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邻居协定-章节
天条老师准时在一个小时后再度来到我家。
她的便服是清爽整洁的连身裙,比起成熟,反而是可爱占了上风。
她不只洗了个澡,还化了淡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老师假日穿便服的模样,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还是美得让人神魂颠倒,但表情比刚才还要严肃。
为什么啊?
这一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我那套被她拿走的床单臭到不行吗?我这才开始后悔平常应该再洗得仔细一点。
「请进。早餐已经做好了。」
「谢谢。打扰了。」
老师回去之后,我也紧急洗过澡了。
因为昨晚老师已经睡了,我也不敢去洗澡,只能直接睡地板。
而且有个超级大美女毫无防备地睡在我的床上。
叫我别去意识才是强人所难。
我花了很多时间才睡着,而且睡得很浅,所以如果可以,现在只想睡回笼觉。
但要是错过现在这个机会,我觉得就会失去协商的时机。
我带着这样急躁的心,不抱希望邀请她吃早餐,结果她说了一句「我吃」。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回应她的决心。
我平常都是悠闲度过星期六早上,但今天稍有不同。
我走出浴室,换好衣服后喝了一杯咖啡,叫醒睡眠不足的脑袋。
然后配合她造访的时机,开始准备两人分的早餐。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食物就是了。」
「有好好开火就已经够伟大了。」
「其实我平常更加偷懒喔。因为老师要吃,才稍微打肿脸充胖子。」
桌上放着法式吐司和煎得酥脆的培根,再加上昨天剩下的沙拉和汤。甜点是优格拌老师送的草莓。
「你能自己做出这么棒的料理,以后一定是好老公。」
天条老师在明亮的晨光中,一脸佩服地看着我。
「老师不擅长下厨吗?」
老师坐在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我反而很喜欢做家事喔。打扫后,家里变干净不是很舒服吗?但我现在没有做家事的时间。没时间整理洗好的衣服让人觉得烦躁。不能自己下厨,又很担心营养是否均衡──啊,我又开始抱怨了。为什么每次面对你,就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啊?」
不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天条老师伤脑筋地笑道。
「我觉得老师也会是个好妻子喔。」
「我无法想像自己结婚啊。不管是恋爱或结婚,我没办法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么,现在就选个喜欢的饮料吧。咖啡和红茶,您要选哪个?」
「咖啡。可以再麻烦你准备牛奶和砂糖吗?」
「好的。请您先开动吧。」
我将多泡了很多的咖啡倒入马克杯中。
准备好老师想要的东西后,再拿到桌上。
「送上您的早晨咖啡。」
「…………」
「老师?」
「不要用这种说法啦。」
「意思就只是早上喝的咖啡啊。」
「听起来有另一层含意。」
看她面红耳赤地这么说,让我的心思又飘到奇怪的地方。
我们双双动手开始享用料理,彷佛要填满那无法言喻的沉默。
「嗯。法式吐司甜甜软软的。啊──如果不只是假日,每天都能好好吃早餐,那就太棒了。」
能一大早就悠闲地吃东西,老师心情大好。
「您平常不吃早餐吗?」
「因为我都睡到最后一刻,没空准备早餐啊。」
「老师每天早上都设了很多闹铃吧。」
「呃!难道连你这边都听得见?我一大早就那么吵真是抱歉!」
「多亏这样,我才没有睡过头。」
「如果你觉得困扰,可以直说啊……」
老师无地自容地缩起肩膀。
「对了,老师送我的草莓这样就吃完了。很好吃。」
「很好吃吧。我家还有一点,你要再吃一些吗?毕竟要是放到坏掉就太浪费了。」
「吃不完的份就放冷冻如何?我也推荐加牛奶或优酪乳,打成果昔喔。」
「嗯──我的冷冻库放得很满,没办法全部冰进去。」
「那么,虽然很糟蹋那么贵的草莓,加砂糖煮成果酱如何?」
其实贵的草莓最好是直接吃,但这样总比丢掉还好。
「果酱!就是这个!锦同学,好主意!」
看她露出一切获得解决的开朗表情,我委婉地道出建议:
「我顺便问一下,您有那么多空瓶可以容纳所有果酱吗?」
自己做果酱这件事本身很简单,但我不知道她还有多少草莓。一旦做成果酱,在放了砂糖的状况下,很难一口气吃完。
「……没有。」
亢奋的情绪急速下跌。她这个人真好懂。
「晚一点请把吃不完的份拿给我吧。我也有瓶子,就在我家做吧。」
我想说以后可能会用到,有几个囤积的空瓶。
「我是很感激啦,但又把一切都推给你做了。」
「这是帮我洗床单的谢礼。」
「追根究柢是我抢了你的床啊!」
「那您能给我一点果酱就好了,请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这个周末没什么计画,正好可以打发时间。」
「好吧!那我提供适合配果酱的面包给你!」
「这样一借一还,岂不是永远不会结束,没完没了了吗?」
每次都会回报人家的恩情是很了不起,但我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家也没有吐司库存,所以是我买自己的份,顺便买你的啦。」
「如果要普通的吐司,我可以分给您啊。」
我还剩下几片,可以分给老师。
「单方面接受你做的东西,不是我的作风啦!」
「您是个比想像中更恪守礼节的人耶。我好意外。」
不管那份好意是出自善意还是别有用心,像天条礼优这样的美女,一定是一路受到旁人的众多大小好意至今。要是每一件都给予回报,会带给本人极大的负担。我反倒以为她会习惯用笑容和感谢划出界线收场。
「这次是破例。毕竟多亏有你,才没有糟蹋奶奶送的草莓,我非常高兴。」
