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到二十二点了。

经历了动荡的一天，我们本应该早就想休息了，但不知为何，在交灵会开始之前，我们还坐在谈话室的椅子上，留了下来。

达伦一边喝着浓咖啡，一边陷入沉思。克兰登夫人带着忧郁的表情深深地坐在椅子上。霍普似乎为了分散内心的动荡，正在谈话室安装相机，定期拍摄我们的照片。邦德还在剧场收拾东西，我已经不再隐藏自己抽烟的事实，正在吸着卷烟。

大家都显得很不安。

通过邦德的交灵会，围绕渎神馆的谜团没有变得更加清晰，反而似乎变得更加模糊。想到接下来还要在一个藏有杀人魔的馆里等待黎明，我们不愿意就这样散伙，正在等待邦德回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邦德走进了谈话室。

「让你们久等了。」

邦德的表情很沉重，声音中也没有活力。被支配灵差点杀死，而且那个支配灵消失了，自己不再是一个灵媒了。他感到很沮丧是可以理解的。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克兰登夫人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口问道。

「我想休息。我现在就想休息。」

说这话的是邦德。交灵会之前他还说「一个能自由进出上锁房间的杀人魔，你打算就这样放任他一整晚吗？」现在却变得这么消极。

「那好。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克兰登夫人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客房。在她转身离开之前，达伦对她说话。

「啊，夫人。请一定要锁好房门。」

她转过身来，哈哈大笑。

「锁门有什么用呢？封闭的中庭里都能埋尸体。」

「那是，那样……」

「哈哈哈……放心吧。当然会锁门的。那么，晚安。」

克兰登夫人摇摇晃晃地走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那么，我、我也回房间了。」霍普开始收拾相机。「我今晚不能睡太久。我打算整晚冲洗积攒的照片……」

他正要离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格里菲斯大小姐。」

「嗯？什么？」

「对不起。你是个勇敢的女性。」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我差点把手里的烟掉了。

「刚才的交灵会中，你毫不犹豫地去救邦德君。我虽然是男性，却束手无策，真是羞愧难当。你能为了别人的生命而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真是了不起的女性。」

「啊、啊……」

「那么，晚安。」

他抱着相机离开了，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太明白，但因为我大声斥责他，反而获得了他的信任？我还担心他会怨恨我呢……

「大小姐。」这次是邦德叫我。「你……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要回房间睡觉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给你这个。」

邦德向我走来。递给我的是一把旧钥匙。

「小剧场的钥匙。轮到大小姐你了。」

他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走开了。

我有一会儿没搞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盯着手中的钥匙。

（对了，交灵会……）

克兰登夫人、邦德的交灵会已经结束。福克斯姐妹的交灵会虽然是临时的，但也进行过了。莫伯利夫人和霍普因为他们的能力特性，目前无法举办交灵会。在这个馆里，还没有举办交灵会的灵媒，只剩下我了……但是，我……

「你打算举办交灵会吗？」

达伦问道。

邦德离开后，谈话室里只剩下我和达伦。他大概是打算送我回房间后再休息。

绅士……不，他就是个单纯的好人。而我这个讨厌的人，却只能用冷淡的态度回应他。

「我怎么可能开交灵会。」

尽管我这么冷淡地回答，达伦却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快。

「是的，不开也罢。考虑到现状，这也许是危险的。克兰登夫人的物质化灵媒、福克斯小姐们的敲击灵媒、邦德先生的自动书写……每个交灵会都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在这个馆里举办交灵会可能是危险的。」

他认真地这么说，我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应该明白的，对吧？」

「你是说什么？」

我甚至感到了一丝愤怒。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灵媒能力。」

「…………」

「我举办的交灵会是假的。这点，你自己也发现了。为什么你还要把我当成真正的灵能者呢？」

达伦沉默了一会。沉默的达伦虽然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有点——

——寂寞……？

我不明白那种寂寞的原因，也沉默了下来。

这时，达伦好像换了个话题似的，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家族——丹格拉斯家是北方地区的王族后裔。」

「哦，王族？」

「只是后裔而已。如果寻根问祖的话，可以追溯到北方的王家。但请理解为只是这种程度。」

很久以前，这个岛国由多个国家并立组成。北方王家是其中之一。不过，大约两百年前，它被帝国吞并，消失了。虽然只是有名无实，但丹格拉斯家无疑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家族。达伦那种稍微有点贵族气息的感觉，原来是血统中的原因。

