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无论是烈女或荡妇-章节
1
崭新的人生。
住的地方、该做的工作,以及会接触的人们,全都焕然一新。
桑迦的视野彷佛在闪闪发光。
──不过,那并非是新生活散发出来的光彩。
◇
我跟你的家。
这么说的真红领着桑迦来到一栋四层楼高的大楼。这是归属于白蛇堂的不动产。
一楼跟二楼由各式各样的职业团体使用。
三楼是处理白蛇堂直接经手的业务的事务所。
来到最上层,办公大楼的氛围突然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采用整层楼只有一户的特别设计的住家。
「房间随便你挑。肚子饿了的话,就自己去买东西吃吧。再过一段时间餐饮店就会开始营业了。桌上的零钱抓一把去买。就这样喽,晚安。」
单方面这么指示桑迦后,真红便返回自己的房间里。
「咦咦……?」
这让桑迦有些不知所措,他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在这里等真红起床就好了吗?
他原本也想睡一觉,但因为先前在菲的病房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没有半点睡意。
「现在要来做什么呢?」
他对着手中的龙胆自言自语。
「你应该需要一点水分吧。」
桑迦从厨房挖出一个玻璃杯,用它取代花瓶,将龙胆插在里头。
他把龙胆放在餐桌中间,然后拉开一段距离欣赏。
「……嘿嘿。」
桑迦的脸上不自觉浮现笑意。
这是献给阿尔哈的花。
哥哥绝对会宰了迪诺喔──下定这种略显残暴的决心后,桑迦转头环顾厨房。
除了大型餐具柜、水槽跟冰箱以外,这里甚至还有食材贮藏室。烹饪器具也一应俱全。
餐具基本上该有的都有,但都只有一人分。
罐头堆得跟小山一样高,还有桑迦完全没看过的各式调味料。
但没有任何生鲜食材。
桑迦继续参观其他房间。
除了客厅以外,这里还有客房。室内空间宽敞到就算突然来了十位客人,也全都有地方好好睡觉的程度。然而这里只摆放着最小限度的家具,对客人来说,监狱的设备或许还更完善一些。
浴缸是一般家庭用尺寸。马桶也只有一个。
「该说很冷清还是什么……」
倘若住处等同于住在里头的人的话。
在这里生活的人恐怕是个极其空虚的家伙。
无法成为内心的避风港,空有华丽外壳的住处。
「我们家比这里好多了呢。」
桑迦打开项炼炼坠,对着老旧照片里年幼的阿尔哈这么说。
尽管破旧,却是个能让人在一天结束之时想要回去的地方。
然而正因如此,现在若回去那个家会让桑迦倍感辛酸。
他会强烈感受到阿尔哈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如果真红要桑迦在这里住下,或许是个还不坏的提议。
桑迦不明白真红究竟中意自己的哪一点,所以感到些许不安。不过若是将复仇当成最优先考量事项,他可没闲工夫在意这种事。
话虽如此。
「这里实在是很脏耶……」
桑迦视野里的一切,全都在闪闪发光。
──因为灰尘。
真红平常在室内的动线,可说是一目了然。
除了看似他经常走动的路线以外,其他地方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而且,几乎每一间房间都没有使用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个家有八成都脏兮兮的。
「动手吧……!」
桑迦卷起衣袖。
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他想至少把厨房跟自己生活的房间打扫干净。
首先是找出清扫工具。桑迦很顺利地在食材贮藏库的一角发现成套工具,但它看起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迹象。到底多久没打扫了啊。
桑迦先用掸子将灰尘全都扫到地上,再用扫把扫起来,然后用抹布反覆擦拭。原本纯白的抹布一下就被染成黑色。
多亏菲的治疗,他现在已经不太会去在意指甲被拔掉的右手大拇指了。当然,目前的状态还是比不上指甲完好的时候,但光是能碰水就已经相当足够了。
清扫工作告一段落后,桑迦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双眼。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他辛辛苦苦打扫干净的室内,在朝阳照耀下看起来闪闪发光。
「…………肚子饿了呢。」
桑迦将手伸向下腹部。
得吃点什么才行。不对,是他想吃点什么。
桑迦拾起放在柜子里的钱,来到外头。
从大楼走一段路之后,他来到一个早市。
装在竹篮里的蔬果、垂吊在屋檐下方的肉块、分装在小型容器里的熟食。朝气蓬勃的摊位并排的市场看起来热闹非凡。
桑迦看不懂熟食旁边招牌上的文字,但刺激食欲的气味从容器中飘散出来。就算只是随便挑几样,感觉也能吃得相当满足。
「呃……」
然而桑迦的态度却优柔寡断到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左看右看,走过来又走过去,迟迟无法决定自己想吃什么。
说到吃饭,他只想得到轻食餐厅剩余的餐点或是阿尔哈想吃的食物,不曾以「自己喜欢的食物」这样的观点思考过。
「小哥,你从刚刚就在这里晃来晃去的啊!你来这边,这里的货都很新鲜喔!」
最后在某个摊位的老板强势推销下,桑迦的手中多了洋葱、几种蔬菜和猪肉。之后,他顺便到生活用品店买了最便宜的餐具给自己。
回到家后,他在打扫干净的厨房将买回来的食材炒熟,再稍微勾芡。
他将调味料一一拿起来闻,选出适合的来调味。
其中也不乏气味极具刺激性的调味料。他才闻了一下鼻腔就感受到剧痛,甚至还被呛到双眼泛泪。但真红没有因此有所反应。
他是睡得很熟吗?
「唉,我煮了一点东西……」
打算跟真红知会一声的他,有些顾虑地将真红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然后在下个瞬间惊叫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自觉地将房门完全推开。
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主卧室吧。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巨大到吓人的床,但更令人震撼的是室内杂乱到几乎无法形容。
脱下来的衣物在床上堆积如山也就算了,但连地板都凌乱到让人难以直视。倒成一片的书本小山、外头买来的熟食吃光后剩下的纸容器、揉成一团的纸屑等物体散落在各处,甚至还开始积灰尘。
真红身在床跟旁边一张附抽屉的小桌子之间。
他将身子塞进那个窄小的空间,以双手环抱双腿,将头埋在腿上。
虽然已经褪下外套,但他身上穿的仍是刚踏进房里时的衣物。
「你、你怎么睡在那种地方……」
桑迦蹑手蹑脚地朝真红走近。他是不是已经醒了?我能碰他吗?桑迦这么想着,将手伸向真红的脑袋附近。
「啊好痛痛痛!」
在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的状态下,真红冷不防地一把揪住他的手腕。
「好像有种很香的味道耶。」
「好、好痛好痛好痛,什么啊,原来你醒着嘛!」
尽管真红随即放开手,桑迦的手腕仍有些麻麻的。但因为前者迟迟没有抬起头,他不禁有些踌躇。
「那个,我吵醒你了吗?抱歉。」
「嗯~没关系。我也不是刚刚才醒过来。」
真红说完便缓缓起身。
他看起来没有在生气。
「……你为什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啊。这看起来不是只有一两天没整理的程度耶。你至今都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我啊,原本就很不擅长收拾整理呢。」
真红微微歪头,露出「唉嘿」的俏皮笑容。一点都不可爱。桑迦有些烦躁。
「那你好歹请个帮佣啊。这样会有老鼠出没耶。我动手整理没关系吧?总之,我会先把食物容器扔掉……啊!是我吗?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带我回来?难道惯例是让新人来打理你的生活起居?」
「不是啦,你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人喔。我之前那样对你恶作剧,所以想说就照顾你一阵子吧。而且菲小姐也叫我这么做。」
原来如此。
真红并不是看上桑迦的利用价值,而是因应菲这名自己敬重的对象(大概吧?)的要求,才选择跟桑迦当室友。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过于提心吊胆了。
「拔掉指甲对你来说只是恶作剧吗!是说,现在是我在照顾你才对吧!」
「是是是,你好吵喔,我想吃饭了。」
「饭也是我做的好吗!」
(插图016)
在真红换衣服的这段时间,桑迦仍不服气地在一旁嚷嚷。但几分钟后,两人还是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了。
朝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龙胆瞥了一眼后,真红没说什么,将视线移往手边的盘子。
「哦,是杂碎(Chop Suey)耶。」
「咦,什么?这是你的国家的料理吗?如果是的话,还真巧耶。」
「是啊。简单来说的话,这是随喜好把肉类跟蔬菜加在一起炒的料理。」
那样的餐点只要有没用完的蔬菜,就很可能出现在餐桌上吧。这家伙根本对烹饪一无所知嘛──桑迦无言地想着。别说烹饪了,真红看来没有半点做家事的能力。
正统的杂碎应该会下更多工夫才对吧。
「虽然这似乎是合众国发明的菜色就是了。不过看在合众国的人眼里,他们大概会以为这就是我的国家传统的民族料理。你的国家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吧?」
由来自各国的移民在合众国发明、推广,又不断进化的东西。
尽管好像足以代表某个国家,但对该国人民来说,实际上却是不太熟悉的料理。
「啊,印象中,肉球义大利面或许也是这样的料理。」
「哦~」
「你都主动问了,好歹表现得有兴趣一点吧。」
「不,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挺笨拙的呢。」
「……你是想说我做的菜很难吃吗?」
「不是这样。如果判断杂碎可能是我的国家的料理,你大可用『是的。我希望能合你的胃口,所以查了一下食谱才做的』之类的回应来讨好我啊。」
「我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哪里说得出这种话啊。」
「唉呀,真是一板一眼。」
回以一个微笑后,真红说了句「我要开动了」,便毫不犹豫地将桑迦做的菜送进口中。
他这样的行为反而让桑迦有点不安。你好歹也警戒一下吧。万一有下毒怎么办啊。
像是被料理的滋味感动那样,真红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开朗。咽下口中的食物后,他这么开口:
「你好厉害啊,桑迦。你可以去当贵妇的小白脸了呢。」
「……谢谢喔。不过,这道菜是配合你的喜好做的哟。」
桑迦敷衍地回应真红让人有些不敢领教的称赞。
好歹也说「你可以当专业厨师了」之类的吧。不对,虽然只是在一间小小的轻食餐厅负责掌厨,但自己过去确实是一名专业厨师。
「就算抓住我的胃,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喔。」
「我没有那种企图。你就坦率一点说好吃不行吗?」
「可以再来一碗吗?」
「不是用态度表现,直接说『好吃』啦……」
桑迦有些厌烦地将食物舀进真红的盘子里。
看到锅里的食物一下子被清空,他确实有点开心,但先前那些装模作样的对话实在让人疲倦。
「我说,你在调查迪诺对吧?」
所以桑迦选择开门见山地询问。
印象中,真红正在对迪诺进行调查,所以现在不准桑迦对他下手。
「就算我已经加入白蛇堂,你也不能对我透露具体的调查内容吗?不,是无所谓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调查什么时候会结束。」
换句话说,桑迦想确认自己何时才能对迪诺展开复仇行动。
「你替我烧了这么好吃的菜,我会尽量早点结束的。」
「喂,搞什么啊。抓住你的胃能得到的好处也太大了吧。」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原本就打算在你的指甲完全恢复原状的时候,让迪诺的事告一段落。」
桑迦试着唤醒自己的记忆。他记得真红说过指甲完全长回来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要不然,我们可做不成生意呢。」
「生意?」
「那个啊,说得简单点,就是迪诺一直在妨碍我们贩售药物呢。」
「药物?是中药之类的……不,八成不是吧。」
会被暴力组织当作生财道具的,百分之百是违法的药物。
「就是SHANTI。这里的市场由我们独占。」
「咦?」
尽管确实将真红说的每个字句听进耳里,桑迦还是忍不住这么反问。
SHANTI──真红以清晰的发音亲切地复述一次。
「那、那是你的组织在卖的东西啊。」
「『你的组织』?」
「咦?啊……我的,组织。」
「嗯,说得很好。」
桑迦内心感到苦涩。
他深恶痛绝的SHANTI。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变成兜售这种东西的──万恶根源的同伙。
「不过,对你来说,SHANTI是没有必要的东西嘛。」
真红不知为何嘻皮笑脸的,看起来乐在其中。
啊。桑迦想起来了。真红先前曾在菲的病房里推荐他以SHANTI取代麻醉药。难道这么做的目的,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对自家产品出手吗?