老师露出由衷开心的笑容。
这抹耀眼的笑容比在教室看到的还要自然且柔和。
她在我家只对我一个人露出这种无忧无虑的表情,使我不禁看呆,甚至忘记紧张。
「原来你很喜欢奶奶啊。」
「因为家里只有奶奶是我最大的盟友。我会选现在这份工作,有很大的原因也是受到奶奶以前当老师的影响。」
「啊啊,所以她才会送多到吃不完的草莓给最爱的孙子啊。」
「啊……那是因为以前我都能轻松吃完她送过来的量。」
她害羞地说出真相。
「老师明明很瘦,却很会吃耶。」
「我这个人就只有肚子饿没办法忍受。我就爱吃好吃的东西!不行吗!」
「我觉得很好啊。您昨天吃了很多咖喱,我也很开心啊。」
昨天因为老师睡着了,我才现在感谢她吃光我做的食物。
「不要跟我道谢!我一直吃你的东西,很过意不去。」
她眯起眼睛,感到愧疚不已。
「只要不是腰围过不去,不就没差了吗?」
「因为唯有这里我会死守住。」
她双手扠腰,夸耀自己紧实的腰。
当我们吃完早餐,就回到了像在学校说话的感觉。
因此我们总算进入正题。
「──首先,我们是邻居一事,是仅止于此的秘密。」
「那当然。我会尽全力不被发现。我不会让老师被开除。」
这只能算是大前提。
「嗯。因为间接证据很齐全,足以被人误会了。」
虽然是不同房间,但老师和学生实质上就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世间难以容忍这样的状况。依据人们的理解方式,将会带来强烈的社会性批判。
「只能小心地生活了。」
「我也会留意。重点就是在这个前提下,今后要怎么做了。」
「最确实的方法是我们其中一个人搬走吧。」
「我最快也要到暑假才能搬吧。当然也可以花钱,全部交给业者处理,但说实话,我没有那么多存款。」
「…………或是我回老家吧。」
虽然我不怎么愿意,但也顾不了那么多。
「锦同学,你的老家位于能通学的距离吗?」
「姑且是。」
老师听了我这种回答方式,微微蹙眉。
「那我顺着这个话题问你,你一个高中生,为什么自己住?」
我早已预料到她会询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的母亲再婚了,发生一些问题后,我就决定分开生活了。」
我简单地解释了我的境遇。
结果天条老师的表情骤变。
她切换成教师模式,以认真的神色面对我。
「你说你决定──是你自己决定一个人生活的吗?」
「对啊。我不是被母亲赶出家门,也没有什么负面原因,所以请老师不用担心。」
「你的生活费都够吗?有没有其他困难?」
老师环视了室内一圈后,更进一步地确认我的状况。
「亲生父亲有给我不必打工也能生活的金额,所以没问题。相对的,他要求我一定要好好念书。」
父亲在工作上很优秀,但是嘴巴很笨拙,不太会表达爱意。
他总是把工作摆第一,甚至偶尔才会回家。
最后,双亲在我上国中的时候离婚了。
对我来说,从懂事以来,爸爸不在家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就算成了单亲家庭,感觉上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只不过父亲虽是个工作狂,时至今日依旧会以他的方式笨拙地爱着我。唯有这件事,我一直都明白。
所以我才会最先和他商量,表示想要一个人生活,而父亲也毫不犹豫地给予援助。
「我冒昧问个深入的问题,你和新的家人处得好吗?」
老师果然放不下心。
「继父和继妹都是很好的人喔。他们都希望我快点回家。硬要说的话,是我和亲生母亲处得不太好。」
「是和妈妈啊……那很难受吧。」
老师表现出彷佛也有相同经验的态度,如此说道。
看到她设身处地心疼我,我反而觉得对不起她。
现在这个时代无论是离婚或再婚都不少见。
在这世上,青春期的儿子和父母感情不好更可说是比比皆是。
「我只是觉得与其在家碰面,弄得气氛很僵不如分开,对双方都是好事。多亏如此,我才能脱离父母的管教,随心所欲地享受独居生活。」
「你没有在逞强?」
老师敏锐地询问。
「完全没有。」
天条老师静静地盯着我的脸,评估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若是如此,难怪你也只能早点学会独当一面了。」
最后,她接纳我的说词,放松了表情。
「跟父母的关系出问题难道不是还没长大的证据吗?」
「真的是这样吗?」
「咦?」
「依我听到的内容,总觉得你离家的原因不只令堂。」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完全感觉不到你讨厌她或是在生她的气啊。」
「────」
我在讶异之余,不禁语塞。
「按照你的个性,你应该是顾虑到某个人,所以才主动离开吧。」天条老师自言自语地这么推测。
「我并没有讨厌妈妈啦。只不过,我对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不满,可能的话,我不想回家。」
「……这样啊。」
她并没有再继续深究。
「要是有困难,就尽管来找我商量。我一定会帮你喔。」
不会强硬地介入,但也不会离你而去。
这名美女老师说出如此可靠的发言,方才刚起床的慌乱模样就像一场谎言。
「天条老师,虽然我已经好几次邀您一起吃饭,还说这种话好像怪怪的,不过我们私底下还是不要太常见面比较好吧?」
她是如此用情至深的人,让我很感激,但也觉得愧疚。
「但既然我都知情了,就没办法漠不关心啊。如果你不太想跟自己的班导商量,那就把我当成邻居大姊姊依靠吧。」
她以开朗的声音和笑容这么说。
虽然每个人都常聚焦在她的美貌上,其实她最大的魅力却是这份自然的温柔。
刻意不谈那些麻烦的内情,她面对独自一人生活的高中生,确实有着能够担心对方的成熟温柔。
「不只人美,还很有男子气概,您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因为我也有大概你这么大的弟弟,没办法不管你啊。」
她生硬地如此补充说明。
「老师的弟弟……一定跟您一样是个美少年吧。」
姊姊长得如此美丽,弟弟想必也很俊俏吧。
