻坐起来想要拉开距离。
「……唔。」
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沉重得彷佛被重物压着一般。
「……你是……什么人?」
少女怀着戒心,对眼前用灰色外套包覆全身,坐在那里盯着她看的人影这么质问。
从音色听来应该是男人的人影,只是在摇曳晃动的火焰另一头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突然袭来的热度与猜疑打乱了少女的心。实在算不上安心……但是,好比温暖泥泞将自己包围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进行日常训练时,发现了昨天没见到的足迹。你很幸运。只要再过一阵子,雪大概就会将痕迹和你整个人掩埋吧。」
尽管说话方式很做作,声音听起来倒是相当年轻。虽然外套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和身形……感觉应该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会找到我。」
「我把你带来这里……是因为对快死的孩子见死不救会让我良心不安。」
男人的身分不明,少女当然不可能随便听信他的话。现场就只有沉重的沉默轻抚着岩壁。
男人靠着的墙壁是这个空间的尽头,寒冷的风从少女背后吹来,企图冷却柴火的热气。看样子,这里似乎是由岩壁构成的洞穴。
少女慢慢后退想要远离动也不动的男人,后退的双腿却因为结霜的地面过于寒冷而停下来。
一度性命濒危的身体,下意识对寒冷表示拒绝。
男人从兜帽底下看着浑身发抖的少女,在火焰中添加新的木柴。
「会冷吗?」
「……不会。」
「靠火焰近一点。要是不让身体暖和起来,你又会昏倒的。」
「不关你的事。」
逞强的少女连让自己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然而领悟到这一点,她也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我得在变成那样之前……──先杀死他才行。)
她的思考与本能对眼前的男人敲响了警钟。
少女的双手早已沾满人血。她曾好几度经历必须杀死对方才能活命的状况。
被他救回一命,这或许是事实吧。
尽管如此……浓烈的死亡预感依然窜过背部。也许可以称之为尸臭的死亡气息,以非物理性而是让人直觉感应到的方式,令她起了鸡皮疙瘩。
天上的力量与异于常人的魔力。即使是兼具这两者的她,依旧为了眼前男人散发出来的异样感紧张到呼吸短浅。
啪滋!薪柴发出格外巨大的声音爆裂开来。
「──我要碰你的肩膀喔。」
「────────」
不知不觉间,男人已站在少女眼前,俯视着她。
少女并没有移开视线。单纯只是男人的动作快到眼睛追不上而已。
心脏跳动、喉咙紧缩,她反射性地开口诅咒:
「──我、我可以看见未来!……你、你的寿命将在五秒后结束,命丧于此!」
「……咦?」
少女所说的话,使得男人发出错愕的语气。之后过了五秒。
「……呃……唔……嗯嗯,我不懂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耶。」
「……奇怪?」
这次换成少女感到错愕了。
宣告的五秒过去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两人就这么一直互相对看。
「怎……怎么会?」
见到少女一脸惊愕,男人也失去做出夸张言行的从容,只能疑惑地歪过头。
少女会表现得如此困惑,原因在于她被赋予的能力──不合常规且不合理的异能。
她的异能是「支配虚构」。心怀恶意说出来的谎言能够扭曲万象。
也就是「在一定条件下说出来的谎言会成为现实」。
这项超凡的异能为恶魔王所畏惧,即使说是世上最强大的异能也不为过。
由于只有带着恶意的谎言才能满足发动条件,在便利性上不是那么优秀,但是只要符合条件,就是强大无比且无法回避的权能。
少女对眼前男人怀抱着杀意。她确实为了杀死他而说了谎。
然而,对方现在依旧在她面前一脸纳闷地继续呼吸。
就这样,他朝少女伸出的手碰触到了她的肩膀。
「噫!」
并非有意而是出于本能的胆怯从口中溢出。
魔力从肩膀逐渐往身体扩散的感觉,令她澈底停止思考。
(我会死……就这样什么都还没做、什么也不知道,完全无能为力地……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持续遭人追杀,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漫无目的不停徘徊……然后就这样迎接人生的终点吗?
