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柴田和志-章节

和志在一阵刺耳的门铃声中惊醒。

挂在墙上的挂钟显示着刚过八点,距离上班还有一小时,还能再赖会儿床。到底是谁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因为对讲机坏掉,和志只能亲自到门外瞧瞧。披上连帽外套、从床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结果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娇小女士。她那带点紫色的卷发,给人一种有点老态的感觉,不过她本人可能觉得很时髦吧。

「哎呀,早安啊。」

那名女子露出一丝微妙的惊讶,可能是以为这个时间留在家里的,只有家庭主妇或留级生吧。

「不好意思,能耽误您一会儿吗?我是人权组织的藤川,今天特地来请您签个名。」

就知道会是这么一回事。和志立刻在心底盘算着,该用什么角色形象去应对这个女人。这时她却快步上前,并在没有人先开口要求的情况下主动递上名片。和志住在仓吉市,而她好像就是这里的分部长。

「所谓的签名指的是什么?」

和志决定采取温和的方式应对,毕竟他记得上次对于这种社会运动者大声喝斥,结果却惹出一连串的麻烦。

「是的,我们所参与的人权组织正在发起运动,要求仓吉的涡虫研究中心立即停止运作。虽然名字听起来有点可爱,但这个机构却冷酷无情地夺走了无数宝贵的生命。众所周知,全世界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国家,就只有我们了。为了防止此类机构再度出现,同时推动废除食人法,我们恳请各位伸出援手,签名支持这场运动。」

那女人故作夸张地提高嗓门大喊。一大早就出来忙真是辛苦了,不过,对于五年前曾目睹那场激烈抗议的人来说,这样的举动还真是挺可爱的。

「那种事,我就先免了吧。」

「请您明白,正是这份冷漠,让我们付出了残酷的代价,在那个机构里牺牲的生命,就跟你我一样珍贵。」

这种女人,只要对方露出软弱的一面,就马上摆出强悍姿态,就是这么自以为是,太可笑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涡虫研究中心,日本才得以逐步走出连续二十年的经济低迷。要是资金流通受阻,基本温饱都难以保障;一旦连饭都吃不上,连像我和你这样的普通人,也会因饥饿而面临生命危机。」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那个中心造成多少生命的牺牲都无所谓对吧!身为理性的人,你难道都不会感到心痛吗?真让人难以理解!」

看吧,来了!看来对付这种女人,大吼一声直接赶走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你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

「这话根本不值得听啦!你还称得上是日本人吗?」

「即使是日本人,也要按照民主程序决定吧,根据民调显示,反对涡研的人根本不到一成,还是说,你要否定民主的结果?」

「根本就不是民主程序的问题!最近这一带的治安糟到不行,警车警笛连响个不停,连那些打扮得像妖怪一样的可疑人物也不断冒出来,这些全部都怪那间工厂!你自己看看啊!」

女子脸上的青筋暴起,翻动着怀中那本厚得像广辞苑辞典一般的资料。光是想到会一直被纠缠到签上名字为止,不免感到沉重无比。

「知道了,我签。」

「咦?」

「我想签名,请问能快一点吗?」

如果让公司知道了,恐怕会遭到减薪,不过说真的,薪水也没多到让人觉得可惜。相较之下,被女人纠缠不清才真是让人心烦。

「知道了,那个,请问您的家人都在吗?」

「只有我一个人。」

和志在女子递出的签名表格上依序写下日期与姓名。

「这样就可以了吗?」

「谢谢。对了,我们现在正进行『P作战』,可以请您在正面围墙上张贴集会海报吗?啊,我们会附上了一些小礼物以表心意……」

「不用了。」

他微微低下头,关上门后,强忍住吐口水的冲动并啧了一声。

和志最看不惯那些总觉得自己了不起的女人。

只靠自己根本活不下去,得要借由男人的扶持才能过日子,在这样的前提下,居然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更何况,她们从一大早就逼人起床,自以为是在做好事,但实际上却是坏透了。