「长相是个人喜好问题,所以我不清楚,但论精神方面,你远比他更有担当喔。」
「我完全感觉不出自己有担当就是了。」
「我也会这么想啊。虽然就世间的准则,我已经是出了社会的人,却丝毫没有成为了大人的真实感受。」
「大人和小孩的差别似乎很暧昧呢。」
光凭年龄、经验还有身分,无法区分出差别。
那么仅限于在这栋公寓里,锦悠凪和天条礼优就一个人类而言,是平起平坐的吧。
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也会试着挺直腰杆,让自己成为那样的存在。
「就是啊。我是濒临崩溃的社会人士,也是不小心在你面前落泪的女人喔。」
她以说笑的口吻抛出这句话。
「老师您其实想假装很潇洒吧?」
「大人都讨厌出糗,所以不想让人看到脆弱的一面。虽然对你已经太迟了啦。」
「脆弱的老师也很可爱。」
「看吧,你总是这样没两下就捉弄大人。」
「身为一个男人,会觉得住在附近的美女姊姊很棒是很自然的事。」
我搬出男人的浪漫豁出去。
「总之我会搬家,尽可能在暑假期间搬走。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好意思,但在那之前,你就忍耐一下跟我当邻居的生活吧。」
老师下达结论。
「在知道老师是邻居之前,我的生活也没什么问题。所以算不上是忍耐。」
「我的闹钟声每天早上都吵到你了吧?」
老师尴尬地说。
「我有个提议,当作拜托老师搬家的交换条件。」
「提议?什么?」
「往后由我来做老师的餐点吧。」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很讶异。
「你简直是个宇宙无敌大好人,太吓人了啦。」
老师宛如遭到晴天霹雳般,瞪大眼睛。
「没有您说的那么夸张,这纯粹是为了自己。如果能让老师吃我做的料理,我会很开心。」
「这样好像也还不错?」
老师不知该做何反应。
「比起为了自己下厨,有别人的反应会更有干劲。只不过,还请老师不要期待每次都会是感动到落泪的料理。」
「拜托你忘记我哭过的事啦!」
哭泣对她来说似乎是很严重的失态。
对我来说,能看见天条礼优罕见的一面,倒是很开心。
「老师,我也一样,既然知情了就无法默不作声。如果工作很忙碌,那我希望至少要让您摄取到营养的食物。要是勉强自己,最后搞坏身心,需要花更多工夫恢复喔。」
要是损害到身心健康,那就得不偿失了。
与其模棱两可的关心,让自己的心神不定,不如由我主动帮她,这样也比较轻松。
「这个啊,是个非常有魅力的提议,可是不行。」
老师惋惜地拒绝。
「可是做一人分和两人分耗费的心力都一样啊。」
「要学生照顾我的饮食,实在是太超过了。」
「不,老师都已经吃过我做的餐点了,而且我也看过您哭的模样和睡脸了。再加上,我们已经是在同一个房间过夜的交情了耶。」
我故意用引人遐想的说法刺激她。
「拜托,你这种说法!」
「事到如今不需要害羞,或是挽救形象了吧?反正我们的邻居关系也仅限于您搬家之前的这段期间啊。」
「可是现在才四月耶。在第一学期结束前,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眼前的女性因为良心不安,脸色变得凝重。
「我从小为了帮忙母亲,都有协助她做家事,已经很习惯了。」
在母亲再婚之前,为了让回到家的她开心,晚餐都是我在准备。
「我没有在怀疑你的手艺啦……」
「其实我只要看到在外工作的女性疲累的模样,就没办法放着不管。」
「惨了,我快要迷上你了。」
天条老师用手遮着嘴巴说道。
「我是觉得迷上也无所谓啦。」
「开玩笑的。不过,在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对女性来说很加分。」
「那么可以当成我的提议受到采用了吧?」
「全丢给你负责太不好意思了啦。要不要至少换成轮流?」
「要是哪次来不及做,您会责怪自己吧。增加您的负担根本是本末倒置。」
不管是好是坏,她都太倔强了。于是我开口提醒。
「呜,被看穿了。」
「要是老师变得比现在还累,导致授课品质下降,对学生来说才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都交给你做,你一定会很累啊。」
「顶多是做家事时顺手处理,没有问题。」
「我也可以兼顾!……应该吧。」
从无法断言来看,就知道她的个性很老实。
虽然意气用事,却清楚明白自己办不到。
一个QOL暴跌,而且已经脆弱到会因为稀松平常的咖喱哭泣的人,再继续叫她加油根本是胡来。
这个人决定性不足的事物,除了休息,就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时间。
只要我代替老师处理家事,她就有时间去做喜欢的事了。
「老师就是因为现在做不到,私生活才会处于毁灭状态吧?而更致命的是,您发现隔壁邻居是自己的学生,导致精神负担加重,接下来还要准备搬家。我出手帮助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件坏事吧?」
我客观分析事实,试图让她接受提议。
「可是,我是大人啊。」
「──小孩子也可以帮大人吧?」
她低头思索借口,却因为我这句话抬起头。
「老师,您不是拼命地努力,想做好第一次接下的班导工作吗?」
我每天都看着她在教室尽心尽力的模样。
「锦同学……」
「如果是聪明的大人,会巧妙地在一、两件事上偷懒喔。」
老师再度抱头苦思。
「身为大人,自尊或许也很重要,但可以放松的时候,就让自己放松也未尝不可吧?人类可没办法永远努力不休息喔。请您利用我,确保慰劳自己的时间吧。」
「我是很想要有这种时间没错啦。」
她的眼眸开始动摇。
「就请您让我替努力工作的社会人士加油吧。」
这句话似乎奏效了,天条老师大大深呼吸一口气后,定睛看着我。
「你宠溺人的方式果然会把对方变成废人。」
我不解地歪头。
「老师正被我宠溺吗?」
「这个,那个──」
老师显得吞吞吐吐。
「那您决定得如何?事到如今,就算拒绝,我还是会拿吃的东西过去喔。毕竟听声音就知道您回来了。」
这栋建筑物的隔音措施算不上完善,所以能够轻轻松松掌握别人的生活规律。