「…………要。」
「……嗯?」
脱口而出。
「不要……」
一条生命狼狈地发出悲鸣。
「我不要……拜托不要杀我……呜……求求……你……」
明明不可能如愿,明明不可能实现,一直以来持续妄想的「幸福」却在脑中满溢不止。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
孤独一定会结束。
一定、一定、一定。
那些虚假的幻想即将化为泡影。
「我明明……明明什么也没做……」
理应早已枯竭的泪水流个不停,濡湿了脸颊。
只能拼命恳求。
「对不起……请原谅我……」
这是第几次谢罪了呢?少女也曾经对来袭的恶魔族和天使族的尖兵这么说过。但是她很清楚那么做没有效果。
因为少女并未做过什么事。
少女的出生、存活被视为一种罪。这不是能够被宽恕的恶行,也没有人愿意饶恕她。
所有人希望从她身上得到的不是谢罪,而是死亡。
就这样,从肩膀遍布全身的魔力发挥了效果。
「……啊啊……」
(死前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乞求宽恕……我真是……)
「──穿上这个吧。应该多少会温暖一些。」
下一刻,映入少女眼帘的是一件飘动的灰色外套。
男人刚才还穿在身上的外套上残留着人的体温,比火焰的热度更温柔地包覆着她。
「……咦……那个……奇怪?」
少女挣扎着想要拿开从头顶被强行披上的外套,结果发现自己的右臂出现了异状。
白皙的右臂。那里原本应该有无数渗血的伤痕才对。
「伤痕……」
不见了。好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无踪。
「你……你做了什么……?」
「没有伤痕比较好吧。因为知道你不是危险人物,我才帮你治好……不过这份力量是『别人给我的』,如果要感谢,就去感谢把力量留给我的那个人吧。」
一边披上外套一边仰望的少女,望见男人被火光照亮的真面目。
他果然很年轻。非常端正俊秀的那张脸庞很憔悴、郁闷,彷佛已经放弃一切般死气沉沉。
其中,最吸引少女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像是哭肿一般充血的眼睛。残留泪痕的脸颊。
他大概哭过吧。
「你……为什么要哭?」
「……天晓得。我很努力不让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
青年用直到刚才还无法想像的轻松口吻回答。
少女的胸口顿时一紧。
他流泪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孤独。
自己也和他有着相同的表情。少女可以这么确定。
假如自己是不曾体验过温暖的人,那么他一定是失去温暖的人。
两人同是遭受孤独折磨的同类。
「你为什么会倒在那里?」
「…………」
「还满身是伤地独自……哭泣着。」
「不关你的事。我的孤独是属于我的。我不需要与人分享,也不需要别人同情……像你这样平凡的人类什么忙也帮不上。」
口中吐出拒绝的话语。
然而那是否出自真心,这一点就连她也不清楚。
「……这样啊。」
青年这么说完,再次把背靠在原本的墙上,望着燃烧的火焰。
「我叫司央……你呢?」
少女把脸埋进温暖的外套里,席地而坐。
拼命压抑着不出声,只为不去面对自己感觉到的这份类似安心感的感受。
自己说不定被骗了。他或许会背叛自己。
少女并不是不想相信他。只不过,少女知道那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告诉我名字……也不行吗?」
(插图025)
「……我没有名字。以前可能有……但至少我不知道。」
这是事实。而那样的事实,令她的心不能自已地啜泣。
「……这样啊。那我可以擅自帮你取名吗?」
「……随便你。」
不知何时,离开此处的这个选项已经从少女脑中消失。
「尼福尔……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
埃琉德尼尔。尸王的寝室。
在月光从天幕洒落的房间里,尼福尔抚摸着他的脸颊。
明明相隔一百八十年才又重逢,他的睡脸却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司央……你的孤独……是否已经被填满了呢?」
他的温暖曾一度从这只手中消失,而如今又能确切地亲手感受。
光是如此便感到幸福这种话要是说给从前的自己听,恐怕会被嗤之以鼻吧。
「……唔。」
悄悄钻进他的被窝,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吁……呼……呵、呵嘻!」
过去的自己要是见到这副景象,大概会叹着气将现在的自己打飞。
但是那种事情一点都无所谓。
从被捡到、相遇的那天起,已经过了将近两百年。尼福尔对他的爱慕之情始终与日俱增。
「我爱你……」
她平时总是扮演坚强可靠的心腹,唯有此时才会展现出真正的自己。
「……萝莉控司央。居然在莲娜小姐身上看见我的影子……你这个劈腿的渣男。」
总是嘻皮笑脸的他若是听见这句话,脸部肌肉应该会大大地抽搐吧。
尼福尔想像着那样的表情,再次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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