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据报导,连关东那边都传说梅雨季节已过,而覆盖着东北天空的厚重云层最终也会散去。七月中旬,我们正好到仙台市一家Live House走走,结果意外遇上了「MACH CLUB」里的河内祈。

那位女调酒师又端来了和一个月前相同的粉色鸡尾酒。

「真可惜,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河内小姐,也许那次真是仅此一回吧。」

在吧台对面那位总是挂着笑容的女士,万一发现我们竟然暗地把河内祈的尸体埋了,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轻轻朝她鞠了个躬,然后把调好的鸡尾酒端到大厅角落那圆形吧台上。

「拿来了喔,雷。」

在那位正翻阅周刊的男子面前,各式鸡尾酒一字排开。

「啊,真不好意思,请坐。」

我坐在吧台椅子上,眺望着满是乐团成员和观众的场地。不同于他们,坐在我旁边那位搭着一只手臂、戴着义眼的魁梧男子,连基本的吉他和弦都完全不懂。即使如此,我仍坚信,在这里,只有他真正在延续着庞克精神。

「雷」并非他的本名,而是我特地替他取的绰号。起初我觉得叫「柴宝」也不错,但看他似乎不太喜欢这称呼,而每次一提起「柴宝」,又老让人联想到RC Succession的仲井户丽市。最后,我便从他名字中选了一个音,改叫「雷」。

注10:RC Succession (RCサクセション):日本摇滚乐史上非常重要且极具影响力的传奇乐团。他们从一九七○年代开始活跃,一路走红到一九八○年代,被公认为是日本摇滚乐的奠基者之一。

注11:仲井户丽市(Nakaido Reichi):指RC Succession乐团的吉他手。

就这么决定叫他这个名字了。

对了,我们一起听了很多CD,结果他最喜欢的是大卫·鲍伊。不过好像并不是哪首歌吸引了他,而仅仅是因为对于打架时失去左眼视力那段经历感同身受。

注12:大卫·鲍伊(David Bowie, 1947-2016):一位英国籍的传奇摇滚音乐家、演员与艺术家,被公认为二十世纪以来流行音乐界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时间早就过了啦,还没来吗?」

我正从托特包里拿出智慧型手机,正打算确认时间时,却突然停住了手。我一向都习惯拿手机来看时间,但「守财奴」的河内祈却是左手戴着手表。连刺青我都模仿了,下次也要找找看哪支手表最适合我。

「是啊,或许是迷路了吧,毕竟那人跟我一样完全没有方向感。」

「你可不只是没有方向感的问题而已,毕竟从出生起你就一直被关着,能够认得路才真是稀奇呢。」

雷轻轻地晃动着脸颊上的肉,嘴角挂着微笑,那双修长的眼眸变得更细了些,露出难得亲切的神情。看来过了一星期之后,他终于有了一个稳定的人格。他能随意切换多重人格,让人难以分辨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原因正是他缺乏与人沟通的经验。雷是在狭窄的地下室中诞生的,在那铁笼般的环境里,他独自塑造起自我。除了柴田和志外,他几乎从未与其他人有过正常对话。

一般来说,孩子会在与众多亲友相处中,逐渐发掘出自己的个性,但雷却只能跟支配他的柴田和志互动,并借以认识自己。

于是,那些他孜孜不倦阅读的无数书籍,便取代了亲戚和朋友的角色;从小说中角色的言行举止,他学会了人类的思考与个性。被我命名的「暴君」、「绅士」、「学者」这些人格,有时候会像《罪与罚》里的拉斯科里尼科夫,有时候又变成《变身》里的萨姆萨,甚至还会演起《莫尔格街的杀人案》中的奥古斯特·杜潘。

根据雷的说法,就连真正的柴田和志,也会随着对方的风格调整脾气和语调,不过那其实只是在稍微夸大的小习惯罢了。反正身为凡人,难免注意到他人脸色,进而改变自己的态度和说话方式。

等到事过境迁之后,雷就可以像小孩子寻找自我一样,慢慢挖掘出真正的个性。

「够了吧,别再吊我胃口了,快说吧。」

「我才没有故意吊你胃口,只是觉得比起我来解释,直接听本人说明会快很多,应该快到了吧?」

雷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轻巧地把香烟点燃。回想起来,自从第一次在宾馆相遇开始,他就迷上了抽烟。听说真正的柴田和志,只要吸一口烟,嗓子立刻会变嘶哑,算是极度排斥烟味的人。

