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爸爸说:“一度形成的趋势,不会轻易改变。”-章节

暑假渐入佳境的八月某天早上,我一踏进综合解剖学教室,宇月小姐低声叫我。“曾根崎同学,藤田教授找你。”

宇月小姐的脸色惨白,是我神经过敏吗?我愣愣地点个头,走向教授办公室。

打开门,藤田教授抱着胳膊,脸带歉意的桃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到我,他们两人的表情恰恰相反。藤田教授一副嫌厌的表情,桃仓则是同情。

我一眼就明白,肯定发生了不妙的事,胸口揪成一团。

可是,这一阵子我都乖乖在做教授吩咐的实验,实验时没看漫画,也没和桃仓讨论漫画,我不明白藤田教授不高兴的理由。

不久,藤田教授递给我一本橙色的薄薄杂志,封面是笑嘻嘻的外国人照片和英文字。

——N、a、t、u、r、e……那(na)、资(tu)、雷(re),这是什么?

我受不了现场的沉闷气氛,贸然开口:

“这个na、tu、re,是什么?”

藤田教授的表情就像以前那种严冬下的冰原般寒冻。他没理我,转头对桃仓说:

“你看,怎么办?连nature这个单字都不会念,这样的劣等生能写出这么流畅的英文论文,还能说没作假吗?”

糟糕。这就是传说中的《Nature》吗?我只会念罗马拼音的英文劣等生身份露馅了。可是,怎么这么薄呢?不就和火车站免费赠送的报纸《Sugar Salt》一样嘛!我会搞错,也没办法。

三田村那样兴奋期待,总是睥睨别人的藤田教授由衷尊敬、憧憬不已的,竟然是这么薄的杂志。我傻住了。

桃仓低下头。

“还是应该以藤田教授为第一作者……”

藤田教授手掌用力拍着桌上的杂志封面,憋着声音说:

“现在还说这个有什么用?没办法。我写这种程度的论文完全没有impact,而且这本来就是作为‘文部科学省特别科学研究B·策略性未来构想计划’的成果而发表的论文,如果不这样做,根本不值一文。当作是曾根崎同学写的,才最有效果。”

“想不到麻省医科大学的欧亚夫教授做相同的解析,却导出完全相反的结果……”

桃仓这么说。藤田教授摇头。

“所以说嘛,我们这样漫不经心,让欧亚夫那家伙赶上来了。”

桃仓难过地垂下头。

“如果欧亚夫教授做出相反的结果,那表示我们的结果不正确吗?”

“桃、仓!”

藤田教授加重语气:

“你在说什么?你忘掉最重要的事,这篇论文的共同作者是你,也就是说,把这结果当做论文提出的负责人是你哟!”

桃仓眼睛睁得滚圆。

“怎么……这么蠢!”

“什么蠢?你说谁蠢?你是说我蠢吗?”

桃仓张开的口再度闭上,紧抿嘴唇低下头。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怯怯地问,想帮桃仓解围。

“Please tell me how you found your special band sequence, Dr.Sonezaki.”

藤田教授突然用流利的英语问我。我只听懂第一个字please和最后的Dr.Sonezaki,其他都如鸭子听雷。

看见我这个样子,藤田教授露出浅笑。

“怎么办?桃仓君,他这程度不可能用英语和舌锋锐利的欧亚夫讨论吧!”

“那当然,曾根崎同学是中学生。”

桃仓简短回答。藤田教授眼睛一亮。

“那你说,该怎么办?”

桃仓低下头,然后抬起脸,直视藤田教授。

“我陪同列席,一起对应。”

藤田教授凝视桃仓的脸,不久,嘴边露出满意的微笑。

“唉,也只能这样了。这件事全权交给你了,毕竟你是负责人,只是……”

平静的语调最后变得僵硬。

“要强调追试已确认结果,还有,我后天临时要出差,不能陪同出席,一切拜托你了。”

桃仓惊讶地问:

“出差?去哪里?”

