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迷你车,诅咒春天吧-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当冬美说出“偶像不也是女人吗”这句话时,现场气氛瞬间冻结了。紧接着,迟了一拍,爆发出如同后来硬加上去的哄堂大笑。这群人里声音最大、最没品位的古田一把将溪介搂过去,用拳头抵着他的太阳穴使劲钻。
“哎哟喂~真是恩爱啊~。能被爱到这份上,你小子可真幸福啊。”
听着这故意拔高的嗓门,冬美事不关己地想:“啊,这是在帮我打圆场呢。”随即,迟来的后悔才慢慢渗上心头:所以,我刚才的话果然是没眼力见到需要打圆场的地步、既尴尬又丢人的发言吧。
说实话,她本以为至少能博得些许共鸣。这次酒会也有其他女孩子参加。关于“男朋友沉迷偶像很讨厌”这部分,她们原本也是点头表示赞同的才对。可听到“不也是女人吗”这句的瞬间,她们却都露出了讥诮的笑容。大概是看到了冬美的狼狈,心里想着“可不想被当成同类(笑)”吧。啊,原来如此,所以刚才那份共鸣并非真心实意吗?
搞砸了,彻底搞砸了。这下好了,只留下一个“明明自己不可爱却还要跟偶像争风吃醋的女人”这不光彩的头衔。糟糕透了。就是因为不想变成那种“不识趣的女人”,她才一直那么小心谨慎的。冬美并非多数派。她误判了。原来大家根本不把偶像算作“女人”的范畴。好丢脸。真想消失。
她悄悄瞥了一眼,话题中心的溪介正没事人似的喝着酒。冬美心里明白,可这种时候的溪介,真的完全靠不住。最糟糕的是,溪介并非完全不懂她的处境。
他只是不愿破坏气氛,所以即使女友受伤,也绝不会出言维护。
如果溪介是冬美理想中的恋人,他一定会护着她。会更好地打圆场,会向大家表明“偶像算什么,当然是我女朋友更重要”,这才是她渴望的。
这并非出于爱,而是源于无法获得应有权利的愤怒。她只是希望,作为女友应得的那份,他能好好地给予她。
回去的路上,冬美仍在反复咀嚼着刚才令人难受的空气。在最不想出错的地方,自己却搞砸了。糟糕透顶,凄惨无比。悲伤又痛苦。这份情绪,转向了走在身旁的溪介。
“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溪介在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开口,瞬间点燃了冬美的怒火。
“我都说了不想来研究室的酒会吧。完全被看扁了,我就像专程去给人当笑话的。”
“诶——……你这受害者意识也太强了。我觉得他们倒也没那么讨厌啦。就是有点小团体抱团的感觉。”
“我就是讨厌被那种小团体的氛围评头论足!凭什么啊?他们自己也不过是阴宅男,凭什么把我当成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来对待?”
“我觉得他们没那个意思……”
溪介为难地皱起眉头。他这副样子,冬美尤其讨厌。他既不维护她,但听到朋友被指责时,也同样不袒护。就是个息事宁人的骑墙派。和王子殿下相差十万八千里。是个让人无可奈何的、没出息的男人。
即便如此,冬美的恋人,仍旧是这个男人。
“……反正我再也不去了。绝对。”
“别这么说嘛。以后这种机会肯定还会有不少的啊。”
“没有才好。再说,我去了不也冷场吗?我在那儿根本是多余的。”
“大家都说冬美是个好女朋友呢。说我能找到你真是走了狗屎运。”
“才不是。”
冬美简短地否定。她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们之间的天平完美地平衡着,不再动摇。所以,冬美根本没有责怪溪介的资格。
冬美是在大学里认识名城溪介的。相遇平淡无奇。大学毕业前,学校举办了一个交流会,将同校区学生聚集一堂以加深情谊。朋友的朋友互相招呼着。早已形成的各个小团体聚在一起。
二十二岁的牧野冬美,当时很拼命。
她拼命地想在这群人里,找到某个能在一起的人。
临近大学毕业,冬美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真理:即,她必须在大学毕业前找到人生伴侣。
她没信心在就职、开始工作、应付生活的同时还能找到恋人。但话说回来,她也不是那种会被人主动追求的类型。所以,必须趁大学时代人际门槛较低时解决这个问题。
“你没男朋友?那这家伙怎么样?”
就在这时,通过所属童话研究会的学长介绍,她认识了名城溪介。
“我是研究宇宙信息处理的名城溪介。是永井研究室的……不过跟非研究生说这个估计你也听不懂。”
真是个随处可见的理工科研究生。随意配的偏厚眼镜。看起来性情温和的下垂眼。嘴角有点小,显得土气,反倒看起来挺诚恳。
“怎么样啊名城?这姑娘是物理系的牧野冬美,人超好的。”
听到学长推销自己的卖点竟是“人超好”,冬美心里微微刺痛。长这么大,冬美几乎没被人说过“可爱”或“漂亮”。她自己也再清楚不过,外貌并非自己的加分项。即便如此,心里还是阵阵发苦。
“人那么好介绍给我行吗?我可是没什么出息啊。”
“但你这人也不错啊。好姑娘和好小子才能长久嘛。”
被学长拍着肩膀,名城溪介露出为难的笑容。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情愿。冬美挺会看人脸色。他虽不积极,但也不排斥。
“您没有女朋友吗?”
