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末日怪物-章节

窗帘缝隙间透入的夜色,将房间染成一片昏暗。四周公寓与道路的灯光渗入,尚未陷入完全的黑暗。

我将视线移回唯一的光源——深夜电视屏幕的光芒。屏幕上反射出我的脸庞,被深夜节目的光线照亮,映在一旁的镜子里。

镜中是张让人不愿多看的、年近三十的单身女人的脸。不算美人,也算不上丑女,只是张平淡无奇、毫无生气的脸。包裹着骨架粗大体型的,是绿色的运动服,同样黯淡无光。

我早已对自己的模样失去了兴趣。移开视线,转回液晶电视。

深夜播放的是一部恐怖电影。正是怪物出现、杀死正在交欢男女的场景,一看便知是导演阴暗青春期的投射。接下来的剧情用脚趾都想得到,无非是主角和女主角,再加个讨喜的黑人,要么幸存要么团灭二选一。这种全世界能找出上万部的、角色智商普遍低于75的电影。

二十六岁的女人,周五晚上却毫无安排。明天、后天也同样空空如也。看了眼电视旁的时钟,数字显示凌晨两点。因为明天是周日,才能熬夜到这么晚。

周日过后就是周一。真不想去公司。

公司里,同期的同事几乎都结婚离职了。谁会把那称作"荣休"?剩下的路,要么是变成"老姑娘专业户",要么就是在工作上埋头苦干。我对工作早已热情不再。处理这种谁都能做的行政事务,实在难以找到什么生存价值。我既无特长,也无目标。

光是想象上司山口课长会说"吉泽君,你是在敷衍工作吗?"就让人心情沉重。再加上那些"老前辈"田崎小姐肯定会没完没了地追问"贵子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吧。辛苦熬出头的独身女人,对后辈的独身女子也未必会多友善。

为了美容,我每隔两天会跑五公里左右,偶尔也爬爬山,但这充其量只是健康管理罢了。

想起老家父母又寄来了相亲介绍,说"贵子,这是最后一次了"。二十四岁之前介绍就没断过,但从那以后就逐渐减少,对此我甚至都懒得吃惊了。我本来就没有结婚的打算。

去年夏天,那种心情彻底消失了。连同些许血肉,我的心仿佛也从体内流失殆尽。

电影里,怪物又在杀角色了。鲜血喷涌,内脏大奉送。

无所谓。连自己都无所谓了,别人更是怎样都好。虚构的世界本就与我无关,情感上掀不起丝毫波澜。

看着没见过的新人女演员浑身是血地尖叫,我对电影感到了厌烦。握住遥控器,切换了频道。

屏幕上掠过深夜海外剧、电视购物主持人那不自然的笑脸。再次切换频道,调到地方台的"南高TV",正在播放健康食品广告,一群像是剧团出身的的中年妇女和老人吞下黑色药片,宣扬着健康。充满乡土气息。接着是"六星技研"的广告,吹嘘什么从精密机器到宇宙飞船的大型装置都能制造。

正因无聊想换台时,画面突然切换。一位女记者手握胸前的麦克风,面对镜头宣告:"紧急新闻!现在为您现场直播!"

朴实的地方台女记者身后,是仿佛要溶入夜色的森林,以及微弱灯光照亮的环境。似乎是在山路上进行直播。

"紧急插播!本台另一节目组在拍摄途中遭遇紧急事态,因此临时变更节目安排,为您带来此次紧急直播!"

深夜里另一个节目在拍什么与我无关,但画面中的女记者用左手示意着后方。

"这里位于南高市东侧的南高山山腰。"

所说的山,离我住的公寓很近,不过几公里。

"这是刚才拍摄时偶然拍到的画面!"

记者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画面左下角出现一个小窗口,是之前在某家不太知名的赞助酒店拍摄的夜景画面。在正面的灯光下,记者身后能看见山脉。

斜贯山坡的山路上,可以看到十几名身着苔绿色野战服的男子,以及同样颜色的坚固装甲车和运输卡车。

"请看!深夜的南高山中,疑似自卫队部分部队正在行进!"