「就是这么爱故弄玄虚,到底是谁把头颅送到前大臣家的?又是谁炸毁了涡虫研究中心?」

雷夸张地摆了摆盘腿的姿势,调皮地笑着。

「那我就给你个提示,这起案件的犯人,其实就是你熟识的人喔。」

「我认识的人?不就是那位真正的柴田吗?」

培养槽中制造出「雷」的那位柴田和志,因涉嫌策划包括炸弹恐怖袭击在内的一连串案件而遭逮捕,目前仍被拘留中。

「不对,那家伙根本就不是犯人,反而应该从一开始就把他从嫌疑人名单中删掉!」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会做这种事?就算那家伙真的是罪犯,也不可能在被怀疑威胁富士山前大臣后仅三天就策划爆破案吧?这样一来,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就是他,不是很明显吗?」

原来如此,既然柴田和志至今仍坚持否认所有指控,那就不可能是他刻意设局让自己成为嫌疑对象了。

「恐吓案也是一样。把头颅或胁迫字条偷偷夹进包裹的机会,几乎只能是他才有可能做到。而且恐吓的方法本来就五花八门,为何偏偏要采取只有他会被怀疑的方式呢?这说不通吧。」

雷露出淡淡的笑意,边朝天花板吐着烟。他的语气相当坚定。

「不过,犯人是我认识的?那就只有你了啊。」

在我见过的涉案人物里,除了那位叫细美的刑警外,就只剩他一个了。

「我可不是那种人,不,我承认从策划阶段就参与了这件事,但实际上带炸弹进去、搬动头颅的并不是我。」

「这计划明明是雷想出来的,但实际下手的却是别人?」

「没错,从报纸和周刊的报导中,其实早就能窥见真凶的端倪。原本精心设计、无懈可击的计划,却因为执行者的一个失误而露出破绽。」

说完这话,雷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周刊。

「所以我才叫你跟我好好说清楚啊。」

「我自己策划出来的犯罪计划又要我自己破解?太没意思了吧!」

「平淡无奇也没关系,但如果你总是那样逗来逗去,女人肯定会嫌弃你的。」

「那么,我再给你一个大提示。」

雷翻看着手上的周刊,翻到了最前面的写真页,上面有一张独家照片,秀出与被砍下的头颅一起寄到的恐吓信。虽然因为黑白印刷略显模糊,但仍能清楚看出超过一半的纸张已被鲜血染红。

「这个我也是在网络新闻上看到过。别光喝血,也来一点脑浆吧?难不成这就是关键所在?」

「没错,所有线索就藏在这张纸里。不过,我觉得没人会发觉的。」

「什么啦?你真有自信耶!」

我拿起那本周刊,眼睛一直紧盯着那张争议照片。虽然照片的内容着实震撼,但看起来根本无法作为锁定嫌疑人的线索呢。

「这个字迹,跟任何相关人员的都不相符。」

「没错,你抓到重点了,不管是富士山前大臣、设乐中心长,还是柴田、由岛、木村等职员,他们的笔迹完全无法对上。」

「这样一来,谁都不是犯人,真让人摸不着头绪。用了『脑浆』这词,是不是暗示犯人可能是医生什么的?」

「没有啦,这几句话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那到底是?」

「真拿你没办法,虽然听起来有点无聊,但我就来跟你说明一下吧,这张纸竖着和横着各有一道折痕,对吗?」

雷轻轻用指尖掠过那张照片。

「有啊,放进箱子的时候,不就是依照直角把它折成四折吗?应该就是如此。」

「没错,这份恐吓信被折成了四折,任何都看得出来,但要是这张纸真的是先折好再放进去,那上面的血迹附着方式就显得特别诡异了,对不对?」

我差点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发现了吗?如果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正好放在箱子里,血迹理应会以折痕为对称轴呈现出线状对称。当然,微小的偏差是在所难免,但你看这张纸,无论怎么看,都只让人觉得痕迹像是将纸摊开后直接浸泡在血中所留下的,对吧?」

情况如此,那张纸的右下角沾满血迹,但当折成四折时,原本应该重叠的右上、左上和左下等处竟然干干净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胁迫字条不是应该折好再放进箱子里吗?」