“啊——……嗯。没有。该怎么说呢,理工科研究生圈子小,没什么机会认识人。再说我也不受欢迎。”
“那,先从朋友开始怎么样?比如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
“诶,哎呀,这个,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话……”
冬美觉得,此刻正该发挥主动性。她并非对溪介有什么心动之感。但他的条件不错。能在这所大学读研,将来应该能找到份像样的工作。外貌虽不出众,但也不差。
在冬美能触及的男人中,条件最好的就是溪介了。比这更好的,肯定没有。
溪介和冬美约会了几次,在第七次约会时,总算确定了关系。就连那句确认关系的话,也是毫无情趣的“差不多该正式交往了吧”。但冬美并不介意。
毕竟,浪漫的告白、少女漫画般的场景,在现实中并不常有。就在溪介说着“差不多该正式交往了吧”时,他的右后方,一对幸福的情侣正对着蛋糕拍照。插着烟花棒、花哨浮夸的蛋糕,大概是为某个纪念日准备的特别款式。然而,那不过是给店里打个电话就能轻易订到的东西。
溪介明明也能做到。
但他不会那么做。首先,就算面对那样的蛋糕,冬美也无法自如地欢呼雀跃。大概只会为了掩饰害羞而板着脸,手足无措地把气氛搞僵。玻璃鞋,只会赐予与之相配的公主。若以生疏的舞步将它踏碎,等待她的又将是无尽的苦笑。
『沙之奥利安是我的祈祷。希望沙之奥利安能成为守护某人的铠甲,亦能成为承载某人飞翔的翅膀。』
读到访谈中的这句话,不知为何,冬美心头一震。接受采访的灰羽妃乐姬,是冬美憧憬的对象。她是年纪轻轻就创立了原创品牌“沙之奥利安”的魅力设计师,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立女性”的感觉,拥有自立的美。
沙之奥利安标榜为女性打造童话,是一个将少女趣味恰到好处地升级为成人风格的品牌。恰到好处的蕾丝,只在关键处保留甜美感连衣裙。第一次见到时,冬美深受震撼。当意识到“这就是我一直想穿的衣服”时,她的视野仿佛瞬间被照亮了。
然而,让冬美陷入绝望的,也正是沙之奥利安。
她拼命攒钱买下的那件简约漂亮的连衣裙,穿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合适。沙之奥利安的纯白,根本衬不上她偏黑的肤色。领口的蕾丝更凸显了她脸型的圆润,难看死了,连手臂的粗壮也一览无余。
什么“为所有人设计的服装”,她心想。这分明是给特别的人穿的衣服,不是为冬美准备的。
环顾四周,拥有沙之奥利安服饰和饰品的人,尽是些光鲜亮丽的网红或容貌姣好的女主播。她们都是即使穿上玻璃鞋也毫不违和的女人。和冬美截然不同。
那一刻,冬美醒悟了:人各有命,僭越本分便是不幸的开端。回想起来,冬美至今所犯的所有错误,都源于试图穿上不合脚的玻璃鞋。——小学演话剧时角色被抢?每次想往前站都被排斥?没人特别对待过她?从未有人向她告白?
答案很简单:因为牧野冬美,生来就只是这个世界里的配角。
人生终冬:“沙之奥利安的新款好可爱,但像我这种骨架输家的人穿不了吧。从骨相上就输了啊。”
人生终冬:“说什么骨相好看的人里模特多,烦死了。那不过是因为一部分人脸长得好看罢了。要是那样我也能当模特了。”
在她那个只有五十来个粉丝的SNS账号上,她悄悄地发布着这样的内容。虽然只有一两个人回应,但她的心仍得到了些许安慰。这种时候,冬美的孤独才能稍稍消散。
她自知对容貌有过度的自卑感。也自知自己正逆着那些号称抵抗“容貌主义”的社会潮流而行。但是,无法抹去。
“你长得又不可爱,至少得好好学习啊。”
这是母亲常对她说的话。她并不觉得冷漠或残酷。反而有点感激母亲提前告知了她事实。她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未得到上天眷顾。
但是,她绝不会忘记因未被赐予而产生的憎恨。不想忘记。所以,冬美才这样发泄出来。
总会有人回应冬美那如同悲鸣般的文字。每一次,都有一缕微光照进冬美的黑夜。
她曾以为,只要被选中就能改变。以为找到那个会视她为恋人、认真对待她的人,某些东西就会不一样。
可是,即使和名城溪介开始交往,冬美的焦虑感也丝毫没有平息。
和溪介的交往,不好不坏,平淡无奇。
老实说,她从未强烈地感受到来自溪介的爱情。意外的是,冬美和溪介很合得来,成了可以闲聊几个小时的关系。但也仅此而已。甚至让人觉得,他们只是在扮演一对“在社会层面上被认可、还算登对”的情侣。
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冬美暗自焦急。感觉不坏,但也不好。就像按菜谱做一道不熟悉的菜。没有感动,什么都没有。她一想到以后次数多了,连那点新鲜感和不适感都会消失,就感到害怕。——即便如此,还要重复很多次吗?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溪介对这种事似乎兴趣不大,频率并不高。这样一来,她反而更不明白他们作为“恋人”的意义何在,感到害怕。
但是,她没有分手的选项。和溪介在一起很轻松。像朋友一样的约会很自在,而且在各种意义上,和同一水平的溪介一起走在外面,她也不会感到压力。学长那句“很般配”的话掠过脑海。没错,他们很般配。
他们肯定会这样顺顺利利地交往下去,然后在适当的时机“规规矩矩”地结婚吧。溪介虽然缺乏决断力,但也没有肆意消耗他人人生的胆量。他会本着交往的责任,完成结婚这一步。
正因明白这一点,冬美才和溪介交往。她的直觉没有错。对冬美而言,人生最大的幸运,大概就是抓住了溪介吧。名城溪介,正是适合作为人生伴侣的人。
在得知溪介是个偶像宅之前,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梅露助:“东格的Live看来要全通了啊~。能在场见到的各位请多关照~。”
冬美清楚地记得发现那个SNS账号时的情形。
那时,冬美和溪介工作都很忙,休息日重合的时候越来越少。虽然保持联系,但能见面的机会每月只有一次左右,简直像异地恋。她倒不是特别想见面,但这种总对不上的日程让她在意。
——该不会是,出轨?怀疑的瞬间,指尖一阵冰凉。苦恼再三,冬美向介绍她认识溪介的学长咨询了。
结果,学长说:
“出轨?不可能不可能,名城怎么会。再说,你没听说吗?他说最近会变忙。”
“听说是工作忙……但抛开那个不说,总觉得日程对不上。”
“不不不,不是工作啦。你看,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这样。说是Live排得很满什么的。”
“诶?哈?Live?什么Live?”
