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我对这样的不安很有自信-章节
1
恐吓失败了。
桑迦的右肩发出骨头挤压摩擦的声响。
他的右手被一名壮汉揪住,扭转至背后。
「呜,啊,好、好痛啊啊啊啊啊!」
尽管没打算这么做,他仍不自觉发出哀号。
站在桑迦身后的壮汉,以关节技压制住他。
站在桑迦眼前的则是在前一刻被他恐吓的男子。
「抱歉,玩笑话对我没用。而我也不是多有耐心的人。」
眼前的男子以冰冷嗓音开口。
「给你三秒钟决定。是要再对我做出相同发言,还是自动从我的面前永远消失?」
彷佛没有上限的魄力。
这名男子的层级跟那些半吊子的小混混完全不同。
有着与生俱来的强者风范的他,足以让周遭的人全数俯首称臣。
真红为什么指派自己来恐吓这样的对手呢?根本是强人所难。
难道这只是真红兜个圈子拒绝桑迦加入组织的手段,但他却傻呼呼地真的去执行了?
桑迦强忍痛楚试着回想。
昨晚真红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将这个任务交给他的?
◇
这里是会员制的妓院华蝶宝珠。
待春春和静丽被指示离开,留在事务所里的就只剩真红和桑迦两人。
「有个家伙迟迟不把跟我们借的钱还清,你能不能设法让他承诺还钱,再写成白纸黑字的证据带回来?」
再次拿起菸管的真红一派轻松地开口。
很难想像他就是刚才对桑迦施以拔指甲暴行的男人。
「……一定要用恐吓的吗?不过是要对方还钱吧?」
「如果他是听得进这种话的懂事债务人就好喽。」
真红的言下之意,恐怕就是「对方没这么懂事,所以你就透过恐吓或暴力威胁,让他乖乖听话吧」。
想加入白蛇堂,就得先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知为何,真红给了桑迦这样的机会。
然而桑迦实在提不起劲。
恐吓。就像迪诺当初造访轻食餐厅时那样。虽然他不是来讨债,而是强迫推销自家啤酒,但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
事到如今,他竟然得做出跟迪诺相同的行为。这让桑迦有种强烈的无力感。
不,不行。他摇摇头。
桑迦已经做好觉悟,只要能用这双手杀了迪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为了妹妹,他可不能在这个关头打退堂鼓。
「……你要我去恐吓谁?」
尽管试图佯装若无其事的态度,桑迦的嗓音仍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像是目睹了令人发笑的光景那样,真红以嘴角上扬的表情吐出一口烟。
「你的恐吓对象叫做辰。」
真红宛如连珠炮那样道出对方的情报。
「二十来岁」、「是个美男子」、「个子比我还高」、「待在一间叫福寿阁的店里」、「穿着有别于一般人的抢眼衣物」、「那间店在寺庙附近」、「啊,然后是二楼」……
桑迦低声复诵,将名为辰的男子的特征烙印在脑中。
……真红的身高看起来已经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了,这名男子竟然比他还高?有点可怕。而且美男子这样的评价,未免也太主观了。
「你不用这样卯起来记啦。因为店里只有辰一个人,不至于搞错。」
这种事早点说好吗?
「啊啊,你等一下。」
真红拉开抽屉在里头翻找片刻,最后一边念着「找到了、找到了」,一边取出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一张纸。他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签名,然后将它递给桑迦。
「来,给你。让对方在这里写下允诺还钱的字样吧。」
写在右下角的与其说是文字,看起来比较像某种记号。因为这是华埠使用的文字,桑迦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的耳环跟白蛇组合而成的图样。很可爱吧?」
可不可爱不是重点,但仔细看确实是如此。那是在真红耳环的造型(也可能是某种桑迦看不懂的文字)上方加上白蛇的图样。或许这就是真红的签名吧。
「这样一来,对方就会知道你是白蛇堂派来的了。」
桑迦吞了一口口水。这下真的无法回头了。
「那么,你在明天中午左右跑一趟福寿阁吧。」
◇
到了「明天中午左右」的时刻。
桑迦独自来到福寿阁外头。
几乎彻夜未眠的他,现在意识相当模糊。
不用说,缠着一大圈绷带的右手拇指仍持续隐隐作痛。但这样的痛觉也让他免于晕过去的命运。虽然桑迦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开心。
在那之后,真红随即离开了妓院。
桑迦直到天亮时才想到自己至少跟他要张地图才对。因为不知道春春跟静丽在哪个房间,他只好在路上边走边问人。
在某间宏伟寺庙的附近。
福寿阁是一间两层楼高的大型中式餐馆。
看起来脏兮兮的自己要是从正面入口进去,八成会被赶出来,因此桑迦选择从紧急逃生口入侵。
能顺利从紧急逃生口进出,意味着这间餐馆治安还算不错。因为不知道财物什么时候会遭窃的餐馆,紧急逃生口通常会是封死的状态。
店内摆满了餐桌。不断冒着热气的蒸煮料理、看起来热腾腾又浓稠的汤品,以及肥美的肉类餐点摆满桌子,散发出十分美味的香气。
然而桑迦没有半点食欲。空腹感没成为最佳的调味料,还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受伤,反而有种胃食道逆流的感觉。
──真红说店里面只有辰在对吧?
还算热闹的店内,让桑迦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
……印象中是说辰待在二楼吧。
他将视线往上移。采挑高设计的二楼有个特别隔开的贵宾席。如果那个叫辰的男人在二楼,想必就是在那个地方。
他的预测精准命中。
待在二楼的是坐在同一张桌前的两名男子。哪一个是辰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另一人大概是他的同伴吧。
两名男子看起来都二十多岁,个子都比真红更高,都穿着有别于客人的高级又高调的黑色西装。桑迦没想到自己是用最模棱两可的「美男子」这个特征,来判断哪个是辰。
「唉,我说你……」
「请问您有什么事呢?」
回应桑迦的人是跟辰同桌的壮汉。他要是站起来,恐怕有两公尺高吧。
说话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这名男子对桑迦的来访相当警戒。他之所以稍稍改变姿势,是为了随时都能采取行动吗?