画面推近。自卫队员们举枪对准山林。他们手持的,正是电视上介绍过的"89式5.56毫米小铳"。虽然是偶然拍到的,但自卫队确实在南高市采取了军事行动。为什么?

记者身后的夜森中闪过光点。接连传来沉闷的响声。

"是枪声!自卫队开枪了!"记者一边低头一边喊道。火线划过山间。枪声比电影里的更干涩,却更具压迫感。

"真的假的?"

看着直播,这绝非演习。自卫队已进入交战状态。惨叫声和哀嚎声响起,其中既有人类的声音,也混杂着野兽般的咆哮。那咆哮听起来甚至像歌声。

在我和现场记者注视的过程中,枪声逐渐稀疏。惨叫和歌声也渐渐平息。

最终,声音完全消失。山野重归寂静。只剩下蔓延的黑暗森林。

我紧盯着屏幕。没听说过自卫队会在非演习状态下开枪。如果是男孩子,可能会为这是革命还是战争而兴奋不已吧,但我却毫无感觉。

"到、到底……情况如何了?" 画面中的记者像是为了填补空白,喃喃自语。

仿佛回应她的疑问般,寂静的山林黑暗中传来汽车引擎或柴油机的声音。尾灯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

林木间,苔绿色的吉普车和卡车正沿山路倒车。车上载着穿绿色野战服的自卫队员。他们紧抓着车体扶手,像护身符般抱着步枪,制服和头盔上沾满暗色污渍,车体上也满是同样暗色的痕迹。在摄像灯光下,能看出那是血。车体四处溅满了血。

红色的血还好理解,但那青紫色的液体是什么?话说现代战争还会有需要溅一身血的近距离战斗吗?

"快看那个!"

记者尖叫着,左手一指,镜头随之追去。

一只连着野战服袖子的人手掉落在车顶上。旁边还滚落着一根从根部断裂、章鱼般的紫色触手。那是条堪比人臂粗细的巨型触手。

车旁的队员似乎被摄像灯光惊动,伸出步枪枪托,将那触手拨开。触手掉落在车旁,滚入山路的黑暗中。

紧抓驾驶室和车体的队员们,目光死死盯着后退方向的黑黢黢山林。记者眼前,吉普和卡车停了下来。吉普车侧面的队员望向镜头,脸上沾满鲜血和青紫色的体液。车顶队员眼中满是恐惧。女记者上前,将麦克风伸向他。

"深夜在山中开枪是怎么回事!?在非演习地开枪是违反宪法……"

"这里不行!你们也快撤退!"

这绝非自卫队员对普通民众该有的态度。记者仍保持着职业笑容,僵在原地。对方的态度让车顶的队员焦躁起来。

"快逃!总之快逃!"

"诶?"

女记者发出懵然的回应,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惨叫。吉普车上的队员面露惊恐,立刻据枪指向前方。另一名队员则将脸探进驾驶窗。

"我们也该快撤!把车再往后倒!"

"笨蛋!有普通民众在场,自卫队员怎么能逃!"

车窗里探出司机的脸反驳道。扒在窗边的队员挥舞左手,指着传来树木断裂声和咆哮声的黑暗。

"步枪根本不管用!只会白白送死!应该呼叫火力支援!"

"不行!上头有命令不能把事情闹大!"

"所以才说只靠步枪是死路一条啊!你没看到佐藤和三木是怎么死的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争吵的自卫队员完全没了军队式的刻板语气。而且每个人的侧脸,都不像成熟的军人,反倒像被黑暗吓坏的孩子。恐惧会传染,女记者和摄像师也动弹不得。

驾驶室里两人争执不休,其他队员也加入争吵,车辆停滞不前。

"那是什么!?"

记者声音颤抖。镜头对准记者前方的自卫队员和车辆。车顶的队员们据枪连续射击,能看到切裂夜空的火线。爆炸声和碎裂声。记者的尖叫。摄像机剧烈晃动。

或许是摄像师卧倒的缘故,画面向上倾斜。画面边缘是林木和自卫队员。步枪连射的火花。还有灰色的肉块。画面再次剧烈摇晃。闪过记者的侧脸。

"骗人……这是什么?"