涡虫研究中心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专门培养「食用复制人」的机构。

七年前那个秋天,新型冠状病毒大肆流行,感染了所有哺乳类、鸟类以及鱼类。这个病毒不仅极具毒性,而且药物的耐受性也非常强,而且能在空气中长时间悬浮,因此迅速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并透过食物链进一步扩大了对各种动物的攻击。大量家畜与野生动物,甚至部分国家的人口聚集区,都面临着大规模屠杀的危机。人类一旦感染,死亡率就超过五成;再加上剧烈吐血、全身出现黄色疣状突起,以及令人疼痛不堪的多重器官衰竭,令所有人惊恐不已。迅速攀升的死亡人数堪比历史上的大型战争,日本也以年长者、婴幼儿和孕妇为主,损失了无数宝贵生命。

不过,睿智的人类仅花约了两个礼拜的时间就击退了病毒。德国、义大利与中国的研究团队几乎同时研发出抗病毒药物,而世界卫生组织则透过募款,将这些药物迅速送往各大洲。也是因为人类齐心协力,最终才能打败无形的敌人获得胜利。

不过,目前研发出来的只属于抗病毒药物,并非疫苗;即便提前使用,也无法预防感染,若因轻视症状而延迟治疗,甚至可能丧命。而且,此药物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缺陷———它仅能对附着于人体细胞上的病毒发挥作用,无论是狗、猫,甚至黑猩猩,都毫无效果。

人类,特别是先进国家的富人阶层,以此为契机开始极端排斥肉食。接下来的七年间,虽然已经没有人确诊,但深植心中的「人类灭绝恐惧感」却让越来越多人转向素食主义。父母只给孩子吃米饭和蔬菜,导致孩子成长迟缓的案例,已经成为社会问题。此外,蔬菜价格也因此飙涨,酪农业及畜牧业则纷纷结束营业。市场经济混乱,贫富差距直接影响到健康状况,因而造就了严峻残酷的社会。

在如此非常时期帅气登场的英雄,就是富士山博巳。他原本就是基因工程界首屈一指的翘楚,半年前进一步推出了史无前例且没有人能想得到的国家政策,那就是大量生产供人食用的复制人,借以满足饥民们的肚子。短短两年半之内,这个庞大的事业构想就开花结果了,那就是如今的食肉加工机构「涡虫研究中心」。

升任厚生劳动省大臣的富士山,自然受到众多批评,但他却巧妙地转移攻击焦点,结果一瞬间就让涡虫研究中心获得广大的支持。

例如———

▲人吃人不只是一种极其野蛮的行为,更是对道德的严重践踏。

在自然界中,同类相食其实并不罕见,从熊、鲨鱼、鸡,甚至连黑猩猩都有这种行为,全球有多达一千五百种动物会吃同类。所以与其死守那无谓的尊严,不如将人类的生死存亡放在首位。

▲大规模复制人类,违背了自然法则。

海星、珊瑚和扁虫等生物,都具备无性生殖的能力,也就是能自己分裂出新的个体,数量之多难以计算。若有人说复制技术违背自然法则,那完全是见识浅薄的观点。

▲被当成食材杀来吃的复制人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复制人使用了成长促进剂,成熟速度比一般人快上十倍到五十倍,倘若全然不受教育,那么即使身体发育成熟,其智慧也只能达到狗的水平。

▲若要制造复制人,必须先取得原型的遗传资讯,但到底该由谁来提供基因呢?

当然,就是由要吃的人提供。如果是吃自己的分身,而不是他人的,那么伦理方面的争议就会大幅减少。

▲食人者有罹患普利昂疾病(传染性海绵状脑病)的风险。

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法雷族确实曾因食人而引发普利昂疾病。不过,吃自己的复制人几乎不会造成恶性蛋白质累积。基本上吃不吃人并没有强制,如果怕生病的话就别吃,如此而已。

▲就算新盖了涡虫研究中心,景气也不一定会跟着好转。

这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与国人的生命息息相关,如果连孩子都因为营养不良而过早离世,那去预测经济又有什么意义。

▲预期世界各国将会纷纷严厉指责。

不干涉他国内政本来就是国际共识,所以日本透过民主程序做出的决策,受到各国的指责,是不合情理的事情,反而我们应该要拿出霸气,将这种新的日本文化推向全世界。

富士山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能把如潮水般从世界各国涌来的批评,巧妙地转化为领土争议,进而让关系恶化的邻国之间对立更加恶化,甚至还会将外国的批评视为「来自邻国的嫉妒」,全然不予理会。网络论坛上则充斥着「反涡研就是反日」、「只会反对的左翼滚出去」等言论。