「我、我会去跟房东告状,说有邻居在骚扰我喔。」
虽然嘴上说不要,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彷佛已经放弃挣扎。
「那我就玉石俱焚,爆出我是跟您同一所高中的学生。」
「我被学生威胁了。」
「讲得真难听。世上还有其他学生像我这样替老师着想吗?」
「虽然还差一步就是犯罪了啦。」
「如果老师真的不想要,我不会逼你。选择权在老师身上。」
「居然叫女人做决定。」
「那可以由我决定吗?一旦定下来了,我就会要您遵守喔。」
我没有任何强制力,但老师却闭上双眼,极度认真地纠结。
我默默地欣赏着美女老师因苦恼扭曲的脸。
她还是一样,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都是如画一般的女性。
天条礼优的各种面容想必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唔,至少让我付全额材料费!」
烦恼到最后,她这么叫道。
「这样太不划算了。我也出一半。」
「谁有办法跟靠父母的钱生活的晚辈平分啦!材料费、瓦斯费、手续费,这些我都会多付一点。这点我绝对不退让。懂了吗?」
她都说成这样了,我也没有理由反抗。
「了解了。可以月底一并结算吗?我会整理好收据。」
「其实可以你说多少就算多少啊。」
「您就不认为我会灌水,浮报金额敲诈吗?」
「我对你还是有这点程度的信赖啦。」
「……谢谢。」
她以一记直球感谢我突如其来的提议。
「那这样就说好了,往后请多多指教了!」
老师有礼地低头致意。
「还有,既然你帮我做餐点,我有一件事情想改一下。」
而抬起头时,换她说出自己的提议。
「什么事?」
「在家就别叫我老师了。这里又不是学校,我们放松一点相处吧。」
「既然这样,我就叫你天条小姐。」
「嗯。至于我……如果叫你锦同学,就跟在学校时一样了。那就叫悠凪同学吧。啊啊,我还挺喜欢你的名字叫起来的感觉。」
「────」
因为身处同一个空间,我以为自己已经稍微习惯,没想到还是太天真了。
她趁我松懈之际,展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轻而易举掳获了我的心。
她叫了我的名字。
跟家人、朋友叫我悠凪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份心痒和特别感让我在心中小跳步。
惨了,我超开心的。
我在开始偷笑之前将空盘叠在一起,并开口说:「我把餐具收走了喔。」
「这点小事我来做啦!」
天条小姐急忙伸出手,和我的手重叠。
「啊,对不起!」
接着又迅速把手抽回。
「不会。」
我差点就把盘子摔在地上,但还是想尽办法撑住了。
「可以收拾的时候,就让我来吧。像昨天那样睡着,我很过意不去。」
「……意思是,你以后打算来我家吃饭吗?」
这次纯粹只是为了协商邻居问题,才会来到我家。
要她过来我这里吃,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原本是打算把做好的东西放在保鲜盒中再分送给她。
结果天条小姐的脸一口气变红。
「对、对不起!我是考虑到准备和清洗的手续,想说来你这里吃,比较能减轻你的麻烦!但这样就变成每晚都来打扰,你一定很困扰吧!」
天条小姐激动地挥动双手,死命解释。
「不会,我才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可以在我家吃!一点都不困扰!无论早晚,你想来就来吧!」
站在老师的角度,现在等于已经来我家吃饭两次了,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不只晚餐,你还会帮我准备早餐吗!你会不会太无微不至了?」
「因为我也会在一样的时间起床,所以请你过来吃吧。如果只是吃饭,早上应该也能挤出时间吧?」
早上的五分钟很宝贵。
即使我们出门的时间相同,女性却还要化妆,必须花时间准备,因此要比男性更早起床。
「……真的可以吗?」
「可以,食物是热的也比较好吃啊。」
「嗯。我也比较喜欢热的。」
随后我们开始具体讨论与生活相关的规则。
「唉,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只有我享受这么多好处?」
「这又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我们视野放宽一点,让我们互相帮助啊。」
最后我们决定好的规则──通称「邻居协定」如下:
第一条、身为邻居是两人之间的秘密。
第二条、有难的时候彼此照应。不要客气,尽管求助。
第三条、平日的早餐和晚餐都由锦悠凪负责。天条礼优要多出一点餐费。
第四条、只要其中一人提出要求,邻居协定随时可作废。
第五条、如要追加规则,需双方协商决定。
目前这五点就是基本事项。
「那为了应付突发状况,我们互相留一下联络方式吧。」
最后天条小姐这么说完,拿出手机。
「咦?可以吗?」
「毕竟我有时候会因为开会什么的,不需要回来吃饭,能事先告知比较好吧?我又不能在学校直接跟你说。而且如果有紧急情况,知道联络方式也就不会伤脑筋了。」
「如果我想不到晚餐要做什么,也可以跟你商量嘛。」
「新婚夫妻喔!」
天条小姐捧腹大笑。
「每次都要思考菜单也很辛苦,如果方便把你想吃的菜告诉我,那就太好了。」
「你会做的菜有那么多啊?」
看到她对我投以尊敬的眼神,我实在不敢当。
「还是需要参考食谱网站啦。」
「那也很够了。光是能吃到新的菜色,我就很高兴了。」
我的LINE里多了天条礼优的联络资讯。
光是手机的画面显示出她的名字,我就莫名地感动。
虽然可以随时联络她了,却还是很烦恼到底该传什么讯息才好。要是传了诡异的讯息,让她暗地里觉得我很恶心,那我会很想死。
怎么办?我不知道什么才是适合传的讯息。
照常从打招呼开始就可以了吗?但那样又很迂回,在这个情况下,突然抛出正事才是正确答案吗?讲话需要恭敬有礼吗?表情符号能用到什么程度?