他或许是辰的保镖吧……自己得威胁有这种壮汉保镖陪同的人吗?
不对。桑迦换了个想法。他岂能在这种关头退缩呢?
「不是你。我有话跟辰说。」
「所以……您是想跟名为辰的人说话吗?请问您在说谁呢?」
「别装了。那个男人就是辰吧?我是来要求你偿还借贷的债务。」
桑迦没有望向壮汉,而是盯着辰这么开口。
辰看起来简直像是电影明星。他身上的西装、看不到一丝污渍或皱褶的蓝色衬衫,以及时髦的白色领带,看起来都是普通老百姓得借一笔不小的金额,才买得起的高级品。
辰望向桑迦。后者一瞬间全身僵硬。
那是足以让世上一切冻结的眼神。
从远处看的话,或许只会觉得他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但如果从近处观察,就会发现他的一双眸子冰冷得令人生畏。再加上辰留着浏海全都往后梳的西装头,让那双眼睛更加引人注目。
「你认错人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简洁有力地撇清。
桑迦有种普罗凯纳克隆冬大雪的景色出现在眼前的错觉。辰的嗓音便是这般缺乏温度。
桑迦的脑袋陷入混乱。因为辰说话的语气跟那双眸子感觉都不像是在说谎。
「离开这里。」
辰以低沉嗓音下达逐客令。明明不是大声咆哮,却有种让人不得不从的魄力。
「我、我拿到你答应还钱的签名文件之前不会走。」
桑迦尽管内心焦急仍没有放弃。对了,辰或许是个厚颜无耻的债务人,而且还像诈欺犯那样擅长说谎。继续纠缠下去,他应该就会露出破绽。
「你最好别想着要赖帐喔。黑手党都是一堆下三滥。别跟他们扯上关系,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过日子吧。你、你的双亲想必也希望你能过着抬头挺胸的生活──」
辰朝壮汉使了个眼色。
「啊…………呃!」
那或许是在下令吧。下个瞬间,壮汉随即揪住桑迦的右手往后扭转。
2
无论哪个国家的华埠,都是先从庙宇开始发展。
所谓的庙宇,就是供奉神像,让信众入内祈祷的寺院。
对远赴他国的华人来说,是宛如心灵支柱的建筑物。
普罗凯纳克的华埠,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庙宇,但论规模较大,造型设计格外华丽而吸睛的就属东武庙和西武庙了。
西武庙附近的小巷弄里,有许多替人算命的摊子。
福寿阁便是其中之一。
真红踩着吱嘎作响的室外阶梯往上爬,正准备踏入位于二楼的店铺时,跟几名从里头兴高采烈地走出来的年轻女子擦身而过。
「欢迎光临。」
以沉稳语气这么打招呼的高挑男子,便是身为店主的辰。
看起来比真红年轻,似乎才刚成年(二十一岁)的他,意外散发出一股温和稳重的气质。
他身上的宽松长袍表面缝着许多亮晶晶的装饰,是一袭华丽而引人注目的衣裳。
「真红先生。今天能饱览我的美貌,您真的很有眼福呢。」
一如辰的自负台词,他有着一张偏中性的清秀脸蛋。有不少女性客人都是因为他而慕名前来。
真红刚才在入口遇上的女子们,想必也是这类客人吧。
「辰,你还是老样子地受欢迎呢。」
「是这样吗?我很喜欢自己,女孩子们也很喜欢我,而我也喜欢这么喜欢我的她们。不过是这样罢了。」
「你简直是令人不快的男人的最佳范本耶。」
「您不需要吃醋的。继我自己、女孩子跟酒之后,我最喜欢的就是真红先生喽。」
「谢谢你喔。」
因为合众国推行的排外法还是新移民法之类的法案,华埠的男女比例目前为二十七比一。不过,据说辰打从出生以来,身边的桃花就没少过。
为了筹措跟众多女性交际的费用而借钱──倒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您今天想来点什么?手相?面相?还是我?」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摆放了水晶、符咒、阴阳太极图等各式各样的神秘道具。种类繁多的程度,恰巧就像店主那般没有节操。
「我不会为了『你』以外的目的而来。」
「毕竟您不相信占卜嘛。」
「但我相信你说的话喔,辰。」
「好动人的甜言蜜语啊。」
「桑迦怎么样了?」
「什么?」
「咦,他没过来吗?」
「没有呢。」
「哎呀,是临时打退堂鼓了吗。」
「啊啊,今天是他接受测验的日子吗?」
「嗯。」
「能不能确实恐吓指定的对象──白蛇堂的入会测验也真是独特。」
除了是算命师以外,辰也是白蛇堂的一员。
担任入会测验官的他,负责判断自愿加入者适不适合走上这条路。不过,最终决定权仍在真红手上。
「因为恐吓方式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我觉得很有意思呢。」
「说得也是。恐吓台词的种类千变万化,诸如『杀了你』、『向世人揭穿你的所作所为』、『危害你的家人』等说法,都各自蕴含不同的特质。想以暴力解决的时候,有些人会直接对我出拳、有些人会砸烂家具、有些人则是会狠踹墙壁,试着以巨大声响吓唬我……大家的做法都不一样,让人倍感兴趣。」
说穿了,真红交代桑迦的任务,其实就是入会测验。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欠钱不还的债务人。
以真红耳环和白蛇的图样签名的那张纸,其实只是让辰明白桑迦是自愿加入者的道具,并非真的是用来让桑迦要求对方写下承诺还钱的文字。向自愿加入者解释这一连串过程其实是入会测验,便是辰的职责所在。
「之前啊,我曾试着在显眼的地方放一笔钱,试探对方会不会趁我离席时对它出手。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诱惑嘛。」
「我当初参加的就是这样的测验呢。不过其实我已经事先从传闻听说过测验内容了。」
「您这样是犯规呢,但就是因为测验内容传出去,我才又换个方式。」
聊着聊着,辰拿出菸灰缸,真红也从自己的怀里掏出菸管。
「啊,不过,这样啊,桑迦溜掉了啊。站在那孩子的立场,他恐怕也绝对不想恐吓别人就是了。」
「您会这么在意自愿加入者,感觉很罕见呢。」
「是吗?」
「是的。」
看着在眼前吞云吐雾的真红,辰真的觉得他这样的态度很罕见。看来,那个叫桑迦的孩子或许是个值得注目的存在。但这样的话,他会这么轻易就逃走吗?