富士山以压倒性的魅力吸引了无数民众,病毒流行的两年之后,「非自然人的权利相关法律」(俗称食人法)终获通过;半年后,日本首座涡虫研究中心便在岩手县增渊町正式落成。虽然产品价格高得一般人无法负担,但市场上却燃起了满满的期待,经济也逐渐回温。随着全国各地陆续设置涡虫研究中心,加上海外订单日益增加,日本终于迎来了睽违二十年的好光景。

当然,这一切的美好都只是表面的,但实际上,在涡虫研究中心工作的和志相当清楚,把人类当作家畜饲养有多么残忍。确实这是必要之恶,他也明白这些设备是为了维持社会繁荣,但是……

因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所以和志决定到附近的业务超市买点东西。他早就做好三餐都在工厂的餐厅解决的心理准备,所以这次出门只是要去买柴宝的干粮。

换上牛仔裤、搭配凉鞋,一出门就看到天空阴沉、乌云密布。屋檐边的蜘蛛网上沾着无数飞蛾,抱着婴儿的妇女们则边散步边谈笑,看起来相当幸福,这些日常光景一一浮现。

走路到常去的批发超市大约只要五分钟,但从来没有哪个季节让他如此不想出门散步。和志一边摸着那尚未修整的胡碴,一边穿越小巷,经过零星分布的古着店、干洗店、钥匙店,还跟古着店内睡眼惺忪的店员四目相交,但他立刻就移开了视线。

一进超市,和志便拿起购物篮,沿着既定路线挑选所需的商品:青花菜、甘蓝、菠菜。这些绿黄蔬菜是珍贵的钙来源,自七年前病毒流行后,价格就节节攀升。为了节省开销而搭配购买了玄米及纳豆,因为这些食材中丰富的镁能有效提升钙的吸收率。

另一项必不可少的就是坚果。坚果是珍贵的食材,能提供镁及植物性蛋白质,但因为吸收率不高,所以得摄取多一些。即便和志本人并非素食者,但他在员工餐厅里也会尽量多吃些坚果。

站在收银台边,他决定补充维他命B12,这款补充剂是利用植物发酵所提取的成分制成的,众所周知,维他命B12对神经细胞的修复是不可或缺的营养,只要微调剂量,就可能让柴宝出现神经损伤。

这些知识是在去年和志还待在培育部时学会的,涡虫研究中心所培育的复制人,从来不曾摄取过动物来源的粮食。虽然人类只要摄取一点抗病毒药剂,就不用过于紧张,但因为不少顾客对动物性食品存有戒心,所以连复制人也会尽量避开。

既然柴宝本来就不是拿来贩售的,所以提供动物性来源的粮食并无大碍,只可惜和志对营养管理的方法一窍不通,无奈之下只好遵照涡虫研究中心的做法施行。

和志拿着塑胶袋回家时,突然听到地下室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应该是柴宝醒了。既然离上班还早,不如先给弄点吃的给柴宝,想让柴宝稍微发福一点,就该多给点粮食。

把刚买回来的新鲜食材放进大锅煮熟,再均匀添加铝瓶装的成长促进剂,餐前准备就这么完成了。

成长促进剂最初是在美国研发,原本用于牛只,使用后能让动物的生长速度提升十倍至五十倍。据说成长促进剂会促使脑下垂体大量分泌生长激素,进而大幅加速蛋白质合成。虽然这是和志以网购方式从美国买来的,但与涡虫研究中心使用的国产品比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藏在移动式书架后面,其实只是一个装饰。自从养了柴宝后,和志就再也没让外人踏进家里。当和志单手拎着满满一碗食物,打开门时,一股像排水沟般的恶臭迎面扑来。和志赶忙把门关上,随即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柴宝盘坐在笼中深处,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为了打发无聊,和志总是拿出自己读完的书让柴宝翻阅。尽管马桶上还留有排泄物的痕迹,清理工作却安排在全部工作结束后再进行。和志打开了铁窗上的锁,随后将碗推进笼中。

