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精灵的舞厅-章节
乘坐火车离开帝都已经数小时了。
从车窗望出去的景色,随着向北行进,房屋的密集度逐渐降低,现在变成了偶尔点缀着民居的平原。
「这感觉……以前也有过呢……」
我透过起雾的玻璃窗望着荒野,喃喃自语。
看到这景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故乡。
帝都西边可以看到山脉,我的家乡村庄就在那之前。森林、丘陵、草原、牧场、田野……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不过,有一点点不同寻常,偶尔会有帝都的人来观光。
是来看什么呢?就是一些石头。或者说是岩石。村子外面的宽阔草原上的一个小山丘上,有大约十几块巨石围成一个圆圈。
据说是这个国家很久以前的人们从山上搬来放在那里的。为了祭祀神灵,或者是为了测量星星和太阳的位置,学者们这么说,但真正的原因谁也不清楚。
不过,我们村里的孩子们都把那个山丘叫做精灵的舞厅。据说月夜之夜,精灵们会从森林和草原中出来,在那里跳舞。
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孩子们的想象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会完全相信这样的民间故事。甚至由于过度的想象,会觉得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精灵,听到了他们的歌声。
就像……比如小的时候的我……
小时候的我,比起和朋友们一起奔跑玩耍,更喜欢一个人看花看鸟,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说得好听点是有想象力?说得不好听就是,总是发呆的孩子。看着现在的我,你们是想象不到的,对吧?
就这样的我,有一次追着蝴蝶跑到了那个巨石山丘。
那时,我听到了精灵的歌声。
是什么样的歌声呢?嗯……像是风的声音,鸟的鸣叫,虫的叫声……类似于这些。或者说,可能实际上就是风、鸟、虫的声音。我那富有想象力的自我把它们误认为是精灵的歌声。
被那歌声吸引,我去寻找声音的主人,觉得看到了巨石后面突然露出的小小身影,一只背上长着虫形翅膀的小精灵的形象……
我可能是把小鸟或者昆虫看错了。但那时的我对自己看到了精灵这个事实深信不疑,从第二天开始每天都去那个巨石山丘和精灵见面。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每天和精灵玩到日落……
那时的我真的相信自己和精灵在一起唱歌、玩追逐游戏,但那其实就像孩子们把玩偶当作真正的朋友一样,全都发生在我的想象中。
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可能随着年龄增长自然而然地对精灵游戏失去兴趣,成为一个会怀着一丝羞涩和爱怜回忆那段时光的成年人。
但是,出了点麻烦。一位帝都的考古学家来到了那个巨石进行调查。
当然,学者们的调查并不频繁,偶尔会有,所以并不稀奇——问题在于跟随那位考古学家来的一位杂志记者。
那个记者在远处拍摄那个巨石山丘时,偶然拍到了我。
就这样也没关系。问题是,我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掌心大小,长着翅膀的轮廓……
照片的画质很粗糙,那个东西只是很小地出现在照片上,所以即使仔细看也不太清楚。但不知怎的,让人联想到精灵的形状。
冲洗出照片的记者大吃一惊。第二天,他找到了我,拿着照片问我「这是什么?」我傻乎乎地回答了。
「是精灵。我总是在那个山丘和精灵玩。」
记者回到帝都,将我的照片刊登在杂志上,并写了一篇文章。转眼间,帝都就被记者拍摄的「精灵照片」和与精灵玩耍的我——「精灵少女」的话题占据了。还记得吗?
为了验证照片的真实性,许多记者找到了我,纷纷要求「让他们见见精灵」。安静的村庄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
「我每天都在和我的精灵朋友们玩耍。照片里的就是我的精灵朋友。」
记者们自然会要求「让我们见见精灵」。
我带着记者们去了那个巨石山丘,大声呼唤精灵,但他们没有出现。
当然了。因为精灵根本就不存在。精灵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这个乡村的精灵故事成了争论的焦点。
如果是现在这样的心灵主义热潮,可能会有很多人相信我的妄想。但那时的心灵主义不过是一小部分怪人信奉的东西而已。
许多自称是知识分子的人用尽了理论和验证的手段来否定精灵照片。
「照片中出现的精灵形状的轮廓是小鸟。」「精灵少女患有患有妄想症或者说谎癖的精神疾病。」「精灵少女接受了拍摄照片的记者的金钱,撒了谎。」
村子里涌入的记者们的采访和质问也变得尖锐。
「为什么精灵只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会出现?」「我问了其他孩子,他们都说从没见过精灵,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我就像记者们希望的那样,说出了很多自相矛盾的话。那又成了文章的素材。在帝都的报纸和杂志上,我被称为吹牛的孩子、傻孩子,被无情地嘲笑。
在这种情况下,不仅我,我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心也被逐渐消磨。我妈妈骂我,我爸爸开始经常打我。
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明白了。
——精灵不存在。都是我的想象……
幸运的是,世间的流行总是持续不长。我引起的「精灵骚动」大约半年后就被人遗忘,没人再提起。
当我二十多岁时,家里的贫困变得非常严重,我去了帝都的纺织厂打工。我从没想过会有人挖掘那个早已被遗忘的精灵骚动。在纺织厂工作的脏兮兮的女孩,就是那个「精灵少女」,布鲁诺发现了这一点,利用我那令人尴尬的过去来赚钱。
当时虽然是被人嘲笑的精灵骚动,但现在,反而是相信的人更多。我甚至被重新评价为现在心灵主义热潮的先驱。
这就是吹牛的「精灵少女」变成了骗子灵能力者「精灵淑女」,一举成名至今的过程。
但是,虽然利用精灵骚动来赚钱,说实话,我并不想回忆起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我从来到帝都后,还没回过一次家乡,也许是无意识中不想回忆起那次精灵骚动吧……
不过,现在我需要考虑的是即将前往的地方。
我正前往的是帝都向西北方向二百英里外的克洛希湿地。
还记得侦探小说家雷纳德·索恩戴克爵士给我发的邀请函吗?那个聚集时下流行的灵能力者在鬼屋举办交灵会的活动。那个鬼屋——「渎神馆」就位于克洛希湿地的正中心。
前往那里的路上,我心中充满了担忧。
除了我之外,被召集的六位灵能力者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这样的高手中,混进去我这样的新手真的没问题吗?