「不对啊,如果真是那样,又怎么会出现这种戏法呢?根据柴田和志的说法,富士山竟然宣称那张纸曾经折成四折,连放在箱子里的样子都能完整还原。但这根本就是在胡扯。大概是他把家里那张纸浸泡在血液里,弄得看起来就像真的放回去一样。也就是说,富士山那起胁迫案件,全都是编出来的把戏,这张纸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既然如此,就只有一个人能干得出这勾当。

「那么,真正的犯人就是……」

「等一下,别急着下结论,其实这张纸上还藏着另一个线索。」

「还有其他的吗?除了染痕和折痕之外,就只剩文字了啊。」

「没错,这些文字正是我们手上的关键线索。你想想看,现在谁还会用手写的方式处理恐吓信呢?」

说得也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笔迹能作为调查线索,难道犯人不会想到要用打字机吗?

「虽然总觉得有点怪,但究竟能看出些什么来?」

「你也试着自己想一想。」

「好吧。」

「顺带一提,我听说富士山邸接待室里放着一台高规格的复合印表机和一台笔记型电脑,只要用文书处理软体做出胁迫字条就能立刻印出来,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犯案者在慌乱中只赶得及手写一封恐吓信?」

「大致是如此,但重点不在这里。既然犯案者特意留下笔迹,怎么可能不拿来查案?这张纸不是从涡虫研究中心那边送来,而是一开始就放在富士山前大臣的宅邸里,我不是刚才说过了吗?」

「嗯,知道了。」

「那么,这段文字究竟是谁写的呢?接获这个案件后,无论是当时留在府邸的富士山和浅木,还是后来前来拜访的人,他们的笔迹都不符合。不仅那本周刊有写,连柴田和志早就提过这点,所以毫无疑问。那么,我们该如何解释呢?难道真的就没有人写过这段文字?」

「也许他早就找了一个跟案件无关的人,请他预先写好稿子,毕竟他怕笔迹泄漏被查出来。」

「虽然也有这种可能,但要是真的这么做,一切会变得很麻烦。与其搞得那么复杂,不如干脆用文书处理软体来制作对吧?犯案者急得团团转,亲笔写下威胁文,可是笔迹却无法锁定到任何人。由此推断,结论只有一个。」

「快说啊,不要拖拖拉拉的。」

「我要把事情讲清楚啊。既然恐吓信是从涡研那边寄出来的,笔迹很可能属于某位未知的第三者,然而字条一开始就出现在富士山宅邸,只能认定是当时在场的人写的。如果案发现场所有人的笔迹都不吻合,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犯案者的笔迹变了。」

笔迹变了吗?如果连笔迹都一直改来改去,哪能当作调查的线索呢?

「是在写胁迫字条的时候故意换了笔法吗?」

「不,不对,笔迹鉴定这门技术根本就不是外行随便糊弄得过的。」

「那么,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根本没刻意改笔迹,笔迹却突然变样,太奇怪了吧。」

「这正是有趣的地方,笔迹通常不会变,但如果一个人写字的字形出现变化,我们就能明确看出,变化的不在笔迹,而是在那个人身上。」

「人变了吗?」

「没错,一开始看上去可能还以为那人没变,但实际上已经换了一个人!当然,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自从五年前起,人类就已经开始制造自己的复制人了,长得一模一样、基因完全相同的人,可以同时出现好几个,也因此这种脱离常轨的情况才会发生。」

我仿佛整个人就要被雷劈到似的,嘴巴半张,脸上露出懵懂又傻气的神情。

「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能猜出真凶了吧?就像柴田和志那样,暗中培养复制人的人可不止一个。还有另一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跟复制人交换了身份。而那个人,就是谎称把四折恐吓信藏在箱子里的那家伙吗?你是不是看出来了?真正的犯案者,就是……」

「真正的犯案者是在叫谁?怎么可以把合作伙伴当成罪犯呢?」

一道低沉而洪亮的声音从雷身后响起,差点让我手中的鸡尾酒杯滑落。富士山博巳,那位昔日的前大臣,此刻正摘下太阳眼镜并戴上一顶松叶色针织帽,站在雷的身旁。

「半年没见了,对吧?」

雷露出得意的笑容说着。

去年的除夕,我确实见过这个男人。不,不是那种普通的碰面,而是在「私会」宾馆亲密厮混。

「为、为什么前政治家跟雷会认识呢?」

「你看起来还是一头雾水,这家伙根本称不上前政治家。年底安排上门性服务把叫你出来,也绝不会是大名鼎鼎的富士山博巳干的。」

他到底在讲些什么?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是富士山博巳,可是雷却坚称他根本不是前政治家。莫非他们是双胞胎兄弟?一想之下,这种可能就浮上心头,再加上两人那么亲密,看起来也让人不得不信服这个推论。