“地下偶像啊。那家伙是个偶像宅啦。”
学长若无其事地说着,把手机屏幕怼到冬美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叫“梅露助”的SNS账号。简介写着“一介偶像宅。支持东京格莱特尔的弹簧琉璃。”,头像是一只拍糊了的猫。即使糊了也认得,那是溪介的猫。
“诶?诶……请等一下,这是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那家伙就是有这种一面啦。偷偷看看?他对推的偶像可认真了,超搞笑的。”
搞笑?有什么搞笑的?冬美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强咽回去,开始翻看梅露助的过往帖子。握着荧光棒的手似曾相识。堆满CD的房间,是她熟悉的样子。怎么看,梅露助就是名城溪介。
『弹簧琉璃就是活下去的意义』『为了弹簧琉璃工作也有干劲了』『就职后最棒的事,就是能全力推东格了』。
然而,帖子的内容却让她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溪介是她所不知道的。交往已近一年。可冬美对“梅露助”却一无所知。
“该不会是被名城冷落了吧~?要我去说说他吗?”
“不……那个,他平时对我挺好的。只是最近,有点对不上时间,我又是那种比较看重二人世界的类型,所以有点在意。只要不是出轨什么的,别的都还好……”
“那太好了~绝对不可能的啦。那家伙是那种一心一意又认真的类型,我觉得他会好好珍惜冬妹你的~”
“那个……我深深感受到了。非常。能和溪介交往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他对我很好……”
冬美强撑着僵硬的笑容,好不容易才这么回答。完全是谎话。她根本不觉得被珍惜。两人之间存在的,并非冬美所渴望的那种爱。那不过是形似实非的模仿罢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那样显得自己太悲惨。就连倾诉怀疑出轨时,她都担心会被轻视。冬美不想变成一个可怜的女人。
“听说偶像宅不会出轨哦。嘛,因为他们理想很高嘛。”
学长又补上这么一句,冬美简直要窒息了。她拼命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感情。——学长,这难道不算出轨吗?
那个叫赤羽琉璃的,就是溪介推的偶像的名字。明明是根本不想记住的名字,却只听一遍就记住了。东京格莱特尔中孤高的黑玫瑰,弹簧琉璃。在色彩缤纷成员居多的团体中,我行我素君临天下的黑裙女子。
……那种形象或者说气质,有点类似她憧憬的灰羽妃乐姬,这让冬美很不舒服。都是些拥有她绝不可能拥有的羽翼的人。
一回到家,冬美就搜遍了所有能搜到的关于赤羽琉璃的信息。流出的照片、刊登的文章、说过的话。她搜集一切,试图掌控那个女人。她憧憬阿贺沼泽子,想重现昭和偶像的非凡魅力。喜欢的作家是遥川悠真,但推理科幻什么都读。
阿贺沼泽子和遥川悠真,都是冬美从溪介那里听过的名字。
——呕,也就是说那家伙以前说喜欢的那些东西,全是受赤羽琉璃影响?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甚至感到了厌恶。如同听说一直吃的东西其实是虫子一样,一种颠覆认知的不快感侵袭全身。
赤羽琉璃,很可爱。明明以为是地下偶像而小瞧了她,结果却像洋娃娃一样。皮肤白皙,脸蛋小巧,下巴尖尖。有这样轮廓分明的脸型,穿沙之奥利安的连衣裙一定很合适吧。微微上挑、意志坚定的眼睛,看起来比冬美的大三倍。毫不夸张,她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和冬美完全不同,她突然感到羞耻难当。
至今为止,她还以为溪介是不在意女性外貌的类型。既然选择和冬美交往,应该是那种不注重外表的人吧。
但并非如此。为什么偏偏是推那种像门面担当一样的女人——赤羽琉璃。明明也有更爱撒娇的类型、或者那种典型的“地下偶像”女孩可供选择。
如果赤羽琉璃是他的理想型,那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和冬美交往的呢?自卑感让她胸口几乎要裂开。痛苦得无法呼吸。梅露助的每句话都充满狂热,洋溢着对赤羽琉璃的爱。那是冬美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而赤羽琉璃,却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再次见到溪介,已是两周后。即使在这种时候,冬美也无法强求他来见面。她没有被爱到可以那样任性的程度。
“最近见不到面,是因为去偶像的Live了吗?”
听到这句话,溪介明显动摇了。
“听谁说的?”
“野岛学长。再说,你都在公开账号上大大方方地发,别摆出一副秘密暴露了的表情好不好。”
溪介的动摇,最让她伤心。果然,这是种见不得光的爱好。是溪介不想让冬美知道的事情。是他自己都觉得亏心的事。
“骗你说周末加班了,对不起。我真的在反省。但这对我很重要的爱好,我实在想去。”
“你以为我会妨碍你的重要爱好是吧。不过,这跟出轨也差不多了。”
“不,你这逻辑不对吧。对方是偶像啊。”
“可你瞒着我了啊。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隐瞒?休息日花钱去见别的女人,跟去夜总会有啥区别?”
“我可不是那样!”
“买一大堆CD去握手是吧?怪不得不想见我呢。免费见个丑女,在偶像宅眼里当然没价值咯?”
“干嘛说这种话?”