「──啊。」
辰不禁轻喊出声。
「怎么了?」
「除了西武庙(这里)以外,东武庙附近也有间叫做福寿阁的中餐馆呢。虽然规模跟我的店完全不一样……他有没有可能是搞错地点,跑到那边的福寿阁去了?」
「咦咦?我也知道那间店。虽然我的说明很笼统,但一般人会搞错这两间店吗?」
「应该不会。但如果是对华埠一无所知的人──」
真红吸了一口菸管。
再缓缓吐出烟雾。
「有可能呢。」
然后露出一个慵懒笑容。
「那里没有半个能让他恐吓的人。他会不会以为是被您摆了一道,就选择离开了?」
「这样啊,嗯,毕竟那边的福寿阁是翼帮的地盘嘛。那里不时会有干部出入,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应该不是会让人想久留的地方啊。」
「他们的成员全都是西装笔挺、样貌凶狠的男人,让人倍感压力呢。」
「而且人高马大的家伙也很多啊。」
「不过,要是他搞错店面又搞错目标,结果认真恐吓了翼帮的某个人呢?」
真红将菸管「铿!」一声敲向用来收集菸灰的竹筒。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
「给你三秒钟决定。是要再对我做出相同发言,还是自动从我的面前永远消失?」
右手被壮汉扭至身后,意识也因此回到过去的桑迦,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三秒?
真红数「一」的嗓音再次在脑中响起。他想起被遮住眼睛时,真红冷不防狠踹自己的脸一事。
要是乖乖等对方数到最后,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而已。桑迦已经学聪明了。
「我是说,黑手党都是一堆下三滥,做这种事,只会让你的双亲伤心难过,应该要抬头挺胸啊,唔,啊啊啊啊啊!」
因为过于心急,在对方提示的两个选项中,桑迦选择了错误的那个。壮汉扭转他手臂的力道变得更强。
「我隶属翼帮,其首领正是家父。」
「翼、帮?」
「你把家父跟我污蔑成下三滥,事到如今,我可不允许你说不知道。」
「咦……啥啊啊?」
翼帮是黑手党集团,而眼前的辰,似乎正是翼帮老大之子。
可以理解他身边为何有保镖随侍了。
但这样的话,等于是要桑迦拿着一根针,挑战手握传说之剑的对手嘛。
「不、不、不对,那个,我、我没、没有这个意,好、好痛啊啊啊啊!」
「哪里不对了────这是什么?」
企图摆脱壮汉控制的桑迦拼命挣扎,结果一枚明信片大的纸张从他的口袋里滑落,就这样在地面一路滑到辰的脚边。
伸出手将它检起后,辰的视线落在纸张右缘。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他,此刻脸上首次浮现了情绪。那是明显的厌恶之情。
「……你跟那个男人有关啊。」
厌烦的语气。眉心挤出了皱纹。
很遗憾的,翼帮跟白蛇堂似乎没有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你是白蛇堂的新人?」
「不、不是。」
桑迦没有说谎。他还没能加入白蛇堂。就连这个瞬间,他都在为了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而努力。
「别跟我撒这种马上会被识破的谎言。你想被拔指甲吗?」
已经被拔过了啦。
「要是跟白蛇堂无关,你怎么会有他们的当家的签名?你身后那个男人,可是随时能扭断你的脖子或手臂喔。」
我想也是。
「白蛇堂的当家为什么要派你来这里?」
我才想问呢。
「我是,那个,他只是派我过来叫辰还钱,但因为你不承认自己就是辰,我只好努力想办法。」
尽管在内心不停咒骂,桑迦仍吞吞吐吐地这么确实说明。
「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根本不是辰,又为何要承认自己是他?」
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桑迦感觉口中变得干燥不已。
难道这名男子真的不是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刘胎龙。为何事到如今还问这个?」
男子的眼神透露出完全无须质疑的正直和坦荡。
这个瞬间。
桑迦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我搞错恐吓对象了?
为什么?男子的特征跟真红所说的都相符啊。是时间的问题?他搞错时间了吗?真红要他在中午左右过来,但所谓的「中午左右」,难道指的是中午过后,而非中午之前吗?
桑迦完全搞不懂。唯一能明白的是,他认错人的行为捅出大篓子了。
「你应该不至于只是为了批判翼帮,才过来这里吧?难道你想说白蛇堂的当家打算背弃跟翼帮之间的和平条约?」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不、不是这么一回事,这只是我擅自这么做……!」
华埠里的组织势力平衡突然就要崩坏了吗!
桑迦拼命试着为真红辩解。
「你想替那个男人背黑锅?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不是!」
拜托别做出这种浪漫的误解。这之中没有任何主仆或师徒之爱。
在这个当下,桑迦就连白蛇堂的新人都不是。他不过是一般老百姓而已。
然而他可无法容忍自己变成让两个组织剑拔弩张的导火线。
「那个男人没有这种价值吧。我倒要看看这片赤诚能让你撑到什么时候。」
「咦?」
「拆了他,蜘蛛。」
刘胎龙这么对壮汉下令。看来桑迦身后的壮汉叫做蜘蛛。
拆了他?拆什么?