紧接着是枪声和记者的惨叫。画面横向倒下。横倒的画面映出黑暗夜森和山路上蔓延的血海。阴影从画面上方落下。是那位女记者的脸。瞳孔圆睁,眼球分别朝向左右。鼻口淌血,从左颊流到下颚。

死去的脸上贴上好几道黑影,猛地向上拉扯,脸庞瞬间消失。

画面变成沙暴,接着切换成南国沙滩影像和"请稍候"的字样。大概因为深夜,也没切回演播室。南高TV想必正为紧急报道忙得不可开交。

我茫然望着南国的沙滩画面。心脏咚咚狂跳。

"虽然很想怀疑是安排好的演出……"

但深夜播放这种节目毫无意义。希望是CG,但地方台哪有那种预算。最重要的是,那记者的脸,是确凿无疑的死亡面容。和七年前因事故去世的祖父临终时一模一样。

我不会看错,在画面晃动的瞬间,我分明看到了章鱼触手、巨大昆虫的肢节、覆毛的兽爪,以及红色、青色、绿色的眼睛。

"最好确认一下情况……我最近自言自语是不是太多了?"

原因我心知肚明。一不安,话就会多。若不和自己理性的部分商量,就无法理清自己的情绪。快想想现在该做什么。

"现状如何?这里是否危险?先从这点开始。"

一边自我确认,一边猛地站起,我在客厅踱步。抓起架子上的双筒望远镜,猛地推开窗,趿上凉鞋冲到阳台。抓住栏杆向外望去。南高市一片寂静。高楼群尽头可见的南高山上,有红光闪烁。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无法判断光源为何。

我抓着栏杆,在阳台上来回走动,试图稍微拉近与南高山的距离。对面公寓的阳台上,同样有人正在向外张望。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的孩子、年轻男子,目光都齐刷刷望着同一个方向。

我从阳台尽头的栏杆探出上身,手搭凉棚向山中眺望。从南高山山腰到山脚,光点正在蔓延。红光昭示着山中起了火。

寂静的夜风中,隐约传来拖长了音的、遥远的响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对面公寓的人们也都在阳台上观山。那拖长的声音,大概是电视里播过的自卫队枪声。战斗再次开始了。

又一声遥远的枪响过后,一切重归寂静。

南高山方向传来撕裂般的巨响。夜空中腾起黑烟和橙色的火焰。

公寓楼里观望的人们事不关己地议论着:"火灾?""是事故吧?"紧接着又是一次爆炸。这次声音更响。不是南高山,而是山麓与南高市东郊交界处一带。像是车辆爆炸了,浓烟从楼宇间升上夜空。远处传来惨叫。我将望远镜抵在眼前。

调整焦距,放到最大。镜头里,南高市边缘、通往山区的缓坡上,火光零星可见。虽然被火焰和树木遮挡看不清,但大概是自卫队的车辆在爆炸燃烧。

我将望远镜从火线最前沿、南高市边缘慢慢向市内移动。

市区最东端,住宅区和便利店环绕的深夜十字路口映入眼帘。昏暗的十字路口中央,发生了一起车辆相撞事故。幸好深夜车少,没有酿成连环追尾。

被猛烈撞击的车门打开,司机是个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的大叔,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他几乎摔倒,但还是勉强支撑着,开始跑过十字路口。被撞车辆里也下来一个司机,是戴着棒球帽、穿着宽松T恤的年轻男子。他张大了嘴,似乎因事故而暴怒,正对着大叔怒吼。

临街的便利店里,一个浪人打扮的年轻人和店员注意到事故,跑了出来。看着暴怒的棒球帽男和肇事的大叔,目瞪口呆。

引发事故的Polo衫大叔根本无视对方的怒骂。他惊恐地转动头颅,回头望向车后十字路口和事故车辆的后方,南高山的山麓方向。楼与树之间的黑暗中,一道黑影窜出。

"那是什么……"

