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藤田教授说:“名气越是响亮,内容越空洞。”-章节
《Nature》热(正确来说,是《Nature Medicine》热)告一段落,是在十天以后。
四月24日星期四。桃仓和我在地下室的实验室做实验。自从那篇论文投稿以来,我和桃仓之间有了嫌隙:心情沉重的我,无法再拜托桃仓当我的家教,桃仓也不再跟我开玩笑。
沉闷的空气中,门打开了,探头进来的是藤田教授的秘书宇月小姐。
宇月小姐看一眼弯身对着实验桌的桃仓背影,对我说:
“曾根崎同学,藤田教授找你。”
我和宇月小姐一起走进电梯,瞬间的小小黑暗中,我心跳加速。这是我第一次和宇月小姐单独搭乘电梯。
宇月小姐完全不在意我的紧张,看着电梯灯号缓缓向上跳。看到她平静的样子,我心里想,真是成熟的女人啊!紧接着对自己想到“成熟的女人”这个词感到脸颊发热。
电梯以不同以往的缓慢速度向三楼爬升。
宇月小姐轻敲教授办公室的门,听到低沉的声音说“进来”。走进房间,看见藤田教授的黑色椅背。宇月小姐说:
“曾根崎同学来了。”
藤田教授转过头来,表情有点怅然,很像二年B班的混小子屁沼无法拿到游戏高分时的表情。怎么?像教授脑筋那么好的人其实也和我们一样吗?
我这个没有拿到游戏高分的比喻竟然说中了。藤田教授声音低沉的说:
“很遗憾,《Nature Medicine》不采用。”
“啊,这样吗?”
我有点失望,但很快恢复心情。虽然没被采用,但可以稍微减轻我对三田村的愧疚。他知道后:心情也会好吧?
我问藤田教授:
“明明是世纪性的大发现,怎么不采用呢?”
藤田教授抱着胳膊,苦着一张脸,然后语带不屑:
“他们说这只是一例报告,假说太过飞跃,又遭指称追试不备。”
藤田教授的话好艰涩,不像日本人说的话。我想请他说简单点,但最后那句追试不备,我听懂了。
——那一点,桃仓说过。
可是,从教授嘴里说出来,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桃仓那家伙只要照我的指示去做,就不会这样……”
喂?等等,说法有点不一样吧!先生。
我直视藤田教授的脸。他没有察觉我的视线,继续埋怨。
“那家伙究竟要扯后腿到什么地步才满意?我真是不幸,如果属下优秀,我早就成为大日本医学评议委员啦!”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三田村。他进入医学院有了成就后,肯定是这副德性。
“真羡慕有赤木那种属下的草加教授。”
我突然打个喷嚏,藤田教授惊觉我的存在,赶忙闭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
“《Nature Medicine》不行,就换下一个吧!”
“下一个什么?”
“投到别的杂志。”
“啊?可以那样做吗?”
“当然。”
搞什么嘛!既然如此,早一点告诉我嘛!先生。我还以为是像参加《Dondoko》杂志的明信片抽奖一样,一次没中就不能再寄了。
我笑嘻嘻地问:
“这次要应征哪里?是《Science》月刊吗?”
藤田教授抬起脸,表情有点佩服。
“看来你对学术世界有点了解了。佩服佩服。的确,《Nature》没中,以层次来讲,还有《Science》这个选择,这就是所谓的王道吧!不过我们这次要重视速度,要降低投稿对象的水平。”
“啊?杂志也有优秀和不优秀的差别吗?”
“嗯,医学杂志是有排名的。就像大相扑的排名。《Nature》和《Science》是并列世界第一的最优秀杂志,就像相扑的横纲。像我们这种程度的发现,要列入《Nature》级,我判断不可能,所以我们目标向下修正,以能确实登载为目标。”
“杂志的排名由谁决定?”
我傻傻地问。就连对医学没什么兴趣的我,也觉得这种排名很有意思。会不会有像甲虫王者一样的卡片游戏机,让论文彼此战斗而决定排名呢?如果是那样,我也想参加。不理会我的心思,藤田教授干脆地回答:
“大家决定的。”
“是淘汰赛吗?”
“怎么会?是由impact factor值的高低来决定。”
impact factor,就连英文完全不行的我,也感受得到这个词的冲击力。有唤醒自己体内战斗本能的感觉。
“那么,是大家对战这个impact factor,然后由学会来决定?”
