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柴田和志-章节

「———那么,明天我上门拜访。 不,其实应该说是先谢谢您。 是的,请多多指教。」

隔天,在和河内祈缠绵过后,和志打了个电话,与设乐中心长约好碰面,时间就订在明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从电话那头的语气就能感受到,设乐似乎毫无兴致;不过,看起来他同一时间竟也收到了由岛那边的邀约,于是决定干脆两边一并处理。

或许由岛也得出了与和志相同的判断,若真如此,当然令人放心;但也有可能他正与犯案者勾结,所以决不能掉以轻心。为了以防万一,和志决定随身备好自卫武器,即使在废弃物处理中心遭遇可疑人物袭击,只要手上有根球棒,应该也能应付;明天也不排除犯人会再度企图封住和志的嘴。

因为正处于休职期,和志拥有出乎意料的闲暇时间,他决定趁这段空档前往熟悉的商用超市,买一把早就备好的笔型小刀、一支油性打火机,再加上一台小型IC录音机。杂志上曾提过,遇到暴徒袭击时,最靠谱的防身工具就是迷你打火机。IC录音机当然是为了录下犯人的言行;至于笔型小刀,只是用以应对极端情况,他本来就希望能避免不得不挥刀自卫的局面。

天空依旧笼罩在黯淡中。昨天曾下过那种仿佛能冲翻车轴的暴雨,但随着云层渐缓,雨势也就停了。偶尔,太阳会从云缝中探出脸来,而侧沟里积聚的水在光线照射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喂,大哥等等。」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女声,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位似曾相识的女子正急速向我奔来,她的肩背包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我是Human Rights的藤川,现在正忙着在街头张贴海报。」

几天前,人权委员会分部局长竟闯进了和志的家。自从失去舆论支持后,抗议者们疯狂到处张贴海报,似乎深信只要把整座城市都贴满海报,就能让自己的主张深植人心。

「什么事啊?我正赶路呢。」

「那个,关于前阵子签名的事情,我真希望你别再骗人了哦。」

「骗人?你在说什么啊?」

「大哥,你不是跟家人一起住吗?怎么会说自己一个人住呢?」

「你搞错了,我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唉呀,听说邻居看到了两个长得超像的兄弟耶!」

一阵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和志的脊背窜上来。

长得很像的兄弟?

和志根本没有所谓的家人,但如果问说是不是自己住,严格来说倒也不是,因为他在地下室违法养着复制人。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

「我、细节我不太清楚。」

看来似乎被和志的气势吓到,藤川脸色苍白地回应。

「到底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

「请告诉我。」

「我、我可不能平白无故地跟你说。」

「是吗?」

藤川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

「只要你答应我让你的家人也签名,我就跟你说。」

这根本就没必要讨论了。

和志强忍住了挥拳的冲动,急忙回到家里。

柴宝戴上脚镣,被困在笼子里。连接脚镣的绳索绑在笼子的后面,再加上笼子有锁,除非有人出手相助,否则他根本逃不掉。

不,就算他有逃走的可能,也难以想像柴宝会突然冲到外面的世界。这八个月以来,他一直在牢笼里按部就班地生活,到底哪天生出了逃离这里的决心和力量?他应该早已认命,准备在这狭窄的牢笼里度过余生。然而……

和志回到家后,先摸了摸门把,确认大门确实已锁。若柴宝真在短短约三十分钟内逃脱,门锁应该早就松开了;再加上他从未制作过备用钥匙。随后,和志依序解开两个锁,悄声侧耳听了一会儿,再小心地推开了门。

「……」

现场静悄悄的,只有一股微弱的腐败臭味迎面扑来。

柴宝真的从地下室逃出去了?不,毕竟地下室养了只家畜,所以房间里留点臭味也就不奇怪了,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

和志脱下凉鞋,悄无声息地走过走廊。他环顾房间,却没发现柴宝出门留下的痕迹。那个自称藤川的女人,想必是认为和志家中有人,才会来打他的主意,真是卑鄙透顶。既然柴宝已经被发现在地下室,他便赶紧把那个愚蠢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明天就得与犯人正面交锋了呢。

和志不经意回头望向移动式书架,吓得他心跳加速。

两个书架之间竟留了约五公分的缝隙,通往地下室的门口也就这么完全暴露出来。这种疏忽绝非向来小心谨慎的和志绝不会犯,这让他不由得愣住。看来就在他外出半小时去超市的时间里,柴宝借此机会打开了书架,悄悄溜走了。

「……冷静一点。」

和志对自己说。反正那家伙胖得离谱,连行走都显得困难,完全就是个畜养的人类。既然玄关的锁已经锁上了,毫无疑问他还躲在这栋房子里。只要把他抓住,再关进笼子里,一切就搞定了。

拿着刚买的打火机,右手握得紧紧的,缓缓推开书架。刚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烈的恶臭立刻迎面扑来。

「喂,柴宝,你在里面吗?」

「喔,我在这边呢。」

紧接着,平常那句台词立刻响起,和志心安地吐出一声叹息。

「你逃出笼子了吗?」

这次却没有任何反应,和志一边把手手指轻搭在打火机上,一边走下楼梯。

「你是从笼子里走出来的吗?」

「请原谅我,因为和志大人忘记锁好笼子,所以我才会……」

打开地下室的门时,映入眼帘的是柴宝跪在牢笼前的身影,牢笼的门敞开着,断裂的绳索散落在旁。

「你这家伙,明明是家畜还如此不知分寸!」

和志抓着柴宝的长发,拉起他的头,再用打火机的火苗凑近他的脸。柴宝那满布赘肉的大脑袋随即剧烈抖动起来。

「对、对不起!我什么也……」

和志点起打火机,随即传来如同婴儿般诡异的尖叫。他用双脚死死踩住扭动的身躯,接着猛地将点火装置插向对方的左眼。那里的眼睑上,多余的赘肉早已腐烂,油脂顺着脸脸颊缓缓滴落。大火炙烧眼球约十秒后,又一脚把柴宝踢回牢笼。