当我一阵混乱,她首先传了讯息过来。
天条小姐快速传了一个贴图给我,是一只兔子说「请多指教喔」的贴图。
这样啊,不用想得太复杂,轻松以对就可以了啊。我心中的负担迅速消失。
尽管本人就在眼前,我依旧学她回传了一个贴图。
就这样,我和天条小姐的邻居关系正式拉开序幕。
俗话说得好,择日不如撞日,一谈好邻居协定,天条小姐的行动可说是简直迅雷不及掩耳。
她将要做成果酱的草莓拿到我家后,就说要去面包店,独自出门了。
而我站在厨房,煮着锅里大量的草莓。
室内飘荡着甜腻的气味时,采买回来的天条小姐除了吐司之外,还买了其他许多东西。
「嗯──甜甜的,好香。来,这是吐司,还有顺便买的咸面包。另外,我还买了司康,我们现在就涂果酱来吃吧。我也想泡红茶,可以煮开水吗?」
在她一声令下,我们直接开始吃下午茶。
老师买回来的司康很扎实,咬下去却酥酥的,很适合配果酱。
我们边喝茶边聊天,果酱冷却后,我们一起装瓶。
厨房不大,我们并排站在一起时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原本那么多的草莓,一煮成果酱就少了这么多啊。果酱真是奢侈的食物啊。」
天条小姐看起来乐在其中。
太阳下山后,她又来到我家,把她拿去洗的整套被单还给我。
「应该都洗干净了。要我顺便铺上床吗?」
「我自己铺啦。」
「这是你帮我做果酱的谢礼喔。」
「我已经收了你的面包,所以不用了。」
「不用客气啦。我今天从早就开始活动,觉得一天很长,心情很好。」
她如此说完便径自开始帮我铺床。
要是真的有姊姊,就是这种感觉吧。
天条小姐今天一天就找到了在家与我相处的适当距离感了。
她在学校以平等的态度亲近所有人,但在家却有些不同,更能感受到她私底下随性的亲密感。
……话虽如此。
天条小姐现在正趴在我的床上。
她只是仔细地替我铺好床单,避免产生皱摺。
但是,那幅强调圆润丰硕臀部的光景实在令人苦恼。
虽然想看,却又不可以看。
「好,结束了!……嗯,你干么把脸别开?」
「是、是你多心了。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我只是把自己扯掉的东西弄好而已。」
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大为满意,接着往玄关走去。
「那么,各方面都谢谢你了。星期一开始就麻烦你做早餐了。」
「好。也麻烦你照顾了。」
我目送她回自己家,在即将关起自家的门时──
天条小姐从自己家里冒出一颗头。
「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这么问完,天条小姐笑咪咪地晚了好几拍才对我展开追击。
「锦同学,你有恋臀癖吗?」
「既然你发现了,就请你忽略啊!」
「因为我感觉到视线了嘛。」
「大是好事。」
我也豁出去了。
「你正值这个年纪嘛。色鬼。」
「这是两码子事。就算不是青春期,天条小姐身为人很有魅力。我的目光会被夺走很正常吧?」
我不会找借口。因为那是事实。
而且不只身为异性的魅力,她开朗的气质、耀眼的笑容,甚至一切存在,在我眼里都是特别的。
「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飘逸的长发舞动,迅速返回自己家中。
天条礼优只不过是离开了我的房间,我就有一股彷佛梦醒的失落感。
这样啊,原来今天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快乐的假日啊。
我上次与人一同度过假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
隔周星期一早上。
我一如往常,在听见隔壁传来的闹钟声响后,也跟着清醒。
我的隔壁邻居──也是我的班导天条礼优不擅长早起。
今天也一样,闹钟的声响并没有马上停歇,当我想说终于停了,一会儿后又传来新的闹钟声。
以前平日的早晨都像这样不断重复。
我拿起手机,传讯息给正在床上与睡魔奋战的老师。
悠凪:天条小姐,早安。
你要起床来我家吃早餐吗?
我会煎荷包蛋,如果你有喜欢的熟度,还请告诉我。
我盥洗完毕回到房间后,隔壁传来不知道是第几次的闹铃声。
我换下睡衣、穿上制服后,这次的闹铃声很快就停了。
「哦,难得这么早。」
在我来到厨房的同时,手机发出收到新讯息的声音。
礼优:悠凪同学,早啊!
对不起,我一大早就这么吵!
荷包蛋麻烦帮我煎半熟!