旁边的宇月小姐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是平常刻意低调的宇月小姐难得有的行为。
藤田教授也被引得呵呵笑:
“如果能够对战,不知有多好,如果能和审稿者直接对战,就可以把那些家伙有多笨,不能理解我卓越研究的愚蠢驽钝,统统摊在阳光下……”
不知是不是被对战这个名词吸引,藤田教授的话和我最喜欢的超人巴克斯里面的恶棍,西特伦星人的独自一模一样。
藤田教授开始说明:
“撰写论文是使用前人研究结果,累积新科学结论的作业。因此,论文被别人引用的次数,就是impact factor,那个数值高,就证明那篇论文具有被其他许多人使用的重要发现。”
“就像票选怪兽的人气指数。”
藤田教授如梦初醒,直直看着我。
“曾根崎同学,你似乎怎么也离不开幼稚的漫画世界。你是超超级中学医学生,如果不多一点自觉,很麻烦哩。”
我再次确认,藤田教授很讨厌超人巴克斯和《Dondoko》漫画,赶忙改变话题。
“那,这次要应征哪家杂志?”
“不是应征,是投稿,你多少记一点学术用语吧!”
之前没挑剔我说“应征”这个词,但这次好像让他联想到明信片抽奖而产生了恶劣的印象。我缩起脖子。
“对不起。”
藤田教授叹气。
“唉,算了,这次应征的是《Magnificent Medical Eye》杂志。”
咦?我听到藤田教授说“应征”,把我搞糊涂了。
“要‘应征’那个杂志吗?”
藤田教授发觉自己失言,露出苦笑。
“无所谓啦,话都被你牵着走了。”
“那是很杰出的杂志吗?Magnitudeson Magic Eye杂志。”
“听人说话要听清楚,杂志的名字完全不一样。”
藤田教授脸色不悦,抱着胳膊。
“是《Magnificent Medical Eye》。magnificent是‘壮丽’或‘壮大’的意思,这是我以前看英文小说《小王子》时碰到的第一个印象深刻的单字。不是‘Magic Eye’,那是让眼睛灵活的畅销拼图杂志。”
“总之,那是很棒的杂志吗?”
我轻松地问,藤田教授露出我不习惯的微笑说:
“嗯,名字是很响亮。我就教你这个超超级中学医学研究者一个重要的观念吧,无论是杂志还是公司,名气越响亮夸张的,内容多半越空洞。”
“是吗?果然是战斗点比《Nature》低很多的杂志。”
我有点失望,藤田教授冷冷抛出一句:
“拜托你别把《Nature》和《Magnificent Medical Eye》相提并论好不好?因为《Nature》的impact factor是三十以上,至于《Magnificent Medical Eye》,你别吓到,只有0.5。”
“可是,《Nature》也只有三十,没差多少嘛。”
藤田教授的口气让我觉得《Nature》若是一百万,Magnitudeson就只有三,不觉反驳。藤田教授露出苦笑。
“机会难得,再教你一点实际的东西吧!论文登在《Nature》上,在学会里会成为话题的中心,在大学里大家都以尊敬的眼光看你。可是登在《Magnificent》上会怎样?反而会被嘲笑。”
“嘲笑?那就别应征嘛。”
藤田教授耸耸肩。
“傻瓜,我是不想应征,可是《Magnificent》再差劲,还是具有impact factor的英文杂志,能够骗骗文部科学省的笨蛋官僚,那就够了。对我来说,这是苦涩的选择。”
藤田教授凝视我的脸,再一次说:
“名气越是响亮,内容越空洞。你好像有记录重要话语的习惯,这句话可以写在笔记本上。”
我本能地感到不愉快,不知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写下这句话。因为它给我的感受和爸爸说的话完全相反。
我的直觉正确。藤田教授露出冷冷的微笑继续说:
“你应该完全理解,如果你曾根崎同学是超超级中学医学研究者。”
我被黯然不悦的心情所包围。藤田教授完全没有察觉,自言自语继续说:
“总之,媒体也还在等结果。本来我也觉得应征那种垃圾杂志不入流,但也不能苛求。事情刻不容缓,而且《Magnificent》等级的也不太挑剔追试什么的。”
我完全被打败了,无精打采地走向地下室。电梯的瞬间黑暗像是拼图游戏的最后一片,紧紧贴在我心上,撕不下来。
藤田教授那像冰原暴风雪的话语,把我的心冻结。我忍不住想听到桃仓那嘟嘟哝哝,但真正关心我,犹如壁炉火焰般温暖的话语。
到了地下室的实验室,没有人在。灯火通明,但是空荡荡的,只有PCR机器发出呜、呜的声音。
知道桃仓不在,我很失望,此时,门被推开。
我回头一看,身穿黑色立领制服的超级高中医学生佐佐木站在那里。佐佐木看了我一眼,便去确认PCR的监控荧幕,然后看着呆站不动的我问:
“怎么啦?媒体采访延期,很失望吗?”