「是说,不碰SHANTI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吧。」
「是吗?我觉得大家都很爱好和平耶。」
「啥?为什么突然扯到和平……?」
「咦,你不知道啊?SHANTI这个名字,就是和平的意思喔。」
「我哪知道啊。这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吗?」
「谁知道。它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名字。这个名字不是我们取的,或许是因为使用者增加,结果就有人开始这么称呼它吧。」
「为什么啊。」
「无论多么痛苦,只要有SHANTI,就能让心灵归于平静──应该是因为这样吧?」
桑迦反射性地「呕」一声,吐出舌头。
简直莫名其妙。
「嗯,这很像你的反应。」
真红面带微笑,一副自己相当理解桑迦的样子。因此觉得有些诡异的后者从餐桌前起身,捧起两人分的餐具到水槽清洗。
「……你说迪诺妨碍白蛇堂贩售药物,他是做了什么啊?把SHANTI的药头一一灭口之类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早就被我们处理掉了。」
「处理……」
「SHANTI对迪诺起不了作用呢。」
「起不了作用?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那孩子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又或许猎鹰家族已经摸清SHANTI的制造方式,研发出能对抗效用的方法之类的。也可能是他们查出SHANTI的制造商后,收买了负责跟白蛇堂交易的窗口,因此领先我们一步。没人知道原因呢。」
真红的语气变得有几分自暴自弃。
「目前能确定的,就是他把SHANTI对自己无效一事当借口,到处散播市面上SHANTI品质低劣的谣言。他主张白蛇堂兜售的是劣质品,借此打击我们的形象和信用。反正我也打算把涉入这件事的人一网打尽,所以正在调查迪诺身边的人事物。」
真红会这样对桑迦一五一十地说明组织的最高商业机密,恐怕并非出自于信赖,而是基于他随时都能把桑迦灭口的自信。
「等等。那家伙不是一直都待在一间叫威尔天堂的饭店里吗?是他亲口说的。把那家伙绑回来严刑逼供,感觉是你的组织能轻易做出来的事……」
「『你的组织』?」
「我、我的组织。」
「嗯,好棒、好棒。」
真红带点宠溺的嗓音让桑迦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不过啊,那孩子隶属的猎鹰家族,跟翼帮是同盟关系呢。因为我们已经跟翼帮签订了和平条约,没办法做出太高调的行动。」
复杂的利害关系。就算是法律形同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也同样无法摆脱这种紧紧缠绕的枷锁──桑迦涌现了「日子还真是不好过」的感想。
「猎鹰家族的老大包下了整栋威尔天堂饭店,那里可说是敌人的大本营。不过啊,没有半个人看过迪诺踏出饭店呢。」
「什么意思?那家伙很擅长掩人耳目的行动吗?」
「天知道。总之再过一阵子,我就会把迪诺的事做个了结。你就一边看自己的指甲长长,一边慢慢等吧。」
桑迦可不愿这样虚度光阴。这段时间应该要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在等待的期间,你能教我一件事吗?」
桑迦洗完碗后返回真红对面的座位上。
他隔着龙胆望向真红。
「教你什么?」
「杀人的,方法。」
桑迦的嗓音变得有点尖。
「你是说怎么使用手枪吗?」
真红以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手势,「砰!」朝桑迦开了一枪。
「手枪这种东西啊,命中率恐怕远比你想像的要来得低喔。有时还会因为滚烫的弹壳喷进衣服里而手忙脚乱,结果把事情搞砸。如果是用汤普森冲锋枪胡乱扫射一通,不需要技术也赢得了。但要是你用这么引人注目的方式动手,我们可会很伤脑筋呢。」
听到真红这段相当具体的说明,桑迦不禁沉默下来。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华埠,你期待我们会使用什么暗器?诸如钩爪或峨嵋刺之类的。或是重视外观造型的柳叶刀跟三节棍?其他还有什么呢,如果是传统武术……」
「手、手枪。手枪比较好。」
桑迦连忙这么下决定。他并非想将历史悠久的暗杀术练得炉火纯青。关键在于稳定性和可靠性,从这两点来看的话,就是手枪了吧。
「了解。哎,不过你得对甘露──不,这样的要求可能过头了点。这个嘛,至少你得先成长到能毫不犹豫地说白蛇堂是『我的组织』的程度喔。」
「唔……」
维持现况的话,真红恐怕不会允许他往下一个阶段前进。
这样的话,当前的目标就是建立「自己是白蛇堂的一员」的观念了。
……会不会太难了一点?具体来说,他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啊?
或许是看到桑迦的不满全写在脸上,真红回答了他内心的疑问。
「我介绍资历比你稍长的『基层成员』的家伙给你吧。先去跟他们学学组织的规矩。」
2
以皮影戏著名的华埠千灯剧场。
位于这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前方的广场。
真红指示桑迦在隔天早上造访的这个地方,有两名看起来年龄跟他相仿的青年。
除了年龄以外,服装打扮也很类似。
桑迦现在身穿华埠年轻人风格的服装。为了避免在街上过于引人注目,他换上真红为他准备的这套衣物。
「这个……」
桑迦将真红交给他的一张纸片拿给两名青年看。
青年们朝彼此望了一眼,也各自掏出一张纸片。
将这三张纸片拼凑在一起之后,会变成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完整纸张。画在纸上的白蛇图样,接缝处的线条完美衔接在一起。
看来,他们就是预定和桑迦会面的对象无误。
是真红特地画了这张图,再将它撕成三等分,在事前分别交给这三人。或许是因为桑迦有认错人的前科,才让他做出这种过度保护的行为吧。如果是这样,真的太丢脸了。
「你就是桑迦啊。能让当家亲自照顾,看样子他很中意你喔。喂喂,你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收买了当家啊?」
将头发向上高高抓起的青年毫不避讳地盯着桑迦的脸上下打量。这家伙真讨厌。
不过,他同时也莫名有种「哦哦」的感动。是一如真红之前说的「你就是用那张漂亮脸蛋巴结高层啊」这种感觉的台词呢。面对青年完全符合推论的态度,桑迦觉得有点好笑。
「你、你在笑什么啊……」
对方有些不敢恭维地往后退了一步。是个率直的家伙嘛。
在这里起争执也没意义。桑迦放弃隐瞒,选择老老实实地说明。真红并没有特别中意他。他只是想替妹妹报仇,结果不知不觉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呜……!竟然是为了替妹妹报仇,这也太赚人热泪了吧……!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早日打倒敌人喔!」
刺刺头青年发自内心感动哭泣。这家伙原来是个好人啊。
「那、那个,呃,豪他,啊,这个感觉盛气凌人的家伙是豪。他只是想给新人来个下马威,所以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说穿了,他就只是个笨蛋而已,希望你的心情不要被他影响……」
长长浏海遮住双眼的另一名青年这么轻声开口。这家伙真阴沉。
「呃,啊、啊,抱、抱歉,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堆。对喔,我都还没自我介绍,不过,我叫什么名字其实都无所谓吧……」
长长浏海遮住双眼的青年轻声赔罪。这家伙态度真卑微。
「你太阴沉了啦!桑迦,这家伙是宿!」
豪朝宿的背重重一拍,后者因这样的冲击开始猛咳。
「我知道了。笨蛋是豪、阴沉鬼是宿啊。笨蛋是豪、阴沉鬼是宿,笨蛋是……」
「你可以在内心复诵就好吗!」
「抱……抱歉,原来我说出来了吗。啊,呃,很有男子气概的是豪对吧。」
「哦,怎么,桑迦,你挺有看人眼光的嘛!」
果然还是「笨蛋是豪」的方式,能让桑迦更快记住这个人。
「好!桑迦,就先带你四处了解一下华埠吧,跟我来!」
豪趾高气昂地抬起腿准备向前跑,但又在下一刻「啊」一声放下脚。看似想起什么的他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在这之前,你把手伸出来一下。拿着纸片的那只手。宿,你也是。」
「咦?你要做什……好烫!」
豪掏出一根火柴,将它擦出火之后,依序对桑迦、宿和自己手中的纸片点火。
桑迦赶紧挥手扑灭火势,但纸片已经化为焦黑的残渣。
「你这是在干么啊!」
「嘿嘿──我是在教你很重要的事喔。一直保留这种东西的话,要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结果有人要调查我们之间的关连时,状况就会变得很棘手吧?像这种上头写着情报的纸片,还是早点把内容记起来,然后烧掉它为妙!」
「啊、啊,不过,毕竟会让实体证据消失,还是得先深思熟虑之后再做这种事……所以,并非每种东西都像这样烧掉就好,而且我们也不是老是在做这些,啊,所以,那个,这大概只是豪想卖弄自己身为前辈的知识,抱歉吓到你了……」
得意洋洋的豪以及一脸过意不去的宿。想到刚才只有自己惊慌失措,桑迦就很难为情。
「啊……意思是,平常就得思考湮灭证据的必要性吗……话说回来,这种组织原来不会在意迷信吗?啊,不,是『我的组织』才对。」
又说错话了。感觉前途堪忧啊。虽然真红不在现场,桑迦还是乖乖修正自己的说词。
「迷信?刚才有发生什么牵扯到迷信的事吗?」
「有一说是『如果三个人使用了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会死』。Three on a match.你们没听过吗?」
「哦!原来还有这种迷信啊。但我不太在意──」
「呜哇哇哇哇哇……!」
宿发狂般的呐喊声打断了豪。
「是、是我……!啊、啊,怎么办,会死的人绝对是我……!再见了……」
「呜哇,很危险耶!你站好啦,宿!」
看到宿像是贫血那样整个人摇摇晃晃往后倒,豪连忙绕到他身后搀扶。
「抱、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相信迷信。」
桑迦不禁慌张起来。其实这只是他以前听轻食餐厅的客人瞎扯的。
「啊,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三个人为了点菸而是使用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会死才对。刚才我们是烧纸片,所以应该跟这个迷信无关吧。」
「桑迦先生……因为我就要死了,你才这样安慰我对吧……?」
「咦?不,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已经玩完了……桑迦先生会加入,也是因为我注定一死吧……当家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才会这样补充人员……」
不只悲观,钻牛角尖的功夫也是一流。桑迦的发言似乎完全传不进这样的宿的耳里。
「哪有这种事啊!你真的很麻烦耶!什么注定不注定的,去让辰看一下就知道了吧!走喽!桑迦,你也一起来!」
「啥?」
豪拉着宿的手开始奔跑。
尽管觉得莫名其妙,桑迦也只能跟上这两人的脚步。
◇
「打扰喽!辰!你能帮忙看看宿有没有死相吗?」
「你也太突然了吧,豪。我的占卜可不是这么廉价的东西耶。」
算命馆福寿阁。
被唤作辰的这名清秀男子,大概就是店长吧。
面对豪突然闯进店里这种失礼又鲁莽的行为,辰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快。他说不定已经习惯了。
「有什么关系啊,现在店里又没客人。再这样下去,宿就跟活死人没两样了。」
「那个,呃,辰先生,至今多谢你的关照……我近期就会死了……」
辰静静凝视宿惨白的脸。
「宿。我不知道是谁用这种情报洗脑你,但你脸上看不出半点死相喔。」
「看吧,太好啦!就说你太爱瞎操心了嘛,宿!」
「这、这样啊,既然辰先生都这么说,那我就不会死了吧……」
桑迦无从判断辰是真的在看过面相后得出这种结论,又或者只是随口安慰宿几句。
老实说,他认为八成是后者。不过,要是这样能完美解决事情,倒也没必要说破。只是他总有种辰在说谎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不自觉对辰投以怀疑的视线,后者也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静静回望他。气氛有点尴尬,于是桑迦将视线转往其他地方……不对,对方可能单纯在想「你是谁啊」而已吧。毕竟他没有自我介绍。
因为事先就知道对方叫做辰,桑迦完全忘了要报上自己的名字。
咦,等等,辰?福寿阁?再加上────
「啊啊,『美男子』!」
桑迦呐喊出声。
他忍不住道出的,是真红过去对他列举的债务人的特征。
这个脸蛋格外姣好的男人,才是他在入会测验中应该威胁的对象。
「是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呢。」
辰的反应看起来就像是听到对方说了「现在是早上呢」、「今天天气真好」这类理所当然的事。他确实有着如果自谦,反而会让人觉得做作的绝世美貌。话虽如此,这个男人的脸皮还是挺厚的。
「你的脸────」
辰用难以想像是人类能做到的流畅优美动作,将自己的掌心朝向桑迦并开口:
「浮现了剑难之相喔。」
「……剑难之相?」
完全听不懂辰在说什么的桑迦复述一次。
「意思就是,你会遇上跟刀剑相关的危险。」
「咦?听起来很不妙耶,桑迦!」
「……桑迦?」
辰眯起双眼。
「怎么,辰,你不认识吗?『实习生』桑迦。你在入会测验时看过他吧?」
「不。因为他那时没有来找我。」
辰的回应听起来话中有话。
倘若辰知道桑迦跑去找刘胎龙麻烦一事,想必会觉得他是个超级大呆瓜吧。但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则会觉得他不过是个逃避测验的胆小鬼。尽管如此,桑迦仍顺利加入了白蛇堂。辰会对这样的结果起疑,也是理所当然。
「咦,桑迦,你不用经过入会测验就能加入啊?当家果然很看好你嘛!」
「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啦。」
看在旁人眼中,这完全是特别待遇。但实际上只是真红一时兴起罢了。
「比、比、比起这个,剑难之相……那、那个,火柴的迷信,如果三人之中有一个人会死,该不会就是桑……」
「哦,这下可麻烦了。我会被谁乱刀刺死吗?」
「你跟真红先生还真像呢。」
辰露出苦笑,没头没脑地抛出这句话。
「哪里像啦。」
「不相信算命的地方吧。」
因为辰说的确实没错,桑迦只能默默闭上嘴。他刚才回应宿的发言,听起来是不是太敷衍了,所以才被辰发现?