「就跟雷一样吗?」

「是啊,他就是富士山制造出来的复制人。」

那位被指认为是复制人的男子,一边随手整理着雷的发型,一边以和外表大相迳庭的潇洒姿态坐上椅子。雷一边笑着,一边开始讲起富士山如何杀害野田议员,以及为了弄出不在场证明才制造出复制人的来龙去脉。

「富士山已经成功杀掉野田,本来打算先除掉复制人再吃他们,没想到却因为要凑出不在场证明,只好把复制人送去找外送茶,这才导致致命的错误。从东京回来的正牌富士山,原本约好在郊区神社跟这家伙会合,没想到这家伙一激动,见到正牌富士山就直接冲上去掐死了他。

住在那个铁笼里的人根本就学不会在现实社会求生所需的智慧和知识,于是这家伙就在山上闲晃了老半天,又饿又累,最后才拖着身子走到住宅区里一座小公园前。那里还贴着一张海报。同一时间,我也在仓吉市看到了同一张海报,真是因缘际会啊。」

「我明白了,就是反涡虫研究中心大游行,或者说大规模抗议集会的海报。」

「没错,就是抗议团体的动员海报。虽然上面的文字几乎看不懂,但从插图和照片来看,就能知道举办活动的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那家伙照着海报上的地图往会场走,而我也因好奇和期待,去了同一个广场。」

「真厉害!感觉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

「当年那次活动印了三十万张海报,命运相似的人相遇也算是注定的巧合,于是我们就在仙台站东口的人行天桥碰面。我一眼就看出这个人跟我处境相仿,在调查过富士山前大臣的情况后,我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有了大致的了解。那一刻脑子突然灵光一现,想说不如干脆换个身份,这也正是整个故事的开始。隔天起,他便开始冒充富士山过起了全新的生活。幸好富士山为了弄出不在场证明,从发型到服装都弄得一模一样,过着隐居乡下、宛如隐士的生活,也就不必担心真身会被揭穿。后来,因为发现富士山的笔迹变了,表示隐情有可能会曝光,我也就开始着手筹备整个计划。」

「喂喂,也说得太轻松了吧?」

富士山的复制人猛敲椅子。

「光是为了不让人察觉,我就吃了不少苦头。一开始跟清洁工见面,就够让我心惊胆跳的了。」

「说什么辛苦,你可是躲在别人的房子里,我更辛苦,还是被关在笼子里,根本没有改变。」

两人相处得就像素昧平生的老友,不,其实在我遇到雷之前,他们早就认识了,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等一下,这个人不是犯案者吗?怎么这么冷静?」

「冷静?不就是因为柴田和志被抓了吗?你知道他怎么会变成爆炸恐怖袭击的主谋吗?原因就在于恐吓案件发生之前,他是唯一的嫌犯。警方则说,那次威胁案件和爆炸恐怖袭击案都是涡研抗议社运人士连续作案的结果。我们先将他设定为恐吓案件的罪犯,成功把他牵扯进爆炸恐怖袭击案,让他成为最有嫌疑的人。」

「那么,难道这计划就是想嫁祸给柴田和志,让他背上罪名吗?」

「那是其中一个目的,但事情可不只这么简单。我会好好跟你解释的,先冷静一下,好吗?」

雷满脸笑意,轻轻啜了口鸡尾酒。

「这整个计划不只是解决一个问题,而是精心安排同时达成多个目的。简单讲有三个目标。

第一就是炸掉涡虫研究中心,你应该懂吧?对我这种复制人来说,世上没有比那地方更让人看不顺眼的了,我早就想把那工厂给烧掉,狠狠打击满腹产业。」

在定禅寺通沿线的一家高级日式餐厅里,有人硬逼着他吞下人肉五花肉,结果雷整个人抽搐不停,连连把肉吐出。要知道,他对涡虫研究中心的仇恨深得竟连炸个粉碎都在所不惜,所以他的反应也真算不上意外。

