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那天，春天的暖阳从一早就普照大地，天气很暖和。

始业式和朝会结束后，朝阳等高年级的学生可以先放学。但他仍独自留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咦，朝阳，你还没回去啊？」

清史郎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朝阳皱着眉反问：

「你才是，怎么还在这里？」

「我啊，才一开学就被班导叫去了，因为二年级该交的升学就业调查表就我一个人还没交。」

「那就是你的错吧。」

清史郎快步地走进教室，他们明明不是同一班。

「是因为我想上大学，可是我爸却要我去念专科学校，将来好继承家业。现在还在跟家人讨论……或者应该说吵架。」

「什么！」

朝阳惊讶地看着清史郎。

「你居然这么认真地在规划未来。」

「这是什么话？我们已经高三喽，你也该开始认真思考了。」

清史郎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拍了拍朝阳的肩膀。

将来的事啊……

与母亲再会后，朝阳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与父亲及波留，还有弟弟妹妹们住在那个热闹非凡的家里。

不过，他现在开始觉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也不错。明明前阵子还一直想着要离开那个家。

「走，回家吧。」

「不，我还要再待一会儿。」

朝阳的回答令清史郎摸不着头脑。

其实是朝阳约了六花在今天的开学典礼后见面。

说自己有话想跟她说，请她去体育馆后面，这所学校最大的樱花树下等他。可以说是鼓起朝阳毕生最大的勇气了。

六花答道：

「好啊，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六花想说什么？朝阳昨晚在意得彻夜难眠。

「咦？为什么？你有什么事吗？」

朝阳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告诉清史郎：

「我喜欢六花。」

清史郎目瞪口呆地看着朝阳。

「就算你也喜欢六花……我还是喜欢她。」

「嗄？」

清史郎的脸色一变。

「朝阳，你上次说过吧？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六花时，你说才没有这回事呢。」

「……我是说过。」

「我说我要向六花告白，你也说随便我。」

「……这我也说过。」

朝阳小声回答，抬起头来。

「可是我真的喜欢六花。就算你要向六花告白，我也还是要告诉她，我喜欢她。」

清史郎直勾勾盯着朝阳看，随即无法再绷着脸，大笑出声，和往常一样把手搭在朝阳的肩膀上。

「别扭的朝阳同学，你总算肯说实话啦？」

「别这样。」

「但你还真乖巧啊，还知道要向情敌报告，真是太可爱了。」

清史郎伸手揉乱了朝阳的头发。

「可是你还以为我是你的对手啊，殊不知我早就被拒绝了。」

「什么……」

「上次单独和六花一起走时，我就鼓起勇气问她：『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是清史郎说他「有话想跟六花说」那天，他果然向六花告白了。

「因为六花那么可爱，不快点采取行动的话，可能就会被其他人追走了。而且我又不像你那么龟毛，心想没时间婆婆妈妈地思考了，就决定直接向她表白。」

朝阳咽了口口水。

「结果六花非常困扰的样子，面红耳赤地向我道歉。她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我也只好放弃。」

清史郎轻声叹息。

「所以你不用在意我啦。不过，如果你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导致六花被其他男人抢走的话……」

清史郎勾住朝阳的脖子。

「我可饶不了你！知道吗！」

「快、快住手！要死了！」

「哈哈哈！」清史郎的笑声如雷贯耳，放开朝阳，对他说：

「掰啦，加油。」

「嗯。」

朝阳点点头，小声嘟囔：

「谢谢你，清史郎。」

清史郎扬起嘴角，潇洒地挥挥手，走出教室。

朝阳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再度望向窗外。

从三年级的新教室可以看到种在体育馆后面的樱花树。明明是学校最高大、最壮观的树，却独自在不起眼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迎来春暖花开的季节。

朝阳看着那棵树，回想起今年冬天的事。

自从去长野那天以来，希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但如果不是希美的魂魄曾寄宿在六花体内，大概也不会迎来这样的「现在」吧。

自己八成会继续被无形的不安压得死死的，因为不想被别人发现而继续逞强、继续伤害六花吧。

希美的出现也改变了朝阳自己。

看了一下时间，开学典礼差不多该结束了。再回到各自的教室开完班会，一年级新生就能回家了。

朝阳站起来，离开没有其他人在的教室。

体育馆后面那棵树周围果然没有半个人。

新生们鱼贯走出校舍，大部分的人都和家长一起走向校园，以林立的樱花树为背景拍照。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所以平常要使用体育馆的高年级生也没来，樱花树下静悄悄的。

朝阳独自站在树下，仰望天空。浅蓝色的春日晴空飘浮着洁白云朵以及粉红色樱花。心旷神怡的风吹过，洒落而下的阳光很暖和。

「朝阳。」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朝阳收回视线，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就站在眼前。