「算命跟预知未来不同,只是提示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存在而已。」
辰以像是要说服桑迦的语气这么说。
「不过,要是听闻灾难的预兆或是会失去什么的迹象,想必都会影响当事人的行动。你或许会因为听到我说剑难之相,就开始提防刀剑这类的武器。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迎接更美好的未来。」
要是桑迦真的遇刺,就证明了辰的算命很准;要是他没遇上这样的意外,就是自己顺利扭转了未来。
这是诈欺吧?尽管这么想,但桑迦好歹也知道不能把这种话说出口。
也罢。毕竟辰没有用「想躲过剑难的话,这个很有效喔」之类的说词,向他推销某种高价符咒。
◇
「不过啊!」
离开福寿阁,从小巷来到大街上后,走在桑迦和宿前方的豪转过头这么开口。
「在普罗凯纳克,华埠应该算是和平的地方了吧?不会动不动就有刀子飞来飞去。」
「意思是,偶尔还是会发生这种事吗……」
「啊、啊哈哈……」
从宿干笑带过的反应看来,这里的治安恐怕比豪的主观判断来得更糟。
两人再次带着桑迦四处参观华埠。
在这里,不同巷弄会呈现出不同风情。
连栋街屋店铺(Shop House)并排的热闹大街。街屋的一楼为店铺,二楼则是民宅。从二楼窗户延伸出来的竹竿上,晾着住户洗干净的衣物。
不过,也同时存在一个人走会很危险的昏暗小巷。若是看到人们围着摆在路上的桌子赌博,不要靠近并屏息快步离开才是上策。
有多条路交叉的路口,会让人一瞬间搞不清楚刚才是走哪条路过来。一个没注意可能就会迷路。
二胡的音色、麻将清脆的碰撞声、谈生意的怒吼声。廉价菸草、干货、代书馆的墨汁的气味。
各式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宛如浪潮般袭来,又带走一切。桑迦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穿越狭窄的公园后,豪指着前方一栋巨大建筑物开口。
「桑迦!这栋是行老馆的大楼。」
「行老馆?」
「需要说明的时候,就是宿的责任!」
「咦,我、我吗?」
听到话题突然被带到自己身上,宿显得不知所措。他之所以和桑迦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知道是因为单纯怕生还是在忌讳所谓的剑难之相。
豪再次迈出步伐,桑迦和宿接着跟上。片刻后,宿开口了。
「那个,呃,合众国实际上对华埠采取不干涉政策。或许是因为合众国的人完全无法理解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于是干脆放任不管。所以华埠发展出了自治组织。这些自治组织有的是由同乡组成,有的是由相同行业的人组成,一开始数量非常多而繁杂。最后加以统整的就是行老馆。」
宿像是自言自语般连珠炮地说个不停。
「行老馆负责华埠的对外交涉,以及对内的秩序维护。行老馆的代表感觉就像是华埠的市长。不用说,行老馆也握有和立场相符的权力。例如,倘若行老馆为了举办庆典而向大家募款,华埠的人都会掏钱回应。」
在说明的同时,宿加入了许多不必要的肢体语言。他的动作实在太干扰思考,导致桑迦完全没能吸收说明内容。
「啊!对了,说到庆典,下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每到中秋节,华埠都会举办很热闹的活动喔。啊、啊,虽说热闹,但比不上春节的规模就是了。然后,那个……呃,抱歉,我的说明……很难懂对吧?」
一如宿的自觉,他的说话方式是很典型的不擅长对话的人。因为话题跳来跳去,就连本人都会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不,没关系。你看起来博学多闻,所以脑子里应该会同时思考很多事情吧。」
桑迦试着体贴地这么说。宿的个性感觉很纤细,没必要刻意道出坦率的感想打击他。
听到桑迦这么说,宿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这样就能提升好感度,这家伙不要紧吧?
因为顾着担忧这样的问题,宿的说明从桑迦的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行老馆这个存在究竟会为白蛇堂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那个,行老馆举办募款时,白蛇堂会怎么做?无视吗?」
「为什么啊。」
「啊、啊,咦?为什么?」
豪跟宿同时一脸不解地反问。我才想问为什么咧──桑迦不禁这么想。
虽然没有获得合众国正式承认,行老馆仍可说是是华埠的中心组织。白蛇堂是四大违法组织之一的甘露的分部。这两者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应该是很自然的推论吧?
「那个,白蛇堂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之一喔。所以反而是负责监督有没有团体拒绝捐钱的存在呢。」
「……嗯?」
「不过,站在行老馆的立场,让『堂』来担任常务委员确实是个污点。至于演变成这样的理由──华埠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堂。想统整这些堂,需要更强大的堂。将这个最强大的堂纳入旗下,想必才是明智之举,因此行老馆选择让白蛇堂担任常务委员……」
「等、等等,我想先搞清楚什么是『堂』?」
「啊、啊,抱歉。光从字面上来看的话,『堂』是指『客厅』,但世间一般应该都是『犯罪组织』的意思。唔……堂的成形过程比较复杂一点,毕竟它原本是出身地、血缘和工作内容都毫无关连的人们组成的自卫组织……」
宿或许不希望自己的说明内容被简化,但要总结的话,所谓的堂大概就是华埠里的黑手党或帮派之类的组织吧。
「然后,呃,回到正题吧。白蛇堂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常务委员一共由五个团体担任。」
难不成白蛇堂这个犯罪组织,光明正大地担任着华埠的核心存在吗?
桑迦不禁窜起鸡皮疙瘩。简直乱七八糟。虽说普罗凯纳克其他地区的犯罪组织也很嚣张跋扈,但他们好歹也会顾及形象。
「这五个团体通称五华团。除了白蛇堂以外,翼帮也是其中一员。现在虽然签订了和平条约,但过去白蛇堂和翼帮互相敌对时,也曾发生过大规模冲突,导致整个华埠有一段时期十分动荡不安,所以目前的和平状态可说是奇迹呢。那个,虽然现在可能也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就是了。至于五华团另外三个团体,分别是同乡团体、氏族团体和工商会……」
这家伙真的说个不停耶。
如果不分成几个阶段说明,这样的情报完全无法留在桑迦脑袋里。
「啊──烦死了!」
在桑迦投降前,豪早一步爆炸了。
「宿!把说明工作丢给你的人是我,但你的说明也太细了吧!桑迦,他刚才说的这些,你全都忘光光也无所谓喔!」
「喔,喔喔……」
那刚才那段时间算什么啊──桑迦原本想这么叨念,但看到宿因为自己的说明不得要领而垂头丧气的模样,他选择闭嘴。
「必须记住的内容,只有白蛇堂的势力范围吧。」
豪停下脚步。
「白蛇堂的势力范围从哪里到哪里?」
「当然是整个华埠!……过去好像有一段时期是这样啦,但现在以这里为界线,清清楚楚划分成东西两区。」
豪指着前方一条偏平缓的上坡路这么说。
「这条『鲜血大街』的对侧是翼帮的势力范围,这一侧则是白蛇帮的势力范围。」
「这条路的名字还真耸动……」
「哈哈,的确啦。不过,只要牢牢记住这点,基本上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实际上,桑迦就是因为不清楚这点而误闯刘胎龙的地盘,惹出大事。西侧是白蛇堂、东侧是翼帮。他将这样的区域划分烙印在心底。
「……那么,你们平常在这个势力范围里做些什么?」
果然还是到店里强行推销组织酿造的私酒之类的吗?