“因为就是事实!跟出轨一样,恶心死了!毕竟,我——”
话到嘴边,她勉强咽了回去。我——对溪介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女人吧?比起我,你更喜欢赤羽琉璃吧?光是说出口就觉得很可怕。她根本不可能赢得了赤羽琉璃。
果然,溪介叹了口气说:
“我……不想为这种事和冬美吵架。瞒着你是我不对,可能让你不安了……但对方只是偶像啊?怎么可能拿来和冬美你比呢……”
那你能不能别推赤羽琉璃了?能不能别再去看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了?从今往后,能不能再也不爱任何偶像了?她想这么说。想说。想让他发誓。想让他忘了赤羽琉璃。
但是,她明白。如果让溪介在她和赤羽琉璃之间做选择,输的会是她。溪介会摆出痛苦抉择的表情,然后抛弃冬美。
绝不能进行必输的赌局。原本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急速冷却下来。就算在这里大吵大闹,也绝对得不到她想听的话。
要想顺利度过人生,冬美必须学会放弃。必须认清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安分守己。
如果在这里失去溪介,冬美还剩下什么?
她深深吸气,呼气。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吞了回去。一阵恶心,眼中浮起泪水。但是,这真实的绝望感,应该对溪介最有效。
“……对不起,我也不够冷静。我……不是想责怪溪介……我只是……”
她又说了谎。她想责怪他。想让他后悔。想让他再也见不到赤羽琉璃。但是,冬美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讨厌“冬美”这个名字。因为出生在十二月而取名“冬美”,这种极其浅薄的理由,和她本人如此相配,让她痛苦。
第一次知道“吾世之春”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听到时,卑屈的冬美也曾自嘲。她的春天不会来临。有的只是冰冷严寒的冬天。
她甚至羡慕“琉璃”这个名字。若非那般容貌,恐怕都配不上的美丽名字。如果冬美名叫“琉璃”,那肯定只会成为她的耻辱吧。
连溪介称呼“弹簧琉璃”的方式都让她难以忍受。对比之下,“冬美”这个称呼显得那么生硬简慢。溪介原来是能那么亲昵地称呼其他女人的男人吗?
当然,溪介根本配不上赤羽琉璃。就算走在一起,也绝对不般配。赤羽琉璃大概根本不会把溪介放在眼里吧。这点她很清楚。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忍受独享溪介爱情的琉璃。
人生终冬:“男朋友推偶像真的恶心。偶像不也是女人吗?希望偶像宅别找女朋友了。”
人生终冬:“不是出轨的话这算什么?既然有比女朋友更重要的女人存在,那跟出轨也差不多吧。还不如出轨呢,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责。”
人生终冬:“那女人能不能赶紧引退啊。真让人反胃。”
这条帖子发出后,冬美人生第一次火了。成千上万的人转发她的帖子,发出同样的怨叹。
Chill:“懂。超懂。男朋友眼睛发亮地盯着偶像跳舞的样子真的下头。还以为是我自己发的帖。”
丸子姐@慢生活:“我差不多就因为这离婚了。家务育儿都不好好干,却把钱砸在跟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偶像身上,看着就毛骨悚然。”
咪咪:“懂到心痛。反正那边总是优先。想到他去找比我可爱的女孩子握手,就想死。”
面对这些从未得到过的共鸣,冬美的心雀跃了。果然讨厌这种事的人很多,甚至有人因此离婚!她几乎想把每一句话都像标本一样珍藏起来。因为,她并没有错。
另一方面,也有“会嫉妒偶像,肯定是自卑丑女吧”“女人就是反应过度。对方又没把她当女人看”“对努力拼搏的偶像说这种话不觉得过分吗?”之类的评论。都是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说的。靠握手赚钱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在出卖色相?
她真想把这些甩到溪介面前,告诉他错的是他。真希望赤羽琉璃看到这条帖子,哪怕让她有一点点不自在也好。
结果,还是以冬美大幅让步收场。冬美不干涉溪介的爱好。可以去看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但是,去看Live时必须老实报告,不能撒谎。不能轻视冬美。不能在冬美面前提赤羽琉璃的事。
“以后我会好好顾虑冬美你的感受的。我们互相体谅吧。”
“……知道了。”
这不就等于在说,让步的人是我吗?结果我还是得忍着,眼睁睁看着溪介推那个女人对吧?怨叹般的声音层层堆积。但这就是成年人的妥协之道。如果还想和溪介继续交往,此刻必须和解,必须做个“通情达理”的女友。
“……呐,我问个奇怪的问题。”
“怎么了?”
“如果赤羽琉璃向你告白,你肯定会选她吧?”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真要那样我肯定怀疑是诈骗。”
说着,溪介笑了。没事的。他们之间还能开这种玩笑。虽然即使是玩笑,溪介也不会说“我会选冬美”这种话。
“……那个,让冬美你忍耐这些事,我确实觉得很抱歉。所以想在其他方面努力做个好伴侣。”
溪介一脸认真地说。明明算不上好男友,只是个“过得去”的男友而已,为何自己还是会如此嫉妒呢?是憎恨拥有美貌、偶像地位、拥有一切的赤羽琉璃,甚至连本该只属于她的这个男人也一并夺走吗?
若真如此,那存在于冬美心中的,或许并非爱意,而是复仇之心吧?
之后又过了一年。溪介——梅露助,每逢Live都殷勤地跑去。拿着似乎是专为赤羽琉璃准备的黑色荧光棒,身上装饰着她代表色的周边。
有时甚至是从冬美家出发去Live会场。最糟的是,从Live会场到冬美家更近。每次目送早早起床出门的溪介,她都痛苦不堪。
这一年里,冬美假装不在意的本领熟练了许多。溪介也如宣言般绝口不提赤羽琉璃。两人都很擅长扮演“像样的恋人”,所以也擅长维持表面和谐。
而且,偶像宅活动暴露后,溪介的态度明显变了。他开始以冬美为优先,程度是以前无法想象的。
当然,并非所有方面都成了理想恋人。但他确实变得珍惜冬美了。没有东京格莱特尔相关事务时,会主动来见冬美,也会认真沟通冬美在意的事情。
冬美那次得了重感冒时,他甚至请了带薪假,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三天。虽然试图给病人吃豪华便当这点不太对劲,但这份心意本身让她感动得想哭。
“怎么了?很难受吗?”