「你去哪里了?」

「好痛,真的好痛。」

「回答我!你还打算连右眼也被烧吗?」

「不不不,真的对不起,请原谅我。我沿着那个楼梯溜上去,偷偷瞄了一眼和志大人的房间,但因为感到内疚所以立刻就跑下来了。」

「别再胡扯了,你这混蛋!有人在你家门外看到你了!」

「怎、怎么可能,我只是到地下室和楼梯那边走了几步而已,请您相信我。」

柴宝正蹲着,手扶着他的左眼。虽然真相扑朔迷离,但眼睛都被烧成这样了,再说谎也没太大意义。说不定是被藤川耍了。

「你怎么跑到外面去的?」

「唔,大概三天前打扫笼子时,和志大人忘了上锁,然后,那股冲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心里冒了出来……」

「脚镣什么时候解开的?」

「刚、刚刚才解开的,因为您给我的小说我已经看完了,所以才会顺手拿起那根绳子玩弄,想试着让它恢复原状。」

「今天真的是第一次走出这个笼子吧。」

「嗯,就是这样。」

和志也必须好好反省,他自以为同时用上铁栏和脚镣就万无一失了,偏偏因过于自信而忘了锁上笼子。还好在柴宝逃得太远之前就发现了,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从来没想到你会是这种忘恩负义的混蛋,只失去一只眼球就能换来宽恕,你真该感到庆幸。」

「不、和志大人,不是这样的。」

「还想狡辩,不只是人,你连当家畜都没资格。」

「不是的,我只是最近看到和志大人好像总是愁容满面,好像有什么烦恼,所以我才想用这样的方式报恩。」

「你说什么?」

连外面的世界都没见过的畜生,还好意思说自己想为和志做点什么。柴宝蹲下来,肩膀微微颤抖。

「我只不过是困在这笼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和志大人喂的饭活着,什么事情也没办法替和志大人做,这样真的让人很失落,所以才想说离开笼子出去做点什么。」

和志望向笼中,发现断裂的绳索上打了好几个结。看来柴宝并没有因为绳子断了就兴奋不已,而是曾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把绳子恢复原状。

「真是无聊的念头!」

「嗯,我知道了,我真的是个笨蛋。」

「你就是家畜,生来就是让我吃的,只要乖乖吃饭、长胖一点,然后不要来烦我,这样就够了,别再干出这种蠢事了。」

「好、好的,真抱歉。」

柴宝声音颤抖,用额头蹭着地板。

和志决定先冷静下来梳理一下状况。他先把挂锁重新挂好,接着还得想办法固定脚镣———究竟是加砝码让他动弹不得,还是另外准备条铁链呢?

不,柴宝已经非常胖了,毕竟已经连续喂养了八个月,或许直接杀掉更方便快速。

私自培养复制人的行为本来就在《复制技术监管法》中明令禁止,虽然在培养槽里,复制人体最多能长到约三千公克,但只有经厚生劳动省核准的涡虫研究中心才有资格购买这台设备。技术上,虽然也能以其他方式培育复制人,但无论如何,一旦非法制造复制人被告发,就可能面临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一千万日圆以下罚金的处罚。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志还能培育出柴宝,完全得仰赖数次偶然的眷顾。

和志回想起八个月前那个寒冷的早晨。

当时他从培育部被调到配送部已经有半个多月,由于订单蜂拥而至,导致培育部人手短缺,上头给他一个礼拜的时间回到原本的单位帮忙。和志在培育部的工作就是在一间堆满培养槽的小房间里,每小时记录三十具人造复制品的状况。

培养槽就像滚筒式洗衣机,不仅能全自动完成从捐赠者身体细胞中提取细胞核、移植进卵细胞的工作,连复制胚胎的培养也一手包办,实在是一项非常厉害的发明。

话说回来,培养槽的专利好像正是当年富士山博巳大臣在研究时期取得的。复制胚胎到三天后就会出现人形,五天之后就会宛如真正的婴儿,此时便会从培养槽中取出,再转移到铁笼中保存。

那时候的和志,因为在不熟悉的配送部工作搞得身心俱疲,一想到能独自在狭小的房间里工作就觉得轻松许多。管理层既不巡视,连监视器也没有,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从员工餐厅搬来的圆形椅子上,悠闲地看书。

重返培育部之后第二天的早晨,和志依序检查着培养槽,并在记录本上写下「一切正常」这几个字。他的脑袋大半都被眼前的小说剧情占据了,甚至当那个复制人出状况时,他也整整拖了约十秒钟才注意到异常。

「咦?」

在那个培养槽中,漂着一具脑袋大得像鲸鱼的胎儿,而且眼睛数量异于平常这一点让和志最是在意,不知道为什么,宛如黑豆般的眼球竟有三颗。

稍微换个观察角度,又发现了第四颗眼球,随即明白过来,原来是两张脸靠在一起,也就是说,有两个胎儿出现在同一个培养槽里。

那一瞬间,和志想到小学同学家的双胞胎,由同一个受精卵发展出来的单卵双胞胎,并非异常现象,所以尽管很罕见,但复制胚胎确实也有可能会出现双胞胎。只要向主管好好回报,相信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不,那样真的行得通吗?