「关于这点,我们接下来就示范给你看!」
对桑迦内心的不安浑然不觉的豪,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
一如豪的宣言,他和宿一起示范了白蛇堂最底层成员的日常工作。
「那个,呃,午安。如、如果,如果有什么困扰,请随时跟我们商量。是?你问有两套帐时,该怎么藏起内帐?咦,问我这种事没关系吗?真要说的话,所谓的作帐……」
到白蛇堂管辖的店里收取保护费时,顺便跟店长解释地下经济的定义或是让对方请教会计方面的问题。
「你搞错闹事的店喽,大叔!」
或是到管辖的店里,毫不留情地教训对女性店员毛手毛脚的醉鬼。顺带一提,刚才是豪给了对方下腭漂亮的一记前踢。
光看这部分,或许会觉得白蛇堂是负责保护没有能力自卫的市井小民的良心组织。
但这些都是错觉。
看在从事服务业多年的桑迦眼里,他们的一举一动确实很高招。
针对他先前「你们平常在做什么」的提问,这就是豪跟宿的回答吧。
努力维持势力范围内部的治安。
然而,这终究只是「为了白蛇堂而存在的治安」。
被洗脑的人们会建立起「白蛇堂是很照顾老百姓的可靠组织」的认知。换言之,他们也会深深体会到「是托白蛇堂的福,自己才有办法这样安居乐业」。
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每间店都会在入口附近挂上来自白蛇堂的感谢状。对慈善募款的支援──其实就是保护费──的感谢。这不是单纯的感谢,而是一种示威行为,将「这间店在白蛇堂的管辖范围之内」的事实昭告天下。
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依赖这个组织,再借此扩大势力。
真是棘手──桑迦简直想要咂嘴。
在这种组织里,他要怎么建立归属意识啊。
「喂,桑迦!你在发什么呆啊,我们快追上去!」
「咦?」
桑迦猛然抬起头。
「啊、啊,有人抢劫,在那边!」
宿所指的方向,有个少年在拼命奔跑。
一名在路边贩售民俗工艺品的老人喊着「把钱还来!」看来他的营业额被少年抢走了。
豪跟宿冲了出去,桑迦也跟着追上。
三人拼命追赶逃跑少年的背影。
宿以蛇行的方式奔跑的身影,在桑迦的视野一角若隐若现。为什么要跑得摇摇晃晃的啊。感觉自己会因此分心的桑迦,决定笔直望向前方。
他专心致志地奔跑、奔跑、奔跑。
因为三人紧追不舍,少年终于被逼到一条死巷之中。
两侧是廉价公寓的外墙,尽头则是一面高大围墙。
「你、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乖乖把抢来的钱……!」
──还来。桑迦没能将这句话说完,并不是因为他喘不过气。
他瞥见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少年将刀尖对准桑迦等人。
「呜哇哇哇……!桑、桑迦先生,这、这这、这、这个、这个,绝、绝绝、绝对就是剑难之相的……!」
宿发出听起来很没出息的惊叫。
「冷、冷静点!我们有三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这么呐喊回应后,桑迦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他左右移动视线。
没看到豪。
「喝─────!」
发现豪不见的同时,对方的一阵长啸传来。
下个瞬间,豪从公寓二楼的阳台直接跳下来。
──对着持刀的少年。
他锁定的落地位置相当完美。
「嘎……!」
像是动物被勒毙时发出的声音传来。少年被跳下来的豪压垮。
宿匆匆忙忙捡起从少年手中飞出去的折叠刀。
「你……你没事吧,豪!」
「没事、没事。啊,我真的超帅。」
豪维持着跨坐在少年身上的姿势,为自己深深陶醉。被他跳下来的重力加速度直击的少年已经晕了过去。
「因为手无寸铁,只能用这种方式了。要是有枪,我就能更帅气地制伏他呢。」
「啥?」
「如果是多人联手犯罪的话,或许更合我意。」
「为什么啊。一对多很危险耶。」
「抓其中一人当成人质,再用『喂喂喂,我说你们啊。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脑袋被打洞,就把双手交握在后脑杓,然后靠墙排成一列』恐吓他们,不是超有男人味的吗!很赞吧?你也说一次看看嘛,桑迦。」
「喂喂喂,我说你们啊……?」
这样很有男人味吗?
「啊、啊,桑迦先生,你不用照做也没关系的。听到豪又开始说这种傻话的时候,随便敷衍他就好……」
返回两人身边的宿一脸无奈地这么说。
他谨慎地将折叠刀的刀刃收起,放心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太好了,顺利躲过剑难之相了……」
「桑迦。话说在前头,我们能逮到他可不是偶然喔。是宿在追赶的同时若无其事地封锁了其他退路,刻意将这家伙逼入死巷。」
「咦?是这样啊,宿?」
「嗯、嗯,其实我是有计画地行动。虽然没料到这个人会亮刀,但既然横竖都得把他抓起来,我想说把他逼进这里应该可行……」
宿刚才摇摇晃晃的跑法,原来确实有他的目的。
豪跟宿看起来并没有事先商讨过对策。再说,若非他们熟悉华埠错综复杂的巷弄构造,可无法顺利让少年沦为瓮中之鳖。好厉害。
只有桑迦什么都没发现,也什么都没在想。
「那、那个,白蛇堂跟翼帮旗下都有小混混集团。这些团体之中都会有领导人,只要提出要求,他们就能随我们使唤。但也有一些小混混不属于任何集团,没错,就像这家伙。」
宿望向被豪压在身下的少年这么说。
「因为没有能管理他们的存在,这些人的行为可说是无法无天,比隶属于集团里的成员更危险。一心只想早点弄到钱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人亮刀、犯下滔天大罪之类的。抱、抱歉,我现在说也太迟了呢……」
桑迦原本在内心其实不太把宿当一回事。但实际上宿并不柔弱,甚至远比桑迦更来得冷静沉着。再加上,他还有余力去体贴桑迦的感受。
桑迦不禁对宿投以赞赏的眼神。后者因为不明就里,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家伙心中完全没有道义可言。这里多得是只要有钱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你要多留意喔,桑迦。」
「喔,喔喔……」
「不过,也不需要紧张过头啦!因为啊!」
豪从下方朝桑迦伸出右手。
桑迦反射性地拾起那只手。
为了将豪拉起来,桑迦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跟宿感觉都是超级可靠的大哥对吧?」
站起身的豪握着桑迦的手露齿灿笑。
宿也露出浅浅微笑。
「从明天开始就多指教喽,桑迦!」
「啊、啊,我、我也……请多指教喔,桑迦先生。」
面对这样的两人,桑迦涌现了难为情而不知所措的感觉。
◇
太阳下山后,桑迦跟豪和宿道别,返回真红家中开始准备晚餐。
他先将甜椒切成细丝。在开始处理香菇前,桑迦不自觉地将菜刀换到左手,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豪跟宿的笑容在脑中浮现,让他忍不住更专注地凝视自己的手掌。
「怎么啦?你看起来很开心嘛,桑迦。」
「呜哇!」
从耳畔传来的低喃,让桑迦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真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你不要突然跟我搭话啦,很危险耶!」
「回到家之后发现有人在,感觉好奇妙呢。」
真红无视桑迦的抗议,走到餐桌前坐下。
然后掏出菸管开始抽。
虽然对着桑迦所在的方向吞云吐雾,但真红似乎不是在欺负他,而是想避免烟雾沾染到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龙胆。桑迦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同时他也很想吐嘈「有这份心意的话,回自己房里抽不就好了吗」。
不过这么说来,看到桑迦下厨时,阿尔哈也一定会过来黏在他身边。感觉是等不及饭菜做好。真红会乖乖坐在餐桌前,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吗?
这男人还真像个孩子。
感到有些莞尔的桑迦,把菜刀换回右手,将香菇的蕈伞部分斜切成薄片。
「你好勤劳喔,桑迦。」
「哥哥会这样下厨,只是……」
不慎道出对阿尔哈专用的自称后,桑迦沉默了半晌。
「…………我会这样下厨,只是出自于习惯罢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修正说词。
「感觉能跟豪和宿好好相处吗?」
「啊?……啊啊,嗯。」
原本以为真红会出言调侃,所以提高警戒的桑迦,听到前者道出完全无关的话题,不禁有些愣住。
「他们八成把你当老么看待吧?你可能不习惯这样?」
「不,我也没……」
正想否定时,桑迦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么说来,包括年纪差距很大的妹妹或是店里的客人,至今为止,桑迦身边的人全都把他当成年人看待。
有人在各方面照顾、关心自己,对他来说确实有种新鲜感。
会觉得有几分躁动不安,就是这个缘故吗?
「……我确实有点静不下心的感觉。」
「哦~不然换我这样叫你吧。」
「咦?」
「哥哥。」
真红以讨好的嗓音这么轻唤。
「啥啊!恶心死了。呜哇,好痛!」
「啊啊──你在干嘛啊。」
桑迦一个手滑,不小心让菜刀稍稍划伤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原本想向一脸无言的真红抗议「还不是你害的」,但桑迦此刻才恍然大悟。
「……难道这才是剑难之相……?」
原来如此。确实是跟刀剑有关的危险。
看来不能太小看辰的算命功力。
3
跟着豪和宿在华埠四处巡逻的日子。
想当然尔,他们的任务不光只有教训找麻烦的客人,或是为了逮捕抢劫犯而大战一场这类会被镇上老百姓感谢的事情。
基本上,是必须一步步稳定根基的枯燥工作占多数。
今天的目的地是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这是在真红管辖之下的妓院,同时也是桑迦被拔掉指甲,让他永生难忘的地方。
三人的任务是清点和整理各类库存品以及衣物……真的很枯燥。
「桑迦,你是想替妹妹报仇对吧?」
「嗯,对啊。」
前往妓院的路上,豪突然道出复仇的话题。
桑迦下意识握住垂挂在胸前的炼坠。
「你妹真的很可爱嘛!这样的话,当然会想好好呵护她了。」
「啊、啊,那是你手边唯一的全家福照片对吗……?那绝对是宝物呢……」
开朗的豪、感伤的宿。两人各自以不同态度发表感想。之前桑迦曾让他们看过炼坠里头的照片。
被自家当家批评成只能卖掉或丢掉,没有半点价值的这条项炼,这两人却能明白它的珍贵之处。这让桑迦打从内心感到欣慰。
组织这种东西,是不是地位愈高的成员,愈缺乏对他人的同理心?还是说,单纯是豪跟宿个性比较温柔体贴而已?桑迦无从得知答案。
「话说,豪,你怎么突然提到我妹?」
「哎呀,那个啊,桑迦。我完全忘记了呢。虽然也算不上是最近的事,但华蝶宝珠里头其实有个杀手喔。一个叫约翰·D的家伙。你应该能跟他学点什么吧?」
「他或许知道很多杀人灭口的手法呢。毕竟是杀手……」
「啥?」
虽然豪跟宿的态度像是在聊日常生活的琐事,但这段对话里头的单字,可和日常生活相差甚远。
首先,一般来说,杀手应该都会避免被他人发现真实身分吧?
「约翰·D好像也很懂手枪?感觉他开枪会百发百中耶。呜哇,这样的话,我也很想跟他讨教耶。」
「豪。是你的话,就算学会了瞄准目标的方式,在算命中率之前,我觉得你会连保险装置都忘记解除……」
「喔喔?要是这样看扁人,我的M1911可要喷火喽?」
「不要讲得好像是自己总带在身上的伙伴一样,上头明明从来没有配给枪枝给你……」
「你不也一样吗,宿!」
「我没差啦……再说,我也不喜欢四十五口径的枪。该说手会麻麻的吗?我觉得没必要用停止力(Stopping Power)这么高的武器……」
桑迦无法介入这两人的对话。应该说,他连约翰·D的情报都还没好好消化完毕。
桑迦怀抱着疑问,就这样跟着两人来到华蝶宝珠。
而就在刚踏进腹地里头时──
「是我错了。拜、拜拜、拜托你饶了我,饶了我吧啊啊────!」
这阵惨叫响起的同时,一名全裸的肥胖中年男子从二楼窗户落下。
刚好在桑迦等人面前狠狠摔落地面的他,发出「呜呜……」的痛苦呻吟声。
看起来没有性命危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或许是骨折了吧,男子躺在原地无法动弹。
「等,咦咦!这、这、这是怎样?」
「哦,约翰·D今天也有好好工作呢。」
豪若无其事地开口。
询问过后,桑迦才知道两人口中的杀手,是专属于这间妓院的保镖般的存在。他会为了让闹事的客人乖乖离开而向他们搭话──的样子。但杀手偶尔也会不小心行使暴力,还请多加小心──的样子。太假了吧。
不过,桑迦还是觉得事有蹊跷。对于在妓院卖身的女子来说,想宰了不守规矩的客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说归说,妓院真的会为了这样的理由而雇用杀手吗?