看到这一段气势滂薄的文字,我从一大早就不禁笑了出来。
我因为这样的互动获得活力,开始准备早餐。
当我把两份料理端上桌时,我家的门铃响了。
「早安。」
「…………」
我不禁屏息。
梳理好头发、化好妆、进入工作模式的天条礼优站在我家门前。
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替自己加油打气,告诉自己今天也要加油前的蓄势待发状态。
是正在提起干劲的途中,处于工作与私下之间状态的稀有面容。
「悠凪同学?你怎么在发呆?」
「能看见去学校前的珍贵天条小姐,我觉得一早就很养眼。」
「嗯?没时间了,我要进去喽。」天条小姐不假思索踏进家中。
她放下包包,坐在桌子前。可是却还不动手用餐。
「一早就有食物可吃,居然会让人这么开心。人生必须的东西果然是余裕。」
她好像很感动。
今天的早餐是吐司加自制果酱、荷包蛋、香肠、沙拉,还有汤。算是经典菜单。
「好了,悠凪同学也坐吧。我们要一起吃嘛。」
她回过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咦?你可以先吃啊。我想说要来泡一下咖啡。」
「喝牛奶就好了。来吧。」
她招手催促我,我也只好坐下。
「那我要开动了!」
天条小姐礼貌地等我一起用餐才开动。
「荷包蛋是完美的半熟蛋。我要迷上你了。」
「调味要用什么?酱油、胡椒盐、番茄酱?」
「只能用酱油!」
「我也一样。」我边说边把餐桌用酱油瓶放在天条小姐面前。
「嗯──这个浓稠的蛋黄真棒。而且你做的果酱也超好吃。我好久没吃果酱吐司了,感觉好怀念,好好吃。」
我也同意这句话。已经不知道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一早就勤劳地下厨,真是伟大!用我买回来的咸面包充数明明就很够了啊。」
「都特地缔结邻居协定了,怎么能第一天就偷那种懒啊?还有,那些咸面包是我今天的午餐。」
「吃那些够吗?你要多吃一点啊。」
「我午餐通常都吃福利社或便利商店,咸面包反而升级了。你才是,还是老样子,早上很难清醒。」
「说什么呢,既然和你约好了,我当然会来吃饭啊!」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来不及。」
「哎哟,就像有一种人是平常会睡过头,但出去旅行就会早起嘛。毕竟饭店的自助早餐说什么都想去吃,不是吗?」
「啊,我懂那种心情。」
「对吧?我今天早上有好好起床的事也值得了。谢谢你。」
天条小姐享用着平凡无奇的早餐,转眼间就吃完了。
「那我先出门了。对不起喔,不能帮你收拾。我们学校见。」
「好,路上小心。」
「──感觉好像有人在家送我出门一样,真不错呢。」天条小姐笑了笑,往车站出发。
这样匆忙的早晨光景,感觉也不赖。
「各位同学,大家早!」
天条老师来到二年C班的教室,以洪亮的声音问早。
她一早就朝气十足地环视教室。
「今天早上也这么晴朗,就像夏天一样热啊。紫外线感觉很不妙。大家要提早开始擦防晒了喔。」
老师边说边脱下外套,底下穿的是无袖针织衫。
娇小的肩膀和白皙纤细的手臂修长地伸出。
天条礼优的站姿很美,会让人看得入迷。如果穿的是泳衣,一定会更有魅力吧。
听说自从天条老师担任社团指导后,为了看她穿泳衣的模样,游泳社体验入社的人数因此激增。
如果能看到老师穿泳衣的模样,那我也想看。
「好了,班长,麻烦喊口令吧。」
听到起立的口号,我也从座位站起。
天条老师进教室之后,就不曾往我这里看。即使现在像这样站在她的眼前,她的视线也没有与我交会,而是环视教室全体说话。
她行事如此澈底,我也必须向她看齐。
我绷紧不过是稍微知道老师私底下的模样就得意忘形的心。
这里是学校。
为了不让秘密曝光,我必须遵守邻居协定,分清公私界线。
坐下后,老师跟平常一样,以规律的步调点名。
「再来,悠──锦同学。」
我才刚佩服了一下,天条老师就突然差点出包。
太快了啦!你叫我名字的次数还没多到可以变得这么顺口吧!
「有。」
我则是若无其事地回答。
毕竟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奇怪的反应,然后惹人怀疑。
我悄悄抬起视线,只见天条老师以眼神表示:「这点小纰漏没事啦。」
当她叫完班上所有人的名字,视线看向迟到大王坐的窗边座位说:「还没来的人是久宝院同学啊。」
此时二年C班的门应声打开,刚才提到的女学生怡然自得地走进来。
「今天安全上垒。」
久宝院旭以慵懒的声音说着,没打招呼就来到讲桌前。
直到去年为止,为了不妨碍到运动,她一直留着短发,给人男孩子气的印象。现在头发却已经长到及肩。她的制服穿得比较随性,针织外套绑在腰上。衬衫靠上方的钮扣松开是因为胸部突然急速成长吗?裙子之所以看起来短了一点,是因为她的脚很长。她以前是田径社的社员,大腿经过锻炼,显得较为粗壮。
那双大眼因为困意只睁开一半,心不在焉的倦怠表情莫名酝酿出颓废的姿色。
从前的运动少女因伤引退后,完全成了一个有气无力的人。
「久宝院同学,你又迟到了喔。今天迟到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床铺不肯放我走。」
这是一句要称作「借口」,实在非常光明磊落的话语。
居然敢反抗那个天条老师,胆子真大。人家和路上随处可见的美女可不一样。
老师明明没有任何过失,久宝院却恣意跟人家杠上,旁人难保不会觉得她是在嫉妒美女。照理来说,这种时候应该都会明哲保身,而不是做出这种高风险的行为。
然而久宝院的回答并未表现出丝毫迟疑。
不知道是对自己有信心,或者纯粹是自暴自弃。
久宝院旭在我们这一届里,长相也算是名列前茅的美少女。
我听说她直到去年为止的运动少女状态已经累积了一些隐藏人气,而引退后一口气变得有女人味,对她有好感的男生也因此增加。
「记得设好闹钟起床,好让你在来得及参加班会的时间到校。」
天条老师阻止兀自前往座位的久宝院,提醒她这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们就在黑板前──也就是在我面前互相对峙。
「我和床铺两情相悦,想永远和它厮守。」
「久宝院同学,就算你爱着人家,也有必须分离的时候。你要是继续迟到,说不定没办法升上三年级喔。你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态度。」
天条老师平静地斥责久宝院。重要的是,她迂回地担心久宝院会留级。
「到时候再说。」
明明是与自己有关的问题,她却漠不关心。
久宝院没有透露任何不安和心慌,自甘堕落地表示:「请便。」
「不能这样吧?」
「老师请便吧。我跟老师不同,没有喜欢学校到即使长大成人,还会想每天早起过来。」
久宝院大概是想讽刺老师吧。
但是,知道天条礼优早上是什么样子的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锦,有什么好笑的吗?」
久宝院眯起眼睛朝下瞪着我。
我首先讶异的是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老师也看着我,一脸不吐不快的表情。
「抱歉,时机太不凑巧了。我的花粉症很严重。」我如此随便掩饰。
「刚才那绝对不是喷嚏声。而且你还一脸蠢样。」
久宝院低笑。
「喂喂,久宝院。你不只迟到,还一大早就毁谤别人的脸,是怎样啊?」
只不过是坐在最前排就要这样被针对,真的拜托饶了我。再说了,既然迟到进教室,就表现得惭愧一点,从后门进来啊。为什么要从我面前经过啊?