「刚好有空,我就帮你弄好了早餐,快点来吃吧!」

柴宝从小就被反复灌输一个观念:他只是一头牲畜,唯有仰赖和志的照料才能存活。至于地下室里的和志,则必须全然扮演那个目中无人、专横跋扈的独裁者———这并非出于他对权力的渴求,而是为达成培养柴宝的目的所归纳出的最明智策略。

「……我现在真的是没胃口了。」

柴宝噘着嘴唇说道,一开口下巴的赘肉就不停摇来摇去。

「你本来就是为了给人吃而存在的,快点吃!」

将铁管从笼子缝隙中塞入后,再利用微弱的反弹力敲击那颗满布肿块的脑袋;满布结痂伤痕的头部另一侧则持续渗出脓液。

「拜、拜托啦,我这阵子怎么都睡不好,情绪一直超差!」

「睡不着吗?那我拿点好东西给你吧。」

和志从口袋掏出维他命B12补充品,狠狠地朝着柴宝那张扭曲的脸丢过去。

「睡眠障碍主要是因为缺乏维生素,只要适量补充,状况就能好转。」

柴宝用黝黑的手指捏起补充剂,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它塞进干燥的双唇之间。

「谢谢您,和志大人。」

「快点吃饭吧。」

「请不要无理取闹好吗?」

「快吃!」

「不可能马上见效啊!」

「真拿你没办法。」

和志拿起碗后,把一直被置于房间角落的强制灌食机接上电源线———这正好和涡虫研究中心所用的法国制同款———然后,他把碗里的内容物倒进给料孔,启动搅拌机将蔬菜打碎,再透过又细又长的树脂管前端喷出,这样就可以直接把食粮灌入食道中。

「住手啦,和志大人,我吃我吃,快把碗给我。」

「太迟了!看来你也是个无法记取教训的人。」

柴宝的右脚踝上挂着脚镣,延伸出去的绳子固定在笼子后壁上,调整好的长度刚好让他能靠近铁栅栏前。

「快把脸转过来!」

「我不要,和志大人,您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拜托您放过我吧!」

和志拿起铁管,狠狠往柴宝胸口挥去。柴宝那因脂肪而变形的脸顿时变得更加扭曲。他急忙伸手钻进笼子的缝隙,紧紧抓住那黏腻的发丝,随后竟把脸探出敞开的铁窗……

「没错,就是这样,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喔。」

将强制灌食机伸出的导管推进柴宝的喉咙。若操作过于粗暴,恐伤及食道进而引发感染;因此,和志一边盯着柴宝紧握的拳头,一边慎重地慢慢将导管插入。

将大约五十公分长的管子伸送到最深处,管尖正好抵达胃袋入口。柴宝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来,看起来就像鱼的串烧一般,此时,只要轻轻一拉手边的操控杆,饲料便会直接被灌入胃中。这样一来,即使平常食欲不振的人,也能摄取大量食物,然后快速变胖。

当他拉动操作杆的瞬间,柴宝边哭边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即使他努力想抬起手臂拔出导管,却因臂力微弱,连轻微摇晃导管都做不到。随着猛烈的呕吐,胃液倒流从嘴唇猛然喷出,而那张宛如婴儿般红润的脸庞,也顿时被唾液与泪水弄得一团糟。

因为食物存量不多,强制喂食大约只进行了三十秒。反正这个装置只有长时间运作才能见效,何况也没必要一大早就逼太紧。拔掉管子后,柴宝立刻捂住嘴巴,仿佛在拼命逃生一般急速钻进笼子里最深处。

和志打算确认一下时间,却发觉自己没戴手表,地下室也没摆过时钟。

「好好把你自己搞出来的屎和尿收拾干净,让肚子赶快变饿,知道吗?」

和志先把喂食机的电源关闭,接着拔掉电线并走出了地下室。

当他拿起床头柜上忘记的手表时,时间已经过了九点。自从调到现在的部门之后,和志差不多只要十点左右去上班就可以了,况且开车到公司只需要十分钟,因此时间绰绰有余。偶尔早起,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和志冲了个澡,把身上的气味洗去,再换上公司配发的连身工作服,便踏出家门。将事情做好的那份满足感,悄然充实了他的心。