溪介不知所措地慌张着。只是慌张,什么也做不了。但那是他能力所限,并非故意。这一点,冬美也渐渐明白了。不得不明白。
她不想因为被照顾了就哭。因为总觉得,如果这就觉得幸福,那也太可悲了。这点事,大概根本不算什么。是其他情侣之间极其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冬美的恋人并不特别。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男人,外加是个偶像宅。
“如果赤羽琉璃和我同时发烧,你会照顾谁?”
“弹簧琉璃是很注重管理健康的孩子,才不会发烧呢。”
她想听的答案不是这个。溪介真的什么都不懂。哪怕是客套话,她也希望他能说“当然是冬美”,让她安心。
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时,会觉得和偶像较劲的自己像个傻瓜。这让她害怕。仿佛要清醒地认识到赤羽琉璃和自己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但是,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希望冬美快点好起来。”
溪介像孩子般说道,冬美差点哭出来。
她以为一切顺利。溪介的顾虑,确实是“顾虑”。两人之间不和的原因,被缓缓掩盖,渐渐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冬美必须小心避开网络和电视。
“大家好。我是东京格莱特尔的赤羽琉璃。”
看到那双黑猫般的眼睛在完全不搭调的早间信息节目中微笑,冬美轻轻倒吸一口气。
与冬美希望她尽快消失的愿望相反,东京格莱特尔——赤羽琉璃,逐渐有了知名度。当然,并非成了能频繁出现在主流电视台的国民偶像。这次也不过是清晨五点时段、作为嘉宾的天气播报员。但比起刚知道她存在时,赤羽琉璃明显更受欢迎了。从地下偶像,走向了有光的地方。
结果,冬美被迫看到赤羽琉璃的次数增加了。SNS上赤羽琉璃的照片也更容易被推送到她眼前,让她焦躁。每一张照片、每一段影像中的赤羽琉璃,都可恨地与黑色相得益彰。
表面上,溪介并未为琉璃在媒体上的活跃而高兴。因为顾及冬美的感受。但“梅露助”却诚实地支持着她,为琉璃走向主流而欣喜。仿佛那是世上最开心的事。
她曾希望赤羽琉璃尽快成为主流的、国民级的偶像。那样,溪介就绝对够不到了。如果Live和握手会不再那么容易参加,溪介的热情或许会冷却。……不,溪介不会因为那种事就冷却。看到自己支持的偶像闪闪发光,他一定会高兴。
只要赤羽琉璃作为偶像一心努力下去,冬美就得不到救赎。肯定是的。
打开SNS,发现过去火过的帖子又再次被翻红。似乎是有个女生擅自扔了偶像宅男友的周边而引发热议,她这条帖子是作为对立观点被翻出来的。她觉得擅自扔别人的东西不对,但说实话,她能理解那种心情。如果可以,冬美也想扔掉。
每次帖子翻红,那些无法忍受男友推偶像的女性的声音就会聚集起来。这群被世人指指点点的、不够宽容的我们。帖子翻红的同时,砸向她的石头也增多了。
真米:“嫌弃男友推偶像的人,是不是有点扭曲?男友不是你的所有物……。这个人是不是完全无法理解艺术之类的东西?什么都只能用男女关系来看待,真可怕啊。”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她感到脸颊一下子烧起来。前几天她发的推文下,有个不认识的人在夸夸其谈。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点开资料一看,瞥见“待嫁新娘”几个字。这家伙肯定和我不一样。是被恋人爱着、拥有充足自我肯定感的人才能说出的漂亮话。我绝不原谅这种话。
事与愿违,那条帖子渐渐传播开来。上千人转发了“真米”的帖子。虽然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支持者占绝对多数。“说得对。受到了鼓励。”“恋人间的信任很重要。”“正常情况下都会想尊重恋人的爱好吧。”尽是些让她不忍直视的话。
“别拿我当你们彰显宽容的垫脚石……!”
看着代表传播范围的数字不断变大,冬美忍无可忍,扔掉了手机。搞什么啊,你们也站偶像那边吗?就因为她长得好看?
耳鸣不止。呼吸变得浅促。可她待会儿还要去见溪介。
这时,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跳转到梅露助的账号。页面依旧充满对赤羽琉璃的爱意,看着就恶心。查看他点赞过的帖子列表。
果然,里面有刚才才看过的“真米”的那条帖子。
溪介根本不会想到“人生终冬”就是冬美。因为梅露助是溪介内心最柔软、最真实的部分。是冬美完全无法涉足的领域。那里没有冬美的容身之处。他连想都不会想,猜都不会猜。
他根本不知道,这会给冬美带来多大的伤害。
之后,冬美和溪介大吵了一架,是继发现赤羽琉璃存在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或许想法很恶劣,但她甚至希望溪介去死。就在此刻,此地。
“说到底,溪介你什么都不明白。毕竟,你见赤羽琉璃的次数比见我还多吧?这样我还有必要和你交往吗?”
说出口后,觉得自己悲惨得不行。掰着手指数Live的次数,和自己与溪介见面的次数比较。无谓的争吵。但无论怎么数,赤羽琉璃和溪介“见面”的频率都更高。
“可那是Live啊?又不是私下单独吃饭,对方几乎都不认识我,顶多算个热心粉丝而已。和冬美你完全不一样。”
“但频率不一样,花费的时间不一样。比起我,赤羽琉璃——你的爱好更重要吧?”
无论冬美如何哀叹,溪介都不会停止推弹簧琉璃。他内心其实希望冬美能笑着接受。说实话,冬美也想那样。想把对赤羽琉璃的嫉妒全部驱赶到某个角落,去支持溪介的爱好。
算了,分手吧。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或许,冬美真的应该那么做。因为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不到救赎。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因为,她赢不了赤羽琉璃。如果妨碍了溪介的爱好,被甩掉的人会是她。
明明不想为这种事哭,眼泪却又涌了出来。嫉妒推的偶像、吵吵嚷嚷的精神不稳定女。她根本不想变成那样。
“……冬美,你想分手吗?”