藤田教授微笑回答:

“小小一介医院的事务员不需要知道教授的行程,桃仓。”

像被赶出教授室的桃仓和我走向地下室。电梯内瞬间的黑暗转亮时,我问:

“刚才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桃仓拿着那本橙色的《Nature》,指着封面的照片说:

“这个人是藤田教授的劲敌,麻省医科大学的欧亚夫教授。”

“能登在《Nature》的封面,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教授。”

“他在研究眼球癌的领域,是世界第一人。”

我仔细看着照片。长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说那是年老所致,不如说是拼命研究的精神变成一条条皱纹刻上去的。我想起藤田教授的光滑脸孔,比较了一下。

电梯门开,回过神后,我继续问:

“这个麻省医科大学的欧亚夫教授究竟做了什么事?”

经过左右两边房间内塞满解剖标本的阴暗长廊,桃仓开始说:

“在明天由东京帝华大学主办的国际座谈会上,欧亚夫教授应邀发表特别演说。他在上一期的《Nature》,发表了和我们研究内容一样的论文,虽然是划时代的结果,但我们以些微时间之差提早发表。只是,我们的结果和欧亚夫小组的结果正好相反。欧亚夫听到帝华大学的工作人员说起这事之后,突然对我们的论文表示浓厚的兴趣。”

我的脚底摇摇晃晃。和我们的结果正好相反,那是质疑我们的实验结果吗?可是,论文世界不是先发先赢吗?我们赢了天下第一的欧亚夫教授吗?

桃仓没注意我的表情,淡淡地继续说:

“他表示务必要和那个天才中学生讨论讨论,所以后天会来这里。”

什么!等等啊,先生,我要说英语吗?而且是和世界一流的大研究家欧亚夫教授?真是乱七八糟到极点。桃仓继续说: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英语,可是樱花电视台闻香而来,想转播对谈。我虽然坚决反对,可是藤田教授答应了。”

答应了?我只有愕然的份。

既然这样,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本能地说出心中的主意。

“后天吗?很遗憾,是我的返校日。”

桃仓叹口气。

“返校日是明天吧,藤田教授刚才已经打电话和学校确认过,才调整对谈日期的,你没有退路了。”

怎么会?我还以为自己急中生智呢!桃仓继续说:

“没办法,所以我和佐佐木以翻译和支援的身份,获准同席。我们就假装你会写英文,但不太会说,所以我和佐佐木假装翻译,帮你对应。”

虽然很惨,但我放心了。那时,我突然想到藤田教授的话。

“藤田教授不一同出席吗?”

桃仓耸耸肩说:

“你刚刚听到了吧?藤田教授要出差。”

我胸口烧起一把无名火。好个逆贼光秀(指织田信长的家臣明治光秀,他发动本能寺之变,杀害织田信长,而后遭丰臣秀吉讨伐而亡),给我斩了!

但终究只能切齿扼腕。

后天会吹后天的风,事到如今,一切就靠桃仓和佐佐木了,我只要呆呆坐在现场就好。为什么一遇到有关英文的难题,我就轻易放弃呢?

隔天上午。八月十二日星期三,暑假中间的返校日,我和美智子坐同一班巴士。

我简短告诉她昨天的事情,美智子惊讶地说:

“薰,你惨了!”

“别这样说,我已经够难过了。都是电视害的,同学都排斥我。”

美智子摇摇头说:

“只有你这样感觉,大家那时是有点嫉妒,但现在早就忘了。”

“可是,三田村他……”

美智子耸耸肩。

“三田村同学比较特别,没办法,因为遭到那样的对待嘛。”

我垂头丧气。自从那次的电视骚动让三田村不高兴以后,我和三田村没再说过话。当然,也是因为那件事发生后没两三天就放暑假了。

但我一直想好好跟三田村说明这件事。或许今天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暑假中间的返校日真是无聊。作业还没写完,也不用上课,只是来打扫空荡荡的校园。偏偏我最讨厌打扫。我拿着扫帚,清扫校园的角落,眼角捕捉到三田村的身影。三田村在拔草。美智子对我使个眼色,我下定决心,走近三田村。

我从三田村背后慢慢靠近,俯身叫他:

“嘿,三田村同学,还好吧?”

真是连自己都觉得很逊的台词,可是我又想不出其他好听的话。

三田村瞄了我一眼,视线再度落到地面。我看他想要连根拔起车前草,却只扯下一片片叶子,于是再度叫他。

“我们来斗草吧。”

三田村站起来,拍拍裤脚,然后说:

“能不能谨呈一份《Magnificent Medical Eye》给我?”