一边听着AM广播里传来的新闻,一边开着七人座休旅车驰骋在熟悉的国道上。广播节目平静地播报着最新消息,跟那些喧闹的电视节目大不相同。

听说在名取川上游的瓦町地区,所有驶过的车辆都必须接受检查。据了解,当地接连发生年幼少女遭到诱拐的案件。明明只要肯出钱,想要多少女人都不成问题的啊。

和志工作的满腹产业第二涡虫研究中心,静静地矗立在远离其他工厂群的海边。浓厚的云层笼罩着整座工厂,让工厂比平常更添几分阴森。工厂大门前排满了抗议的人潮,但他们的呼喊听起来也兴致缺缺、毫无气势。

上班的职员中,既有像和志那样开车通勤的,也有人选择搭乘「小泽铁路」私铁线。位于中心正前方的小泽铁路车站,就是「第二涡研前站」,站名就是如此直白朴素。从剪票闸口零零散散涌出大约十几位工作人员,因为现在正是配送部及加工部同仁来上班、处理部同仁下班的时间点。

在涡虫研究中心,处理部、配送部和加工部大约都只有近十位员工,所以每个人都很忙;相较之下,培育部的人数就非常惊人了,有多达上百位同仁一起辛苦工作。培育部的职责范围相当广泛,不仅要负责喂食和监控复制人,还得管理用来制造复制人的培养槽。

这四个部门,再加上管理层,整个研究中心大致聘雇了一百四十位员工。基本上应该是要把派遣的送货司机也算进去,但无论如何,跟全国其他涡虫研究中心比起来,这一座的规模确实小很多。

「今天是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早班的出货时间定在十一点十五分,午班则在下午两点十五分。以安全为首要考量,让我们开开心心地投入工作吧!」

院区喇叭传来冰冷且混着杂讯的声音,毕竟是用来大规模宰杀人类的机构,没道理开开心心吧,又不是幼稚园……

在整个院区里,员工们即使擦肩而过,也鲜少互相打招呼。这里有不少人在精神或身体健康方面出了问题,所以压根没办法进入人类社会。没有人愿意聊得太深入,因此只有对此毫不在意的人,才会选择在这里工作。基本上,能在涡虫研究中心上班,就意味着情感已经被封存起来了。

和志在这里也选择了沉默淡然的性格,或许用「阳光开朗」的个性投入工作,能够获得管理层的青睐,但他一点也不想为了提升自己的评价而变成与众不同的人。

配送部设在工厂主栋的西侧,最靠近国道的地方(参见配置图)。主栋内,各部门从临海的东侧开始依次是培育部、处理部、加工部和配送部。产品先在东侧的培育机构培育,再到相邻的处理部宰杀,接着移到隔壁的加工部进行加工,整个流程也就逐步向西移动。和志所处理的那批生肉,直接跳过了本该在加工部进行的工序。

除了这些工厂机构之外,中心北部还设有一栋管理大楼。不过,由于靠近废弃物处理中心,除了管理部的同仁外,其他员工也常常在此进进出出。此外,大楼向西延伸,矗立着一座配送中心,卡车往来频繁。而在工厂南端、连接「第二涡研前站」,则设有一座精致的小接待所及员工餐厅。

就在他将车停到工厂区最深处的停车场,并步行前往配送部的路中,送来的尸体就来到了上百具。和志等人负责处理的未加工肉大概就占了一半。那些因膨胀而看起来怪异的尸体,个个毫无特色、模样极为相似。他随手抓起眼前一具女性尸体,操作传送带将其送到自己负责的裁断机前。

不论是否再进一步加工,除了头部以外,其余各部位基本上都会完整出货。从肩膀到脚尖,这些复制人的身躯每一个部位都堪称极品美馔。将唯一被视为多余之物的头部用裁断机切除,就是这个部门的工作。和志穿上一次性的塑胶工作服,朝着裁断机走去。

尸体的颈部戴着从出生便扣上的项圈与标签。虽说是项圈,但实际上只是一个铁环,无法随意摘下;随着复制人日渐成长,颈围也会变大,铁环当然也就越来越牢固,直到完全无法卸下。因此,他们一生都得与这直径约十公分、坚硬无比的铁环共存,上头的标签编号就是惯用的管理工具,由于直到出货之前都必须保留编号,所以就连切断头部后也得小心保管标签。