过了一会儿,溪介轻声问道。冬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想分手。因为除了这件事,其他都没有让我不开心。我想和溪介继续在一起。不想为这种事吵架。”
“那,”溪介顿了顿,说道,“要不我们干脆一起住吧?”
“诶?”
“如果在一起的时间是问题,那干脆住一起怎么样?之前一直没机会,但我其实是想和冬美你一起生活的。”
“你说什么,而且社会人之后同居挺有分量的哦?你明白吗?”
“诶,可是……老实说,我以为我是会和冬美你结婚的。”
“真的假的,你说什么呢?”
“诶,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她不知如何反应。呼吸困难。
明明人生优先级里赤羽琉璃明显更高。在赤羽琉璃和牧野冬美之间,他绝对会选赤羽琉璃。可即便如此,溪介却考虑着和冬美结婚。这样的人生可以吗?不和你最爱的人结婚也行吗?
在溪介心里,大概根本不会考虑这种问题吧。因为赤羽琉璃是偶像。因为现在的她,正稳步增加着粉丝,努力成为大家的赤羽琉璃。
“好吧,一起住吧。仔细想想,那样肯定更好。还能住更宽敞的地方。”
她说出口的,是毫无可爱之处的话语。但溪介开心地点了点头。慢慢化解了冬美的不够可爱。
人们把找到恋人称为春天来临。那么,从溪介口中说出结婚的事,对冬美而言算是春天吗?
真要一起生活,麻烦事也不少。冬美和溪介在很多事情上价值观差异不小。首先饮食口味就完全不合。喜好截然相反,拟定菜单都很费劲。
休息日的生活节奏也不同。没有Live的日子,溪介睡得天昏地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昏迷了。简直无法相信这和那个积极跑偶像活动的他是同一个人。
而且,他怕麻烦,什么都不愿意做。换个灯泡都能吵起来,最后居然说“你身高又没差多少,你换不也行吗”。既然身高没差多少,冬美更希望溪介来换。希望他能分担同样的辛苦。
“为什么煮菜要放糖?不是说了我不喜欢吗?”
“诶,煮菜放糖你没说过吧。那是做炖肉时候的事。”
“煮菜和炖肉不都一样吗?说了不喜欢甜口的。”
“为什么我一表现出干劲,冬美你就挑刺啊?”
“都是炖煮类的料理,甜的煮菜和甜的炖肉我都不喜欢,你就不能察言观色一下吗?”
沟通不畅。
“为什么吃完又说饱了?所以说了晚饭前别吃东西啊。溪介你老是这样。”
“我说了等会儿吃嘛。半夜会饿的。”
“那样吃饭时间就不一致了,我讨厌这样。而且炸的东西放凉了再吃本身就很讨厌。”
看到的尽是讨厌的地方。
“休息日好歹出去逛逛吧。我们都没怎么一起出去过。”
“这跟之前吵见面次数是同一个水平的问题啊。我是想和冬美你一起生活,通过共同生活来培养感情啊。”
“光是这样待在一起根本没意义!真是的……搞什么啊……”
“我完全不懂冬美你在想什么。”
这难道其实是,性格不合?
——我的春天,到底在哪里?
因为正经交往过的只有溪介,冬美不知道普通情侣是如何克服性格差异的。也不知道需要如此忍耐才能在一起,是否算幸福。但是,此刻的冬美不想离开溪介。可仅仅因为不想离开,就真的可以继续在一起吗?
因为无法享受被推荐的书,冬美转而进行廉价的自虐。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赤羽琉璃”。
查看赤羽琉璃的维基百科页面,能轻易知道她的个人信息。通常不会这样,但谁让她是偶像呢。越有名,赤羽琉璃的个人信息就被披露、保存得越多。在这里积累起来。
赤羽琉璃喜欢的食物,和溪介很相似。他们俩的话,一定不会为菜单发愁。为了赤羽琉璃什么都肯做的溪介,一定会主动换灯泡吧。并排走路时,赤羽琉璃一定更上镜。如果赤羽琉璃不是偶像,如果他们自然相遇,或许名城溪介会和赤羽琉璃交往吧。——当然,前提是赤羽琉璃那样的女人会特意选择名城溪介。
即便如此,赤羽琉璃还是比她更配溪介。
想到这里,胸口作痛。什么都比不上。而那个赤羽琉璃,甚至不知道冬美如此憎恨她——恐怕连她的存在都一无所知。根本不会想象“梅露助”是否有女友。对于自己正榨取着本应属于冬美的那部分爱意,她甚至连察觉都没有。
这份懊悔与悲伤,让冬美这次下定决心要和溪介分手。这是她知道溪介痴迷赤羽琉璃以来,立下的第几十次誓言了。每次都因为无法做到而懊悔。
无法离开溪介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因为现在的房子太小,开始商量搬去更宽敞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开始讨论未来的规划。明明连口味都不合。明明根本喜欢不上遥川悠真的书。明明每个休息日都在吵架,连场电影都看不完。
即便如此,冬美和溪介还是在一起。生活着。
“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交往几年后,溪介突然这样问道。
溪介以前从没问过她这个。总是自顾自地送她眼部按摩仪、智能音箱、空气净化器之类她从未想要的东西,而这通常会成为吵架的导火索。这次突然是怎么了?她正纳闷,溪介却笑着说:“平时总抱怨,怎么这次反而不知所措了。”说得没错。
她一直希望溪介能有这份体贴。希望他在送礼物前能好好做做功课。更进一步说,她更渴望那种即使她不说,也能收到完美礼物的展开。这次的溪介虽然不是魔法师,但算是个及格的恋人了。
她认真思考起来。明明想要的东西很多,一旦被问起却什么也想不出来。希望从溪介那里得到的东西。冬美真正想要的东西。
然后,她找到了。
在她最爱的沙之奥利安的新品中,最麻烦、最不适合冬美的那双“玻璃鞋”。
那是一只接受预订、限量销售的纯白色泰迪熊。
不知为何会对它产生渴望。但看到那如雪般美丽的毛绒,冬美莫名想哭。想要。好想要这个。虽然和毫无装饰的房间不搭,冬美拿着也会不协调。肯定更适合赤羽琉璃那种人吧,少女趣味的极致。
即便如此,还是想要那只熊。据说那是手工缝制的,价格不菲。平时的冬美肯定会用这钱买更实用的东西。但是,如果是让溪介买给她。作为礼物送给她的话。
第二天,冬美几乎是抱着跳崖般的心情对溪介说: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不行也没关系,我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不用这么拘谨啦。只要是我能弄到的东西,我会努力的。”
“但是,一点都不实用哦?我觉得溪介你会说买别的更好。”
“怎么突然说起实用性了。我又不看重实用性,冬美你想要的东西优先啊?为什么这么说?”
