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章节
「从都市来的话,就叫都雄吧!」
最先这么叫我的就是安二。
八岁那年夏天,我们都还是小学三年级生。
「都雄算什么啊。我是步人啦」
「因为是从东京来的,所以叫都雄(注:东京和都雄发音相似)嘛!」
听到安二的话,两个女孩佩服似的点点头。
「我是从神奈川来的耶」
「那不就是都市嘛!」安二喊道。
「嗯,比起这里确实是……」
「比这里繁华的地方都是东京!所以你就是都雄!我是安二」
「安二?」
「安二和都雄,听起来都像外国人一样帅气吧?」
我稍微想了想说:「可能确实有点帅」两个女孩也觉得沙里和绘梨(注:这里是用片假名写的)带着异国风情很酷。
「我们在学空手道哦,对吧绘梨」
初识的绘梨酱很内向,只是对安二的话点头回应。
「不过绘梨刚开始学,还很弱呢」
「诶,嘿嘿」
绘梨酱有些生硬地笑了。
我对着那不自然的笑容说:「绘梨酱,请多指教。你也可以叫我都雄哦」
「嗯」
那个夏天,我一直在指导我的天音老师——沙里父亲的老家进行最后的演奏练习,准备在独奏会上与沙里表演联弹。
破旧的古老音乐室。角落里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我和沙里在那里度过了大半时光。虽然琴身破旧但音准稳定。在技艺精湛的调律师的打理下,那架钢琴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
「沙里,你的诠释太单一缺乏趣味。既没有形成自己的音色,也感受不到试图理解作曲家意图的态度。让我们逐一分解来看。虽然标记着极弱音,但只是弹得轻弱是不行的。要营造出整首曲子的色彩层次啊」
老师的指导沙里总能虚心接受。期间我感到无聊,晃着双腿等待。
望着沙里专注的侧脸,我偶尔会跟着她的演奏弹奏自己的声部。但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反而给沙里带来了压力。
沙里的焦躁也传染给了我。节奏开始错位,旋律从我们指间滑落,逐渐失去形状。
「停」
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指导沙里。我又晃着双腿,等待这段时间过去。
沙里的双脚安静地悬在空中。
坐落于森林中的天音家宅地。
小体育馆里每天轮流开设面向儿童的空手道班和芭蕾班,旁边那栋没有名字的建筑则用于钢琴、小提琴和书法教室。
开车送孩子来的父母们都称这里为“森林公民馆”。
那天,安二请假没来上空手道课,练习结束后绘梨酱也不见了踪影。
爸爸正在三角屋顶的食堂里,和沙里的奶奶一起喝酒。
我闲得无聊,独自在后山小路上散步。
我来到了能俯瞰森林公民馆的地方。那里有张木制长椅。
绘梨酱还穿着道服坐在那里。
「咦,绘梨酱在做什么呢?」
我一边挥舞着树枝一边打招呼,绘梨酱闻声回头。她的眼睛红肿着。
「怎么了?」
「没什么啦」绘梨酱说着把脸别开。
「明明就有什么」
我在绘梨酱身旁坐下,探头去看她试图藏起的脸。
「别这样,都雄君。不要看我这副样子」
「可是现在的表情更好啊」
「怎么可能嘛」
「因为绘梨酱现在的表情,是真实的啊」
绘梨酱缓缓将脸转向我。
「什么意思?」
「绘梨酱为什么总是带着些许伪装的表情呢?」
「伪装的表情?」
我点点头。
绘梨酱歪着头问:「伪装的表情是什么?」
「安二之前不是说你很弱吗?」
「嗯……」
「但绘梨酱当时不是笑着回应了吗,带着不甘心的样子」
绘梨酱怔怔地望着我。
「我看起来不甘心吗?」
「嗯,看起来很不甘心。所以那是伪装的表情啊。绘梨酱明明有更适合的表情」
「适合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唔——」我稍作思考后回答,「真实的表情最适合绘梨酱。因为你就是那样的女孩啊」
「真实的表情」
绘梨酱喃喃重复着,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粗声粗气地说:
「难过的时候直接哭出来反而更好」
绘梨酱睁圆了眼睛,随即“哈哈哈”地爽朗地笑了。
「知道啦。以后生气的时候我会直接说“好生气”」
「嗯,这样最好」
「嗯」
「天黑了会被骂的,我们回去吧」
绘梨酱握住了我伸出的手。我们牵着手,从另一条路往回走,朝着大人们所在的三角屋顶建筑走去。
在入口处偶遇了沙里和老师。
没等我开口打招呼,沙里就先注意到了我们。
我清楚记得沙里的表情瞬间像粗砺的石头般凝固。我大声呼唤沙里的名字。虽然她的脸庞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笑容,但这次我感觉到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伪装。
「沙里,要回去了吗?」
「嗯。都雄君,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
「都雄?」老师疑惑地重复道。
沙里用手捂住嘴「啊」了一声。沙里在练习时,称父亲为老师,也好好地叫我步人。在钢琴前,沙里试图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妥当。因为我也一样,所以我很理解她的心情。
「因为是从都市来的,所以玩的时候叫我都雄」
我这么一说,老师笑了。
「真厉害啊,好像能飞上天呢」
我、沙里和绘梨酱只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师话的意思。
我们一齐走进了三角屋顶。
我的爸爸在食堂喝酒,脸都红了。是和往常一样的景象。
绘梨酱的妈妈好像在找绘梨酱,找到后绘梨酱立刻就回去了。
在这个地方留到最后的总是我和沙里。