让豪这样的基层成员来维持秩序,应该就很充分了。为什么这里会有杀手?
「那个,之后的工作由我负责就好。豪、桑迦先生,你们就去跟约翰·D先生见个面吧?」
「说得也是。那我们之后在库存品仓库碰头吧。好,走喽,桑迦!」
「喔、喔喔。」
尽管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桑迦还是跟上豪的脚步踏进妓院里头。
和过来招呼的服务员寒暄几句之后,豪踏入店内深处。
一楼的房间都比较廉价。或许是因为这样,隔音效果也不甚理想。走廊上隐约可以听到女子的娇喘声。大白天就得接待客人并在床上发挥演技,这些女子还真是辛苦。
桑迦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异常剧烈。
「喂,怎么啦,桑迦?」
「……啊。」
被豪伸出手搀扶之后,桑迦才发现自己走路摇摇晃晃的。
「你是不是爆炸紧张啊?不要紧啦,约翰·D一点都不可怕喔!」
「这、这样啊。」
「没错没错。」
桑迦就这样被豪搀扶着走上二楼。如果今天这么做的人是真红,恐怕会让人怀疑他是为了不让桑迦溜掉,才架住他的手臂。不过换做是豪的话,应该就只是单纯担心桑迦的身体状况而已。
毕竟豪是个完全无法说谎的好人。
◇
豪这家伙根本在说谎。
约翰·D在二楼的客房里。这是他在前一刻将中年客人从窗户扔出去的犯罪现场。他双手抱胸,倚着窗户敞开的窗框站立。
他是个光头的白人壮汉。全身上下隆起的肌肉看起来宛如岩石。长相也凶狠到光是瞪一眼,就足以让人停下动作。
……明明就可怕得要死啊。
「咦?你是桑迦吧?」
「咦?」
听到一个可爱嗓音道出自己的名字,桑迦转头望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两名女子坐在跟窗户有一段距离的大床上。
「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们吗?」
「是之前被真红带回来的家伙啊。」
体型娇小而丰满的女子轻轻朝桑迦挥手。坐在她身旁的高挑纤细女子则是不太感兴趣似的朝桑迦瞥了一眼。
这时桑迦的右手大拇指突然传来阵阵刺痛。上头的绷带跟指套都保持着干净的状态。接受过菲的治疗后,他明明不太会意识到右手大拇指的疼痛感了。
「春、春春跟静丽……」
听到桑迦以蚊子叫的音量这么回应,春春拍了一下手表示「答对了!」,静丽则是露出一脸无言的表情。
「会跟豪一起行动,就代表你加入白蛇堂了吧?先前明明被真红先生那样欺负?」
「啊哈,你脑袋有问题啊?」
过去来到这里时,桑迦曾受到这两名娼妓各种意义上的诸多照顾。
她们今天不是只穿着内衣,而是换上从大腿根部一路往下开叉的祖国传统服饰。
「咦,桑迦,你认识春春小姐跟静丽小姐啊?为什么?你当过她们的客人?跟当家一起?……四个人一起做吗!太色情了吧!」
「哪是啊!我之前只是因为昏倒,结果被送到这里来而已!」
「你很差劲耶,豪,真红先生怎么可能会对我们这些商品出手呢?」
「说、说得也是喔,真对不起!我不小心就开始妄想……」
「话说,你们来这里干嘛啊?」
被静丽这么打断后,豪以「啊,对喔」再次开口。
「我们是来找约翰·D的。现在时间方便吗?」
「随便你们啊。刚才的客人买的时段,还剩下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现在就在这边自由休息喽。」
「……那个客人对你们做了什么讨厌的事吧?那个,你们还好吗?」
面对桑迦的担心,静丽和春春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这家伙还真是乳臭未干呢。」
「客人对我们做的事,全都是很讨厌的事。所以不需要这样的关心喔。」
桑迦并没有要同情她们的意思,不过,他恐怕只让这两人涌现了「少自顾自地怜悯他人,然后沉浸在免费的优越感里头啦,混帐王八蛋」这样的感想吧。
「刚才那个客人啊,原本说想看静丽跟人家亲热,所以只付了观赏费。结果竟然在中途尝试加入我们呢。而且还是透过蛮力强行加入喔,这种人就算被宰掉也是应该的嘛。」
「虽然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的确是有点过火了。」
「哎呀,真是的,你太温柔了啦,静丽!」
「别在人前这样子,春春。」
春春扑向静丽,紧紧搂住她的颈子。即使对方的身子紧贴着自己,静丽也只是口头上稍微规劝,看起来毫不排斥。难道这两人有一腿……?
「桑迦,这边、这边。」
「啊,喔、喔……喔。」
被不知何时踏进房里的豪这么呼唤后,桑迦默默赶到他身旁。豪站在窗边,也就是说,约翰·D就近在两人眼前。
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这个人强大的魄力。桑迦有种在跟野兽对峙的紧张感。
「唉唉,约翰·D。这家伙叫做桑迦。他有个想杀掉的仇人,你能不能教他一些杀人的诀窍或是让手枪百发百中的技巧啊?」
太直接了。而且也太厚脸皮了。
桑迦无从得知想学会杀人技巧得花多久的时间锻炼。不过以这种轻率的口吻要求约翰·D倾囊相授,恐怕只会让对方觉得很不是滋味吧。
约翰·D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
桑迦不禁全身僵硬。这绝对是非常生气的状态吧。
「啊,约翰·D不太懂我们的语言呢。桑迦,你不是会说合众国的语言吗?你自己问问他吧。」
别说生不生气,原来他是根本没听懂豪说了什么啊!
「呃……」
桑迦瞬间语塞。他不是不知道怎么翻译,而是事到如今才突然感到迷惘。
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对象请教杀人的诀窍真的好吗?
真红曾说过,如果桑迦建立起身为白蛇堂一员的归属感,他就会教导桑迦如何用手枪。
……不过,好像也没必要坚守这样的约定?
只要不说出去就行了。
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胆怯,桑迦为约翰·D翻译了豪先前的发言。当然,他改成委婉许多的说法。
约翰·D缓缓开口:
「……敝人已经找到真爱,所以不打算再做无谓的杀生。敝人不会再碰杀人工具,也无法再谈论杀人话题。相遇并非造化弄人,而是纯粹的必然。敝人想成为配得上她纯洁高贵的灵魂的存在。这个躯体是为了守护深爱之人而存在。这股力量已经全都奉献给爱。」
这家伙是怎样啦。
「约翰·D怎么说?」
「我得翻译吗……?翻译他刚才说的这段话……?」
「你、你是怎么啦,桑迦?」
尽管约翰·D的发言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在豪的催促下,桑迦还是强忍着羞耻感为他翻译。
「咦咦?什么真爱啊?对方是谁?春春小姐?静丽小姐?又或者两个人都是?你们跟约翰·D有一腿吗?」
「豪,拜托你不要乱想像好吗?」
春春以打从内心感到厌恶的嗓音抗议。
「他八成是在说人家啦,但完全是那家伙在单恋而已喔!人家都已经有静丽了呢!」
「嗯,因为春春最专情了嘛。」
春春和静丽十指紧扣……这两人真的是这种关系?
无关讨厌客人或讨厌男人,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神,就像是在和恋人深情对望。
「既然这样,约翰·D为什么会喜欢上春春啊?」
就算不是桑迦,八成也会涌现相同的疑问──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那个啊,人家不只是可爱,还是有点名气的小姐哟。」
据说有些白人客人,甚至会为了春春而不惜从华埠外头来访。
向往不同民族之间的恋爱关系的男人,总会把她当成公主看待。
桑迦曾听阿尔哈大致说明过当红歌剧《蝴蝶夫人》的剧情。这些男人所追求的,或许就是宛如女主角那样……不对,那部作品跟华埠没关系。但总之就是在追求拥有偏离日常、带有神秘感、具备牺牲奉献精神,且彷佛来自悲剧之中这样的印象的异国女子。
春春不仅体型娇小,又给人努力上进的感觉,可说是完美实现了男人们妄想中的存在,也难怪她会受欢迎。
「所以啊,猎鹰家族某个自称妓院王的男人,打着客人的名义来挖角人家呢。他开出来的条件超棒的喔。还为了人家,特地准备了用这边的语言写成的合约书过来。」
「这里采会员制,但还是经常有人能溜进来呢。不过春春飞踢那家伙,把他赶走了。」
「因为虽然人家听不懂那家伙在说什么,但他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脸,感觉超级超级差。他八成也没想到眼里只有钱的小丫头,竟然会拒绝自己的提议吧?他后来完全把人家视为眼中钉呢。」
「那家伙心胸超级狭窄啊。之后,对方就开始散播一些奇怪的谣言,做了很多让春春困扰的事。但春春从来没有因此屈服。」
「最后啊,他甚至还指派杀手过来呢。」
而那个杀手,就是这家伙。
轮流解释来龙去脉的春春和静丽,此刻一起伸手指向约翰·D。
不过,春春还活着。
也就是说──
「……你反过来收买了约翰·D?」
「是拉拢才对,拉拢。他澈澈底底迷上人家了,变得像个奴隶一样。后来,这家伙没办法回去猎鹰家族那边,就在这里当保镖喽。」
「猎鹰家族也有派人过来收拾约翰·D,但毕竟他实在太强啦,赤手空拳就把对方打跑了。所以妓院王大概终于放弃春春了,最近相当风平浪静。」
比起优秀律师的舌灿莲花,娼妓的肉体语言似乎来得更有效。
「春春小姐超强的!」豪在一旁兴奋呐喊。
「……春春是在敝人宛如荒漠的人生中盛开的一朵花。血腥味不适合这样的鲜花。然而明白爱为何物,等于无时无刻都会笼罩在名为失去的恐惧之下……即使远离杀生之路,和恐惧之间的战斗仍无法停歇……」
约翰·D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低喃。
「他在说什么啊?」豪怀抱着期待这么询问桑迦。
「总之,他说他无法传授我任何杀人技巧。」
因为约翰·D自我陶醉的发言实在太羞耻,桑迦只是随便解释了大概的意思。
倘若约翰·D是个佯装成傻子的间谍,而他的背叛行为也纯粹是在演戏,桑迦可要为他的演技鼓掌叫好了。
因为实际上不管怎么看,他都只是个单纯又痴情的恋爱脑傻大个。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最近才加入白蛇堂吧?凭现在的你,就算让他教你杀人技巧,你也学不起来啦。就好像妄想把脸盆里的水全都倒进一只茶杯里那样。」
「就是啊。你不曾跟别人打过架吧?」
「豪,你是负责教育他的人吧?在来这里之前,你能教他的事情应该多得是啊。」
发现春春和静丽突然把话题带到自己身上,豪像是要蒙混般堆出笑容,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嘛,我小时候是学过防身术啦。但我当时没有认真学,而且又是加入白蛇堂之前的事了,我现在的格斗技巧,几乎都是我自己发明的──」
「无所谓啦,你耍几招来看看。」
──如此这般,最后由豪来指导桑迦尹派八卦掌的独门功夫。但……
「唉~要说内家拳的话,宿比我更擅长教人啊。」
豪这么叨念。这样的他很罕见。看来他是真的没自信。
「听好喽,桑迦。基本的架势长这样。八卦掌的步法很重要。一开始得反覆练习步法才行。」
面对豪道出的一连串专业用语,桑迦完全是鸭子听雷。架势是什么?姿势的意思吗?