恶魔在脑中低语,这不是中大奖了吗?只要继续照着正常的培养过程进行,三十个培养槽就会产出三十一具复制人,然后悄悄把多出来的带回家,和志就能不用花一分钱,轻松获得婴儿的肉。

「……」

和志看着脸跟蜥蜴没两样的胎儿,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气。

即使是和志,也对于吃别人的复制人感到恶心。即便持续培育双胞胎胎儿,最后得到的也只是陌生人的肉而已。

不过他早已准备好对策。

今天下午预定会送来一整组全新的培养槽以及捐赠者的身体细胞。只要利用这组培养槽培育出双胞胎复制中的其中一个,就能营造出看似用三十一个培养槽生产出三十一个复制人的假象,实际上却只用了三十个培养槽来生产三十一个。这样还会额外剩下一个培养槽,借此就能制造出他自己的复制人。

想到这里,和志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唯一可能让人担心的点,就是会有客户收到陌生人的复制人。不过若订单是加工肉品,客户看到的就会是已经加热处理过的肉片,根本不会发觉这一切。

即使是未加工的生肉,由于送到客户手上的尸体也都砍下头颅了,客户发现调换的可能性也非常低。当然,若发现性别不符,客户自然会马上察觉。不过向涡虫研究中心下单的,大约八成都是男性。果不其然,查阅订单清单后,两位订购者确实都是男性。

忘了正在读的小说那些事,和志却开始放飞思考,要是能弄到个婴儿,就让他像泡在粮食和成长促进剂的海洋里一样狂吃,把他养到胖得无以复加的程度,就可以实现烧肉吃到饱的梦想了。

那天下午,和志从嘴里刮下黏膜细胞,自行制造出复制胚胎。胚胎发育正常,五天后长成一个体重超过三千公克的健康婴儿。

就在他回配送部门前一天,和志悄悄将婴儿带走,尽管紧张不安的神情十分明显,但没有人对他的异常举动起疑,毕竟这里的员工都习惯互相保持距离,连看到和志提着鼓鼓的行李,也没人多问一句。

和志的计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刚放进笼子里的柴宝还可以用双手抱起来,如今已变成超过二百公斤的巨兽。也许,现在正是让它终结生命的好时机。

不过,和志很清楚眼下首要任务是赶在明天之前把自己的嫌疑洗清,至于柴宝的事,只能再另作打算。冲个淋浴拭去身上的臭味后,和志便躺在沙发上,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他思考着河内祈的推理是否无懈可击,一旦公开此推理,设乐又会拿出什么样的反驳呢……各种念头在他脑中不停翻转,最后终于对于自己的推理有了自信。

———因为你给我的小说我已经看完了,所以才会顺手拿起那根绳子玩弄,想试着让它恢复原状。

这句话突然在和志脑海里响起。柴宝看起来虽然成熟,实际上脑子却像小孩子般稚嫩,就算看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旧小说,也难说他究竟懂了多少。

但要是他又因为无聊而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就令人难以忍受了,所以他把事件结束后所买的报纸放进笼中,大约是三天的量。

在懊悔的情绪中洗完澡,回到了地下室,扑鼻而来的依旧是混杂着腐败气息与烧焦肉味的臭味。柴宝正靠在深处的铁栅旁抽噎着。

「你别老是哭哭啼啼啦,真让人受不了,去看看报纸吧。」

从眼皮流出的液体,沿着因赘肉变形的轮廓,缓缓蜿蜒地滑落。

柴宝伸向报纸的手臂上,贴满了密密麻麻且圆鼓鼓的蜱虫。

久违的晴日。

今天的天空虽不见得完全无云,但阳光却洒满整条街,加上干爽清新的空气,让人顿感舒畅。仿佛梅雨季节那难得的喘息时分,路人的脸上也流露出真切的笑容。平日里总是一副吵吵闹闹模样的抗议团体,今天看起来却意外地显得清新宜人。

满腹产业第二涡虫研究中心管理大楼一楼的会议室。

在场的五人分别是设乐中心长、白桦执行长、木村太郎、由岛三纪夫,以及和志。事发后,白桦作为高阶主管,受满腹产业总公司指派赶来调查。木村原本并不打算出席,但听说由岛请设乐临时召他加入。木村身上依然带着除臭剂散发出的柑橘清香。

「现在是上午十点,我不希望时间拖太长,尽量在一小时内结束吧。」

设乐一边冷冷地瞪着由岛及和志,平淡无波地说了句话;而和志则伸手到工作服前胸的口袋,轻按下IC录音机的录音键。

「根据我们的调查,目前几乎没有发现什么新线索。从二十二日下午两点到三点这段时间,也没有任何目击者表示曾有警车、救护车或直升机,从仓吉朝瓦町方向赶到案发现场;另外,在富士山先生宅邸附近,也没有找到蜡制的头颅。换句话说,二十二日讨论会上提出的各种说法,都已遭全面否定。」

「也不能说完全就不可能吧?」

怕被设乐那压迫性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和志不由得插了一句话。

「如果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进来,那就没完没了了。在法律层面我们的判断往往都是以合理性和可能性为依据,而最合理的推论就是,柴田!你就是犯案者!」

设乐毫不改变脸色地说着,早该出言反驳的由岛,却仍泰然自若地旁观着这段对话,看来他早已准备好一套更有说服力的推理。

「今天就当作是最后一次征求各位意见。虽然我们真的不希望让员工接受警方调查,但在富士山先生面前,这件事根本没法隐瞒。」

从昨天起,各大报纸和周刊陆续刊登了这宗案件的相关报导。富士山似乎也下定决心要公开这件事,即使引来抗议团体的行动也在所不辞。

「柴田,你既然来到这里,应该已经查清了真相吧?」

由岛轻松愉快地说着,一边拨开短短的金发。

「是的。」

「那就请你解释一下吧,有哪里讲错,我再来修正。」

白桦执行长轻轻皱了皱眉。他年过五十,粗眉浓须、魁梧有力,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看起来就像个穿着工作服的朴实劳工,安静地坐在那里。