在我惊愕的声音中,现身的是一个人来高、多足的生物。仔细一数,竟是一只长着八条腿的黑色动物。皮肤湿滑有光泽。中年大叔和棒球帽男这两个围观者都吓呆了。

Polo衫大叔猛地转回头,拼命在柏油路上狂奔。

黑色野兽一跃而起,落在大叔身上。倒地的男人背上,野兽黑色的头部从中间左右裂开,内部是粉色的肉和黑针般的獠牙。裂口对准在尘土中手脚乱蹬的大叔的后颈,猛地合拢。鲜血喷涌,皮肉撕裂,大叔剧烈抽搐。柏油路上漫开深色污渍。裂口进一步咬住大叔的后背,大量鲜血涌出。

棒球帽男起初只是愣愣看着被野兽压住啃咬的大叔,终于意识到情况异常,猛地转身,项炼飞扬,连滚爬爬地逃回车里。砰地关上车门,同时猛踩油门急速倒车,驾车逃离现场。

黑色的野兽朝僵立在夜街角的便利店店员和顾客转过脸。两名围观者后退一步。

死去的男人和怪物身后的黑暗中,涌出一群灰色的东西。双足站立,却有犬类大小。前肢着地。十几只像是被上下压缩了的灰色人形生物。看上去也像猴子,但没有眼睛鼻子。扁平的脸上,一张大嘴咧到耳根。

便利店店员和顾客终于反应过来,转身逃向便利店。我用望远镜追踪。两人挤开自动门,逃进店内。灰色小人们蜂拥至门前。自动门并未阻拦这些怪物,任其侵入。只见十几只灰色小人在店内肆虐,货架倒塌,商品散落。

鲜血溅上商店玻璃。店员的手拍打在玻璃上,但小人们一拥而上。随着一道血痕垂直划过玻璃,店员向下沉去。店铺深处,小人们正扑倒在倒地的顾客身上。

"啊——"

我放下了望远镜。

面朝南高山的南高市东部各处,爆炸声和低沉轰鸣不绝于耳。楼宇间、道路上火焰翻滚,黑烟弥漫。怪物们袭击着深夜外出的人们和车辆。

"啊——这样啊。这下完了。"

怪物前进的方向,正是我所在的长富公寓。呜哇。

"好吧。"

我跑回阳台,冲进室内,停下。站在依旧亮着的电视前,操作遥控器。各台仍在播放海外剧和购物节目。有几个台正用字幕报道自卫队在南高市出动并开枪的消息。尚未报道南高市东部发生的异常。东京系电视台则照常播放着深夜动画。

切回南高TV。正在重播刚才的影像。

我可不会掐脸颊确认是不是梦。

"我绝不会成为恐怖电影里那些蠢角色。"

我刻意自言自语告诫自己。思考。害怕。思考。思考所需的要素……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怪物出现了。害怕。怪物袭击人,吃人。出现地点相当近。害怕。

"如果是现实,就需要物理应对。必须准备。"

心慌意乱,说出口来确认,再行动吧。

右手抓起挂在墙上挂钩上的应急背包,走进客厅。又退回来。首先,我还穿着运动服。虽然问题不在于不能成为那种穿运动服去便利店的人……但还是迅速脱掉。

换上内衣,穿上T恤,拿起牛仔裤又放下。紧绷的牛仔裤活动不便,万一下雨更麻烦。转向衣柜,拿出防水的工装裤穿上。上衣……算了,不穿衬衫,直接套上毛衣。穿之前又走向衣橱,从壁橱深处翻出背心穿上。再拿上手套。套上毛衣,再穿上白色的羽绒服。秋天可能有点热,但毕竟是夜晚。实在受不了再脱掉。

从壁橱里取出存折和印章塞进背包。打开钱包检查,两万五千二百十三日元。总之现金多备点没错。手表也姑且戴上。

穿戴整齐,现金备好,我原地坐下。接下来是兵站补给。检查背包内部的打火机、手电筒、瓶装水和压缩饼干。安全帽在玄关,一会儿拿。

我趴在地上,把换洗内衣、卫生用品和湿纸巾塞进背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充电器塞了进去。背上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远方家人应该睡了吧,用手机发了条"南高山灾害。我没事。这就回去。"的短信,确认收音机功能正常。大部分电台节目如常。只有少数台开始传播南高市出现大量野生动物这种不确定的消息。好了,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食物和水可以沿途便利店补充。带大量食物意义不大。途中补给就好。把瓶装水和压缩饼干从背包取出,换成1.5升可乐、能量棒和营养高、易储存的东西。我还是有点慌。