「好、好痛好痛,等、等一,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呃……」
蜘蛛更用力地扭转桑迦的右手臂。后者有种连血管要被扯断、神经要被扭断的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的手臂跟肩膀都会废掉。
然而桑迦再怎么喊痛,蜘蛛都没有减轻力道。
因为身子不停打颤,挂在桑迦颈子上的项炼也跟着持续抖动。
刘胎龙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出声制止蜘蛛。
这是极限了。
桑迦这么想的同时,一声沉重的「喀啦」传来。
另一种痛楚跟着浮现。足以让人以为肩膀四周着火的剧烈痛楚。
桑迦右肩的关节被拆掉了。
尽管如此,蜘蛛仍没有放开他。桑迦甚至无法摆出能让疼痛减缓一些的姿势。
「啊……唔……」
他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用力咬牙。喉咙紧紧收束。冷汗也从脸上滑落。
「好啦好啦,到此为止吧。」
一个缺乏干劲的悠哉嗓音,和令人脱力的拍手声同时传来。这让桑迦一瞬间遗忘痛楚。
「对不起喔,看来是我教导无方,给各位添麻烦了。」
用不着努力转动脖子朝门口望,桑迦也知道这名访客是真红。
宛如英雄登场的时间点……好像也算不上。这种情况下,应该都要在对象遭受被害的前一秒及时出现才对吧?为什么刚好晚了一步啊?
「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可以把他还给我了吗?」
他刚刚说「我们家的孩子」?……这是真红为了将他带离这里的权宜之计吗?
不过尽管真红这么开口,蜘蛛仍不为所动。
「啊,你只听主子的命令是吗?真是忠心啊。那么,胎龙。」
「别随随便便叫我的名字。」
刘胎龙不悦的嗓音和犀利视线,对真红来说都不痛不痒。
「可以叫你这只巨大的忠犬汪汪放了桑迦吗?」
「别把蜘蛛当成狗。」
(插图013)
虽然这么反驳,刘胎龙仍下令让蜘蛛放了桑迦。重获自由的后者,按着自己的右肩当场瘫坐下来。肩膀的剧痛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被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上转移。但桑迦可一点都不开心。
「……你就这样手无寸铁地闯入翼帮的势力范围?我们还真是被看扁了。」
「现在是休战期,你们应该不至于蠢到对我出手吧?要是这么做真的会引起战争呢。」
「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派这小子──桑迦过来?」
「只是发生了一点误会而已。他怎么可能自愿踏进这种地方呢。」
「所以你为了带他回去而特地走一趟?你倒是挺中意这小子嘛。」
「会有这样的感想,是因为比起能派上用场的人,你更倾向偏袒自己中意的人吗?你果然是个富有人情味的人呀。」
「少摆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
「讨厌啦,是你先跟我聊起来的耶。」
平淡却不平静的对话。而提心吊胆地在一旁观看的桑迦此时不禁瞪大双眼──因为真红捧起桌上的陶瓷茶杯,啜饮刘胎龙喝到一半的茶水。后者因此露出显而易见的烦躁表情。
「别随便拿起来喝。少做这种惹人厌的无聊行为。」
「唉,毕竟这次的错在我们呢。为了替这样的失礼行径赔罪,你就给我一拳吧。」
真红对刘胎龙大大敞开双臂。
为了弥补桑迦的失态,他竟然自愿挨打吗?
不过刘胎龙只是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看起来并不打算从椅子上起身。
「啊,难不成你担心我会用武器攻击你?真是小心谨慎耶。要搜个身吗?」
真红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在刘胎龙的眼神指示下,蜘蛛来到真红身后,对他进行澈底的搜身。
「没有半个危险物品吧?要我在这里表演脱衣舞也可以喔?」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这种低级玩笑话。」
桑迦「唔」地屏息。
刘胎龙在他面前起身,以难以置信的高速朝真红腹部挥拳。判断真红可能会因为这股冲击而整个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飞来,桑迦不禁绷紧神经。
然而扎扎实实吃下这拳的真红,只是勉强将身子往前倾,以一只手环抱住刘胎龙的背。刘胎龙身上的西装就这样被他的手掐出好几道皱褶。
就某方面而言,这看起来像个热情的拥抱。不过想当然尔,这并非是如此友善的行为。
「噗啊~」
真红将下巴抵在刘胎龙的肩头上并张开嘴,把刚才喝下去的茶水全都吐出来。刘胎龙一身高级西装的背部因此出现一大片湿漉漉的印子。
「……你──」
「啊,抱歉抱歉,胎龙。这也是可奈何的反应,你别太吹毛求疵了。」
刘胎龙的脸上浮现青筋。真红则是嘻皮笑脸地继续用西装擦干自己湿润的嘴。
简直糟糕透顶。桑迦完全僵住了表情。真红是为了这样捉弄刘胎龙,才故意在喝了几口茶之后被殴打吗?虽然的确佩服他的老谋深算,但这种做法实在太阴险了。而且从各方面而言都很肮脏。
「打扰了。这里似乎从刚才就很热闹,请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啊,没、没有,那个,抱、抱歉在百忙中叨扰。」
或许是因为二楼一直发出巨大声响,店员上来察看情况,但随即又匆匆返回楼下。两个大男人乍看之下感情融洽地抱在一起,但现场却弥漫着火药味。他想必吓个半死了吧。
不过多亏突然闯入的店员,现场紧绷的空气瞬间缓和下来。
「……少爷。我替您褪下弄脏的衣物吧。」
蜘蛛试着介入真红和刘胎龙之间。
刘胎龙一瞬间和真红对上视线──接着不耐地重重叹了口气。
「快给我消失。」
桑迦看到他成熟的对应方式,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清楚翼帮的组织规模,不过,背负着责任的人物,果然很懂得进退应对之道。
真红从桌上拾起有自己署名的明信片大小的纸张,然后转身望向桑迦。
「那我们走吧,桑迦。」
在真红的手势催促下,桑迦勉强站起身,追上前者朝楼梯走去的背影。他每走一步,右肩便传来剧烈痛楚。
「给你添麻烦了,胎龙。有机会的话,我再请你喝酒吧。」
真红转过头这么说。回应他的是一个清脆的咂嘴声。
桑迦害怕得不敢回头看刘胎龙脸上的表情。
3
离开福寿阁餐馆后,真红这么开口:
「桑迦,现在走起路来应该很吃力吧?我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备了一辆接送车喔。」
闭上双眼听的话,会觉得这是温柔体贴的男人道出的台词。
然而实际出现在桑迦视野之中的接送车,既不是高普及率的T型车,也不是走在流行最尖端的K系列,而是一辆竹制的婴儿车。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你要我坐这个?」
「嗯,坐上去吧。因为你在华埠,几乎跟个小婴儿没有两样啊。我应该多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才对。」
「啥?」
没等桑迦以「你在说什么啊」回应,真红便向他说明他不只搞错恐吓对象,甚至连福寿阁都走错间的事实,因此桑迦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原本的流程是只有白蛇堂内部成员会涉入的入会测验。
但会错意的桑迦却跑到敌对组织翼帮的地盘上放肆。现在笑容满面的真红,内心说不定已经怒不可遏了。
「感觉你有能跟麻烦和平共处的才能耶,桑迦。真不错。」
这是在挖苦吗?他果然已经气炸了吧?