“谨呈?什么啊?”

三田村凝视我的脸,耸耸肩膀。

“就是恭谨呈上的意思,谨呈,就是把另印本的论文送给帮忙的人。”

“另印本?你是说那迭薄纸啊!”

我想起藤田教授给我的一迭小册子。是用订书机钉住我的论文,再加上封面的东西。

“那样就好的话,我拿了很多,可以给你一半。”

如果这样能让他气消,我就得救了。

三田村小声说:

“一直抱怨也没用,已经过去的事,再怎么样也没办法。”

“呦!三田村,真有风度!”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旁边的美智子这样说。三田村腼腆地微笑。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可以和三田村重修旧好了。我说:

“我明天要和麻省医科大学的欧亚夫教授讨论,你能一起来吗?”

“啊?欧亚夫教授吗?”

三田村的声音惊动了周围拔草的同学,纷纷抬起脸来。三田村赶紧低头小声问:

“你是说真的?”

“什么什么?”

美智子问,我回答说:

“跟你没关系。”

美智子鼓起腮帮子。

“唉呦,这话对‘曾根崎小组’的一员太冷淡了吧!”

三田村推推眼镜。

“是‘三一田村·曾根崎理论小组’。”

美智子嫣然一笑。

“是哦,失敬了。”

这时,二年B班的小霸王屁沼靠过来。

“什么事?什么事?算我一份。”

怎么连屁沼都要参一脚?这小子的嗅觉灵敏,真不是盖的。我没办法,只好概要说明自己所处的状况。

“还有樱花电视采访吗?好厉害,小薰,樱宫市的超级巨星果然不一样。”

轻浮的屁沼说。我刹时感到心虚,但这不能怪他,因为省略了详细说明,光听前面这段话,怎么看我都像是成功故事里的幸运男孩。

“幸好明天我也有空,我跟你去。”

我又没开口问,是屁沼主动要求同行。究竟哪里幸好?美智子拍手说:

“真好,大家都去看曾根崎同学的风光模样吧!”

没人拜托你们这样做啊!只是,如同爸爸说过的,一度形成的趋势不会轻易改变。美智子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问三田村说:

“当然,三田村同学也会去吧!”

三田村嗫嗫嚅嚅。

“可是,明天补习班有暑假集中讲座……”

美智子趁胜追击。

“是超超级中学医学生曾根崎同学和世界一流头脑欧亚夫教授的对决哦!”

美智子的眼睛炯炯发光。

“平沼同学可能不知道,超超级中学医学生是曾根崎同学和三田村同学的两人双簧。所以不管三田村同学有什么事,都一定要去。如果三田村同学不在场,曾根崎就只是普通的小孩,没有眼珠老爹的鬼太郎,没有阿姆罗驾驶的钢弹(这两个比喻分别引自漫画《鬼太郎》和动画《机动战士钢弹》)。”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相同的问句,但是意义完全不同。动漫迷的我是坚决抗议,动漫白痴的三田村是真的不懂。

美智子笑呵呵,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三田村:

“没有眼珠老爹的鬼太郎只是蠢呆的幼稚园娃娃,没有阿姆罗驾驶的钢弹只是一堆废铁。”

美智子的话好像动摇了三田村的心意,三田村突然变成充满自信的表情,连推眼镜的动作都变得很肃穆。

“照你这样说,确实如此,曾根崎同学一个人无法对抗世界级的欧亚夫教授。没办法,我只有助你一臂之力了。”

虽然美智子的话让我有点不爽,但是造成好的结果,我还是很高兴。我用力拍着三田村的肩膀说:

“没错,如果没有你,我就麻烦了。三田村,明天拜托你了。”

屁沼问:

“在哪里开战啊?”

“借用东城大学附属医院顶楼的空中餐厅‘满天’,明天中午举行。”

“了解,那么曾根崎,午餐就由你请客啰!”