溪介的表情阴沉下来。她明白。她也不想这么说。问题不在溪介,而是冬美自己感到羞耻。讨要一个不实用、只是可爱、根本不适合冬美的东西,让她觉得难为情。更何况,如果被拒绝或被嘲笑,她会受不了。所以,她才预先设下防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道卑屈的防线,正是牧野冬美人生的写照。
“是这只泰迪熊……”
“嘿—,真漂亮啊。哇,好贵。不过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果然,溪介爽快地答应了。他说会买下那只价值数万日元的品牌泰迪熊。
她难以置信。比起被告知考虑结婚时,在溪介房间里看到沙之奥利安泰迪熊时,她的心跳得更厉害。有了!沙之奥利安的泰迪熊,有了!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看到那只熊时,她甚至想擅自打开盒子看看。离生日还有三周多。等不及了。现在就想要。但是,不是溪介送的就没有意义。
她以为,只要得到那只泰迪熊,自己就一定能得救。那一定能为她解除所有诅咒。是真正的玻璃鞋。愿意送她既不合适又毫无用处的泰迪熊,说明溪介是喜欢她的吧。
只要得到它,冬美就不会再轻易生气。就能相信只有溪介才是归宿。即使性格不合,即使不是理想对象,也能说溪介是最好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泰迪熊是冬美的妥协点。如果能得到它,她愿意相信和溪介的未来是幸福的。
愿意承认,一起度过的这几年是幸福的。
她从未如此期待过生日。
她打算当天只做溪介喜欢吃的东西。蛋糕也想着自己去预订。可以只拜托你去取一下吗?她要笑着这样请求。
生日前十天左右,溪介的样子开始有点不对劲。
“我订了家不错的餐厅,生日那天去那里吧。”
之前从没有过,她觉得有点奇怪。也开始期待溪介这次是真的要好好庆祝。他预订的是酒店顶楼的餐厅,夜景闪闪发光,简直像沙之奥利安的礼服一样。这里,是不是灰羽妃乐姬也来过?记得在电视访谈里听过类似的话。
唯一让她有点在意的是,一起前往餐厅的溪介,并没有拿着那个大盒子。沙之奥利安的白色泰迪熊本身很大,根本藏不住。难道是事先寄存在餐厅了?
以为一落座就会送礼物,结果晚餐正常开始了。看着一道道菜按顺序上来,她有点失望地想,大概要留到最后吧。感觉自己简直像个小孩子。但是,她就是这么期待。
“冬美,生日礼物……”
甜品上来之前,溪介开口了。她的心因期待而雀跃。泪水几乎要涌出。溪介的手伸向了怀里。
“请你嫁给我。”
溪介递出来的是戒指。
泰迪熊呢?
在房间里看到的白色泰迪熊不可能是幻觉。回答“我愿意”的声音,听起来像属于别人。他说会让她幸福。也希望她能让他幸福。话语进不了耳朵。她的泰迪熊,去哪里了?
根本不用找。在她几乎已成惯例的“赤羽琉璃”搜索中,找到了她寻找的东西。
赤羽琉璃,拥有那只白色的泰迪熊。
沙之奥利安的限量品。
冬美曾无比渴望的东西。
她的心狂跳。体温降低,不知该如何呼吸。
直觉告诉她。
那是我的。
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然而,如今它在赤羽琉璃那里。
在无比适合水晶鞋的、美丽的公主殿下那里。在名城溪介的人生中,比牧野冬美更重要的女人那里。
就像人剥去外皮不过是一团肉块,偶像若没有舞台的隔阂,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赤羽琉璃和溪介没有发生过关系。甚至没有单独见过面。关于琉璃的私生活,溪介在真正的意义上一无所知。
但是,他们的心却连在了一起。——这样的漏洞可以被允许吗?即使没有发生关系,没有单独见面,这依然是出轨。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出轨,冬美本有权愤怒。本可以在不被周围人白眼的情况下,哭诉“我的泰迪熊被偷走了”。
就因为对方是偶像,这注定只会成为一则笑谈。冬美有多么悲伤、痛苦和真正的愤怒,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理解。
把溪介还给我,冬美痛切地想。即使对赤羽琉璃而言,他只是个方便顺从的粉丝之一,但对冬美来说,他是唯一的伴侣。是即将结婚的对象。她从未奢求过王子殿下。为什么连这样的对象,你这种女人都要夺走?