和志咽了口唾液,眼前虽然只有上司设乐及白桦,但别忘了,他们身后还有富士山大臣。如果这次无法洗脱嫌疑,和志恐怕难以回到从前的生活,甚至可能因此被控恐吓罪,收押进监狱。

「那么,我开始说明。」

和志故意把嗓门放大。

「当然,我非常清楚自己并非犯人,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有机会能拿到头颅并塞进箱子里。所以,我就在想有没有其他人能做到塞头颅这件事。」

正确来说,把事情想通的人是河内祈而非和志,但也没必要把事情解释得那么清楚。

「关键就在于时间。说真的,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根本没工夫跑去捡头颅,再把它放进箱子。所以让我们重新顺一下整个流程。

我是在两点前,也就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左右就把头颅送到废弃物处理中心的,接着,差不多两点时,我又把预先包装好的塑胶盒送到配送中心。大约五分钟后,也就是两点零五分,司机峰田抵达配送中心,把箱子装上卡车;随后,他大约两点二十五分离开配送中心,不到三点,他就抵达位于瓦町的富士山前大臣宅邸,这段路本来预计要一小时左右,却只花了约四十五分钟,速度快得惊人。然后,前大臣把塑胶盒搬进他的别馆,大约三点半拆封时,才发现里面的头颅和恐吓信件。到这里,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同事司机早已确认峰田前往配送中心的时间;而他抵达瓦町的时间,也与富士山的证词完全吻合。

「如果犯案者不是我,那么时间上的安排绝对会成为问题,因为犯案者必须在我离开废弃物处理中心后,趁配送部同事陆续到来之前,在上百件之中找出那个唯一的头颅。设乐先生,您有没有听过有人目击到这种可疑的情况?」

「完全没有,所有员工我都问过了。」

「非常感谢。那么,犯案者必须拿着头颅到配送中心,再把它塞进塑胶盒里。光是移动就得花上两三分钟,而他却要在从一点五十五分到两点五分的短短十分钟内搞定这一切,根本不可能。然而,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清楚自己绝非犯案者。这表示我整理的时间轴,似乎隐含着某处错误。然而,峰田与富士山前大臣所提供的证言,又都有多重佐证,唯独我的证词在时间方面令人疑惑。」

「……原来是证词对自己不利,才会一再重复啊。」

设乐说话虽看似朴实,却让人感觉仿佛有根针直刺心门口,令人不寒而栗。

「不对,事实上我是中了犯案者设下的圈套,才会搞错时间。平常我每小时大概能包装十具尸体,毕竟尸体的数量和大小每天都不一样,没办法一概而论。但那个诡异的二十二日,却不知怎么上午只搞定了八具,下午也仅处理了九具。我原本以为只是受到些压力,状态有点走样罢了,没想到是犯人设下的陷阱。懂我的意思吗?并不是说我的手法有问题,而是不知不觉间,作业时间就被悄悄缩水了。

犯人为了争取把头颅塞进箱子的时间,事先就把配送部工作区的时钟往前调快了,能算到这么精细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知道我弄丢手表的人。捡到我手表的设乐先生,除了你之外,绝无他人。」

「这解释也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设乐的语气一点也没改变。

「让我逐步说明。首先,当你萌生犯意的那一刻,正是在二十一日早上,也就是我发现手表不见的时候。涡虫研究中心的员工,不管在工作还是休息时,彼此几乎都不会交谈。若能把配送部的时钟调快,且我又弄丢了手表,就只能仰赖那个经过调整的时钟。这难道不是利用环境因素把罪嫁祸到我头上的计谋吗?想必你一定是煞费苦心。

在二十一日作业结束后,你走进空无一人的作业区,顺道把挂钟时间调快了点,大约快了五分钟左右。整个过程虽然都在监视器下进行,但只要自然大方地操作,就不会引来异样的眼光,看起来也仅仅像是在校正一个不准确的时间而已。即使有人发现时钟被调快,只要解释是为了不耽误作业而故意而为,也能说得通。

接着到了关键的二十二日。那天,我丝毫不知道作业区挂钟已经调快:当挂钟指向一点五十五分———实际上应该是一点五十分,我便把头颅送往废弃物处理中心;随后,待挂钟指向两点———实际上是一点五十五分,我再把箱子运送至配送中心。负责处理未加工肉的员工中,或许有人察觉挂钟被调快了,但没有人向同事提及这件事。

这样一来,犯人就可以从容找到头颅,运送到配送中心。不仅能在配送部职员赶来丢弃头颅之前,先回收到手;也能在送货司机们蜂拥而至之前,赶紧把头颅塞进塑胶盒。至于恐吓信,当然早就事先准备妥当了。

到了隔天,只要把挂钟的时间调回来,再把我的手表放回去,谁也不会多想……但说到底,你才是唯一知道我手表消失的人。也就是说,能在管理大楼走廊找到那只手表的,正是你,所以只有你敢这么做。」

「这个说明真的让人摸不着头绪。」

设乐再次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我为什么非得自找麻烦去做出会让富士山先生看不惯的事呢?」

「没有作案动机就不算嫌犯,这样的说法真的太卑鄙了。我不也没动机吗?但你们还不是一直都把我当犯案者看,也许你们跟涡虫研究中心的抗议群体串通,或是想找借口跟前议员富士山博巳撇清关系。」

「柴田,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插嘴的竟是由岛。

「什么事?」

「如果设乐先生真的是犯案者,那昨晚袭击柴田的那个可疑人物,会不会也是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设乐先生深夜出现在废弃物处理中心,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犯人为了取回头颅,当天下午两点前就曾到访过那个废弃物处理中心。也许当时他不小心遗漏了什么,或者在某个不寻常的角落留下了指纹;又或是,就像我那次一样,把手表掉在那里了。不管怎样,我推测他走进中心,肯定是为了抹去某些痕迹。」

「原来如此,但根据柴田前几天的说法,废弃物处理中心的垃圾堆也有装设监视器吧?就算调整好时间,在没人出现的时段拿回头颅,还是会被监视器拍到,完全没有意义。如果中心长拿着头颅离开,必定会引起怀疑。」

和志感觉到一阵冷汗从脖子后方滑落。这是怎么回事?出面追究的人怎么不是设乐,反而是由岛呢?