我默默摇头,然后低声说:
“我的论文好像要去应征Magnitudeson杂志。”
“Magnitudeson?”
佐佐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突然转成惊讶。
“不会是《Maanificent Medical Eye》吧?”
我心虚地点头。
“对,就是那个,叫做Magic Eye的杂志。”
佐佐木愣住了。
“虽然我也认为要上《Nature》太夸张,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换到《Magnificent》吧!他太急了,想在媒体露脸。”
然后,佐佐木看着我说:
“这件事桃仓先生还不知道吧?”
我点头。
“好,先向桃仓先生报告。这事非常重要,毕竟他是你的指导老师,同时也是共同作者,你不能对他失礼和不讲道义。”
我再次点头,开口问:
“桃仓老师在哪里?”
佐佐木盯着我看,想了一下,然后说:
“我不知道你撑不撑得住,但你现在必须马上过去。”
说完,他又嘀咕一句:
“万一昏倒了再说,我会想办法。”
怎么?我有预感他要带我去一个可怕的地方。我在发抖,但不像在藤田教授面前那样不安。
超级高中医学生佐佐木走向地下一楼走廊的另一端,不久,停在一扇门前。我整理脑中的地图。刚才的实验室在我们三楼的“综合解剖学教室”正下方,现在佐佐木停步的房间则在我们教室的对角线上,也就是我曾经迷路误闯的“神经什么的解剖学教室”正下方。
进门前,佐佐木再次回头看着我,提醒说:
“如果不舒服就马上说,绝对不要勉强。”
我吞咽口水,点头。佐佐木推开门。
房间里明亮宽敞。做梦也没想到地下室会有这样的房间。但我最先感觉到的,是一股呛鼻的刺激味道,但这个几乎呛出眼泪的刺鼻味道中,又隐隐带有一点清香。
习惯了味道的刺激后,我环视房间。
房间里面有很多穿着白袍的大哥哥和大姊姊。仔细一看,是每几个人聚在一个银色的台子四周,低头搓搓弄弄。总共有三十张银色台子吧,抱着胳膊的老师们在旁边走来走去。我看见桃仓、赤木,还有白胡子的草加教授。
放心只是一瞬间。忽然看到银色台子上的东西,我吓得无法动弹。
银色台子上的东西,是褐色的干燥尸体,除了尸体,还是尸体。
意识突然远扬。
但是,我没有像上次看到眼球时那样昏倒。拴住我即将中断的意识的,是桃仓看到我而投过来的视线。
桃仓慢慢向我走来。我拼命拴住一直要飘走的意识,等候桃仓过来。
桃仓凝视我说:
“曾根崎同学,跑到这个地方来,是怎么了?”
我腼腆地笑着张望四周。
“你在这里做什么?”
桃仓压低声音说:
“解剖实习,只要是医学生,都必须要做的重要功课。”
我再次环视宽敞明亮的房间。仔细看,尸体分解成一块一块。肚子敞开,干燥的内脏散在旁边。桃仓一脸忧虑。
“不要紧吧?你脸色很差。”
桃仓带我离开房间。佐佐木和我、还有桃仓三人一走出房间,终于有可以呼吸的感觉。
“佐佐木也一起来了,到底有什么事?”
我看着佐佐木。他点点头。我开始说:
“呃,那个论文好像不能登在《Nature》上。”
“是《Nature Medicine》。”
桃仓立刻订正。我点头后继续说:
“刚才我去藤田教授的房间,他说这次要应征Magnitudeson。”
桃仓一惊,看着佐佐木,像是要求说明。佐佐木补充说:
“是《Magnificent Medical Eye》。”
桃仓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这么……蠢!”
这时,背后传来笑声。回头一看,“神经什么的解剖学教室”的赤木正哈哈大笑。赤木用力拍着桃仓的肩膀说:
“唉呀,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不小心听到,听到你们那位教授兴致勃勃的到处吹嘘投稿给《Nature Medicine》,我还想提出忠告,在被采用以前最好低调一点吧,可是来不及说。藤田教授的果断之速,真是天下第一,《Nature Medicine》不用,马上降格到《Magnificent》,真是远远超过平凡人想象的大胆发想。藤田教授的脑袋构造究竟如何,身为神经解剖学教室的一员,真希望有机会一见。”
赤木像机关枪扫射的话语,听得桃仓一脸苦相。赤木继续说:
“听说那个报告没有追试就投稿了,是真的吗?”