「不过,即便我们把机构炸了,只要被抓住,那也完全白费功夫。为了让真凶可以逃过调查,我们必须捏造一桩假案。第二个目的,就是要让那个叫柴田和志的男人永远陷入无法挽回的深渊。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目标。为了达成这点,我一直默默忍受着他那傲慢无礼的态度,这点自然不需多解释。至于第三个目的……这个就比较难以说明了。在那起炸弹恐怖案件后不久,报纸上就传出第二涡研的四位客户行踪不明的消息,对吧?其实,那正是我们第三个目标所在。」

「我记得有看过,但是不是趁着案子乱成一团的时候,把几个人拉走了?」

「不是。大约一周后,那四个曾经音讯全无的人都回到了家中。虽然他们可能只是稍微受了点伤,但生命倒是无虞。只是,又有可能被诊断出失语症和逆行性遗忘症。」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脑袋完全空白。

「我一步步跟你解释,最初这个想法,其实是突然在我脑子里冒出的一个念头,能不能想个办法,利用那具被放在冰箱里的正牌富士山博巳尸体。当时正好柴田和志在配送部负责砍头的工作,于是我灵机一动,把富士山博巳的头颅塞进从第二涡虫研究中心送来的箱子里,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柴田和志送来了一个装着头颅的箱子。如果再偷偷夹带上一张胁迫字条,那就能造成一桩只有柴田和志才会做的勒索案了。」

「嗯,也就是说,箱子里那具头颅竟真的是富士山本人,而冒充他的是个复制人。」

「嗯,就这样,柴田和志就变成嫌疑犯了,对吧。」

「我觉得这么做不会太顺利吧。」

「咦?为什么?」

「因为,就算只有配送部,也该有一堆员工吧,柴田和志处理的那具尸体里,夹带了富士山的头颅,怎么可能只靠巧合呢?」

「啊,嗯,没错。光配送部就有差不多十个人,所以出错的机率很高。所以我们早就准备好伪造证据,为的就是要让柴田背黑锅。」

「伪造的证据?」

雷得意地笑了。

「就是这支手表啊!柴田平常都放在床边桌上那支,我在前一晚悄悄把它拿走了。只要有人在送往富士山宅邸的箱子中发现这支手表,谁看了都会怀疑柴田。」

「原来如此,不管怎么安排,早就打算让柴田和志背上嫌疑。不过说真的还是有点奇怪,从涡虫研究中心送来的尸体,难道不该胖得离谱吗?跟真正的富士山前大臣那副身材完全不同,就算换过来,也很快会被查出来啊。」

「我那时也曾经犹豫过,不过后来有想到一个小妙招。你还记得上次你来『MACHCLUB』时的那个表演乐团吗?」

雷再次唐突带动话题,他说的就是戴着黑框眼镜且骨瘦如柴的三人组乐团。

「『The·土左卫门』吗?」

「没错,就是他们。那支乐团的名字真的超赞。对了,你知道为什么溺水的尸体会叫做『土左卫门』吗?」

「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动物的皮肤只要泡在水里就会膨胀,不仅是因为组织吸水撑大,还有内部分解产生的腐败气体,皮肤就变得软趴趴的。至于『土左卫门』这个名字,本来是江户时代某位力士的外号,因为他溺水之后整个身体像力士那样膨胀,所以才会这么叫。我们把富士山的头颅泡水大约两天,轻轻松松就让头颅鼓鼓胀起。至于为什么没向警方通报那起胁迫案件,原因就是我们在等着头颅慢慢腐败。」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我请雷去『MACH CLUB』听The·土左卫门的表演,计划根本无法顺利进行,对吧?」

「对啊,面对那群家伙,我们连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掉以轻心。」

雷笑得满脸得意,而我则在心里不断琢磨他的解释,还有好多地方让我摸不着头绪。大概只有我会在这家案发现场音乐酒吧里烦恼到这个程度吧。

「柴田和志不是早就主动向警方自首了吗?明明没罪,为什么还要自己出面呢?」

「其实说实话,这问题真的让人头疼。就像我最初提过的,设个陷阱让柴田和志陷进去,原本就是我们的目的之一。不过你也看得出来,我整天泡在那个『笼子』里看书,根本就没什么体力。警察无论如何使劲逼迫柴田和志,只要那家伙先逃走,我们就完全没办法了。」

「等一下,我知道我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复仇的方法哪会只有一种?何必搞到让警察出动逮捕那么麻烦,不是吗?」