「我是为了让大家更加了解,所以才说是设乐先生去取走头颅的,但我并不认为他会自己去做这件事,身为中心长的他,曾命令我尾随由岛先生,同样的道理,他完全有可能随时交办秘密任务给任何人,或者说,负责监控摄影机检查的管理部门人员,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跟设乐先生串通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过我认为这里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矛盾,无论是单独作案或是有共犯,假设包含设乐先生在内的管理部人员是犯案者,那么要进入废弃物处理中心时根本没必要破坏门锁。」

和志的背脊瞬间僵硬。

意思是,设乐并非犯人?

「我、我觉得他是故意弄坏门锁,借机制造出看似抗议人士犯下罪行的假象。」

「这不太对吧,谁也预料不到柴田会跑进管理大楼的警卫室,就可疑人物的观点来看,入侵废弃物处理中心的行动被发现的机率几乎为零。既然如此,他根本没必要假装成外来入侵者,只要悄悄进去再默默离开就好了,毕竟监视器也不会录到相关影像。」

太愚蠢了吧,设乐也不是犯人?这样一来,嫌犯真的就只剩下和志了。

「总之,我不是嫌犯,对吧?」

设乐脸上挂着一抹明显做作的笑容。

「嗯,设乐先生不是嫌犯,可惜柴田的推理无法彻底揭露事件的全貌。」

由岛轻拨过那头金色的发丝,露出得意的笑容。

「没关系,我很清楚柴田确实不是犯案者,就像我前几天说过的,最后揭开真相的人,非我莫属。」

「请务必让我们听听看你的推理。」

设乐的话语没有半点讽刺意味。

「好的,各位,仅仅依靠从发生的案件中拾起零零碎碎的线索,再拿来反复猜测,怎么可能窥探出整件事的真相呢?犯人把藏着头颅的箱子送给富士山前大臣,究竟有什么企图?那个可疑人物又何必深夜冒险潜入废弃物处理中心?再来,为什么可怜的柴田会陷入如此绝境?只要能对这些重大疑点找到合理的解释,犯案者的一切行动自然也就会逐步显现出来。

二十二日深夜,柴田在废弃物处理中心察觉到了些蹊跷,被铁棒击中固然是一场灾难,但对犯人而言却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柴田就在那一刻……」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咚」的爆炸声。

****

「您是人权委员会的藤川小姐吧?」

在满腹产业第二涡虫研究中心前方的广场,回响着「反对涡虫研究中心」的口号,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戴着明显不合时令的毛线帽,脸上罩着一个护士专用大口罩,就站在藤川千代子的正后方。藤川由于完全察觉不到有人靠近,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您第一次来参加吗?」

在涡虫研究中心的抗争人士间,用大口罩遮脸是稀松平常的事。

「昨天曾联络过您,我叫城岛,那份资料我带来了。」

「啊,真的不好意思,我是人权委员会仓吉分局的局长藤川千代子。」

藤川说完,男子也深深低下头。

自称城岛的男子昨天下午五点打电话到办公室,而且还隐藏了来电号码。通话一开始,他便以强硬的口气嘱咐绝对不能将谈话内容记录下来。

「正如昨天所说,请您将这盒里的资料送到第二涡虫研究中心那边。」

「不好意思,请问城岛先生属于哪个团体呢?」

「其实我本来是隶属于总部设在德国的人权保护团体,藤川小姐应该知道,不过这次我完全是以个人身份来的,跟那团体没半点关系。」

城岛边说边伸出右手,将他随身携带的铝合金手提箱递了过来。

「这个箱子里有一篇检举文,经过一番仔细查证,直指满腹产业所犯下的不可原谅的错误,我接下来也会把这份资料送进法院。」

「跟那桩丑闻有关吗?」

「丑闻是指?」

「从昨日就开始在报导了,据说富士山前大臣的住处收到一件让人不寒而栗的怪东西。」

「啊,如果说与那件事无关,那我就是在说谎。不过也请您谅解,事实上这牵扯到一桩更重大的案件,不仅涉及庞大的产业,连全国各地涡虫研究中心的存续也可能受到冲击。真的很抱歉无法在这里详细说明。」

那份准备送交法院的检举文,感觉再继续藏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看来他是有其他的打算吧。

「知道了,虽然我们隶属不同单位,但始终都是为着同一个未来去奋斗的伙伴,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了。」

「谢谢,那就请您把这个箱子带到第二涡虫研究中心的本栋入口,再交给附近的职员。」

「唔,工厂的本栋吗?大人物们可是住在北边的管理大楼喔。」

「请一定把货品送到工厂本栋的入口,就是在配送部作业区附近。不用交给管理部门那些人,拜托了!」

城岛伸出右手,藤川随即毫不犹豫地握住。

「也许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但我依然衷心感谢您。」

「不会,我们的梦想就是彻底让涡虫研究中心停摆,说实在的,还真有点激动呢。」

「梦想吗?那我祝福您接下来都会有好梦。」

城岛再次深深低头致意,随即前往「第二涡虫研究中心前」车站。

「千代小姐,刚刚那位是谁啊?看起来好吓人了。」

人权委员会的成员急忙凑了过来,看来似乎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哎呀,小幸,才不会呢,那是个很棒的人喔,别以貌取人。」