忤逆现在的真红恐怕不是明智之举。桑迦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屁股塞进婴儿车里。
虽然八成已经远超过负重,但这辆意外坚固的婴儿车看起来没有要坏掉的样子。尽管如此,自己坐在上头的光景,还是可笑到让桑迦坐立不安。而真红倒是毫不在意地推着婴儿车开始奔跑。
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对他们投以嘲笑和吃惊的视线。桑迦猛地垂下头。
「开心吗,桑迦?」
「……痛死了。」
婴儿车连绵不绝的震动,持续刺激着他负伤的身体,桑迦甚至觉得快吐了。
「这样啊,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呢。那我们加快速度好了。」
这句话瞬间让桑迦感到不安起来。真红为什么会扯到生命力之类的?
就结果来看,桑迦的入会测验失败了。他没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算被真红判断派不上用场而舍弃,他也无话可说。在这样的情况下,真红打算把自己带去哪里?
「我、我说你──」
「什么事?」
「该不会,打算……就这样把我扔进海里,之类的?」
「活着扔进海里?那得先把你的手脚绑起来才行呢。」
经验谈啊(原来你做过这种事)。
「我,搞错店家,给你添了麻烦,很抱歉!可是,我绝对会弥补。所以,让我加入白蛇堂──」
「哦?既然这样,你就透过实际行动向我展示诚意吧。」
「…………要我舔你的鞋子,之类的吗?」
「你知道吗?我脚上这双鞋子呀,是会露出脚指的设计呢。我啊,不怎么喜欢他人的唾液耶。」
「不然你要我做什么啦?」
「你提供的选项也太少了吧?」
你用不着舔我的鞋子、屁股或伤口喔──这么补充的同时,真红仍未停下脚步。现在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你很不擅长谈判耶,桑迦。」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啦。」
「我就是在说你这样的态度不对。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轻易把主导权交给他人喔。要是我加上什么条件,你不就只能乖乖照做了吗?」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只要你要求,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做!」
桑迦满脑子都是不想被抛下的念头。他勉强扭转身子,让自己和真红对上视线。
后者眯起鲜红的眸子。看起来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会露出的笑容。
「那么能跟你要个肾脏吗?这种东西少一颗也无所谓吧?」
桑迦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个好消息,他们现在前往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医院。
但也知道这是个坏消息,前往医院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接受治疗。
◇
药铺小巷。
一如这个名字,设立巨大招牌的药铺挤满在这条巷弄的两侧。
名为万万本草坊的中药行,就位于里头最古老的建筑物内部。
店内昏暗而狭窄。站在柜台后方的老板是一名身材高挑细瘦的老妪。
老板身后的靠墙处,是一整排以黑檀木打造,高度超过她的身高的中药柜。
人参、干姜、芍药、薄荷。就算不打开那些小巧的抽屉,店内也总是弥漫着中药味。
「菲小姐,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确认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后,真红将桑迦当成行李那样扛在肩上,这么对老板开口。疼痛已经到达极限的桑迦,意识变得有些模糊。
「那是啥呀?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捡来的,但我可不收喔。把他放回你捡来的地方。」
「拜托啦,妈妈,我会负责替他喂饭,带他去散步的。」
「别顺着我的话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谁是你的妈妈(母亲)啊。」
「啊哈哈,到底谁才是呢──」
「快把他搬到下面去。」
被唤作菲的老板,一脸不情愿地按下位于正中央的中药柜的右上方。
这是店里的机关。只有这个中药柜会回转半圈。
跟地下酒吧用来隐藏秘密入口的方式很像。
只是位于下方的不是酒吧,而是病房。
表面上是中药行的万万本草坊,其实是一间非法医院。
身为中药行老板的菲,同时也是负责替白蛇堂相关成员治病疗伤的无照医师。
桑迦仰躺在病房的床上。
「别担心,菲小姐的技术很好。我跟她说明过了,她现在正在准备。你就乖乖等她过来吧,桑迦。」
准备?什么准备?摘除肾脏的准备吗?为了对真红展现诚意,现在得献出肾脏吗?
…………………………咦?虽说他没通过测验,但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桑迦此刻才终于察觉到现实。因为大脑无法运作,他最终陷入了岌岌可危的窘境。他不确定肾脏的功用为何,但想必不是能随便割给别人的东西。
「那个,等、等一下──」
「怎么啦,桑迦?」
试着起身的桑迦将左手伸向半空中。真红弯下腰窥探他的状况,浏海也因此被桑迦的手碰到。
「啊…………啊?」
桑迦僵住了。他看到了真红藏在轻轻扬起的浏海之下的模样。
「……你,没有……右眼吗……?」
「哎呀,你现在才发现?一直都是这样喔。不知道是把它落在哪里了呢。如果有看到,记得帮我捡起来。」
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
真红没有右眼。不,说得正确点,应该是他的右眼一直维持着闭上的状态。
他右眼的上下眼皮,被很粗的缝线草率地缝合。
桑迦完全没察觉这件事。毕竟真红的右眼总是被浏海遮住,而桑迦的视线也总会先被他鲜红的左眼跟脸颊上的十字状刺青吸引。
……难道这个男人过去也曾搞砸过什么,然后被挖出右眼?