「不,不是那样的。主要是我想让那家伙在拘留所里,亲身体验等待死刑的恐惧!就跟我当时在地下室铁笼里感受到的那股绝望一模一样。」

他眼中那闪若雷霆的光芒,似乎在一瞬间黯淡下来。难道他心里隐藏着那种扭曲的恶意?我可不这么认为。

「所以说,要是他自杀了,我好不容易精心规划的计划就全得泡汤。于是我临时又想出一套剧本,专门用来骗他。不多赘述,总之剧本就是视力不佳的富士山前大臣为了掩盖一具难以处理的尸首,因而策划了整起案件。想让他信以为真,就必须让他误以为富士山确实有视力问题。为了达到这效果,我甚至故意让那家伙摆出一副作秀的姿态,连书房里的书也故意弄得乱七八糟之类的。」

「在那深夜的废弃物处理中心里,还出现用拳头狠狠揍脸的场面,真是经典。」

富士山的复制人得意地伸出舌头。

「你怎么把柴田和志引导到废弃物处理中心去的?」

「根本用不着引导,我早就看穿他的神经质,只要他一丢了车钥匙,就会气得胃里直翻,因为他最怕东西弄丢后找不着。如果丢的是手表,我算定他一定会在深夜悄悄溜进工厂。况且,在那场间谍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又哪会在营业时间里乱逛?真要把手表找回来,只能等到深夜他才敢动手。届时,警卫室的监视器上肯定会露出可疑人物的身影,最后再到垃圾场碰个正着,一切都完全照剧本走。」

「喂喂,偶然被救也是事实啊。」

富士山的复制人体满脸笑意地插嘴。

「也是啦,他那晚闯进机构,真是运气不错。换成别的日子,计划也能运作,但偏偏选在那天,就正好赶上富士山前大臣闯入废弃物处理中心的理由。只要说是『为了回收头颅而潜入垃圾场』,就能多一个牵强的理由把他塑造成犯案者。」

「真是全靠柴田和志那急性子的脾气啊。」

「啊,这家伙演得真不错,居然装出一副急着找头颅的样子。再说,他竟然还涂了柑橘香水,这一切都是我们事先安排好的剧本,根本跟他的形象不符。就这样,我,也就是柴宝,拿出我们预谋好的伪剧本给柴田和志看。结果他听完后,马上跪倒投案自首。不过,警察哪会被这种假话骗到,他们早就握有野田议员遇害的真相了。用那手法把他杀伪装成跳楼自杀,没胆识的人根本做不到。总之,我们成功搞垮了涡虫研究中心,然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柴田和志头上。」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富士山的复制人竖起食指。一想到曾和那个男人共度除夕夜,让我背后发凉。不知是心领神会还是怎样,雷就用那粗壮的手手指轻轻捅了捅富士山的复制人。

「总之,我的计划就是这样,可这家伙明显不服气。他硬是说:『要是炸掉涡虫研究中心,我们那些同胞,也就是大批的复制人,反而会白白送命;这样根本毫无意义。』不论怎么救,总归无法让他们在这个社会里过上正常生活。我曾说过应该让他们被烈火烧死,但这家伙却死不同意。

于是,你猜我怎么做?没办法,只好把他救下来了。其实,这正是我一开始所说的第三个目的。」

「怎么回事?我在报纸上看到消息,说涡虫研究中心里所有的复制人都被烧死了。」

「你有真的看到吗?」

「我看啦,里面明明就写着饲养的复制人数量跟案发现场发现的烧死尸体数量完全一样。」

「还有,也发现头部与躯体被砍断后烧焦的尸体对吗?总共有六具。」

话说起来,我确实记得曾读过那篇报导。

可是,为什么砍下头却反而能让复制人复活呢?