「哇呼,除了老公之外,其他男人我真的是完全搞不定。」

幸子双手捂着嘴巴,咯咯笑了出来。

「我先去趟工厂,这边就拜托你们了。」

「怎么了?」

「没事,别担心。」

小心那些蛮横不讲理的员工啊———小幸睁大了眼睛说着。在她目送下,藤川转身向工厂走去。

她按着胸口试着调整呼吸,却发现右手竟已湿透。

久违的阳光再次洒落下来,但天气也没有热得让人汗流浃背的程度。她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竟隐约嗅到一股类似加油站散发出来的味道。

与城岛握手之后,总觉得手上似乎沾了某种液体,她赶紧拿出手帕擦了擦右手,接着跨进了工厂本栋的门槛。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话音刚落,铝合金箱突然爆裂。

大量液体及A4纸张四散飞溅,藤川也变得像是一只湿透了的老鼠。浓烈的油味直冲鼻腔,从箱中涌出的液体迅速覆盖了油毡地板。

「什么情况?」

就在藤川望向放在地板上的铝合金手提箱时,火焰瞬间吞噬了她的头。

****

拉起窗帘,眼前的工厂正滚滚冒着浓黑的烟雾。

设乐犹如装了弹簧般猛地站起,踢开椅子,一头冲出会议室;白桦则紧随其后离开,木村也跟着起身,但只是不自觉地颤抖,明显没有打算离开房间。

「柴田先生,我们也一起去吧?」

「……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由岛神情严肃地说着。

「快、快逃吧!」

「不,我才不逃!我要去看看情况,柴田要是想逃就赶紧去吧。」

由岛快步跑了出去。

「请等一下,到底犯案者是谁?」

「很明显啊,只有一个人会干出这种事。」

由岛急速冲出房间,喊声里满是难掩的喜悦,仿佛正兴致十足地欣赏着庭园被大火吞噬后的景象,看起来他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呢!

「什么意思啊?」

木村留在原地,而和志也则从会议室冲了出去。

涡虫研究中心本栋西侧的出入口正被熊熊烈火吞噬着,炙热的黑烟随风四散,逐渐笼罩整座建筑。火灾警报器震耳欲聋的铃声,仿佛要把耳膜撕裂。

「快打电话给消防队!快点!」

这声音,应该是设乐吧?

伴着惊叫,一位职员从火焰中冲出来,就像在赶走邪灵似的,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下,上半身光溜溜地倒在砂砾上。

「喂,你还好吗?」

满脸沾满煤灰、变得黑黝黝的白桦,好似一团迅速翻滚的雪球,猛地扑向那个男子。

「是那些家伙干的!我亲眼看到了!这是恐怖攻击!」

那个男子仿佛被恶魔附身般大声叫喊起来,随后他手指向的方向,一群社会运动人士呆滞地望着火焰。

「那些家伙全都是恐怖分子!人体炸弹!开战啦!」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白桦先生,眼前最重要的是救人!」

设乐对上司的谏言强而有力。爆炸声浪震耳欲聋,就连和志的鼻尖都沾满了爆炸的尘埃。

「赶快去管理部大楼广播,因为国道侧的出入口已完全堵住,叫大家赶快从连接停车场的出入口撤离。」

「我、我知道了。」

「目前出入口只有一个地方,请保持冷静、有序地撤离避难。」

「好、好的。」

白桦正折返着刚走过的那条路,火势越发凶猛,正迅速席卷吞噬加工部,逼近处理部。

设乐指示的入口就藏在培育部作业场的深处,直到今年四月之前,因为满满堆放着用过的培养槽,那里一直处于封锁状态。仓吉消防署曾指出那里违反了消防法,因而迫使培养槽整批得要撤除。由于抗议团体掌握了相关内情,眼看就要向媒体爆料,设乐只好强行封锁真相。眼下,那个通道出入口成为一百四十多位工作人员的救命绳索。话说回来,由岛倒是消失了,应该是跑到高处去欣赏这一切了吧。即使内心再好奇,也绝不可能蠢到冒着生命危险跳进火海。

「柴田,你有空吗?」

「有、有啊。」

「我先去通道出入口,你留在这边好好照顾那些逃出来的人,懂了吗!」

「是的!」

虽然不认为有任何人能从那样的大火之中逃出来,但还是要为万分之一的机会做好准备。设乐便大步穿进那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的浓烟中。在视野的一角,可以看到抗议者紧紧抱在一起哭喊。

火势丝毫未减,已经吞噬了培育部大半区域。那边聚集了大量复制人,每个都带着病态般过多的赘肉,也就表示燃料绝对不缺。

随着震耳的巨响响彻天空,工厂的墙面慢慢坍塌;火光四溅中,惨叫与呻吟不绝于耳。那些从小未曾真正学习语言、却被迫提早成熟的复制人,正用满腔绝望的咆哮宣泄心中的痛苦;在滚滚喷涌的乌黑浓烟中,复制人的地狱景象无限蔓延,这正是真正的阿鼻地狱。