那天,已经喝醉了的爸爸用比平时更慢吞吞的语调说道。
「现在的音乐界缺少的是啊,沙龙文化。在能互相看到脸的小房间里,放上音质极好的钢琴,像秘密结社一样享受音乐。那种可疑的感觉,现在的音乐界没有,真无聊」
「你啊,钢琴弹得确实好,但那么喝的话,在取得天下之前就会死哦」
犀利地说出这话的是沙里的奶奶。
「哦,又是预言吗,老太婆?」
「啊,是啊。我能清楚地看到。你,再这样下去会被酒吞噬而死。不马上戒掉的话,就无可挽回了」
「什么呀,无聊的预言。医生也这么说。给我听听音乐的预言吧,用你往常的审美眼光」
爸爸坚定的目光转向我。「看。怎么样,这家伙。步人,我儿子。天才啊。耳朵比我还好。这家伙在你的未来记忆里吗」
奶奶转过身来看我,又看沙里,温柔地微笑了。「来,让我看看吧。过来」
回应招手的我和沙里站到了奶奶面前。
「奶奶,未来记忆是什么?」沙里问奶奶。
「奶奶啊,有能看透谁会成为好音乐家的未来记忆。在那个记忆中的人,全都一定会成为厉害的音乐家。那个酒鬼也是,沙里的爸爸也是那样」
「好厉害!」我和沙里的声音齐声说道。
「好,你们两个,稍微弹一下钢琴试试」
奶奶带我们到立式钢琴前。爸爸和老师也跟来了。爸爸一手拿着酒。
我和沙里对视一眼,弹起了正在练习的联弹曲。
沙里的演奏很舒展。旋律牢牢地停留在我们的手指中,奏出了我们想要的音色。
「嗯」
演奏结束,我们转向奶奶,奶奶闭着眼睛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个都会成为优秀的音乐家。没错。只要相信我所看到的未来记忆去练习,一定能成为优秀的音乐家」
到下次练习时,我们用来练习的立式钢琴被移到了食堂,不能再进入以前的音乐室了。
来练习的沙里兴奋地说:「听说要在那里建音乐厅呢,还要买大钢琴」
「诶,好厉害!」
※ ※ ※
就在这时,连绵的记忆中断了。沙里停止了演奏。
视线从琴键上移开,看着我的后方。
我回过头。
「绘梨酱。还有,安二」
留有记忆中模样的橘和安二走了进来。
安二尴尬地挠着头。
「那个……揭露到什么程度了?」
「还什么都没有」沙里淡淡一笑答道。「现在,步人君正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通过沙里的钢琴?」橘说道,在观众席的最前排坐下了。
安二慢慢走着说道:「步人,对不起,我们啊」
我制止了他的话。「不,没关系的。该道歉的是我。因为我一直逃避,好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那回事啦」安二说道。
「是因为我太软弱了」橘喃喃道。
「大家都太软弱了。因为还是孩子嘛」沙里垂下眼睛说道。「所以今天,让我们一起变强吧。你们两位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
「我都成了日本第一呢」橘叹息着说道。「还是不够吗」
「步人君」沙里再次转向琴键。「从这里开始,是步人君最不想回忆的部分哦。我想,步人君一定是为了逃避接下来的记忆,才创造出了叫做都雄的分身。真的,可以继续吗?」
我寻找着只有我能看见的弟弟的身影。都雄坐在边上的座位上,晃动着双脚。我们的视线相遇。我微微点头,都雄也——过去的我自己也,轻轻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拜托了,沙里。你们两位,如果记忆有出入的话也请告诉我」
坐在观众席的橘和安二点了点头。
沙里闭上眼睛,深呼吸后开始敲击琴键。
※ ※ ※
整个夏天的拆除作业推进得越久,那里对我们来说就越发成为充满魅力的游乐场。
坍塌的地板与墙壁带来的非日常感,加上适度的杂乱无章,正是最适合称作秘密基地的空间。
我和沙里的联弹也逐渐成形,沙里受到表扬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当老师心情愉快提前结束练习时,我和沙里两人躲在正在拆除的建筑里,等着空手道课程结束。
「那个啊,都雄君喜欢钢琴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沙里只是带着暧昧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凝视了一会儿沙里的脸庞后回答:「喜欢哦。因为很开心嘛」
沙里笑着说:「我想也是呢……要是能像都雄君这么厉害的话,弹琴一定很快乐吧」
「什么呀。沙里也很厉害啊,在钢琴方面」
「但是,我并不快乐。不弹钢琴的时候反而更开心。我绝对没办法比都雄君弹得更好嘛,不管怎么练习都没用」
「可是,奶奶说过她看到了未来的记忆哦。说我们会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
「是真的吗」
「爸爸也说过奶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的」
「那我们两个人,都能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吗?」
「当然啊」
「就算长大以后,都雄君也愿意和我一起弹钢琴吗?」
直到刚才都带着笑意的沙里,此刻突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我点头回答:「会弹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沙里笑了。那时的笑容,是久违的沙里真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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