总之他有样学样地试着跟豪摆出相同动作。将一只手推向前,以另一只手的指尖抵着这只手的手肘,再将两只脚交叉,同时还要避免屁股往后翘的──有点神秘的站姿。
「哦,你做得很好嘛。」
「是这样吗……?」
「你有点用力过头了。放松不需要的劲道吧。以这种架势绕着圆圈外围走的训练叫做走圈。我之前一直被迫练习这招呢。把走圈修练到极致后,就能在消除自身气息的状态下动作,不过这真的很难。你就试试看吧。」
豪和桑迦想像地上有个圆形图样,然后一起绕着外围打转。这招岂止很难,根本就是超级无敌难。桑迦只能专心致志地投入练习。
或许是看到春春跟静丽说着「不错喔」在一旁鼓噪,连约翰·D也加入了练习的行列。
「呜哇啊啊啊啊!我、我还想说你们怎么这么慢,结果过来一看,大家现在是在……?走、走圈?为什么现在在练走圈?等、等等,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咒术……?」
过来察看情况的宿瞬间吓得腿软。
春春和豪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桑迦也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非日常的光景啊──想笑的冲动缓缓涌现。
「……哈哈哈!」
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出声的桑迦,就这样止不住爆笑,一直笑到肚子痛为止。
◇
因为走圈而略感疲惫的桑迦,在回到家后,最先执行的任务是打扫真红的房间。
屋主现在不在。就算他在家,桑迦也不会刻意闯进他的个人房。但今天例外。
真红早上不慎将菸管专用的细小菸草洒得满地都是。而且他还放着这样的状态不管,直接出门了。
而桑迦无法置之不理。
「这下不是又弄脏了吗……」
真红曾说过自己不擅长收拾整理,但他八成是不擅长把用过的东西物归原位吧。因为总是用到哪丢到哪,才会搞得房间乱七八糟。
「都跟他说不要什么东西都丢在地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桑迦一脚踩到某个会滚动的物体,因此狠狠摔了一跤。
他一头撞上床的侧边,摆在床旁那张附有抽屉的小桌子也整个翻倒。
「好痛……呜哇,糟糕透顶!」
灰色粉末漫天扬起。他刚才踩到的好死不死是用来收集菸灰的竹筒,里头的菸灰也因此洒得到处都是。
「唉,真是的,所以我就叫他要好好整……?」
桑迦有些自暴自弃地怒吼,但却没将整句话说到最后。
他的视线直直盯着小桌子的抽屉里。
「…………是手枪。」
他忍不住出声确认眼前的事实。
因为倾斜而滑开的抽屉里,放着一把手枪。
这就是豪说的什么M1911吗?是吗?位于枪身后方的就是所谓的保险装置?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这样随意收在抽屉里?是用来对付在睡觉时间入侵的人吗?如果是这样,就得让这把枪维持在随时都能击发的状态。所以,这里头有着已经上膛的子弹?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现后,桑迦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这不是真红护身用的武器,而是他为了桑迦准备的东西?
倘若真是如此,桑迦等于是不小心发现了真红安排的惊喜。这让他莫名有种罪恶感。
桑迦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他将真红房里的家具恢复原状,迅速打扫过一遍后,轻轻带上房门。
原本打算在厨房开始准备晚餐,然而那把枪的存在为桑迦带来远比他想的还要强烈的震撼。他总觉得整个身子很紧绷。
幸好他今天学到不少放松多余力道的方法。
桑迦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摆出豪亲自传授给他的基本架势。
这时,一股蜂蜜糕点的香气窜入鼻腔。
「你这是跟谁学的啊?」
「啊啊啊啊啊!」
桑迦吓得当场瘫坐下来。
他睁开双眼,发现握着一枝龙胆的真红站在自己面前。
比起震惊,他更觉得羞耻。有种像是玩扮家家酒被别人看到的强烈耻辱感。
可以不要老是在消除自身气息的状态下回来吗?
「你帮我打扫房间了啊。谢谢你。」
「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开始闲聊啊……」
「回到家之后发现有人在,感觉好奇妙呢。」
「你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
真红从敞开的房门踏进房里,把龙胆以外的行李随意丢在地上(你就是这样,房间才会变得乱七八糟啦),然后又走回厨房。他似乎没发现放着手枪的抽屉被打开过一事。桑迦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豪?还是宿?」
桑迦一时没能明白真红这个提问的意思。不过他似乎想继续刚才「这个基本架势是跟谁学的」的话题。
「跟豪学的。」
「怎么会想学这个?」
「我一开始原本打算跟你的妓院的杀手约翰·D学习杀人方式,但……」
糟糕。明明想隐瞒这件事,他却不小心说溜了嘴。
「不、不是,那个,但这个计画告吹了,结果我就顺势开始跟豪学习武术。所以我没有违反你定的规定喔。」
「干嘛呀,看你焦急得好像偷吃被发现一样。」
真红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没关系。如果你想学习杀人技巧,跟谁讨教都可以喔。」
「咦!」
「你可以多跟几个人学学啊。因为大家的方式应该都不一样。只要你不会做出偷窃手枪的行为,爱跟谁学就跟谁学吧。」
听到真红这么干脆地允诺,桑迦有点傻眼。
但他同时也暗自心惊了一下。真红会刻意提及手枪,是不是别有用意?
不过,他得先确认的事不是这个。
「喂,这是你说的耶?你要我先对身为白蛇堂一员有所自觉。难道你忘了?」
「我记得啊。所以我还没教你。而且,你刚才对我说『你的』妓院呢」
「这、这应该是文法?之类的问题吧!因为那间妓院又不是我的。」
「是这样吗?桑迦,你应该是脑中没能马上浮现华蝶宝珠这个名字吧?再说,反正你──……」
「……反正我怎样?」
真红耸耸肩。
「反正你感觉很渴望被束缚啊。」
「啥?」
他是想说「你没打算让我以外的人教吧」吗?又或者这是什么深奥的比喻?
真红像是要打断桑迦的思考般,将龙胆递给他。
「送你。」
真红时常会像这样买龙胆回来。
他的行为没有一定的规律。真要说的话,大概会在上一次买的龙胆枯萎时买新的回来。
真红过去曾告诉他,龙胆是亲近的人过世时用来吊唁的花卉。不过他身边应该不至于这么常有人丧命。所以他肯定是一直在凭吊阿尔哈。
桑迦没直接询问真红。就算问了,他八成也会以「只是一时兴起」回应吧。
「……我不知道你擅不擅长教人怎么开枪,不过,论武术的话,绝对是跟你以外的人学习比较好吧。」
接过龙胆的桑迦这么出言调侃。他觉得自己每次收到花,都忍不住感到欣喜的事有点难为情,才用这种口气说话。
「你的言下之意是?」
「该怎么说呢,武术这种东西,感觉品行高洁的人会比较擅长教人。」
「哦?你想跟我吵架吗,桑迦?」
桑迦拿起餐桌上用来取代花瓶的杯子。
他在里头注入干净的水,将枯萎的龙胆丢弃,再把真红今天带回来的龙胆插进去。
「但我不会被这么肤浅的挑衅激怒就是了。」
「我只是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耶。」
「如果是八不打的话,真红大哥哥也可以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教你喔。」
「你明明就被挑衅了嘛。」
桑迦只是当着真红的面说他本人的坏话,并没有半点想挑衅的意思。
「八不打是什么东西啊?」
「点穴的……嗯,细节不提应该也无所谓吧。人体一共有八个足以致命的弱点。八不打就是有可能闹出人命,因此必须避开的部位。」
「也太危险了吧!」
「桑迦,你去那边站好。」
真红指着和餐桌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要拿着杯子的桑迦走到那里去。
「要平静地走,不能让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不管我对你做什么都一样喔。」
「……喔。」
意思就是,如果乱动可能会有危险吧。
真红大哥哥的八不打讲座,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开始了。
真红竖起食指和中指。
「一为太阳穴。这里是头盖骨最薄的地方。」
「唔……」
真红以两根手指抵着桑迦的眉尾。他没有特别使力,只是温柔地按着。但光是听到他说这里是弱点,就让桑迦紧张起来。
「二为廉泉穴。毕竟呼吸很重要呢。」
「咕……」
接着是咽喉。
跟太阳穴一样,就算不知道这里是人体的弱点,也都是一旦被碰触,就会让人直觉不妙的部位。
「三为肩贞跟天宗。肺也很重要。」
「你为什么偶尔会喷香水啊?」
这次是手臂根部。
因为蜂蜜糕点的香气再次逼近,桑迦如此询问,但被真红无视。
真红是以为桑迦在抱怨他很臭吗?实际上,这股香气虽然还算好闻,但对嗅觉敏锐的人来说,可能就甜腻到让人想敬而远之了。
「四为期门。不过内脏全都很重要喔。」
「啊,喂,别乱摸啦。」
胸部下方。
以为真红会对项炼做什么的桑迦,不禁提高音量呐喊。
他下意识的动作,让杯中的水剧烈摇晃。
「我没碰到啦。我说啊,桑迦。这条项炼没有你想的那么有价值喔。」
「这我知道啦……!」
桑迦很清楚,对真红来说这条项炼不过是垃圾。
不过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是理所当然。毕竟对桑迦来说,这是足以让他下意识伸手守护的珍贵物品。
「好啦好啦,那下一个。五为会阴。这里被攻击真的超痛。不过比起痛楚,耻辱感或许更强烈吧。」
肛门和阴囊之间。
桑迦不禁窜出冷汗。
因为真红的动作过于自然,他连以「你在摸哪里啊!」吐嘈都来不及。
「六为章门、肾俞跟志室。这一带被攻击的话,可能会导致血尿。」
侧腹以及腰际。
「七为风府跟腰俞。能让身体麻痹。」
脖子后方跟腰。
「八为耳穴。因为鼓膜很容易破掉呢。好,结束了。」
「嘎啊啊啊啊!」
真红像是恶作剧那样,冷不防地将食指捅进桑迦的耳里。
桑迦全身窜起鸡皮疙瘩,手中的水杯也跟着摔落。
「不是交代你别让水洒出来了吗?」
杯子没摔破,水也没洒出来,连龙胆都还插在杯子里,就这样被真红捧在手中。他在杯子落地前接住了它。
真的假的啊──桑迦不禁茫然。
就算事先预测到桑迦会把水杯落下,一般人也没办法这么快反应过来吧?很可怕耶。
这个男人真正想教导他的该不会不是武术,而是「要是小看我,后果可不堪设想喔」之类的吧……?