原本让桑迦觉得事不关己的现况,一瞬间变得真实不已。
「你开始害怕了吗,桑迦?要不还是算了?」
这样的选择不存在。不加入白蛇堂的话,他就无法向迪诺复仇。
「啊,唔……一定要肾脏吗?」
「这个嘛。」
真红以食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啊,不然换成手指好了?只要第一关节以上的部分就好。十根手指头的其中一根。因为数量比肾脏多,可以自由选择呢。太好了。」
就算真红让步,桑迦还是注定得失去什么。
既然这样,比起肾脏,他觉得还是指头来得好。
「……我、我明白了。」
桑迦缓缓眨了一次眼。这代表他的同意及放弃。
「只要是不会影响我杀死迪诺的部位,哪里都可以……」
「那就小指好了。右手小指的指尖可以吗?刚好你现在右肩脱臼嘛。趁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肩膀的痛觉上,三两下就把指尖截掉。说不定还不需要打麻醉呢。」
真红以食指抚过桑迦的下唇。
「……如果用SHANTI来代替麻醉的话,你要尝一点吗,桑迦?」
「我绝──对不要……痛就让它痛……」
桑迦反射性地回绝。
就算暂时能减缓疼痛,要是染上毒瘾而忘了妹妹或迪诺的事,可就得不偿失。
「这样啊。」
真红回以一个平静的笑容。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SHANTI?能够取代麻醉的药物,种类应该多得是。尽管感到不解,但现在的桑迦没有力气追问。
「菲小姐还没好吗?其实她连刺青都会喔,手真的很巧呢。无论是受伤还是生病,她都治得好。」
「如果是不打算痊愈的患者,怎么治都不会好。」
低沉而平静的女性嗓音传来。
「对患者来说,『痊愈』不见得会带来好的结果。倘若是将幻听现象当作灵感来源的作曲家,把幻听症状从他身上夺走的话,等于是抹去了只有他才听得到的旋律。这样究竟是不是好事,恐怕说不准。」
菲走进房里。在桑迦看来,她是一名大约年过六十的女性。
直挺挺的背脊、短到几乎能看出头型的头发、优雅而带着自信的言行举止。但同时这种毫无破绽且要求完美的风格也透出一种冷酷。桑迦不禁全身僵硬。
「因为觉得不用治好,也没关系……你才用那种方式把他的右眼缝起来吗?」
因为无法理解菲的言下之意,桑迦不禁这么问道。他的视线落在真红的右眼上。他很不安,毕竟那道缝线看起来跟细心完全沾不上边。
「啥?蠢才。虽然我从以前就经常看顾这家伙,但可不会缝出这种歪七扭八的东西。」
「这、这样啊……」
「一开始遇到这家伙时,他就已经是这副德性了。」
「这样啊……」
「竟然质疑我的技巧啊,真是意外。那就赶快来处理吧。」
「这……咦?」
菲以一只手按住桑迦的右上臂,再以另一只手拾起他的右手腕。
咦?什么?难道她打算毁了桑迦的肩膀,让他痛到昏迷,借此取代麻醉?做法未免也太粗暴了。啊。糟糕。真红是不是没跟她说现在不摘肾脏,改以右手小指代替的事?
「等、等等,那个,菲、菲……小姐?」
「怎么啦?你安分点。」
菲开始缓缓旋转桑迦的右前臂。桑迦慌张到说不出半句话。她现在是在对我做什么?
「那个,我、我绝对要用这双手,杀了迪诺。」
「哦,这样啊。你倒是挺有胆量的。不过现在就放松吧。」
「所、所以,要是右手变得不能用了,我会很伤脑筋,而且肾……咦?」
桑迦感觉右肩的痛楚迅速缓和下来。
菲让他脱臼的肩膀重新复位了。
「好。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怎么样?这种程度的治疗,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呢。」
菲以手触摸桑迦右肩周遭,确认已经没问题之后,露出得意笑容这么说。她纯熟老练的技巧,只有快、狠、准能形容。
「咦?」
「怎么啦?」
「……就这样?」
「你的肩膀还会痛不成?」
「不,那个,因为我……不是要被摘除肾脏,还是剁掉指尖之类的吗……?」
在半晌的空白后,一个「啪!」的清脆声响传来。是菲往真红后脑杓甩了一巴掌。
「是你干的好事吧?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吓唬年轻小伙子啦。」
「好痛哟,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啊。」
「这点程度,你怎么可能会觉得痛啦。」
实际上,真红虽然伸手抚摸自己的后脑杓,但表情看来确实一点都不痛。
「抱歉、抱歉,全──都是假的啦,桑迦。是为了让你接受治疗,才带你过来这里。」
真红以不带半点罪恶感的态度这么说。
「不过,这样一来,你多少也实际学习到谈判技巧的基础中的基础了吧?」
桑迦想起在过来这里的途中,真红曾指出他十分不擅长谈判这点。
「先刻意提出比较夸大的要求,被对方拒绝后,再提出规模比较小且跟真正目的吻合的要求,就能提高对方的接受度。我一开始要求献出肾脏,之后又改口说指尖就好的时候,你很自然地答应了吧?指尖也是人体很重要的一部分呢,可不能这么轻易送人喔。」
「你、你这个人……!」
完全中计的羞耻感、被耍得团团转的愤怒,以及得知不用失去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的安心感全都混杂在一起,让桑迦无言以对。