忠次郎:“看来是相当喜欢她男朋友啊。这点倒是有点让人感动呢。”
她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是冬美帖子下的评论之一。心想,别用那种轻飘飘的话来评价我。这不是爱。爱应该是更美丽、更纯粹的东西——就像溪介投向赤羽琉璃的那种。那一定是冬美无法得到的东西。
如果一个非粉丝的女性因伤害偶像而被捕,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在这个什么都可能被查出来的时代,冬美的男友是东京格莱特尔老粉的事肯定会立刻传开。到那时,连她这份感情也会被当作玩具吧。
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盛况空前。已经不能称之为地下偶像了吧。算是小有名气、有一定地位的偶像了。连买当日券都得排队,而且被分到的位置还很差。舞台很远看不清楚。她明白溪介为什么甚至要加入新设的粉丝俱乐部来抢内场票了。在这里,赤羽琉璃根本不会注意到冬美。
冬美一大早就出门了。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弄到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门票。无论排多久队,冬美都必须去见赤羽琉璃。
即使成名后,东京格莱特尔仍保留着握手会的传统。在规模扩大后的周边贩售处,购买价格不菲的握手券就能参加。即使是根本不喜欢东京格莱特尔、不喜欢赤羽琉璃的冬美也不例外。简直像在贩卖春天一样。无论包装得多么漂亮,对冬美而言,赤羽琉璃的存在就是“那么回事”。
去见赤羽琉璃。然后,要让她明白那只泰迪熊本该属于谁。
被赤羽琉璃轻易让粉丝进贡的白色泰迪熊,对冬美而言是玻璃鞋。是特别的东西。她只想要那个而已。
东格Live的安检很严格,冬美放在包里的那把大剪刀在入口处被没收了。很规范。但是,即使被夺走,她也想过徒手扑上去。立刻被制止也行。只想让赤羽琉璃知道她的愤怒。
溪介应该也在这个会场吧。如果他知道冬美对他宝贵的赤羽琉璃动手,会怎么想呢?会意识到自己多么伤害了冬美而反省吗?还是说,根本顾不上,只担心赤羽琉璃的安危?或许溪介绝不会原谅伤害了赤羽琉璃的冬美。说实话,那还挺可笑的。
梅露助:“感觉男人都有过一度迷恋迷你车的时期,但不知为啥现在一辆都没留下呢。”
她记得溪介不久前发的这条帖子。
真希望赤羽琉璃能像迷你车一样。希望她终有一天会被厌倦。希望她只是终将消散、不留痕迹的春日风暴。
但是,她觉得并非如此。赤羽琉璃对溪介而言,太过特别了。她不是会被丢弃的迷你车。是永远珍贵的、第一位。真的能和这样的人一直在一起吗?
“那个—,小姐姐你是谁的粉丝啊—?”
就在这时,后排的粉丝向她搭话了。
搭话的是个和冬美年纪相仿的女性粉丝。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长相平凡,冬美心想这种类型也会沉迷偶像吗?
撇开这个不谈,被突然搭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冬美回答:“弹、弹簧琉璃。”
“啊—,果然!很棒呢—,弹簧琉璃。我最初也是从弹簧琉璃入坑的!喜欢她那种自律又美貌,而且感觉头脑很好的样子!现在我推网告辉色了!”
之后那女性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察觉到冬美反应冷淡,便说了声谢谢退开了。冬美也有些过意不去,轻轻点头致意。她根本不是弹簧琉璃的粉丝。恰恰相反,是憎恨着她的人。现在,冬美要去伤害赤羽琉璃。
环顾四周,到处是拿着黑色荧光棒、系着官方周边似黑色丝带的人。还有穿着自制的印有“赤羽琉璃”字样的半截式斗篷的人,拿着写有赤羽琉璃名字的团扇的人。
女粉丝们打扮得酷似赤羽琉璃,眼含泪光等待着开演。会场里,赤羽琉璃的粉丝多得惊人。
大家都在向赤羽琉璃奉献爱意,并期待着她回馈以微不足道的表演。别开玩笑了,她想。你们再怎么爱赤羽琉璃,她也看不见。只会把你们当作庞大的流量之一来消费。那里根本没有爱。只有虚假的春天。
——想必心情很愉快吧,赤羽琉璃。被这么多人爱着。只有你,被爱着。除了赤羽琉璃,这世上没有谁是特别的。都只是配角。
就连冬美所爱的、名城溪介也是如此。
从观众席到偶像,距离太遥远了。即使在握手会触碰的几秒钟,也依然遥远。
意识到这一点,冬美轻轻地笑了。带着空虚的、干涩的笑声。为了那个从不回头看的人,她和溪介都受到了威胁。痛苦、迷茫、如同身处地狱。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她说觉得不舒服,周围人便爽快地让开了路。都是好粉丝。或许,只是不想被妨碍看Live吧。
她舍弃了花八千日元买的门票,走出会场。
谁要听赤羽琉璃唱歌。谁要看她的表演。
——岂能让你用所谓的“偶像”身份来净化我。
冬美绝不原谅赤羽琉璃。
回到家,溪介居然在。这个东京格莱特尔有Live的时间,梅露助却在家。
“哇,你去哪儿了?联系不上你。”
“……Live呢?”
“诶?什么?东格?冬美你不在我怎么去啊。一声不吭一大早就出门……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呢。”
“我不见了你都不去找我吗?”
“但我不是在家等着吗?”
溪介不服气地说。对。没错。溪介不会来找她。不会来接她。不会送来玻璃鞋。连灯泡都不会替她换。
但是,如果冬美不见了,他会愿意放弃一次见赤羽琉璃的机会,待在家里。不会有第二次了吧。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溪介肯定会选赤羽琉璃。但是,今天他在这间屋子里。
她不想称之为爱。爱,是名城溪介奉献给赤羽琉璃的东西。然而,名城溪介却要和牧野冬美结婚。一起生活下去。活该,冬美想。她扔出的石头,大概会被聚光灯的热量融化吧。最多也就如此了。
“……简直像个傻瓜。”
即便如此,也只能憎恨下去。只能继续这虚伪的爱意。为了向根本不认识名城溪介的赤羽琉璃,进行她微不足道的复仇。为了迎接春天——那个还算凑合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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