把尸体放上裁断机后,和志毫无波澜地拔下安全别针,再拉下操控杆,一刀斩断颈部,脸部朝下的头颅随即咚一声掉落,鲜红的血液不断流出,混杂着半透明的脂肪,正是新鲜度非常良好的证明。

他再次用安全别针将刀片固定好,接着从掉下来的项圈上拆下标签,并塞进尸体的阴道。为了不弄丢标签,和志甚至订出了一套只有自己知道的规则:遇到女性就塞进阴道,遇到男性则把标签的尖角刺入阴茎的海绵体中。正因为如此,他从来没发生过像那些愚蠢同事那样把标签弄丢的事。

切割完成后,便开始尸体清洁作业。首先,用高压清洗机彻底冲洗全身,冲掉附着的排泄物。这台清洗机与洗车场常见的设备差不多,只是操作起来较为复杂。待污垢冲洗干净后,尸体会透过传送带移动,依序洒上消毒液与除臭液。虽然无法完全消除腐臭,但听说这样已经好很多了。

清理完尸体后,下一步就是把它塞进运送用的箱子里。尸体会被摆成像胎儿般的姿势,用塑胶薄膜包好,再放进塑胶盒里打包。按照和志的作业流程,他会在这时候从性器上取下标签,并核对箱子上的订单编号。如果尸体还没加工完,纵使脖子还滴着血,他也会当成是新鲜的证明,不做任何特别处理,直接出货。至于头部则会被丢到斜对面的废弃物处理中心,而打包完的箱子则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运送到配送中心,这样就完成了一个作业循环。

和志刚调到配送部还不到一年,但比起其他同事来说,他的工作速度明显快了许多。他一小时大约能处理十具尸体。工作分早班和晚班,截止时间分别订在上午十一点和下午两点,只要在期限内完成任务,何时上班都可以。既然一小时就能搞定,也就是说他一天实际只需要工作差不多两个小时而已。

不过,这个作业排程偶尔会作些调整,这个排程大约是在今年三月开始启用,当初仅有下午场,也就是只安排到下午两点,操作时间仅约一个小时。那时候垃圾焚烧只在清晨进行,但随着订单增加,作业便延伸成为上午与下午两场。

处理完一具女性尸体后,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全部都是男性尸体。虽然最近女性的订单也逐渐攀升,但送往涡虫研究中心的案件中,男性依然约占八成。

「柴田先生,可以请你帮忙一下吗?」

正当和志准备将第五具尸体放进箱子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呼唤,当时已经过了十点半。

「好的。」

抬头望去,看到管理部的木村太郎就站在那里。虽然木村属于管理部,但实际上是依照残障人士雇用名额录用的中年男子,平常主要负责清洁、接电话以及其他后勤工作。换句话说就是个杂工。他那健壮的身躯和立体深邃的五官,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在纪录片中见过的阿尔卑斯山脉牧场主。

「不好意思,设乐先生找你,请问能过来一下吗?」

「设乐先生?」

「是中心长设乐先生。」

和志听到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中心长?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也不知道耶。」

「呃,是现在吗?」

「不是,等你先忙完手边的工作再去也可以,不好意思。」

「要去哪里找他?」

「管理大楼的,那个,会议室,我会带你过去。」

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木村那双乌黑的眼睛似乎无法聚焦。原来他自幼就患有弱视,每次到工厂上班都必须拄着白手杖。而且据说,他正是前大臣富士山博巳的亲戚,任谁都能看出这明显就是走后门。当然,也不能排除是满腹产业的高层为了拉拢议员而刻意将其招进公司。

和志很快把箱子收拾完毕,随后在木村的带领下向北侧的管理大楼走去。

话说回来,中心长到底为什么要找和志?他不记得自己有犯过什么大错,况且才刚进配送部八个月,想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异动。

突然间,和志的脑海里闪过柴宝的身影,心跳也跟着狂跳起来。难道中心那边已经发现他在养柴宝了?不,绝对不可能。也许正因为心中一直有愧疚,所以才不自觉地感到这股不安。

「木村先生,只有我一个人被叫过去吗?」

「是的,真不好意思。」

木村虽然已经四十出头,却总是像受到数落的小孩一样,不管什么事情都先道歉再说,这似乎就是他的处世之道。

木村身上总带着柑橘类的香味,不论什么季节都是如此。虽然看不出究竟是喷了香水还是用了制汗剂,但似乎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体味还挺在意的。再加上视力不佳,他的嗅觉反而出奇地敏锐。

