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在等待露娜归来。

最近每到露娜从镇上回来的时间，他都会习惯性地站在房间窗边，静静凝视着街道。

确认露娜的身影后，他便轻轻拉上窗帘，重新投入魔法研究。

理性上，他清楚露娜一定会回来。

那孩子十分明白自己是“被买下”的身份，甚至比卡恩更在意自己被买下的价格。

但不安依然存在——或许露娜爱上了王都的年轻人。

恋爱对卡恩而言是未知的领域，是他无法理解的事。

那么，倘若露娜真的陷入恋爱，是否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他害怕露娜消失。

害怕清晨醒来，独自一人的孤寂。

不愿在空无一人的桌边独自用餐。

不想失去露娜打扫、做饭时传来的声响。

更恐惧自己与那孩子之间，除了金钱交易外空无一物。

最初，他不过是将她视为抵达“不死之王”境界的材料留在身边。

然而如今，她似乎比“不死之王”更有价值——

那是一种绝非金钱所能衡量的价值。

只是，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说什么。

他唯一拥有的，只有魔法。而那孩子应该也喜欢学习魔法吧。

如今露娜也即将成为出色的死灵法师——尽管这原是禁忌之术。

那么，两人是否应共赴永恒，一同追寻魔道的极致？

……但，真是如此吗？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他反复自问：自己真正渴求的，究竟是什么？

最终得出的答案，终究是“永恒”。

不过，并非为穷究魔道而求永恒。

而是为了让当下的日常，永远延续下去。

早晨有人笑着道“早安”，共进早餐；他研究魔法，露娜忙碌操持家务；夜晚一同用完晚餐，结束一天——

他渴望如此日复一日，永无止境。

他祈盼这般如沐南风般温暖平静的日子，能一直持续。

幸运的是，露娜拥有成为“不死之王”的资质。

即便化为吸血鬼，她应也能如常在白日外出。

卡恩自己虽将永不能再踏足日光之下，但他本就几乎足不出户，并不觉得痛苦。

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

若此刻能成为永恒，魔道的极致也终将抵达吧。

而露娜对如今的生活，应当也无不满……大概。

自己是露娜的主人，也是她的老师。无需征得本人同意。

但倘若真的询问，那孩子会如何回答？

她虽基本顺从，却不知为何，卡恩有种预感——她不会接受。

总觉得，自己本该为她指出另一条路，一条有光的道路。

可卡恩已选择了死灵魔道。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回头。

◆

露娜从镇上回来了。

见我出来迎接，她先是惊讶，随即明朗地笑了。

“师傅居然会等我回来呢。”

夕阳映照下的她，仿佛披着一层月色般的淡光。

我心中有什么微微动摇了。

“……我需要你协助一项魔法仪式。”

“真难得！师傅居然会需要我帮忙！”

露娜的声音很明亮。她大概认为这是我对她的认可，并为能帮上我而由衷欢喜。

胸口隐隐作痛。

“来我房间。我带你去举行秘仪的地方。”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放好东西就来！”

她那不经意的每一句话，在我听来都像是一种谴责。

我回到自己房间，露娜也很快来了。是不想让我等吧。真是个好强的孩子。

我将手按在事先备于桌上的石板，注入魔力。

石板泛起蓝光，表示机关已启动。

“刚才那是？”

露娜好奇地观察着石板。

“是为防止仪式受干扰的准备。”

石板一旦启动，附近墓地埋葬的尸体便会化为食尸鬼现世。

大规模的魔法仪式会产生强烈魔力波动。

倘若我正受某人监视，恐怕会立刻被察觉。

这是为此准备的应对。

宅邸的结界虽能强力阻绝外人接近，但若有强行突破者，食尸鬼至少能拖延片刻。它们虽非多大障碍，但成败往往取决于分秒之间。

“走吧。”

我念诵简短的咒文。书架随之横向滑开，露出隐藏的地下室阶梯。

“这是什么？”

露娜的声音雀跃，如同发现新奇事物的孩子。

“对魔导士而言，施行己身秘仪的场所必须隐藏。”

我说着踏入阶梯。露娜毫不迟疑地跟上。

地下室已准备就绪。

耗费十余年收集的诸多触媒与材料。令自身蜕变为吸血鬼的仪式，需耗费难以想象的精力与时间。

如今它即将结出果实。但我心中毫无喜悦。

事到如今，我仍在犹豫。

露娜天真地环顾地下室四周。大概想从这里也有所学习吧。

（或许，我弄错了什么。）

这样的念头掠过脑海。

老师罗根以人类之身追求巅峰。

我曾认为那是不舍。若欲穷极魔道，便该舍弃人之身。

……也许错的，其实是我。

但我已无法回头。承认错误，等于否定我的人生。

我站上事先绘制的巨大魔法阵中心，开始仪式。

让露娜以辅助身份协助供给魔力。她目光闪亮，努力帮忙。

仪式需漫长的时间、专注力与魔力。

其间，迷惘未曾消散。

我所真正渴求的，真是魔道的极致吗？

罗根活得仿佛在与魔法嬉戏。

我曾认为那不对，觉得应更真挚地面向魔道。

但对如今的我而言，是否在魔道之前，已有更该面对的事物？

而那一点，不正是弟子露娜让我领悟的吗？

迷惘未绝，仪式仍在推进。

我体内的温度正逐渐流失。大概正在化为不死者吧。

曾经，我对此毫无恐惧。

现在却有些害怕——并非害怕成为不死者，

而是害怕变成不死者的自己，会被露娜如何看待。

我不经意抬眼，见露娜对我微笑。

我未告诉她这仪式目的为何。说到底，我连“能借死灵魔法成为吸血鬼”都未曾告知。

那孩子只是纯粹期盼仪式成功，想鼓励我吧。

即便不知之后我会变成何样。

她真的在化为吸血鬼、成为不死之王后，仍能不变地对我微笑吗？

还是说我会——

仪式接近完成之际，有人侵入了宅邸结界。

死灵魔法乃禁忌之术。我虽已谨慎，但无法排除因嫌疑而受监视的可能。

恐怕是王国方面的人。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入侵者会带走露娜。

类似直觉。而魔导士的直觉近乎预言。

这最终推了我一把。

化为吸血鬼的我，缓缓走向露娜。

“师傅，您没事吗？脸色很苍白……是不是累了？”

露娜担忧的声音，让我的脚步微微一滞。

但两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我终究走到了她面前。

当我与露娜相对而立，上方传来声响。

看来已有人侵入宅内。

露娜朝声音来处抬头，露出脖颈。

一瞬的踌躇，被吸血鬼的本能冲动吞没。

我将尖牙刺入露娜的后颈。

那一瞬间，我后悔了。

我本该——永不沾染死灵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