急着想逃向玄关,又中途转向厨房。打开水槽下的柜门。

门背后插着一套菜刀。

我抽出一把柳刃菜刀,挥了挥,差点脱手。从旁边架子上找出布胶带,缠在刀柄上。刀具易断,另一把出刃菜刀也如法炮制。握住出刃菜刀挥了挥,不容易滑手了,但还是觉得不太可靠。

"攻击距离不够。"

把两把改良过刀柄的菜刀收进刀盒,掀起外套,插在腰间皮带里。像个短打扮的武士?不自嘲一下恐怕要尖叫出来。忍住。放下羽绒服。就算非常事态,常识还在——不想全副武装被警察盘问。

走向玄关。在穿到一半的运动鞋和登山鞋间犹豫了下,选了运动鞋。对我这女生的脚来说,机动性比防御力更重要。

打开鞋柜。在排列整齐的鞋子旁边,伞架的空隙里,斜放着一把折叠铲。抽出来,右手握住柄端三角握把,左手拉长铲柄,握紧。朝走廊方向虚刺一下,放下。

因为怪物出现就武装起来,是不是过头了?准备的时间用来逃跑是不是更好?考虑到这时间电车也停了,攻击力、防御力和机动性的平衡真难把握啊,简直像在玩RPG。

戴上手头的鹿皮手套。比劳动手套结实些。指尖活动自如,握紧。好了。最后把鞋柜上落满灰尘的安全帽扣在头上,系紧下巴带。确认额灯能亮,关掉。铲子重新折叠起来握在右手。

准备完毕,走出公寓门。还是顺手锁上了门。

一楼中庭草木环绕,四面走廊延伸。抬头看,楼上有些一家人正抱着行李试图逃离。

一些人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问"怎么了?"。大多数人只是紧闭家门。除非早早睡了,否则火灾和爆炸声应该都听到了,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缩在家里吧。

邻居家的青年也来到走廊。他在电机公司工作,看着周围的骚动,然后看向我。对我这背包、铲子、安全帽的造型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回事?火灾?恐怖袭击?"

"看电视新闻比较好。好像是什么生物恐怖袭击加上自然灾害、火灾和事故都赶一块儿了,我觉得最好认真考虑逃跑。"

"真的假的?"

男人一脸惊讶地回屋了。说怪物出现他也不会信,所以回答成引导他逃跑的样子。

我沿着走廊前进。电梯还在运行,但门前已挤满带着家眷、抱着行李的人。不安的表情和焦躁。下行指示灯亮着,意味着要等它下去再上来,很花时间。我住在六楼,决定走紧急楼梯。

从楼梯扶手的间隙也能看到街景。起火点增多了,而且更近了。最靠近南高山的主干道东山通似乎开始堵车。惨叫声近得清晰可闻。

我一味向下冲。小心不摔倒,赶到一楼。平时有跑步习惯,气息还不乱。楼梯旁停车场,一对中年夫妇正往小车上塞家当。另一个男人几乎没装行李就发动了四驱车冲出去。但愿别堵在路上。

我穿过车辆,来到自行车停放处。没车也没摩托,只好解开电动自行车,跨上去。把腕表戴好,折叠铲放进车筐。蹬动踏板出发。穿过昏暗通道,驶入夜晚街道。秋夜寒意拂过脸颊。

向左看去,南高市东区展现在眼前。大楼后方腾起数十股黑烟。同等数量的火源在夜色中映出红彤彤的地平线,照亮些许夜空。旁边道上,几辆汽车摩托车驶过。车窗后、安全帽和帽子下的侧脸,都写满细微的惊恐。看到报道或察觉异常的人们,正利用各种交通工具逃离。

大楼和公寓窗口,还有不少悠闲观望的人。刚才只有十几人,现在已有几十人了。

我不打算特意呼喊。事态已如此反常还不逃的人,我没空一一说服,我自己也不想死。量力而行吧。

南高山在左边,我就把车头转向右。向西。总之向西逃。蹬着踏板冲上人行道。全力加速。拐过街角,驶向主干道。

"派出所,派出所。"

奔向最近的二丁目派出所。想依靠警官和手枪的组合。穿过楼间,看到马路对面的派出所。侧面窗户玻璃碎了。干涩的爆裂声。

"枪声?"