「不过想在实际战斗时精准攻击对手八不打的部位,可需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修练呢。」
真红将水杯放回餐桌正中央。他看了看龙胆,再看了一眼桑迦,然后露出轻浮的笑容。这个人是怎样啦。
「你也没办法确实运用这招吗?」
「没有用它的理由啊。要是对手掏枪,一切就玩完了。就算做为防身术,我也不太推荐呢,我觉得训练逃跑的速度还比较实际。」
有够直接。
「比起这个,我肚子饿了耶,桑迦。」
「你也活得太自我了吧。」
迳自开始八不打讲座,又在结束后迳自坐到餐桌前,缺乏教养地趴倒在桌上,催促桑迦煮饭。
不过桑迦下厨的进度确实被拖延到了。
他随意以家里现成的食材完成了晚餐。
「饭煮好喽。」
刚才吵着要吃饭的本人,现在却毫无反应。
「……睡着了?」
真红没有拿起菸管吞云吐雾,只是默默趴在桌上。桑迦原本以为他是在乖乖等待晚餐出炉,没想到只是睡着了而已。怪不得这么安静。
「唉,你身上有灰尘。」
桑迦替真红挥去沾染在后脑杓的一些灰尘。或许是他讲解八不打时扬起了家中的灰尘吧。但真红仍没有反应。
「也得好好打扫厨房才行呢……」
无人回应桑迦这个听起来像是家庭主夫的烦恼,传进耳里的只有熟睡的真红发出的轻微呼吸声。
4
跟豪还有宿一起度过的时间,开始变得理所当然。
为了替洗衣业公会代表找回失物,他们跑遍大街小巷。为了调解白蛇堂管辖之下的店家之间的纷争,以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劝说。
有时也会处理一些比较危险的任务。例如送货给剧场后方的鸦片馆老板,或是低调散播地底打靶场存在的消息。
埋藏在豪宅墙壁里头的传说秘宝、翼帮的大本营其实是一间很大的寺庙……在广场里等客人上门的计程车司机们,总能为桑迦等人提供各种真伪不明的八卦和冷门知识。
即使吃惊、害怕、愤怒,最后仍是笑着过日子,同时变得愈来愈熟悉华埠和白蛇堂。
──突然。
某天回过神来的时候,桑迦发现自己在一间不知位于何处的店里,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地跟着豪和宿一起订做服装。
店内被大量的各类服饰掩埋。
桑迦站在镜子前,豪跟宿则是分别从两侧朝他递出衣物。
从长袍、汉服、功夫装等华埠风格的服装,到最新款式的三件式西装,他以连自己都头昏眼花的速度不停换装。
「你喜欢哪一件?」
桑迦答不上来。他连自己想不想穿这些衣服都搞不清楚。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图案?」
我不知道。
「选你自己喜欢的吧。」
我不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啊,桑迦?」
我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说不定现在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事物,都是应该丢弃的东西。
「那么,这个……」
桑迦没想太多便伸出手,将触及到的物体拉向自己。
「────呀……!」
那是阿尔哈的头部。
没有头颅以下的部分,半边脸被烧得面目全非。
有那么一瞬间,桑迦把深爱的妹妹判断成血腥骇人的物体──他真心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像是为了补偿般,温柔轻抚阿尔哈的头。
下一刻,阿尔哈的嘴巴一开一阖地动了起来。
一个嗓音跟着传来。
────哥哥想要的东西,就由阿尔哈替你决定吧。
「呜哇啊!…………啊?」
此时,桑迦醒了过来。
他在床上抬起上半身。衣服因为被汗水濡湿而紧贴着身体,令人相当不快。
无须环顾周遭,他也明白这里是真红的家。他刚才是在作梦……从哪个部分开始是梦?
桑迦感觉身体无比沉重。
他以双手掩面。
他望向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没有套上指套,也没有缠着绷带。
当初被拔掉的指甲已经差不多完全长回来了。
不对。或许是因为从裂开的地方重新长出来,外观看起来是甲床剥离的状态,表面也没有原本的指甲来得平顺整齐。但这些全都无所谓。
桑迦来到华埠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跟豪和宿这种同年龄的人一起度过的日子,对他来说相当新鲜。
为了到轻食餐厅里帮忙,他进入公立学校没多久便辍学,所以没有年纪相仿的友人。
跟那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桑迦都很开心。
没错,很开心。
也糟糕透顶。
阿尔哈都死了,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是为了复仇才加入白蛇堂。
自己的人生应该要全部奉献给阿尔哈才对。
所以──
作梦的这天,桑迦没有去找豪跟宿。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真红离开家后,闯进对方的房间里。
想当然尔,里面没有半个人。尽管如此,桑迦仍相当紧张。
为了避免制造出不必要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目标是床旁那张小桌子的抽屉里头的东西。
手枪。
桑迦不知道那把手枪到底是不是为了他而准备的东西。但怎样都无所谓了。就算是真红防身用的武器,他现在也要擅自拿来用。
尽管指甲已经几乎完全长回来了,真红对迪诺的调查仍迟迟没有结束。
他也还没教桑迦杀人的方式。
真要说起来,真红完全是依据个人的想法来判断桑迦对白蛇堂有没有归属意识。他如果有心拖延,要拖多久都可以。
桑迦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手枪。
它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里。
想拿着这把枪闯进迪诺所在的威尔天堂饭店,完成自己的复仇计画可说是天方夜谭。桑迦自己也很明白这完全是有勇无谋的行为。
不过就算这样,也总比拿着一把菜刀杀过去要好。只要在真红没发现的状态下行动,他理应有机会杀死迪诺。
至少比继续待在这里更有机会。
所以,他现在必须拿着枪离开这个房间。
桑迦原本就对黑手党深恶痛绝,所以他不会感到不舍。理应不会。不能感到不舍。
尽管如此,他的双脚却无法动弹。
「我发现坏孩子喽。」
突然传来的这个嗓音,让桑迦吓得双肩一震。
手中的枪也跟着掉到地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桑迦以僵硬的动作抬起头。
「你、你……为……什么……」
真红背对房门出现在他面前。
桑迦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一如他每次回家时那样。
「你问为什么?因为这里是我的房间啊。」
真红一步步朝桑迦走近。
桑迦往后退,但他的双腿随即抵上床沿,无路可退。
他一个重心不稳,就这样跌坐在床上。
「如果你以为这么做不会被发现,那就太小看我喽,桑迦。因为你今天早上的表情很凝重啊。一脸就是『我接下来会搞事』的感觉。」
真红捡起落在地上的枪。
「你知道这东西是我的吧?」
他走到桑迦身旁,将手枪放在小桌上。
看到真红面带笑容俯瞰自己,桑迦一瞬间感到无法呼吸。
他连忙垂下头,将真红从自己的视野之中撵出去。
「啊。不,我一开始没打算偷……」
「没打算偷?」
「唔,啊……」
「没关系,好好说。我会听到最后。」
「我不知道,那个,你什么时候,才会教我怎么杀人。而且我想说那把枪,说不定是给我的,啊,虽然不是,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因为,我为了阿尔哈,我、我不能,太开心,阿尔哈她…………」
桑迦支支吾吾地拼命解释,但他的发言听起来支离破碎。
他无计可施地沉默下来。
「好啊。」
「咦……」
「我现在就教你怎么杀人吧。」
「咦!」
桑迦猛地抬起头。真红俯瞰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平静。
「……可以吗?」
「桑迦,你真的很不擅长跟人谈判耶。不能这样反问啦。听到对方这么说,就得乘胜追击才行,不然对方可能马上就会反悔呢。」
真红懒洋洋地这么表示。他的说话语气、嗓音跟发言,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是不是没有生气?
正当桑迦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提高警戒时,真红缓缓从挂在脖子上的包包里头取出某个东西。
是冰锥。
真红拿下前端的套子,让桑迦握着木制握柄的部分。
「……什么?」
「因为才刚开始,你就先用这个刺我的右眼试试吧。」
真红扬起自己的浏海,露出爽朗笑容这么说。
「────……啥?」
「好啦,动作快点。」
「等、等、等一……!」
真红握住桑迦握着碎冰锥的手。
然后硬是将它拉往自己右眼的位置。
碎冰锥前端接触到真红的眼皮。
尖端微微陷入皮肤里的触感。
桑迦极力抑制几乎要从喉头迸出的尖叫声,硬是将自己的手拉回。
(插图017)
「干嘛啦,你倒是快点动手啊。难不成你是想看到我躺在卧房里说着『快点』,以娇声催促的类型?又不是好色老头。」
「你、你先……说明一下。」
「嗯?他以为自己的技巧让女方欲火焚身,所以有些得意忘形,但那句『快点』其实是『你技巧超差,所以快点结束啦』的意思喔。那种蠢材连这种事都没发现,最后被女孩子认定成自以为是的存在,然后被她们在背地里批评得体无完肤。」
「我不是要你说明好色老头……!」
桑迦怒瞪真红。
他的视线此刻集中在对方的右眼,而不是鲜红的左眼上。
总是藏在浏海之下,上下眼皮歪七扭八地缝在一起的那只右眼。
「你不是打算杀人吗?这样的话,至少得变得能刺穿我的眼睛吧。」
「这、这是哪门子道理啊。」
「我的道理。」
根本不讲理到极点。不过,听到真红这么直接了当地表示「自己就是法律」,桑迦也无话可说。
「这里面是义眼,所以不用在意喔。」
「但、但外面还是有眼皮啊……」
「我这边没有感觉。」
「……是不会痛的意思?」
「没错。」
「可是,这、这样刺下去,等于是贯通眼窝了吧?皮肤会受伤啊……」
「没关系。我会找菲小姐替我治疗。」
哪里没关系了啊。菲应该很排斥这种刻意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吧。
但桑迦也很清楚,就算跟真红说这些,他还是不会让步。
「嘿咻。」
真红轻声吆喝,然后蹲低身子。
这次换桑迦俯瞰着他。
他没有扬起浏海的另一只手,此刻搁在桑迦大腿上。床垫传来被用力挤压的声音。桑迦感觉脑中一片空白。真红这么做,是想阻断他的退路吗?
「哎呀,你在发抖?我的体温应该很高才对啊。」
真红的手是隔着布料碰触桑迦,所以后者根本不知道他的体温偏高还是偏低。再说,桑迦发抖的原因明显跟温度无关,是来自恐惧。这个男人真的很坏心眼。别露出虎牙灿笑啦。
「来,请便。」
真红将脸探过来。
看起来一派轻松到彷佛只是在索吻。
「呜呜,啊,呜……」
只要突破这一关,就能大大提升自己复仇的成功率。
桑迦紧握着手中的冰锥,持续低声呻吟。
他的下手目标,在极度靠近自己的位置静止不动。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动作。
使劲挥下手中的冰锥,让尖端贯穿眼球。就只是这样罢了。
跟打耳洞相比,没有太大的差别。
跟杀人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桑迦抬起手。
他以颤抖的手将冰锥前端靠近真红的右眼────
「……我做不到。」
并无力地放下手,拳头就这样落在床上。
「我想也是。」
真红放下浏海。
「你啊,是杀不了人的。」
他以彷佛能看穿一切的鲜红左眼直直望向桑迦。
「所以就算教你怎么杀人,也是白费力气。」
桑迦有种跌入冰窖的感觉。
不是因为真红宣布他资格不符。
而是因为真红这句话澈底推翻了两人先前的约定。
「……喂。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教我怎么杀人吗?」
「哎呀,我让你这么想了?」
「别开玩笑了,是这样没错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加入白蛇堂啊。」
没想到事到如今,最初的疑问再次浮现于桑迦脑中。
「就算只是你一时兴起,但是,你应该一直,都知道,我想报仇吧。唉,不然,难道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杀了迪诺?这样的话,为何还────……」
这时──
桑迦耳畔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
他想起跟豪、宿一起到剧场后方的鸦片馆时听到的某个八卦。
在烟雾弥漫,天花板很低矮的房间里,人们躺在脏兮兮的床垫上。
他们捧着吸食鸦片用的长长烟枪,被罂粟花的果实夺走了所有人生。
其中一名老人独自望向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反覆轻喃相同的故事。
──这座城里啊,有个红色眼睛的怪物。听说要是被那家伙看上,就会被五马分尸,解剖后的尸块会被分别卖到不同的地方。可别没头没脑地对新的药出手啊──
连记住的价值都没有,无人当作一回事的胡说八道。
直到前一刻,桑迦都还认为那只是老人荒诞无稽的妄语。
不过,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其实──
「……你打算把我大卸八块,然后卖掉吗?」
真红微微挑起眉毛。
──老人所说的「红眼怪物」,难道就是这个男人?