啊。顺便说一下,高手并不是指真正的灵能力者。是指在骗术和表演上是高手的灵能力者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肯定?很简单啊。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魂。自称是灵能力者的人都是骗子。
我担心的是,能在这些老练的骗子中混进去的我,真的没问题吗?——也就是说,能否不被揭穿,不被披露真相。
还有一个让我担心的事情。
——帝国心灵学研究协会认证的心灵鉴定师达伦·丹格拉斯。
那天出现在我的交灵会上的男人……
心灵鉴定师,就是调查并鉴定心灵现象真伪的专家。他完美地揭露了我的伎俩……我的交灵术是假的,这已经被帝国最有权威的心灵学研究机构发现了……
帝国心灵学研究协会会发表调查结果的学术杂志,我一直在担心什么时候会被揭露我的骗局。实际上,已经有好几位因为被协会揭露而被迫关闭生意的灵媒师了……
但是,从那以后快一个月了,还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
我不能松懈。相反,我觉得这种沉默更加不祥。现在心灵学研究协会可能正在调查我过去的骗局……
火车在正午过后到达了目的地站。
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落雪花。我一踏上站台,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气,紧紧地拉起厚外套的领子。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
走出车站,马上就是被雪覆盖的街道,人们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了薄薄的一层雪。
但是没有人影。车站周围虽然密集着酒吧、杂货店、旅馆等建筑,但我猜走几分钟就会看到稀疏的房屋,然后是被雪覆盖的荒野。
从春到秋,这个城镇因为湿地挖掘泥炭的工人而热闹。但冬天因为寒冷和大雪太严重,工人无法工作。所以现在街上这么冷清。
从这里还要再往北走十英里。想到要去比这个荒凉的小镇更偏僻的地方,我感到非常沮丧。
我听说有人会来车站接我,所以我开始寻找可能的马车,并在车站前的街道上四处张望。
这时,我看到一辆单马马车从街道的另一端驶来。我猜那应该就是了,便向前迎接。果不其然,马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但我以为的马车其实是我的错觉。虽然是由一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但底下并不是车轮,而是装有木制滑板。换句话说,那是一辆雪橇。
车夫红着脸朝我转过身来。
「艾米·格里菲斯主人吧?我来接您了。」
「接我……去渎神馆?用雪橇?」
「湿地到处都是雪,用马车根本就走不了。快点上车吧。后面还有位主人在等着您呢。」
「后面还有位主人……?」
我朝雪橇看去,突然「啊!?」地跳了起来。
「啊,你……怎么会……!?」
从雪橇的帘子中探出头来,露出灿烂的笑容的是一位银发金眼、面容俊朗得就像宗教画中的大天使一样的男人——
「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达伦·丹格拉斯优雅地行了一礼,爽朗地笑了。
我的脑海一片混乱。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达伦好奇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这样说道。
「啊,我明白了。您在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对吧?格里菲斯大小姐。您是被索恩戴克先生邀请来渎神馆的吧?我也一样。」
「你也!?」
达伦面带微笑。
「嗯,我本来就和索恩戴克先生相熟……除此之外,他还特别向协会请求派一位心灵鉴定师过来。」
「为什么……?」
「索恩戴克先生打算将这次的幽灵狩猎写成纪实文学。出版时,他希望加入心灵鉴定师作为见证人,以佐证书中内容的真实性。简而言之,他想通过得到心灵学研究协会的认可来为书籍增加权威性。嗯,声名显赫的渎神馆,协会也一直想调查一番,所以正好……」
达伦虽然笑得很爽朗,但我却感到脸色发白。
我面前的这个家伙,会一直待在渎神馆吗?
「你,你打算做什么?」
「打算?」
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让我感到恼火。
「你不是心灵学研究协会的人吗?为什么不揭露我呢?」
「揭露?你在说什么?」
达伦那平静的态度让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你不是发现了我的交灵会是骗局吗!」
「是的。那次交灵会确实是个伎俩。但是,您本身是真正的灵能力者,对吧?」
他是认真的吗?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我是心灵鉴定师。我已经鉴定过近五十位灵能力者,但他们几乎都是假的。然而,您是真的。」
「为什么会这样!说到底,真正的灵能力者根本就不存在好吗!所有人都是假的,心灵现象这种东西也不存在!」
我激动地说出了心里话。
「不,」达伦静静地摇头说,「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心灵现象。至少根据我所鉴定的,这次被邀请到渎神馆的灵能力者都是真的,他们确实拥有与灵魂交流的能力。」
他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两位主人,」这时车夫突然对达伦说话,「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我想我们差不多应该出发了……」
车夫皱着眉头,仰头望着阴沉的天空。
「这天气……可能会下暴风雪。在那之前我想把两位主人送到目的地然后回来。毕竟这个季节去湿地实在是强人所难……」
车夫嘟囔着抱怨。
「看,格里菲斯大小姐,他也这么说。请上车吧。」
在达伦的催促下,我上了雪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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