屁沼不但没有参加资格,还趁着混乱确保报酬。

对他,真是一点都疏忽不得。

第二天,八月十三日星期四上午十一点。我们四人小组下了巴士。仲夏阳光照射下的东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本馆,宛如白色巨塔。看到顶层的玻璃帷幕窗户,那里就是今天的决战场,空中餐厅“满天”。

屁沼嘀咕说:

“我来探望阿嬷的时候,不觉得这里有这么大。”

我们四个仰望白色巨塔好一会儿。不久,美智子说:

“走吧!”

我们一起点头,踏进大厅。

电梯一口气爬升到顶楼。我已经习惯了红砖建筑那灯光会突然熄灭、速度有如乌龟慢爬的电梯,这时隔着电梯玻璃墙看到的外头景色,简直像未来都市一样。

电梯瞬间就抵达空中餐厅“满天”。门开,我们走出电梯。

刚跨出一步,刺眼的镁光灯亮起,我们不觉闭上眼睛。

“对不起,正在测试。”

甜美的声音,是樱花电视的记者姊姊,屁沼立刻说:

“哇!大久保莉莉。”

我讶异屁沼认得她。或许我才奇怪,不过,我已经无法用平常心对待这个姊姊。

自从我知道这些人会若无其事地说谎以后。

环顾“满天”店内,记者们的镁光灯焦点,是一个在和桃仓说话的高个子外国人。

我觉得眼熟,和《Nature》封面的那张脸一样。

没错,是麻省医科大学的欧亚夫教授。

有人拍我的背。回头一看,是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的超级高中生佐佐木,反射灯光的金钮扣比平常更耀眼。

“今天桃仓先生会好好处理,不必担心,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可以掩护你。”

“请多关照。”

我诚挚地鞠躬,美智子扯扯我的袖子。“他是谁?”

“今天有朋友作伴啊?”

佐佐木看着我们一行人问:

“哪一位是三田村同学?”

“是……我。”

三田村怯怯地举手。佐佐木说:

“你就是三田村同学吗?我听曾根崎同学谈过你,这次实验你提供了许多建议,虽然曾根崎同学一直坚持要放上你的名字,但教授是颗顽石,硬是不答应。不过我们教室的人都知道你有帮忙,这点请你谅解。”

三田村点个头,欣喜地回头看我。

佐佐木大哥,谢谢你!

我高兴得真想这样大喊。

佐佐木恢复冷静,走向桃仓和欧亚夫教授。

美智子表情恍惚。

“好帅哦!”

我以90%的骄傲和10%的自卑心情回答说:

“他是我的前辈,超级高中生佐佐木厚司。”

和欧亚夫教授谈笑的桃仓看到我,向我招手。我走过去。

会谈在祥和的气氛中开始。欧亚夫教授、桃仓、我和佐佐木,依序并排而坐。欧亚夫教授发言后,桃仓就翻译成日语,用大一点的声音说出来。我听了以后,小声回答桃仓,桃仓再翻译成英语,传达给教授。这中间是有个小诡计。这节目本来就是日语播出,我其实没有小声说的必要,但只有这样做,我才不会露出破绽。也就是说,所有的问答都由桃仓一人负责。佐佐木的存在虽然没有实质意义,但我左右两边有他们俩护驾,比较安心,心情也完全不同。

欧亚夫教授一直重复询问“为什么要研究医学”这个我能直接回答的问题。反复进行了约五分钟。欧亚夫教授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Okey, now we start the discussion about the antigen you found out so called Sonezaki sequence. (好吧,我们就开始讨论这个曾根崎序列。)”

桃仓翻译后,轻咳一声。终于进入正式对决了。我很紧张。话虽如此,但是我没有一样能够回答……

“发现曾根崎Band时,annealing的温度设定是几度?”

“为什么问这个?”

桃仓问。欧亚夫教授的眼神变得锐利。

“因为曾根崎Band的性质和我们发现的抗原正好相反。会不会是因为annealing温度设得较低,而意外得到false positive的结果?”

“annealing是universal standard(全球标准)的温度设定。”

桃仓立即回答。欧亚夫教授接着问:

“检体是五岁的男孩,是相当特殊的病例,有病理学上的确定诊断吗?”

桃仓小声传达我,同时回答:

“当然。”

然后,桃仓像想到似的问佐佐木:

“是吧?”