「六花。」

六花放下平常总是绑在两边的头发，穿着崭新的制服，面带微笑。

朝阳看着她的笑容，感慨万千。

今天能这样在这里见面，看似理所当然，但其实并非如此。世上的一切都是奇迹造就的。

「如何？我穿制服好看吗？」

六花得意地转了一圈，长发与裙摆迎风翩飞。

「嗯，很好看。」

女生制服是做成水手领的衬衫，六花一直很向往这所学校的制服，认为从藏青色的外套露出雪白的衣领非常可爱。

「你该不会是想穿这身制服才来考我们学校吧？」

六花笑着回答：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只这样喔。」

然后恶作剧似地探头来看朝阳的脸。

「所以呢？你想跟我说什么？」

被六花当面质问，朝阳有些害羞起来。

「呃，那个……六花不是也有话想说吗？你先说……」

「我可以先说吗？」

朝阳与站在眼前的六花四目相交。

「那、那还是我先说好了！」

「嗯，请说。」

六花的双眼闪闪发光，笑咪咪地看着朝阳。

说吧。他已经下定决心，重要的事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六花，我……」

不管六花怎么想，他都要传达自己的心情。

「我、我喜欢六花。」

春天和煦的微风吹过，吹落一片樱花的花瓣。

花瓣旋转飞舞着来到六花面前，宛如慢动作般慢慢地、慢慢地落下，彷佛只有这里的时间改变了流动的速度。

时间猛然倒退，带朝阳回到过去的世界。

与六花一起欣赏的长野雪景、放榜那天没来得及送给六花的手套。

两人一起准备考试，只能祈祷六花的移植手术顺利完成的无助心情。

六花病情恶化，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夜晚。

中学时，两人一起上学的路、小学时，因为放心不下而去偷看她的教室。

思索着要说什么话才能逗她开心，推门而入的病房。

六花呼唤着「朝阳！」的稚嫩嗓音与天真无邪的笑容。

朝阳这辈子几乎都有六花在身边。正因为有六花在，他才能走到今天。朝阳需要六花。

花瓣飘落在六花穿着簇新平底鞋的脚边。朝阳看得出神，耳边传来六花的声音：

「朝阳。」

从沉思中抬起头来，与六花对上眼。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吗？」

「唉……」

「理由有很多，包括离家近、制服很可爱、校方理解我的病情。可是，我最想来的理由……是因为朝阳在这里。」

六花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嫣然一笑。目光坚定地看着朝阳的脸，轻声开口：

「我也喜欢你喔，朝阳。」

胸口突然变得炙热无比。

「我也想让朝阳知道我的心情。」

内心深处涌出难以言喻的情绪，眼泪代替话语先行溢出。

「唉，骗人的吧！朝阳，你在哭吗？」

「我、我才没有！」

朝阳低下头，慌忙猛擦眼角，全身都被某种情绪柔软包裹。

「没事的，朝阳。」

六花用双手环抱朝阳的腰，整个人靠了过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你并不是一个人喔。」

六花的体温温柔地传递过来，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感觉非常舒服，比什么都令朝阳安心。

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轻触六花的头发。抚摸她柔顺的发丝，就这么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以免破坏她有如玻璃工艺品的身体。

「六花。」

朝阳闭上双眼，静静地道：

「明年春天再到这里来吧。」

就算毕业、就算长大成人也是。

「后年春天、大后年春天……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以后每年……都要来这里。」

六花在朝阳怀中咯咯笑。

「我……会变成老太婆喔。」

「没关系，因为到时候我也是老阿公了。」

没错，只要能继续在这里见到六花，就算她变成老奶奶、自己变成老爷爷又何妨。

六花笑得乐不可支，朝阳稍微放开她的身体，凝视着她：

「你愿意……跟我约定吗？」

六花认真地注视着朝阳，微笑回答：

「嗯，可以喔，约好了。」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一年后、十年后的事了。

尽管如此，为了明天还能笑着见面、为了一年后还能在约定的地方见面。

每天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每天都有你在我身边……

朝阳与六花四目相对。略显强劲的风吹过，樱花树沙沙作响。

「哇……」

六花惊呼一声，向上看去，朝阳也一起抬头。

花瓣从盛开的樱花树上翩然飘落，就像在那个「约定的地点」看到的白雪一样。

「好美……」

六花陶醉地看着温柔飘落的花瓣，把手贴在左胸上。

「我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什么？」

「希美姊的心脏在我体内有力地鼓动着。」

六花按着左胸，闭上双眼。

「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活着，我和希美姊一起活着。从今以后，直到永远。」

朝阳在六花旁边颔首。六花睁开双眼，浅浅一笑。

「嗯，我也这么觉得。」

希美此刻肯定也在六花体内看着相同的景色。

要是冬马也在某处看着同样的景色就好了。

朝阳彷佛也能听见六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回去吧。」

朝阳说道，六花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

「朝阳？」

六花直视前方，开口问道。

「我们这样……算是在『交往』吗？」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朝阳慌了手脚，因为他只想着要让六花知道自己的心意，从未想像过那之后的事。

「呃……嗯，算是吧？」

「什么算是吧！给我说清楚，朝阳是我的『男朋友』吧？」

六花从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紧盯着朝阳，他只能点点头。

「……好吧，我是你的『男朋友』。」

「既然如此，我就是朝阳的『女朋友』了。」

六花的笑容极为耀眼，看起来很高兴。

朝阳内心百感交集，对六花说：

「那我们从明天开始一起上学吧？」

「咦？」

这次换六花惊讶地看朝阳。

「不再是『哥哥』，而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六花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如花一般的笑靥。

「嗯！好啊！就这么办。」

「那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等你喔。」

看着身旁微笑着的六花，朝阳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走在习以为常的回家路上。但是从今天起，一切都将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彼此信任、互相依赖了。

因为想说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因为他们不再是「哥哥」与「妹妹」，而是「男朋友」和「女朋友」了。

没多久，「成宫咖啡馆」映入眼帘。

「要不要过去坐坐？」

朝阳看着六花说。

「也让老板看看你穿制服的样子。」

六花喜笑颜开地点头。

「嗯！就这么办！」

他们手牵着手，推开复古的大门。门铃传来叮叮当当令人怀念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既苦又甜的咖啡香气。

站在吧台后面的老板注意到他们，温柔地微笑。

「欢迎回来，朝阳、六花。」

「我们回来了，老板。」

「我回来了。」

他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朝阳总算明白，永远都有比春天还要温暖的人们在守护着自己。

有只翩翩飞舞，彷佛跟在他们身后的彩蝶乘着春风，向着蓝天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