走进管理大楼后,立刻就见到冰冷且毫无生气的会议室。除了入社面试之外,和志就不曾再来过这里。在门口站定后,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毕竟在还没弄清楚状况前,保持乐观总是个不错的选择。

轻轻敲了敲门,转动了那扇烂门的门把。

「你是柴田吧,抱歉在工作时间打扰你,请过来这里。」

中心长设乐朴靠在桌边专注操作着平板电脑。他是个身材壮健、嗓音低沉有力的男人。事实上,他是满腹产业现任社长设乐岳的外甥,据说数年后便会进入该公司担任高层。传闻满腹产业推选他担任第二任涡虫研究中心的中心长,主要是想借此考验他作为经营者的实力。

「突然叫你过来是不是让你吓了一跳?」

「嗯,有一点吧。」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你麻烦,只是配送部那边有件事让我放心不下。你认识由岛三纪夫吗?」

「不,我不认识。」

「这样啊,他是六月时受雇进到公司的,跟你一起在配送部工作,可能还太菜吧。」

「是在未加工肉部门吗?」

「不,是加工肉部门的。」

「不好意思,其实我平常跟同事就没有太多交流。」

设乐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间公司就是这样。我想换个地方聊,到警卫室去吧。」

话音还未落,设乐便起身往门外走去,和志也紧跟着离开了会议室。

设乐这个男人,无论是表情、说话语气,还是每个动作,感觉上就像机器人一样,言行举止都没有身而为人的温度。有人甚至仿佛认为他就像一台被程式化操控、专门用来管理现场工作的机器人,有类似想法的人相信不只和志一人。

在管理大楼的走廊上,陈列着几台跟人差不多高的冰箱,这些设备主要是用来存放在出货前意外丧命的复制人,借以避免尸体在预定的送货日之前腐败。设乐并没有把这些设备放在眼里,继续一直线地向前走去。

快步爬上楼梯,设乐没敲门就直接进入二楼的警卫室,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烟味瞬间扑鼻而来。房间里,一张围着办公椅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四台萤幕,每台又切分成四个区块,总共能同时呈现十六个影像。

「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吗?」

「是的。」

「你应该有注意到研究中心内部已经装设了监控器吧?毕竟我们做的是培育复制人的事业,所以整个中心都必须进行最严格的管控,这同时也是『非自然人权利法』的规定。」

「二十四小时都要监视吗?」

「不,只有在工厂运作的时间。不过,培育部那边连晚上也会把影像传给保全公司检查,这是因为『非自然人权利法』里头也规定我们有将复制人隔离起来的义务。喂,你还好吗?」

浓重的烟味让和志不停咳嗽,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缓和下来。

「抱歉,我没事。」

设乐轻轻点头后,接着点击其中一台监视器,将画面放大,同一个萤幕上的其他三个画面则随之缩小。

「这里就是加工肉的配送部,看到了吗?这位就是由岛三纪夫。」

设乐手指的那个男人,正用双手抱着一个塑胶盒,朝寄送中心走去。那男子个子小小的,留着运动风强烈的金色短发,非常引人注目,看起来应该二十出头,似乎比和志还要年轻一些。

「这个男人怎么了?」

「从头说起吧,我是在雇用他之后的一个礼拜左右发现不太对劲的,因为他当时主动要求调来培育部。」

「从配送部调到培育部吗?」

「对啊,我想你也知道,加工肉品配送绝对是薪水最优渥的部门,而且,虽然肉体的劳动相当辛苦,但却没有太多会让精神压力增加的工作内容,经过加工之后,人肉跟猪肉或牛肉也没有太大差别。在这样的前提下,他竟想要调到培育部,这真的是中心开设以来的头一遭。我有先跟培育部的部长聊过这件事,并决定现阶段先暂缓调动,毕竟要是让每一位员工的调职申请都顺利通过的话,那培育部跟处理部可能就没人了。」