就在这时,燃烧得仿佛能刺破天空的火焰,无所顾忌地向眼前逼近,炽热的风势好似能把空气烧焦一般,将人牢牢裹住。和志违反了设乐的规定,当下朝着国道方向逃去。

「———!」

就像新干线正面撞击时那般,惊人的爆炸声猛然响起。大地剧烈颤抖,仿佛置身于猛烈下坠的地震中,和志也随即重重摔落在地。黑烟迅速蔓延,完全遮住了他的视野。

他一睁开眼就止不住泪水涌流,喉咙也不停咳嗽。他素来对烟草的烟味敏感,哪怕只是轻轻一闻,就会觉得呼吸困难。即使按着胸口试图调整呼吸,也只感觉越来越喘不过气。

他急着起身想逃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忽然发现鞋子着火,他吓得连忙把鞋子脱了下来。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他四下环视竟惊呆了。眨眼间,火花和浓烟便将他淹没,连太阳也隐在烟雾中,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

「柴田,这边!」

穿透背后的烟幕,一辆白色轻厢型车急速驶来,金发男子的脸探出车窗。

「快上车吧!」

金发少年虽然头发略显凌乱,却仿佛被神光洗礼一般。和志打开车门,以流畅的姿态跃上副驾驶座。与不停咳嗽的和志形成鲜明对比,坐在驾驶席的由岛从容地握住方向盘。

和志拼命吸了好几口深气,终于才渐渐平稳下来。

「……谢谢你,得救了!」

「好险喔,差点就出事了。在这样视线这么差的情况下,不小心撞到人也算平常事了。」

由岛神色淡定,顺手推倒了旁边的手刹车杆。

「快逃吧!」

「……逃?我才不逃呢!」

猛踩油门的那一刻,和志整个身子被猛压进了座椅。

车子仿佛在逆流中前进,窗外火花不断飞溅,而翻滚的黑烟则越发汹涌。

「你在干么啊?再继续开下去就要冲进火海了!」

「我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

挡风玻璃被火焰围绕。

「拜托别闹了,你不是说要救我吗?」

「我只是碰巧遇到你才出手相救,你这样说真的太过分了,要是不喜欢就跳下去啊?」

「你想找死吗?这样根本就没资格当侦探!」

「看来你搞错了,我并不是侦探。不过,你要是觉得我像侦探,也是你的自由……」

由岛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而和志从他侧脸上看得很清楚,颤抖是因为亢奋。

「我早就说过了,当侦探之前,我就只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总有股冲动,想闯入各种案件和意外之中。」

从侧窗玻璃裂缝中渗出焦肉燃烧后的刺鼻恶臭,令人不禁皱眉。现场四周盘绕着无数火柱,而一辆白色轻厢型车则静静地停在火海边缘。

离前挡风玻璃仅数公尺外,一个宛如囚笼的装置中,关着全裸的人们,他们被整齐地堆放得像一叠叠砖块。那些因火烧变形的复制人,正从滚烫铁笼的缝隙中拼命伸出手臂,发出毫无意义的呻吟。

涡虫研究中心最重要的培育部,白色厢型车若想开到培育部,必须穿越散落满地的瓦砾,冒着火海前进。所有工作人员看来都已撤离,现场没有任何同事的踪影。

即使是移动动物园的老板恐怕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满满的牢笼叠放在一起,里面大部分都是那些明显胖得出奇的男人,但也夹着一些幼小的孩童和身材丰满的女性。

所有人都被困在狭窄的牢笼中,任凭熊熊烈火灼烧着身躯,临近生死边缘发出最后的咆哮。

许多人拼命抓着脖子,而紧贴的铁制项圈也因高温而灼伤了皮肤。

「柴田,看到这幅画面你有什么想法?」

由岛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摊开问道:

「是罪恶感还是无力感?或者说,是兴奋,还是某种释然的解放感?」

「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能带给你快感,真是个大变态。」

和志语气强硬,气愤地盯着由岛的侧脸看。

「我不敢说这算不算快感,但说实在的,我真的超级兴奋,毕竟要在历史上看到这样一幕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和柴田了。真想拿去跟尼尔·阿姆斯壮炫耀一番。」

注9:尼尔·阿姆斯壮 (Neil Armstrong, 1930-2012) :美国的太空人,也是全世界第一个登陆月球并在月球上行走的人。

到底在讲什么,所谓看热闹的人,不就是指那些站在安全远处,悠哉地看着火场现况的人吗?明明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烧到,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看着别人被火烧呢?

「你真的觉得,就这样死掉也没关系吗?」

「没问题的,我肯定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走。况且,我还没揭露陷害柴田先生的真凶呢。比起那个……」

「那为什么要把我也卷进来?我可没这种奇怪的癖好啊。」

「你在说什么啊?」

由岛撇了撇嘴,转头看了看这边说道:

「你可能误会了,我既没特别喜欢,也没有讨厌你,只是出于好奇才这么做。把身陷烟雾之中的柴田救出来,单纯只是偶然,没有任何其他意图。」

由岛猛地打开驾驶侧的车门,奋力伸出身躯,闯进滚烫的火海,热浪连副驾座也难以幸免,让人呼吸越来越困难。接着,他站到引擎盖前,隔着铁栅栏与复制人对峙。

「你、你打算让他逃走吗?」

为了方便喂食,笼子的钥匙可以从外侧取下,所以要救出正受酷热煎熬的复制人,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很遗憾,但我认为让他跑掉根本没意义,就算他们能摆脱囚笼,也绝对没办法立足。毕竟,人类社会制定的规则,远比这个复杂得多。」