「你看你就是不服气啊。再给你个提示,我刚说过,涡虫研究中心那边有位顾客突然失踪,没过多久,大约一周左右,他就不经意地现身了。其实,那些回来的人中,也混进了完全不同的人喔。」

「……」

看到我那副张着嘴巴呆滞的模样,雷更是疯狂笑了起来。

「知道了吧?我们把下单的人和复制人互换了。那些被媒体说成烧焦尸体的复制人,其实是原本订购复制人的顾客喔。而且我还让设乐交出一大堆客户名单,从中精挑细选出体型较健硕的,结果你看,他们的体格竟然几乎一样!」

「等一下。」

富士山的复制人打断了话头。

「那家伙表面上虽然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但实际上冲进那火光熊熊的工厂亲自把人换下来的可是我呢。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指导那些只会最基本日语、举止又有点像失忆症患者的人。如果顺利的话,接下来还有望诞生出第三、第四位接班的革命分子。」

「事情就是这样。真没想到那家伙竟然暗中策划革命,你听明白了吧?」

「……你大概是把那些被饲养出的复制人,跟下订单的客户都交换了吧。我大概猜到一些端倪。不过,到底为什么还要砍断他们的脖子?莫非真的是因为讨厌那些订购复制人的有钱人?」

当然,一谈到那个难启齿的疑问,雷马上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去砍脖子。这种麻烦事我才不会干呢,真是烂推理小说情节。涡虫研究中心养的复制人体,个个都戴着项圈;而那项圈也只不过是一个小环,根本拿钥匙卸不下。复制人一出生就被扣上这玩意儿,长大后就甩不掉。再说,正是靠着项圈上的标签号码来管理这些产品。你想想看,要是在一堆戴着项圈且烧焦的尸体中,竟然只有几具没戴项圈,警察会怎么解释?既然只有砍断脖子才能让这卸不下的项圈掉落,警察最早肯定就会怀疑尸体被调换。所以,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斩断死者的脖子。断面上,事先从培育部地下仓库偷偷拿来的项圈也都戴上去,这样一来,就能大幅降低警察怀疑复制人体被调换的可能。砍断脖子,真的是迫不得已的事。」

「原来如此?不,不行,等等!照理来说,砍去头颅的尸体数量,应该和案件发生后失踪的委托者数目一致才对吧?明明有六具尸体,却只有四个委托者失踪!」

「啊,这问题真够辛辣,你以为那四个人全换成了复制人?实际上,只有两个被取代,其余的纯粹是用来当拖后腿的伪装,就好像要藏树叶,就得躲进整个森林一样。

这整套操作有两个最容易露马脚的地方,第一,虽然复制人体外型完全一样,但他们的记忆和个性与原本的人根本对不起来。为了掩饰这一点,我们特地绑架了另外两个人。换句话说,为了掩饰两次换人的动作,我们一共制造了四起绑架案。而额外绑架的两个人,在接受两周催眠后就会被送回家,连调整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他们可能对这离奇的经历感到惊讶,但没人会怀疑他们其实根本没换过,毕竟他们的记忆和个性完全没变。

第二,谈谈烧毁案发现场后留下尸体的问题。如果断头尸体的下订单者和失踪者完全对应,换人的痕迹很快就会暴露。道理还是一样,为了遮掩这两次换人的动作,我们又多制造了六具断首尸体;当然,在安排那额外四具尸体时,也特别留意不跟被绑架的那两个人撞上。」

「原本这家伙说应该会死掉大约二十个人,但在那间正陷入火海的厂房里,我觉得他至少也算是拼尽全力了。」

富士山的复制人得意地挺了挺胸。

「嗯,结果总算还算不错啦,那次我忙着砍头时竟被柴田和志撞见了,真是没办法。喂,你嘴巴一直这样张着干么?蚊子都会飞进去啊!」

我连呼吸都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的脸。直到这一刻,我才完全看清雷他们精心策划的计划,原来他们不只是想逃离统治者,更想彻底把涡虫研究中心夷为焦土,还把那些被囚的复制人全数救出。正当我愣住、一时无法回应时,一位酒保小姐走近。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呢,大家都爱『守财奴』吗?真让人羡慕。」

她环顾着我们,露出淡淡的笑意。

「守财奴?我们从来都没存过钱,不是吗?」

「不,我可是存了不少钱,那都是革命的军资啊。」

富士山的复制人又把那顶针织帽拉得低低的,眼睛几乎没露出来。虽然还年轻,但却已爬到大臣的位子,自然财力惊人。真没想到,这笔资产竟落到了复制人手上,让人觉得实在讽刺。

「哎呀,你们都是革命分子吗?刚刚在开作战会议?」

「别胡说,我们可是二十一世纪重生的真·革命家喔!」

富士山的复制人好像特别喜欢提「革命」这词,是不是也看过卢梭的书啊?「革命、革命,果然你还是很喜欢『守财奴』,毕竟连性手枪(Sex Pistols)都复出过,说不定守财奴也会不久后再度组团呢。」