「他会不会是对配送部有所不满呢?」

「并不是,事实上他在决定进入涡虫研究中心之后,就一直期待能够到培育部工作。此话真假难辨,不过,从调职申请遭拒之后,由岛就变得怪怪的,到现在也大概经过十天了。」

「变得怪怪的?」

「简单来说就像是失魂落魄一般,在工作之余他经常在中心内部到处闲晃。我相信他有注意到监视器的存在,所以并不会做出什么启人疑窦的事情,但看起来他是在调查中心的环境,尤其是对培育部特别关注。」

「感觉好像商业间谍。」

「也是有可能,不过,就间谍而言他太年轻了,且一头金发又太过招摇,跟专业的间谍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总之,我委托了征信社帮忙调查由岛的过往,结果出现了这样的照片。」

设乐按了几下平板后,便把萤幕转给和志看。萤幕上的照片看起来是个研讨会,在一间教室之类的场所拍摄的,在上百位听众面前,名闻遐迩的那位政治家说得口沫横飞。

「这是谁啊?」

「野田丞太郎议员,本来是个大学教授,后来发起了针对涡虫研究中心的反对运动,媒体将他誉为富士山前大臣的头号敌人。」

「啊,我记起来了,他在去年年底遭到杀害。」

「没错,犯人至今还没落网。这场研讨会就办在东京的S大学,距今已有五年的时间,当时反对运动正盛行,而直到去年为止,由岛都还是S大学的学生。然后,我想请你看看照片的这个地方。」

设乐将照片左侧部分放大展示,画面中一位正在聆听野田讲话的观众,其背影让人觉得特别熟悉。

「看起来很像由岛。」

「你也这样觉得对吧。如果由岛的履历写的是真的,那么当时的他应该是十九岁。年轻时参与过抗议活动的人,却在五年后进入涡虫研究中心工作,这可不能等闲视之,我想有可能他是以员工的身份混进中心,然后意图对外爆料我们的内部环境。」

「那么,将他开除不就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由岛真的是个埋头苦干的人,如果他能在中心里多走走、主动学习,相信能更加显示出他对工作的热忱。反倒是那些金发大学生之流,在日本街头根本一扫就一大片。」

「我知道啦,不过你打算就这么等由岛自己先露出马脚吗?」

「更诡异的是,这张照片本来是要贴在S大学宣传部落格上的,但你难道不觉得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相当异常吗?就算是个菜鸟间谍,也会把这种照片藏好吧……感觉就像是在故意挑衅,要让人一眼看穿他的真面目。」

「难道社运人士的那一面需要袒露出来吗?你也太小题大作了。」

「所以我才会想要请你出马。」

设乐轻轻搭上和志的肩,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抑扬顿挫,整体动作极富戏剧性。

「我想请你注意一下由岛的动向。到目前为止,他的可疑行径只有出现在午休时段,以及下午班结束之后的一个小时之间。请在暗中跟踪调查,弄清楚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千万别被他发现。」

「为什么要找我做这件事呢?」

「理由有很多,首先,派部长级的去监视,肯定很快会被他发现;再者,让专门加工肉的同事来做,又太靠近容易被察觉,而培育部或加工部的人则因为休息和下班时间不一,很难协调。所以才会从配送部挑选既能跟由岛保持适当距离,又有丰富资历的员工,而这个人,就是你。」

设乐说的也算合理,尽管对于这份任务一点兴趣也没有,但也不好拒绝他。和志虽然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但总不能拒绝中心长的要求。他那机械般的语气中,隐约透出一种让人毫无反抗余地的压迫感。

「假设真的发现什么阴谋了,那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呢?」

「最糟的情况就是被由岛看穿我们的意图,如果在过程中他有意欺骗,那监视就失去意义了。所以请你在确保他毫不察觉的前提下,不论休息时间或下班后,都悄悄关注他的动向。有任何状况,随时回报给我或管理部的同仁。」

「也就是说,只要量力而为就好了对吧,明白了。」

「先定个时间吧,从今天到二十八号,正好一个星期。如果这段期间内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停止监视。」

说真的,这个任务对和志来说根本没有勾起任何热忱。以前在涡虫研究中心,他一直只是一个默默执行工作的普通职员,毫无特色。不过现在要监控别人,恐怕得视情况变换一下作风,这当然不是他所擅长的事情。在同一个环境里切换既定角色,对和志来说相当困难,接下来的一周势必会是压力满满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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