「好啦好啦,别吵架。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也是翼帮的人弄的吗?」
发现桑迦右手拇指的异状,菲不禁蹙眉。原本为了紧急处理而随便缠上的绷带已经脱落,让一半指甲被拔掉的指头坦露出来。
「哇啊,那些家伙还真过分耶。」
「这明明就是你弄的!」
看到真红若无其事地附和菲的说法,桑迦气得出声反驳。
菲再次以流畅至极的动作拍了真红脑袋一下。
「你等一下,我替你消毒,再重新用绷带包扎。现在这样很不方便吧?不只很痛,又不太能碰水。我会帮你处理到不妨碍日常生活的程度。」
「……这样要多少医药费?」
「哎呀,这样的小毛头真少见。会顾虑到费用,这样的价值观很不错喔。别担心,我会算在那边那个臭小鬼的帐上。」
菲以下巴朝真红的方向示意。后者则是嘻皮笑脸地朝两人轻轻挥手。
「你说臭小鬼……他好歹也是当家吧?」
「跟这个无关。我可是已经活了八十年喽。在我看来,你跟当家都是孩子。」
「……咦?八、八十岁?你是年纪这么大的老奶奶吗!」
「你有意见吗?」
「没有啦,我只是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漂亮的老奶奶而已!」
听到桑迦这么脱口而出,菲一瞬间愣住而停下手边的动作。
「哈!你这小毛头嘴还真甜!」
看到菲脸上藏不住的开心笑容,真红轻轻耸肩。
「桑迦,你意外是个有两下子的男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的发言,感觉比『看不出来你年纪这么大了』这句惯用句有效多喽。」
「有效?什么有效?我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啊……?」
「喔,是浑然天成型的啊?这个嘛,如果是你的话,在跟人谈判时比起运用一些笨拙的技巧,顺着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或许能让事情更顺利呢。」
「啥……?」
菲持续治疗着桑迦。她甚至还为桑迦被拔掉指甲的右手大拇指套上医疗用指套,方便他进行日常活动。轻食餐厅爆炸时造成的细小伤口,也都一一被施以妥善处理。
待全身上下的痛觉逐渐缓和,桑迦也开始被睡意笼罩。
从家里冲出来之后,发生了多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一连串事情。躺在病床上的此刻,他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清醒。
真红和菲似乎在交谈。但桑迦已经无法消化任何对话内容。
他的意识缓缓下沉。
◇
「好啦,这样就行了。也帮你看看吧?」
桑迦的治疗作业结束后,菲望向真红这么问道。
「嗯──我还是老样子呢,先不用了。」
「偶尔也有点变化比较好吧?」
真红「哈哈」干笑两声。
「可以把这孩子寄放在这里一下吗?我之后得去其他地方。」
「反正八成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吧。」
「别告诉桑迦喔。」
真红如此说完,准备从病床旁离开,却因为某种异样感而停下脚步。
他转头便发现桑迦以微弱到可以轻易撇开的力道,揪着自己的衣角。桑迦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别走……不……要……阿……哈……」
表情痛苦扭曲的桑迦不停叨念着什么。看来他是睡迷糊了。
「他倒是挺黏你的啊。」
「怎么会呢。他只是认错人罢了。他的妹妹先前被猎鹰家族害死了呢。」
「是吗,真可怜。啊,怪不得这个小毛头刚才说要杀了迪诺。」
「就是这样。」
「……唉,随便你吧。总之,你可得负起责任来接他回去喔。你说过会好好喂饭跟散步对吧?」
「被你这么说,我就无法拒绝了呢。」
真红的回应没有太多的感情,感觉像是他原本就这么决定,抑或只是不甘不愿地允诺菲的要求。
4
「起床喽,桑迦。我们去散步吧。」
「…………唔啊,咦,什、什么?」
被唤醒的桑迦最先感受到的,是宛如蜂蜜糕点的甜腻香气。
似乎是真红身上的香水味。不知为何,他觉得以前好像也闻过,但不记得是在哪里闻到的了。
病房里不见菲的身影。
桑迦在真红的带领下前进。
中药行万万本草坊的地下室,有着通往其他建筑物的通道。真红从不同于店铺入口的地方返回地表。
就快天亮了。
华埠是个被誉为不夜城的地方。这里俗艳而颓靡。即使是深夜,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文字仍在各个角落闪烁,人潮据说也总是络绎不绝。
不过到了这个时间带,大部分的招牌都已经熄灯,街上也不见其他路人。
桑迦就这样昏睡了半天以上的时间。
伤口传来的痛楚已经缓和许多。他恢复体力后,意识也变得比较清晰。然而他的脑子却更混乱了。
他在加入白蛇堂的测验中失败,还跟翼帮起了冲突,但真红却带他去医院接受治疗,甚至指导他谈判技巧。他打从心里无法理解对方这一连串的行动。
真红走在前方,将双手交握在身后。
桑迦也不明白他手中为何握着一小枝蓝色的花。
桑迦的脑中满是疑问。我昏睡的时候,他上哪儿去了?为什么突然喷香水?话说,那枝花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给你吧。」
你的后脑杓是有长眼睛吗?