「我针对的只有你的表情。至于脸的造诣,我不予置评。」
「你讲得这么暧昧不清,让人很不是滋味耶!」
「好好好,你好帅。」
「你太敷衍了喔。」
「才没这种事。」
我和九宝院四目相交。
她有着一双看着看着彷佛会被吸进去的眼眸。
她突然陷入沉默,停止与我一来一往。
难道她其实很在意我,所以在遮掩害羞?
「呜哇,害羞了。要是把女人说的话当真,小心别人会把你当成会错意混蛋喔。」
「不用你鸡婆。你这个迟到大王。」
「我今天有赶上第一节课啊。」
所以不算迟到──久宝院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
她就站在教室前方、老师旁边,脸皮却如此厚实,这种行为反倒显得落落大方。
「没在开班会前踏进教室,世人就称之为迟到。你看,除了你,大家都赶上了。」
我把在国小学到的规则告诉她,要她看看整间教室的人。
「大家都这么早到,真了不起耶。」
她却以毫无霸气的声音嘲笑地夸赞同班同学。
天条老师就在一旁看着我和久宝院拌嘴,却不知为何捂着嘴。我听得见从那只手的下方传出忍笑的声响。她的肚子甚至往后缩了一点。
她如果生气,我倒还明白,但我们的一来一往哪里好笑了?
「天条老师?」
看到那令人疑惑的反应,我出声询问。
久宝院也不解地蹙眉。
「啊啊,抱歉抱歉。是我自己的事,你们不用在意。」
天条老师变回认真的面容,再度面对久宝院。
「总之,第一节课要开始了,回座位吧。如果再继续迟到,我会把你叫来办公室说教,或是请家长来喔。」
老师最后提醒了这件事,结束早上的班会。
嗯──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忍笑。
回家问问看吧。
「我回来了!」
今天也超过晚上九点。
星期一就开始加班,她真是努力啊。
当我家的门铃响起,我便去开门,随即发现天条老师心情绝佳。
「你、你回来啦。」
因为她喊得太光明正大,我也反射性这么回答。
「嗯──回来看到家里亮着,感觉好开心喔。」
「老师──不对,天条小姐,你刚才说『我回来了』是……」
「很怪吗?来这里几乎跟回家没两样了嘛。啊──累死了。」
天条小姐脱下鞋子,走进我家里。
「你家是在隔壁吧?」
「不要计较那种细节啦。来,请收下伴手礼。」
天条小姐跟早上一样,来到我家吃晚餐。
她从公事包中拿出便利商店的甜点交给我。
「你不先去换衣服再来吗?我不介意啊。」
她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穿着套装直接来到我这里。
「让你久等不太好啊。」
「你不用跟我客气,也不用伴手礼啦。」
「这只是便利商店的甜点耶。而且顺路绕去便利商店这件事,对上班的大人来说,是心灵的绿洲。」
「什么意思?」
「就是忙碌又疲惫的社会人士能在回家路上绕进去的小小喘息空间。慰劳自己努力工作一天的补给地点。以我的情况来说,就是忍不住想吃甜点。」
原来如此,回家路上买东西也兼具稍微放松喘息的作用。
「所以你买了泡芙和布丁。」
「新商品当然要买来试吃啊。你可以选你喜欢的吃喔。」
「晚餐后还吃甜食,这样不会胖吗?」
「我今天也使劲游了很久,所以没问题!而且甜点是另一个胃负责的!」
天条小姐脱下西装外套,自信满满地比出「YA」。
看来她并没有晚上吃甜点的罪恶感。
游泳社的指导老师把平常有在游泳这件事当成免死金牌了。
看她纤细的肢体,确实可以理解。
「那你先拿去冰起来。我去洗个手喔。」
天条小姐把甜点托付给我后,前往盥洗室。
对天条小姐微小的乐趣说三道四太不解风情了。
我将甜点放进冰箱后,打开平底锅的炉火,替料理收尾。
我再次感觉到老师这份工作真是忙碌又疲累。
一大早就去学校,整天站在讲台上授课。傍晚开始指导社团活动,还要活动身体。然后又回到办公室处理行政工作。做完工作一定都累瘫了吧。如果工作结束后要去玩,就需要很大的干劲。
整天的行程塞得满满满,而且面对的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也有可能会发生预料之外的麻烦。
久宝院的惯性迟到就是其中一种。
如果不改善,学生的人生就会大大改变。
有人会认为那是当事人自己的责任而撒手不管,但另一方面,像天条礼优这种重情义的老师,就很难放着不管。
我开始思考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减轻天条小姐心中的负担。
「好了,今天的晚餐是什么呢?」
她哼着歌走回来,越过我的肩膀,窥探我手上正在处理的料理。
「太近了。」
她在窥视时,双手自然而然放在我的肩上。
我感觉到被碰触的左肩突然升起热度。
「这栋公寓的走道很窄嘛。又不是我的问题。」
把柜子和冰箱等家具家电摆好,走道就会小到连站两个人都嫌挤的地步。
毕竟是东京租金平价的套房公寓,小也没办法。
「你要问问题的话,离远一点也能问吧?」
「我想看男生熟练地用平底锅的模样。」
「很可惜,只是要做重新加热的乏味作业。而且请你不要在用火的时候胡闹。」
「好──」
天条小姐的手离开我的肩膀。她的行为举止比早上还要随性放松。
似乎真的当成自己家了。
看来紧张的人只有我。
「你今天是不是很兴奋?」
「回家就有温暖的晚餐等着我,一个人住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嘛。我走回家的脚步都比平常轻快喔。」
「如果对象是你,做菜就做得很有价值喔。」
「放心吧。我的肚子已经饿扁了。不管你端出什么料理,我都会全部吃光的。」
她一脸得意地轻抚自己扁平的肚子。
「意思是就算难吃,你也会吃光吗?」
「相反。意思是我相信你。」
如此可爱的动作,让我更加喜欢她了。
「我马上拿过去,请你坐着等我。」
「我也来帮忙啊。」