「因为这个关系，即使到了现在，丹格拉斯家在北方地区的山区还拥有一小块领地。我出生在那片领地上的一座古堡里。」

在古堡里出生长大……感觉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我出生后大约六个月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夜晚。我母亲把我放在床边的摇篮里睡着了，早上醒来时，我不见了。」

「诶？」

「我母亲的卧室在二楼，但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刚出生半年的我不可能自己出去，所以肯定是有人潜入，把我绑架了。」

话题突然变得这么震惊，我不禁有些惊讶。

「经过紧张的搜寻，一周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被找到，众人已经绝望了。但是，在第八天的早上，当我妈妈在她的卧室里醒来时，我正在摇篮里睡着。就在她身边，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什么？那是什么？」

「很奇怪吧。一周我在哪里，怎么度过的，怎么回来的，没有人知道。毕竟我被绑架后，城堡的警卫非常严密，潜入我母亲的卧室把我送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到底是谁……？」

「不知道。我也不记得了，因为那是我还未能记事时候发生的事。只是领地里的农民们这么说。」

达伦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是精灵的『调换儿』……」

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我想我当时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家乡的村子里也有关于「调换儿」的传说……

如果人类生了一个太可爱的婴儿，精灵会嫉妒，偷走它。然后，精灵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在那里。

也就是说，丹格拉斯领地的农民认为，婴儿达伦被精灵偷走了，一周后回来的达伦是精灵的孩子。

「当然，丹格拉斯家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调换儿这种事。虽然在寻找凶手，但没有找到，事件最终被遗忘了。直到我十岁为止。」

达伦留下了一个让人好奇的话题，然后停了下来。然后，他好像换了个话题似的，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这头银发，颜色有点特别吧？」

「是的。」

不是特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银发。

「眼睛的颜色也有点不寻常，对吧？」

「是的。」

那金色的眼睛确实很罕见。不是棕色的，也不是带有黄色的，那简直就是闪光的金色。

「其实这银发和眼睛的颜色不是天生的。」

「是吗？」

「丹格拉斯家族本来都是黑眼睛和棕发的。我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过了十岁之后，我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就开始变成现在这样了。」

「是某种疾病吗？」

「我的家人起初也怀疑是这样。但你看我现在很健康，去医生那里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在这时，城里开始传来这样的谣言。『丹格拉斯家的长子是精灵的孩子。银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是精灵的证据。精灵的血终于醒来了』。」

「调换儿……！？」

「就是这样。」

我盯着达伦看。

「那、那你是精灵……？」

「谁知道呢。至少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我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嗯，如果从医学上来说，可能是某种突发的遗传基因变异之类的。但是，城里的农民们都认为我是精灵的孩子。甚至连家人……」

「连家人都？」

「是的，十岁过后我的变化是如此之大。朋友们都觉得我很怪，家人也开始疏远我。」

「疏远，那是……」

「那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他们很在乎外界的看法。如果别人知道他们养了一个精灵的孩子，那将是家族的耻辱。特别是父亲对我变得很冷淡，他一直坚持要把家族的领导权传给我的弟弟，而不是我。不过，我对此并不介意……」

达伦虽然像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讲述，但那应该是相当痛苦的经历吧。

「所以呢，比起与人交往，我更喜欢神秘的东西，像传说、民间故事、幽灵故事之类的……吧。」

「所以，是因为心灵主义……？」

「追溯起来，是的。不过，那时候心灵主义并不普遍，所以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喜欢。」

「意外。你以前是内向的。」

「嗯，大概……在十几岁的时候是这样。」

达伦不好意思地苦笑了。

「但是，并不是说我就躲在城堡里不出来。反而因为被家人疏远，我更多的时间都不在城堡里。作为被鄙视的精灵的孩子，那时我觉得在人类社会中没有我的位置。如果真有精灵的国度，我愿意去那里生活。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游历了帝国各地留有精灵传说的地方。」

他讲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交叉在膝盖上的手。

「我十六岁的时候。去了帝都西边的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外有一圈石柱，据说月夜之夜，精灵会聚集在那里唱歌跳舞。