佐佐木微微摇头。“我不确定藤田教授在写报告之前是否确认过病理诊断报告书。”

桃仓脸色发白。幸好欧亚夫教授不懂日语,继续下一个问题。

“你知道因为检体的关系,的确有false positive的可能性吧?”

“Of course(当然)。”

我用尊敬的眼神凝视桃仓用英语流利回答的模样,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与我争论超人巴克斯的角色好坏,还说不过我的桃仓联想在一块。

欧亚夫教授眼睛一亮。

“这个实验结果的n(病例数)是1,追试进行几次?”

我仿佛听到桃仓吞咽口水的声音。

“三次。”

“实验结果的再现性呢?”

桃仓看了我一眼后说:

“追试三次,三次都确认再现性。”

骗人!我心中大喊。桃仓不愿直接面对我的视线。

欧亚夫教授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锐利的攻击神色消失了。

欧亚夫教授从公事包拿出一本杂志。是我已熟悉的《Magnificent Medical Eye》。欧亚夫教授高高举起杂志,直视我的脸。

“如果你的实验结果是事实,这篇论文就不该登在这种杂志上,而应该同时刊登在我当封面的最新一期《Nature》上。所以我不相信是这样。你的实验在某个部分有错误。”

桃仓迅速转述欧亚夫教授的发言后,反问欧亚夫教授:

“为什么如此断言?”

欧亚夫教授面无表情地说:

“曾根崎Band的序列和我前几天公布的某种致癌基因的相同性极高,97%一致。那个致病基因是malignant melanoma(恶性黑色素瘤)特有的,在眼球癌中绝不会发现。根据这点来思考,曾根崎博士的实验结果有两种可能性。”

桃仓吞咽口水。

“这两个可能性是什么?”

代替沉默的桃仓,我不自觉大声问。桃仓凝视我一瞬,沉默不语。

“请翻译会根崎同学的问题!”

清脆的声音,是美智子的发言。桃仓露出困惑的表情。

“Professor Oafu, he just asked you what is the problem about his paper.”

坐在美智子旁边的人用英语说。大概是把我的问题翻译成英文吧!当然我只是推测。这个穿白衬衫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欧亚夫教授用英语说了一段话。听了以后,桃仓脸色惨白。我问:

“欧亚夫教授说了什么?”

桃仓没有回答。坐在另一边的佐佐木低声说:

“欧亚夫教授说,这个实验的结果,拿错恶性黑色素瘤症例的可能性是80%,contamination的可能性,10%。”

“contamination是什么?”

我小声问。佐佐木泛着冷光的左眼看着我,平静地回答:

“就是混入了别的检体。”

我脑中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身为中学生的我也明白,欧亚夫教授清楚指出这个实验结果的错误可能性是90%。

我感觉想吐。世界顶尖研究者的眼睛不容混淆。我的嘴唇无意识地蠕动,要说出真相,只有现在。

这时,空中餐厅“满天”的门被推开,听到声音,所有的人一起回头。

一身黑西装的藤田教授站在那里,我瞬间以为是个黑道老大。

藤田教授大步踏上讲台,张开两手,走向欧亚夫教授。

“Hi,Philip, you look so good!”

我听得懂,这是简单的英语。欧亚夫教授也满脸笑容,说着极快的英语。唉,说英语也是当然。

藤田教授yeah、yeah地猛点头,瞥了桃仓一眼。

他跟欧亚夫教授说了两三句话后,手放在我肩膀上。

“起来,行个礼!”

藤田教授小声说。我像被踹到屁股似的猛然站起,僵硬地鞠躬。

欧亚夫双手张开抱住我的肩膀。我差点被那山一样的身体压垮,绷紧身体忍耐压力。

藤田教授转身向电视台的人说:

“今天辛苦了,欧亚夫教授也很累了,不过,他说这是非常满意的会谈。他等一下还要经由成田,老远赶回波士顿去,我们这就结束吧!”