「唉?『守财奴』里面真的有那首叫『革命』的歌吗?」

我情不自禁就插了一句。

「啊,那是莫里哀的喜剧啦,你没听过吗?」

注13:莫里哀(Molière, 1622-1673):法国喜剧的奠基者,被认为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喜剧作家之一。

「那个人是谁呢?」

「他可是法国知名的喜剧剧作家啊,跟科尔内伊、拉辛齐名,可算是古典派三大作家之一!」

注14:科尔内伊:即皮耶·科尔内伊(Pierre Corneille, 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开创者和奠基人。

注15:拉辛:指尚·拉辛(Jean Racine, 1639-1699),拉辛与科尔内伊并列为法国古典悲剧的两大高峰。相较于科尔内伊剧中英雄的意志抉择,拉辛更擅长描写人类内心无法抗拒的激情(如爱情、嫉妒)所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回答的是雷。这个男士虽然不太了解世事,但在文学方面却颇有底蕴。

「没错,『守财奴』正是莫里哀的代表作。他早在百年前、法国大革命前,就已用喜剧手法揭露那极端贪财的资产阶级,并尖锐批评社会的不公;我记得在某本杂志的专访中看到,河内小姐正是从莫里哀的『守财奴』中获得灵感,选定了这个乐团名称。」

原来如此,他大概就是借由音乐来追求某种革命吧,不过这么一想,会不会有点过于天真呢?

「嗯,有梦想真的是件好事呢。」

雷一边说着,一边把脸靠在手上。突然间,酒吧桌发出一声吱嘎。

「怎么?你讨厌革命吗?」

「怎么可能喜欢,因为很难实现啊。跟那么强的对手战斗,只能使出全力,就像这次一样。」

雷懒洋洋地回答后,富士山的复制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神情惊得就像眼前突然出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听着,就算真要搞革命,我也不会跑进自卫队驻地去演讲,也不会在山庄里硬撑着。我只想让那些连求生筹码都没有的家伙的声音,传到那些太过乐天自满的人耳中而已。」

「那能算是革命吗?」

「当然啦,我不是要去改变政治,而是想触动人心。支持着恐怖政策的人可不是激进分子,也不是宗教狂热者,而是那些悠闲走在青叶大街上的普通市民。也因此,这地方既让人火大,又是我心中唯一的希望。」

「那些连活命都做不到的人,到底算什么?」

我一抬头,就看到酒吧的女服务员满脸疑惑地歪着头。富士山的复制人似乎忘了她的存在,只见他瞪大着眼睛,夸张地挥了挥手。

「啊,其实我们是因为关心保护稀有动物……」

「对啊,就像日本那边的山羚或大山椒鱼那样,对吧?」

虽然是否能够就这样混过去让人打了个问号,不过酒吧女招待只是微眯着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再追问什么。于是,我们依她的建议,各自又点了一杯鸡尾酒。

「还有件事,我可以再问一句吗?」

目送着酒保的背影,我转身望向那两个男子。

「还有呢?怎么啦,竟然板着这么一本正经的脸?」

「我跟雷第一次在宾馆碰面的那天,你那柔弱的家伙竟然还想借机骗我,但我一眼就看穿你了,记得吗?」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柴田和志搞得我全身都是瘀青,我哪能把衣服脱掉啊!」

「不是啦,其实重点不在那里。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叫我出来?」

「啊?」

雷苦笑着,脸上流露出像被责备的小孩般的无奈。

「这么多送上门的外送茶,一搜就能找到一堆,怎么偏偏选了我这家,还特地找上我呢?」

「那、那个啊,其实我偷偷瞄了柴田和志的电话簿,结果赫然发现有个联络人叫『河内祈』,我当然知道那是『守财奴』的团员。后来我就把这名字记住了,没想到巧遇一位同名的女生,然后不知不觉就……」

「可不只这样而已吧!」

「啊,够了啦。」

我瞪了他一眼,雷却是一脸嬉皮笑脸,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接着,他手指着富士山的复制人。

「这家伙推荐我做的啦,除夕夜不是你们两个已经上床了吗?他说得真是好得不得了,语气里满是热情呢。」

雷似乎借此掩饰自己的害羞,一口气把杯中剩下的鸡尾酒喝得一滴不剩。

他的举止如此粗俗,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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