「那请你添饭吧。碗在那个柜子里。饭量你随意,我普通就好。」
「……你特地等我回来吃吗?你的肚子才饿扁了吧?」
天条小姐一知道我还没吃饭,刚才雀跃的表情就消失了。
她换上一张对我充满顾虑的表情。
「我只是比较晚煮饭而已。放学回家路上,我去超市采买之后,稍微睡了一觉。而且我途中也有试吃了一点。」
「以后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时间吃喔。」
「如果饿了,我就会先吃。」
「我们现在是对等的关系,不用这么讲礼数喔。」
「其实也是因为我想看老师会有什么反应。因为今天是新菜色。」
我小心不让重新加热的酱煮鱼烧焦。
「──哦,第一顿居然不是做擅长的料理。我很中意这种一开始就挑战的胆量。」
天条小姐露出皓齿,咧嘴一笑。
我真的很感激她表现出这种跃跃欲试的兴致。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会做酱煮鱼,所以就挑战看看了。」
今天晚餐是日式餐点,有白饭、味噌汤、酱煮鱼、高汤煎蛋卷,还有凉拌菠菜。
我将食物拿到桌上,和她一起享用晚餐。
「天条小姐,今天我和久宝院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忍笑?」
「啊啊,嗯。我的确是在忍笑。」
「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没有啦,只是看着久宝院同学,就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你以前有那么浑身带刺吗?」
「十几岁时的我也觉得周遭的一切很碍眼,总是很不开心,一直在反抗大人。因为有这一段时期,我很了解她的感受,没办法事不关己地看待,也觉得很怀念、很难为情,实在是啊~~」
她似乎连说出来都很难为情,发出压抑的声音。
她给人的印象一直是美丽、亲切的大姊姊,所以很难想像。
「该怎么说呢?真是青春啊。」
「即使如此,当时是真的很烦恼,也很痛苦。虽然现在能笑自己很不成熟啦。你们早上那样感觉就像我的毕业纪念册被摊在眼前,忍不住就笑了。」
那是什么名为回顾青春的拷问啊?有够难熬。
「反正我也是想成为能替这种青春迷途羔羊指点明路的大人,才会当老师。」
「能活用自己的经验很好啊。」
有个能理解对方痛楚和苦楚的大人在身边,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幸运。
「因为像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很容易为了保护自己,把话说得很难听,借此赶走别人啊。如果久宝院同学有什么困难,你能以同班同学的身分帮她一把,那我这个班导会很感激的。」
「如果有能帮的忙,我会帮的。」
天条小姐听了我的回答,露出满意的微笑。
「谢谢你。愈是她那种个性,对不经意的亲切就愈是没辙。」
「天条小姐,你这句话说得很真切耶。」
「因为我是会像这样满怀感激享用邻居亲手做的料理的人啊。今天也很好吃喔。谢谢招待。」
天条小姐今天也吃得很干净。
吃完饭后,天条小姐表示由她来收拾,便主动去洗碗了。
她将长发绑在身后,穿上我的围裙,站在厨房前。
我则是倒在床上,稍微休息一下。
就算是这个家的主人,但让自己的班导洗碗到底好不好啊?我已经好几次拒绝老师的提议,却都被她驳回了。
即使滑手机也静不下心,我忍不住望着她的背影。
「如果同居,就是这种感觉吗?」
当我没由来地妄想这种甜蜜的情景,电话铃声响起。
「电话?不用在意我,你接吧。」
天条小姐没有回头,继续冲洗碗盘上的泡沫。
我的手机因为来电在震动。
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锦辉夜。
我将手机翻到背面,盖住萤幕。
「没关系,不用了。」
「可是还在响耶。东西刚好洗完了,我会安静一点。」
天条小姐将自己买的甜点从冰箱中拿过来。
「反正对方是我平常就不会接的人。」
「……如果我会打扰到你,那我就回去喽。」
「请你在这里吃甜点吧。」
手机还在响。
「难道是家人打来的电话?」
「你还是一样很敏锐耶。」
「平常那么大方的人,我也只想得到你会想隐瞒这件事啦。」
「再怎么亲密的人,也要保持礼仪喔。」
「抱歉,但我就是察觉了嘛。」
铃声终于停止了。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忧心。别管电话了,来吃甜点吧。」
我准备着餐后的茶,并一起享用天条小姐买的甜点。
随后看着电视,稀松平常地闲聊。
「你的布丁也让我吃一口。」
「咦?要分着吃喔?」
「是我买回来的,所以可以吧?」
「这不是给我的伴手礼吗?」
「好奇的东西就是好奇啊。」
「你还真霸道。」
「在女生之间,这样很正常喔。」
「我姑且是个男的喔。」
「你一讲出来,我岂不是不能不顾一切地吃掉了吗?」
天条小姐的脸颊有些红润。
「明明会害羞,怎么还想吃。」
我忍不住笑了。天条礼优在我心中已经是贪吃鬼的形象了。
只不过她这样的率直,却让我愈来愈觉得怜爱。
我很高兴能看到她像这样展现出在学校不会表现出来的真性情和弱点。知道自己成了支撑她的存在,也让我对自己有些自豪。
而且饭后和她慵懒地度过,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觉得很开心。
最后,她开心地一口吃光我的布丁。
这种没有形容词的日常生活,就叫作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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