藤田教授对记者姊姊(听屁沼说她是大久保莉莉)眨眼。

“很抱歉我来晚了。不过,等一下我可以陪同帮忙制作新闻字幕。”

活泼姊姊和墨镜大叔一起鞠躬。墨镜大叔说:

“多谢了,那么,我们在下面的车上等您。”

电视组员消失后,藤田教授又对欧亚夫教授说了两三句话。欧亚夫教授用力点头。佐佐木冷冷看着那个模样。

欧亚夫教授大步向我走来,伸出右手。我怯怯握住他的手,欧亚夫教授用力回握我的手。

那只手大而结实。

然后,欧亚夫教授和藤田教授两人谈笑着离开。

现场剩下我和桃仓、佐佐木、曾根崎小组三人。另外还有一个。是把美智子的问题翻译成英文的自衬衫男人,手臂上挂着绿色臂章。

他递出名片。

“《时风新报》科学部,村山弘。”他笑嘻嘻地说,“上一次谢谢你了。最近,我还想再采访你,多多关照。”

我想起来了,他是上次电视访问时唯一提出医学问题的记者。村山记者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立刻消失不见。

制服英姿焕发的佐佐木对美智子说:

“你中学二年级吧!了不起,一般人在那种场合根本不敢那样发言。”

美智子满脸通红,垂下头。和她从小就熟识的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娇羞。美智子这个样子看起来意外地可爱。

“噢,我太入迷了。”

声音和平常不像,小得几乎听不见。一旁的三田村和屁沼都张着嘴,呆看美智子的变貌。这时桃仓走过来,一副比平常更累的表情。

“曾根崎同学,辛苦了。”

我虽然难过,但是不能不问:

“欧亚夫教授都看穿了吗?藤田教授最后说了什么?”

“这个……”

桃仓嗫嚅不语,佐佐木清清嗓子:

“桃仓先生,曾根崎同学是论文的第一作者,我想他有权知道真相。”

桃仓苦着脸,然后慢慢回答:

“藤田教授和欧亚夫教授一样,也说那个实验结果有contamination的可能性。”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而且他还说,是曾根崎同学保证追试绝对没问题后才投稿的。”

等、等一等,先生。我没那样说过一个字,而且,当初反对投稿的是桃仓,藤田教授的作为和他自己说的正好相反。

真是乱七八糟。

听到这话的会根崎小组成员都难过地看着我。

佐佐木对我说:

“这次的电视转播,藤田教授应该会操纵字幕旁白,想办法混过去。不过,世界级的欧亚夫教授注意到以你名义写的论文,你只有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做什么?为什么?要怎么做?

桃仓看到我的混乱和不安。

“曾根崎同学,累了吧,今天先回去吧!”

和来时的亢奋截然不同,曾根崎小组意气消沉,只有完全不知道原委,纯粹来凑热闹的屁沼,因为和心中偶像大久保莉莉握到手,满意得不得了。

“怎样,要不要去喝点东西?”

大家有气无力地走下坡时,美智子提议。下午都没有预定节目的我们,一致同意。

我们点了自助饮料。各自拿了饮料,开始聊天。

三田村开口:

“今天好高兴,做梦也没想到能那么近距离看到世界级的欧亚夫教授。”

“那个欧吉桑那么有名吗?”

我问。已经习惯我对医学蒙昧无知的三田村说:

“他是最有力的诺贝尔医学奖候选人。”

“噢,是三田村崇拜的英维啊!

我佩服地说。三田村却嘀咕着:

“我一直以为曾根崎同学只想自己出风头,没想到被大人那样摆布。我都明白了,从今以后,我承诺要全面协助会根崎同学。”

三田村的话让我胸口发热。

“谢谢你,三田村。”

“交给这边,我也一起帮你。”

屁沼明明搞不清状况,也跟着说。喂,屁沼,你说的“这边”到底是哪边啊?

美智子也默默点头。

然后,我们闲谈着剩下不多的暑假还有什么计划,以及堆积如山的作业。

走出店门时,晚霞开始炙烧西边的天空。

回到家,给爸爸写了封长信,因为这几天都没有报告,所以把经过详细写下来。当然,我不写信的时候,爸爸的早餐菜单依然静静储存在电子信箱里。

我原来想简短写下情况。可是写完后,才发现是一封不会写过的长信。

寄出信后,我坐在彩色的等待画面前,等候爸爸的回信。房间变暗,只有电脑荧幕明亮发光,可是爸爸一直没回信。

等得好累的我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坠入深沉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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