派出所窗玻璃映出我的左手。

穿制服的年轻警官将左手和脸贴在窗玻璃上。帽子早已不见。手和脸被鲜血染红。我张嘴想求救。

"救……"

玻璃对面,警官先开口了。他高举的右手,手腕以下不见了。断面正喷涌着鲜血。警官头上悬着淡紫色的块状物。上方伸下的手指插入他双眼,下方伸出的手指插进他嘴里。手被扭转。巨力之下,警官的头颅向左歪折。

倒下的警官身后,立着一个肿胀的影子。球状头部。脸上无眼无鼻,只有几个发出黄光的孔洞,明明灭灭,像天文馆的仪器。淡紫色的肿胀身躯勉强塞在派出所里。长颈伸出,发光的球状头部向下探去。骨裂声。液体泼溅声。比猫吃生饵响百倍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我没勇气看下去了。调转车头,冲上人行道。连拐几个弯,确保派出所的怪物没追来。心脏狂跳。

望远镜里看人死是隔一层,但几米外真人死亡,恐怖程度完全不同。怕人死,更怕自己死。维持治安的警官都如此无力,更令人恐惧。手枪和警棍都没用吗?怪物杀不死?

好怕。怕在南高山杀死自卫队员和女记者的怪物,怕在十字路口和便利店杀死三人的怪物。和影像里惊鸿一瞥的类型又不同。怪物已经到这里了。后悔没把仔细准备的时间用来逃跑。

拐过街角,上了大路。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

步行的人们奇怪地看着拼命蹬车的我。没看电视或手机新闻、没亲眼见到死人的话,反应当然如此。我也没空一一告诉他们那边刚有警察被杀。

车道上超速行驶的一些汽车摩托车,大概是和我一样,决定先逃再确认事态的人。

我停止全力冲刺。路还长。在不勉强的范围内蹬着踏板。啊,没驾照不会开车真不方便——为了分散注意,漫无边际地想着。前方,逃亡的车辆摩托车几十辆堵成一列。

在斑马线前红灯停下。嗯,虽是非常事态该闯过去,但夜晚仍有车辆断续通过,硬闯会被撞。都是从东往西逃的车流。在我焦躁旁,妇女儿童也在等。信号灯前车龙漫长。所有人都被焦躁笼罩。

背后传来连串惨叫。

回头望去,等候车队后方,一辆白色轿车顶上,趴着一只黑色流线型生物。重量压得车顶凹陷,壮如牛犊。来了。怪物先头已到此处。近看实在可怕。我和怪物间没有墙壁窗户阻隔。如同与狮虎近距离对峙。该转身猛蹬,但移不开回望的视线。

黑色流线型跃下车,侧面六足着地。是怪物。它来到人行道一个金发运动服男子面前,流线型正面浮现青色条纹,猛然张开。

"啊?"

运动服金发男面前张开的是嘴。鲨鱼般密布的青白色牙齿。猛然合拢。

男子的金发和惊愕面容消失了。从上颚到后脑,被斜向削掉。鲜血狂喷。头颅几乎消失的男子跪倒在地。流线型黑怪呱唧呱唧咀嚼着。夜风送来血腥,令人作呕。

稍远处等信号的男女愣愣看着,尚未理解"人被吃了"。我也未能完全理解。

男子身后的中年妇女终于发出"嘎啊啊啊啊啊"的尖叫。

黑色怪物吞下肉块,再次张口。这次从上吞下男子脖颈到腰部。

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灰色兽群穿过等候车队追来。四肢着地如犬奔,头部却像肿胀气球,六只眼洞,无毛,样貌恶心。车内人们惊叫。领头的气球狗飞跃而起。