桃仓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猜中了吧!桃仓兄也进退两难吧,小鬼们一不注意,恐怕有大苦头吃啰!”
看见就连向来傲气的佐佐木也低着头,我理解赤木的话非常中肯。我心中的不安开始以惊人之势增殖。
桃仓、佐佐木和我回到实验室。PCR机器还是照旧发出呜、呜的声音。三个人各自坐下。桃仓搓着口袋里的试管。不久,佐佐木打破沉默。
“虽然没想到是换成《Magnificent》,但如果落到那里,论文或许可以通过。”
桃仓同意。
“唉,真糟糕,本来就认为《Nature Medicine》不可能,这样反而放心,但是……”
我怯怯地插嘴:
“我听藤田教授的说法,也知道那是不怎么好的杂志,教授还说,只要有impact factor就好了。”
桃仓耸耸肩膀。
“是这样没错,所以才糟糕。”
“为什么?论文登上杂志不是很棒吗?”
桃仓摇摇头。
“曾根崎,你提出的结果还没有经过追试确认,我后来做过三次,但怎么样都无法再验出那个结果。”
地板骤然倾斜。那是什么意思?
佐佐木像是看穿我心里的疑问,对我说:
“桃仓先生怀疑你做出的结果,可能是技术错误所致。”
错误?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我终于开口:
“我遵照桃仓老师指示的好好做实验,那个实验不是我们俩一起做的吗?”
桃仓露出平静的笑容说:
“嗯,我也一起做,所以同罪。”
“同罪?我没做什么坏事啊!”
“啊,你没有错,错的是不等追试结果出来就投稿的藤田教授。”
桃仓很难得语气这样肯定。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声音。
“嚄嚄,不但不听从指导,还把自己技术不成熟、做不出结果的错推到教授头上,你就是这样才没出息。”
桃仓脸色吓得发白,让我好奇人的脸色可以白到这种程度吗?
门打开,出现的当然是藤田教授。
“桃仓,我很清楚你的想法,可是我要问你,一度验出的序列无法再确认时,会预想到什么可能性?”
桃仓低头小声说:
“需要排除false positive (假阳性)的可能性。”
“嚄嚄,我再问你,如果那是false positive做出那个结果的负责人是谁?”
桃仓幽幽地说:
“是我。”
“噢,那就是桃仓君指导的实验结果是错误的啰,既然是错误,为什么会发生?”
“不知道,不过既然追试无法确认,就不得不认为那个序列可能有contamination。”
“嗯,那么,追试做了几次?”
“三次。”
“只有三次,是吗?”
藤田教授粘粘的视线紧紧缠住桃仓不放。那个样子好像在哪里看过。
藤田教授突然大声怒吼:
“只做三次?如果三次做不出结果,就继续做四次、五次啊!总之,就是继续追试,一定要把曾根崎Band这个划时代的序列再做出来,无论再做多少次。”
“您说得对,可是那个检体最多只够再做两次PCR。”
藤田教授一脸苦恼。
“那就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在那两次中弄出结果来。对了,如果桃仓做不出结果,那就直接拜托做出卓越结果的超超级中学医学研究者好了。”
藤田教授视线转向我。
“曾根崎同学,这本来就是你的论文,你来做追试。”
听到这话,我想起以前和爸爸去动物园时看到的光景。藤田教授的举止,就像眼镜蛇发现敌人,威吓对方的样子。
桃仓掩护我似的挺身而出。
“藤田教授,我来做,我一定会在这两次之中做出结果。”
藤田教授满意地点头。
“拜托你了,不过追试不用急,反正要投的是《Magnificent》,万一追试不能确认结果,也不会受到攻击,毕竟那个杂志的impact factor只有0.5。”
藤田教授一边走出房间一边说:
“只剩下两次的分量吗?桃仓,你有用完那个检体的胆量吗?那两次再失败,你也知道会怎样吧!如果是我,会怎么做?”
紧闭的门外,响着藤田教授混浊的声音:
“大概会做追试,向上司报告‘出现同样结果’吧?认为一度出现的序列绝对会再现,不是常识吗?”
听着藤田教授的话,刚才动也不动的佐佐木左眼发出冷光。
留在房间里的桃仓、佐佐木和我,都沉默不说话。在我们各自的沉默中,只有藤田教授的笑声慢慢远去,渐渐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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