因为精灵会在月夜出现，所以我打算晚上去那里，但因为到村子的时间还早，就在天黑前先去那里看了一眼。我离开村子，向草原上的石柱走去。在那里，我遇到了……」

达伦仿佛怀念着当时的景象，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女孩……」

「女孩……」

「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在环状列石中玩耍。我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回答说『我在等待精灵』。女孩说她总是在这个地方和精灵玩耍。我被女孩的话深深吸引，便和她一起靠着巨石，等待精灵的出现。」

达伦平静继续说着，我感到心跳加速。

「太阳西下，世界开始黄昏。突然，女孩指向对面高耸的列石顶部，高声说『来了！』我跟着她的指向看去，惊讶地发现空中浮着一道淡淡的光。那个差不多小鸟大小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楚细节，但看起来像是长着昆虫翅膀的小人。」

达伦描述的景象让我能清晰地想象。就好像我也见过那样的景色一样。不，不只是好像，实际上我……

「女孩跑向那发光体——也就是精灵，精灵像是在戏弄一样，围着女孩飞舞。我想近距离看看精灵，便走近了些。但我的鲁莽行为似乎吓到了精灵，那发光体离开女孩，飞向草原的尽头……之后，在我留在那个村子期间，精灵再也没有出现过……」

达伦似乎在梦中一样将目光投向远方。

「但是，在黄昏的石环中，与淡淡光芒中的精灵共舞的女孩的身影，是如此梦幻般美丽，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中。我想，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她一定会接受所谓精灵之子的这样的我……我是这么想的……」

话说完，达伦沉默了。

我惊讶地盯着达伦的脸。

「等等……那个女孩，难道说……」

「是的。格里菲斯大小姐。是你。」

达伦清晰地说道。

「我，我不记得啊。我和你见过面，还有精灵的事……因为，精灵对我来说只是幻想而已。不可能的，那些都是……」

「不是假的。你小时候确实与精灵交流过。」

我心中强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吗……？那，那看到的精灵，真的是精灵吗？没有看错？」

「不，没有错。作为心灵鉴定师，我可以断言，那确实是某种灵性的存在。能与那样的存在心灵相通、玩耍，你，是真正的灵媒。」

「那不可能！因为，新闻记者和学者之类的人来了很多，调查过的。我，我被说成是有虚构和妄想的习惯……」

话虽如此，我内心无意识地希望达伦能否认那个否定精灵存在的我。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交灵会时，就感到惊讶。一眼就认出你就是那个曾经见过的女孩，但奇怪的是你使用了一些伎俩。此后我没有错过任何一次你的交灵会，但你从未召唤过精灵。」

「因为……我没有那样的力量……」

「真的没有吗？不在像帝都这样的大城市，而是在古老的精灵传说遗留的地方，森林、泉水、古老的民宅、遗迹——在这样的地方也不行吗？」

「我没有尝试过，所以不知道……但至少在故乡的石环那里，我再也见不到精灵了。」

达伦沉思了一会。

「当精灵少女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时，心灵主义还未兴起。我知道当时的杂志和报纸是如何对待你的。你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周围负面声音的影响，将与精灵交流的记忆和能力都封印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小剧场钥匙，仿佛那把钥匙是通往那个与精灵嬉戏的日子的门扉一样……

「那个力量，会回来吗……」

「你希望它回来吗？」

如果我真的能召唤精灵，我就能成为真正的灵能力者。布鲁诺一定会非常高兴，会比以前安排更多的演出。我的生活会变得更加富裕，我也能增加寄回乡下的钱……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感到一阵压抑。为什么会这样？我努力忍耐着涌上心头的情绪，结果反而让视线变得模糊。

——泪水溢出了眼眶。

「……怎么了？」

达伦的声音中带有动摇。

「……不知道。」

我用手指擦拭眼角。泪水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滴。

「失去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那个无忧无虑与精灵玩耍的我……」

「…………」

「我不需要灵能力，但也许，我还想再见一次精灵……」

当我口中说出「精灵」时，我心中浮现的不是精灵，而是在石环中心跳舞的小小的我自己……

「你可以看到的。如果你想看，一定可以。」

「别说些没用的。」

「不，我认为你的力量只是因为你不愿意而沉睡了。如果你愿意，它也许会回来。」

「……那就好了。」

我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