「我说啊,桑迦。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只是把我照顾到适合收割的时期而已吧?」
「你又不是猪还是小麦之类的。」
「不然!不然你到底打算……」
「不管我怎么回答,你都不会接受吧?不如,你告诉我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好了。我会一字一句照着说给你听。」
「这样有什么意义……!」
无论桑迦怎么抗议,都被真红轻飘飘地带过。
即使听到真红怀着诚意回答,也没有半点意义。不管他让桑迦加入白蛇堂的理由为何,骗了桑迦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真红泰然自若的反应,让桑迦的怒气再次升温。
「早知道是这样,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加入白蛇堂。就算会同归于尽,我也该动身去杀了迪诺。」
「你只会反过来被打跑啦。不管对方是迪诺,还是我。」
「……那是因为我之前──」
一个物体落地的清脆声响传来。真红的视线一瞬间被吸引过去。
「没有能用的工具。」
桑迦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枪。
他把冰锥扔在地上,趁真红被分散注意力的瞬间行动。
「只要有枪,就算是我也能成功。」
「你没办法的。」
「只要开枪就行了吧?」
桑迦将枪口对准真红。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桑迦。你根本不清楚怎么用枪啊。要是走火怎么办?你的手指会被炸飞耶。」
「双手举起来。」
「想吓唬人的话,把枪口塞进我的嘴巴里会比较有效喔。」
「我叫你举起手。」
「就算只是防身用的枪枝,像你这样的战斗门外汉,拿太强大的武器反而很危险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呜啊!」
「一旦武器被抢走,形势就会完全反转。」
这可说是最差劲的言出必行。
没料到真红会出手反制的桑迦,因一时大意而被他从正面冲撞,手上的枪也被抢回去。
不过,真红没有以枪口对准桑迦或是将枪身塞进他的嘴里,只是把枪放回桌面上,然后从上方以手掌按着它。
桑迦按着自己的侧腹起身,不甘心地狠狠咬牙。
「你一开始打算去刺杀迪诺时,我担心你搞不好会成功,所以从中阻挠。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你无法杀人的事实了。仔细想想,这样一来,我好像也没有理由继续阻止你。」
桑迦的眉心挤出深深皱纹。他完全不懂真红这番话的用意。
「可是啊,桑迦,你绝对会死。就算能拿着枪闯入迪诺的所在处,你还是会死喔。这样你也要去吗?」
「我……当然要去。我真的很想去啊。毕竟你不打算教我怎么杀人,而我既然能弄到枪,我就完全不想忍(受不了)了。」
真红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刚才被枪口指着时,他明明完全不愿意做出这样的投降动作。真是可恨的家伙。
「那么,请便吧。一直听你说『要去』、『不想忍了(受不了)』什么的,我也会软掉呢。」
谁管你啊,混蛋。恶心死了。
「…………啊?」
因为真红净是说些莫名其妙的发言,话题完全被扯远了。但他的掌心此刻已经离开放在桌上的手枪。桑迦慢了半拍,才明白他方才说的话的意思。
真红批准他带这把枪出门了。
为什么?是「我不需要会咬主人的狗」的饲主心态吗?像是把狗跟狗最喜欢的玩具一同丢弃那样,他也要用这样的方式舍弃桑迦和这把枪?
桑迦真的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但无法理解也无所谓。
只要能复仇就好。他不想再思考其他事情。
桑迦拿起枪,没再开口跟真红交谈,步出家门。
他有些在意真红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目送自己离去。
不过,桑迦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离开了华埠。
5
桑迦直接朝威尔天堂饭店前进。
那栋迪诺曾说自己住在里面的高级饭店。
他带着足以支付单趟计程车车钱的现金。只要能收拾掉迪诺,他就算回不去也无所谓
──如果想找我帮忙,请到威尔天堂饭店来吧!我会跟老大一起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迪诺在阿尔哈的坟前向桑迦这么打包票,已经是超过一个月之前的事。判断这个约定现在还有效的他,会不会显得太不谙世事?
总之,桑迦走向饭店柜台。
「桑迦先生。关于您和迪诺先生约定会面一事,我方才确认过,迪诺先生目前不在饭店里……您说迪诺先生方便会面的日期吗?这点我恐怕无法确定。如果是今天的话,迪诺先生的上司表示他可以代为和您接洽,请问这样的安排您接受吗?」
怎么可能接受啊。
在迪诺一派轻松地现身的瞬间,冷不防地朝他开枪──这才是桑迦的目的。就算地位比迪诺更高的人出面接待他,也只会让他困扰而已。
…………是假装不在吗?迪诺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什么蹊跷?
刚才老实报上自己的名字,该不会是个天大的错误?
祭出正攻法的他,到头来没能见到迪诺。
这间高级饭店并非浪得虚名。想摆脱驻守在里头的警卫硬闯,感觉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想躲进送货员的载货架里头,桑迦也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凭他一个人也无法同时监视这间饭店的多个出入口。
对桑迦来说,威尔天堂饭店简直是一栋十层楼高的要塞。
他不禁诅咒起自己的草率鲁莽。现在的自己,跟过去握着菜刀从家里冲出来的那个自己根本没两样。
啊,不过,这么说来……是吗──就是这样!
桑迦回想起初次遇见迪诺的那天。到店里推销啤酒的他看起来毫无防备。也就是说,比起守在敌方大本营的这间饭店外头,预测迪诺可能会造访的店家,再事先埋伏在那里,成功杀死他的机率应该会更高。
桑迦选择暂时撤退……当然是徒步。
他没有返回真红的家,而是前往跟华埠相邻的民族区,目的地是他原本住的老旧公寓。
这个家的房租原本是一周缴一次。在阿尔哈死后,桑迦整个人委靡不振的那段期间,房东决定改成月缴的方式。他或许是想趁桑迦还有钱时多捞一点吧。
到头来,因为桑迦顺势在华埠住下,先前支付的房租等于是白白浪费。下一期的房租支付日也早就过了,他现在已经没有继续住在这里的权利。
幸好目前还没有新的租客住进来。桑迦选择暂时以这里为据点。
在他离家这段期间,家中的衣物、餐具等日用品都被偷了。因为家里原本就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倒也算不上损害。但没有衣物能替换一事,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不能继续穿着这身服装。尽管巴不得马上扔掉跟真红借来的东西,但看来也只能忍耐一段时间了。
桑迦开始四处搜集跟迪诺相关的情报。
翻阅旧报纸、询问街上的游民、向立地条件良好的店家打听。
然而他迟迟得不到跟迪诺相关的蛛丝马迹。轻食餐厅的土地被猎鹰家族占为己有一事,也让他大受打击。桑迦不禁紧握住胸前的炼坠。
「阿尔哈……」
就算眺望炼坠里的照片也只会让心情更加焦躁。桑迦怀着像是寻求依靠般的心情,前往阿尔哈的坟墓所在的墓园。
令他意外的是,那里已经有一名访客。
一名陌生少女伫立在阿尔哈的坟前。她的年龄看上去跟阿尔哈相仿。
少女发现桑迦靠近便抬起头。光是跟桑迦对上视线,她就显得有些慌张。感觉是个内向的女孩子。
「……你是阿尔哈的朋友吗?」
为了避免给少女带来压力,桑迦在她身旁蹲下轻声这么问。
其实他的内心一片混乱。
竟然有关心阿尔哈的人存在吗?
要是他更早遇到这名少女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算真红送龙胆给桑迦,也无法打动他了。
「请、请问……」
「我叫桑迦,是阿尔哈的哥哥。」
「咦!你、你是她的哥哥呀。那个,我不是……阿尔哈的朋友……」
「你明明都特地来到她的坟前了?」
「因为,我没有资格当阿尔哈的朋友……」
「喔、喔喔?你怎么了?」
少女的双眼浮现泪光。
「阿、阿尔哈因为袒护笨手笨脚的我,被老师盯上。那之后,阿尔哈一直对我很亲切,我却因为害怕而避着她……老师后来会对阿尔哈那么严苛……其实都是我害的……!」
或许是多少怀抱着赎罪意识,少女一五一十地向桑迦吐露出来。
她说不定是希望桑迦谴责自己。这样一来,内心的罪恶感想必也能减轻一些。
「阿尔哈被老师用教鞭抽打手臂……在班上被孤立……换作是我,绝对会变得再也无法去上学。阿尔哈一定也很痛苦才对……但我却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我一直不知道她已经死掉了……」
然而桑迦的意识,已经完全从在眼前这名啜泣的少女身上抽离。
跟阿尔哈相关的过往点滴,此刻澈底占据他的大脑。
──等,那是什么?这样很痛吧?唔哇,你可爱的手臂怎么会……!
浮现在阿尔哈前臂上的瘀青。
面对桑迦的关心,阿尔哈表示是在学校玩游乐器材时弄的伤,但那八成是在说谎。真正的原因其实是──
在那之后,桑迦感觉一片茫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少女道别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脑中也混乱无比。
我──
是不是忽略了阿尔哈痛苦的呐喊?为什么那家伙没告诉我在学校被老师用教鞭抽打的事?是因为我对她能好好去上学一事感到开心吧。在父母死后,我变得没有余力继续就学,所以怎么也不希望这种不合理的事发生在阿尔哈身上。然而这到头来不过是我用来自我满足的想法而已吗?这种结局让人完全笑不出来啊。希望能成为歌手赚大钱,所以想辍学──阿尔哈当初的这个请求,应该好好倾听的部分不是前半段,而是后半段才对。那时的她恐怕已经濒临极限了吧。但我却对这些浑然不觉。嘴上老是说要替阿尔哈报仇,但我实际上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如果我是个更可靠的哥哥,她或许也不会刻意跑来轻食餐厅,扯什么歌手试镜的问题了吧。
……是我让阿尔哈白白送死────?
「请问……」
突然有人将手搭在桑迦肩上。
吓了一跳的桑迦猛然转头。
一名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是个样貌平凡的年轻男子。
「我听说在这一带,有名青年四处打听迪诺可能出没的场所……那名青年就是你吗?」
「……啊,嗯。」
「其实,我手上有一些跟他相关的情报……」
冷静想想,这名男子简直可疑到极点。
然而桑迦在前一刻得出的结论实在过于残酷。要是不马上用复仇填满自己的大脑,他可能会疯掉。
他决定将一切寄望在眼前这名男子提供的情报上。
无论对方是烈女或荡妇,只要是心爱女人的说词就会全盘接收──此刻的桑迦,有如这般愚蠢的男人。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