在牢笼里,魁梧的男子气喘吁吁,仿佛在烈火中急寻氧气,忽然间捂着喉咙向后倒去。火焰慢慢吞噬了他那长而乌黑的发丝。由岛严谨地双手合十,接着转身面向小货车。

「好啦,差不多该回去了。」

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副驾驶座的柴田飘了起来。

他的身躯在空中失重飘浮,头部先撞上前挡玻璃,嘴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味。

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后,透过挡风玻璃映入眼帘的是满脸鲜血的由岛,一只眼球就像玩具一样鼓出,而嘴唇则不断颤抖。看来他似乎被夹在车头盖与铁笼之间,胸部以下已经彻底毁坏。就在那辆停着的轻厢型车后方,突然有什么东西猛烈撞了过来,强烈的冲击力把和志从座位上甩了出去,而那辆一路冲撞前进、犹如连环打击般的厢型货车,极有可能正是将由岛撞得粉碎的凶手。

和志偏头一瞥,破碎的后照镜中隐约映出那辆跑车的车身,那不就是设乐心爱的座驾?接着他的目光上移到引擎盖旁,发现一顶看起来很熟悉的布帽。驾驶座上的那人,戴的帽子就跟和志在垃圾堆碰到的那个可疑人物戴的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家伙。

由于跑车的双门敞开,和志立即钻进副驾驶座旁躲了起来。那个可疑的人看起来似乎也是从倒塌墙壁的缝隙中跳进工厂的。当他慢慢抬起头时,只见那人穿着像消防员一样的防火服,背上还挂着氧气呼吸器。

「……」

在不到一公尺的距离内,一个可疑的人正仔细检查着那具破碎的躯体。即便拼命想憋住呼吸,面对那宛如火烧般的高温以及严重缺氧,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急促。

「没办法了。」

和志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低语,好像在哪里曾听过这个声音,却又想不起来是谁。那个可疑人物随即冲回双门跑车,一边挥开迎面飘荡的黑烟,一边从后座拿出什么东西。就在这时,铁笼内突然传来复制人的惨叫,和志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耳朵。可疑人物默默将车门关上,接着开始仔细地窥视那个铁笼,仿佛在找寻着什么。只见他戴着手套的右手紧握着一把双刃锯,以及一把柄非常长的金属剪。

冷汗沿着颈后慢慢滑落,眼前火光却依旧汹涌肆虐,然而那名可疑人物却显得格外镇定。他突然在一个笼子前停住脚步,随即用左手解开锁链,一把粗暴地将那复制出来的巨大躯体拖出。虽然全身皮肤红肿焦烂,但似乎仍隐约维持着一丝生命迹象。接着,他用脚跟压住复制人的侧头,再把锯子抵在其颈部,毫不犹豫地猛然向前锯,混着脂肪的血沫顿时溅散开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场景脱离了现实,就像是在看一出毫无新意的戏剧。眼前那人拼命地砍着复制人的头,连道具都相当齐全,复制人就算放着不管也一定会死,偏偏非得砍掉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疑人物竟把锯子换成金属剪,猛然间一寸寸把锐利的刃口插进断裂颈部的切面,鲜血顿时犹如泉涌般滚滚流出;接着他低下身,伴随着「啪」的一声硬生生断开了颈椎,同时用右手狠抓着发丝,将头颅从躯体上扯下,血液顿时如同撕裂的水管,连绵不绝地四溅开来,连平时专门处理复制人颈部的和志,也从未见过活人能被这样斩断,或许正因为心脏还在跳动,所以血流的量与势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猛劲。

和志隐约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猛然清醒过来。

他心想:干么像个笨蛋一样躲在这个地方!眼前倒下的由岛已经没有救了,而那个可疑人物根本不可能像由岛那样伸出援手。现在,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

现在顾不得犹豫,必须赶快逃跑。

可疑人物就像是在搜寻下一个猎物似的,目光紧盯着堆成一排的铁笼。看起来并不会转头来查看和志。或许,从副驾驶座的门逃出去仍有一线生机。比起在车旁被火势活活烧死,和志宁可冒着大面积烧伤的危险,也要拼死活下去。

和志头也不回地直奔倒塌墙壁之间仅存的缝隙。果不其然,耳边立刻响起消防车急促的警笛声,仿佛救援之手正向眼前伸来。即便拼尽全力吸气,气息依旧显得紊乱,令人焦躁不已。

别再多想了,赶快逃吧。

突然间,背后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回头只见戴着便帽的可疑人物正挥舞着锯子,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到。就在和志惊慌往后退的瞬间,沾满血迹的锯刃划破了眼前的空气。

「……救救我!」

当他用坚硬的鞋底狠狠踩在倒下的和志胸膛上时,那个可疑人物放下锯子,直接把锯片指向他的喉咙。和志的心脏像失控般猛烈撞击着胸口———明显已经撑不住了。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咕……」

随着一阵模糊的呻吟,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溅落在他的脸颊上。当他畏缩着睁开眼睛时,只见那名可疑人物像个醉汉般身体摇摇欲坠。由岛用双臂死死缠住那人的右腿,脸上则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腹部还缓缓流出宛如毛毛虫般蠕动的肠管。

———柴田,快跑啊!

由岛似乎正这么说着。

和志猛然站起身,随即四处狂奔,可疑人物似乎并没有追上来,复制人们急促的喘息声也渐渐稀疏,淡出他的耳际。回头一望,只看见由岛的尸体隐没在浓烟中,整具身躯早已染满鲜血。

在熊熊火焰与浓烟中,他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能一路狂奔下去。由岛疯狂的笑容,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对那个一直渴望卷入案件的男人来说,也许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死法。

不管怎样,如今由岛三纪夫已经死了,也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了。就像那些被囚禁等着死亡的复制人一样,即使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肯出手相助。和志仰望着看不见的天空。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了活命,无论如何都必须逃离,甚至连以往理所当然的念头,也可能瞬间变得毫无意义。在这如烟雾般的疑云尚未消散之前,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藏。

伴随着震耳的轰鸣与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志放眼所见,只有绝望。

「别开玩笑了!」

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和志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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