桑迦盯着那枝花看的瞬间,真红突然这么开口,让他心惊了一下。
真红轻轻晃动手中那枝花,像是在示意桑迦快把它拿走。
「……这是什么?」
桑迦细细打量被自己握在手中的花。
好几朵大小差不多的花朵,在茎上连绵排列着并绽放。
或许是因为鲜蓝色花瓣透出几分寒冷气质,这枝花莫名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龙胆。这种品种的花季在秋天,但从夏天就会开始出现在市场上。不过在华埠的话,只要稍微找一下,冬天跟春天也买得到就是了。」
桑迦想问的不是花的名称。而它一年四季都会开花的特性也完全不重要。
「……我想问的是你拿着这枝花的用意。」
「用意?」
「例如它会马上爆炸之类。」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呢。」
「不然,是某种暗号吗?例如拿着这枝花的人,就是刺客下手的目标之类的。」
「没有没有。你为什么老是要这样过度解读啊?」
因为你一下叫我去讨债,一下又说要摘我的肾脏,老是满嘴谎言啊。这样的功绩已经足以建立起稳固的负面可信度了。
「而且如果我真心想解决掉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就算不准备这种小道具,从病房走到这里的途中,我起码能杀掉你五次喔。」
「你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出来的啊……咦?可是,难不成,我现在只是单纯收到花而已?收到你送的花?」
「大概是这样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啊。」
「啊,我知道了。是别人送给你的,但你不需要,所以才塞给我吧?」
「不是。那是我买下来的。」
「那就是你先前拿它送人,但被对方退货了?」
「我没有把它送给你以外的人喔。」
也就是说,真红是为了把这枝花送给桑迦而特意买的?
「……………………你该不会想说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你的结论太夸张喽。」
真红以开玩笑的语气回应。
「会主动说出这种话的人还真罕见耶。要是出自别人口中,可能会变成一种侮辱吧?毕竟很常听到像是『你就是用那张漂亮脸蛋巴结高层啊』之类的说法嘛。」
「我没有漂亮脸蛋,但你可能是饥不择食的男人啊。」
「你觉得我很好色?」
「不是吗?」
「我不会对小孩子出手的。」
「我已经成年了。」
「哦,你几岁?」
「十,二十一。」
「哦,就算你已经成年,我也没兴趣呢。」
「为什么讲得好像是我被你甩掉一样啊。」
「我会让你加入白蛇堂。」
「啥………………什么?」
桑迦的嗓音有点破音。话题骤变的程度也太夸张了。
「就当作是我一时兴起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白蛇堂的『实习生』了。在『基层成员』之下,也就是组织之中地位最低的。尽管如此,也还是白蛇堂的一员。」
「……………………咦咦?」
难道像先前跟菲交谈时那样,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什么谈判技巧吗?
压根没想过任何战术,只是持续跟真红对话,结果就顺利达到了自己所追求的结果?
桑迦愈来愈搞不懂了。但他可不希望自己做出什么无谓的发言,反而让真红撤回前言,因此选择暂时闭上嘴。
「在白蛇堂,亲近的人过世时,都会收到龙胆做为吊唁用的花。」
「……咦,有谁死了吗?」
「你妹妹。」
「咦……」
「那是供奉你妹妹的花。」
真红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先前关于龙胆的一问一答很麻烦,才索性让桑迦加入白蛇堂?为了将花献给桑迦死去的妹妹,所以批准他加入?简直莫名其妙。
「组织成员的家人,就等同于我的家人。」
真红没有转头,但嗓音听起来格外温柔。
彷佛真心在凭吊桑迦的妹妹那样。
彷佛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妹妹而买来这枝花,却因为桑迦一直找麻烦,让他迟迟无法道出批准桑迦加入白蛇堂的决定。
别骗人了。
如果真红真的把桑迦的妹妹视为自己的家人,应该可以马上让桑迦去杀了迪诺才对。还是说,即使重视的人被夺走性命,他还是会为了组织选择忍下这口气?……感觉他做得到呢。就是因为真红不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才能当上当家吧。
总之,不能把这个男人说的话当真。
他只是在说好听话罢了。
桑迦试着让自己冷静。换言之,他现在并不冷静。
要问原因的话,或许是因为直到今天,关心妹妹境遇的人只有教会的相关人士而已。而他们关怀的对象并非「桑迦的妹妹」这个个体,他们也是以同样的态度在对待其他信徒。
更不用说迪诺那让人作呕的花束了。什么狗屁供品啊。
公立小学的教师们只是为了相关手续而登门拜访。
房东则是单纯来收房租。
大家都将他们视为烫手山芋,或者未爆弹。
所有人都表现出像是在处理公事的态度。
为了凭吊死去的妹妹而送上鲜花。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却没有半个人愿意做。
桑迦看着手中的龙胆。
这是为了阿尔哈而存在的花。
为了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阿尔哈────
啊,没错。
阿尔哈已经死了。
桑迦突然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脸颊痒痒的。是有小飞虫在上面爬吗?桑迦试着以手挥开它。不对。脸颊是湿的。桑迦现在才发现自己正在落泪一事。
「这样就哭了?你还真好打发耶。」
「少、少啰唆……」
真红仍没有回头。
他的后脑杓果然有长眼睛吧。
桑迦压低音量哭泣。他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尽管他有时会发出吸鼻子的声音,真红仍维持着望向前方的姿势。
桑迦不明白这个表现是温柔还是不感兴趣,但真红确实没有刻意转头窥探自己哭泣的模样──这样的事实反而更进一步刺激桑迦的泪腺。
桑迦就这样一边哭,一边走在真红后方。
最后,真红踏进一栋四层楼高的豪华大楼。
踏着阶梯往上时,事到如今,桑迦才想起自己还没问打从离开病房时就应该问清楚的事情。他以袖子抹了抹脸后开口:
「唉,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回家。」
「咦?你说回家,是回你家吗?」
即将踏入这栋大楼的最高楼层时,真红终于转过头来。
「没错。不过从今天开始,就是我跟你的家了。」
桑迦的泪水一瞬间全都缩回去了。
好像有必要重启刚才中断的一问一答──在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前,他早一步开口了:
「……………………你的目的是肉体吗?」
我的肉体。
受到强烈震撼的桑迦,不自觉地以极为直接的说法这么问。
「……你的结论太夸张了吧。」
或许因为太过傻眼,真红愣了一下,然后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问道:
「你就对自己的肉体这么有自信啊?」
不然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老实说,桑迦也不是真心觉得真红觊觎自己的肉体。然而就算这只是真红一时兴起,桑迦也不明白是自己的哪个部分触动了他。这让桑迦很不安。
他对自己的肉体没有自信,但对这样的不安很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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