扑倒逃窜人群最后一人。西装男被咬中后颈倒下。回头的女高中生,眼线鲜明的可爱脸蛋被一口吞掉。倒地微胖男,背部被啃,仍向前伸手。无人能救。

惨叫悲鸣混杂的街道上空也有影掠过。距离感诡异,竟有比人还大的蜻蜓在飞。翅膀非昆虫透明翼,而是肉翅。头部似鳄。口器如细针。不明飞行原理。

它俯冲又升起,触手般的足缠着一位大叔。空中,蜻蜓的鳄鱼头低下,将管状口器刺入大叔右眼。管如泵动,吸出眼球、粉色脑髓,清晰可见。

我将视线从惨景强行扯回,转向前方。红灯依旧,车流停滞。试图逃跑的车想挤上前,左右车辆躲闪,迎头相撞。后续车辆接连堵死十字路口。

直行车司机弃车,穿车间逃亡。被撞司机怒而下车,见怪物立刻逃窜。逃亡人群在车间缝隙狂奔。黑色巨口与灰色兽群紧追。

前有事故不通。我以右脚为轴转动自行车,拐向右方猛蹬。背后怪物吠叫与事故现场悲鸣充耳不闻。拼命蹬车,超越徒步逃亡者。

人们侧脸写满恐惧。我大概也一样。凭借电动自行车的马力,冲到逃亡人群前列。身旁车道,一辆摩托车驶过。

轻快排气声中,戴头盔男子驾摩托掠过。黑影笼罩男子瞬间,他凌空飞起。摩托车独自向前翻滚,撞上绿化带。我急扳车头,车身倾斜,强行刹停。

男子身体悬在半空。缠绕戴头盔男子的,是条人臂粗细的绿色触手状物体。视线顺绿色触手根部向上,连接上方。触手从右侧六层楼顶垂下。

楼顶是绿色粉色巨大肿瘤堆叠生物,体积堪比供水塔。肿瘤间十几只蓝眼,正俯视下方。触手回卷,男子升向空中。蓝眼顶点张开,男子坠入其中。合拢。头盔中传出短促惨叫,消失。被吞噬了。

怪物发出欢快叫声。

我动弹不得。异常接踵而至,身体僵硬。动啊,快动啊!

六楼顶又垂下一条触手。目标是我。

我猛蹬踏板。全力加速。背后传来湿重物体落地声。触手砸中人行道,紧贴后轮,不敢确认。只顾逃命。

背后惨叫。逃亡人群被触手抓住了。

听到悲号和液体泼溅,我只知拼命蹬车。仗着电动自行车速度,侥幸躲过。

后方侧方,街巷各处传来更多哭喊悲鸣怒号咆哮,一概无视。冲入人行道间小巷,继续猛蹬。

除了拼命骑,别无他法。

我骑着自行车在道路上全力飞驰。

南高市各处都在发生交通事故,但我无视它们继续前进。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和步行,人们正以各种方式逃亡。汽车因事故瘫痪在道路上无法行驶,我选择电动自行车逃跑看来是选对了。要是有摩托车就完美了。

我朝着西边逃去。想选择一条离南高山直线距离最远的道路。

我骑电动自行车爬完了一段长长的缓坡,但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蹬不动自行车了。我下车推着车步行。用左手看了看手机,从公寓出来还没到一个小时。

我倚着自行车停下。看了看路标,仍然还在南高市内。

回头望向身后,靠近南高山的南高市东部已是一片骇人景象。到处火光冲天,橙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夜的深处。无数黑烟升腾着涌向夜空。夜空中,数十个并非飞机的黑影在交错飞舞。是那种巨型蜻蜓的同类、还有长着远古翼龙般翅膀的生物、甚至本该在海里游的魟鱼模样的东西也在飞。

仔细一看,那只像魟鱼的生物正从脚部朝城市掉落什么东西。其他怪物也在丢下什么。下落的物体似乎在动。

我从背包里取出双筒望远镜,调整好倍数。急忙望向空中的怪物。

“呕……”

我发出了声音。那只飞行的魟鱼腹部折叠着像昆虫一样的脚。它抓着一个像是深夜演唱会归来、穿着哥特萝莉装的女孩。女孩张大嘴,手脚乱挥。昆虫般的脚张开了。可爱黑白蕾丝剧烈晃动,女孩掉了下去。

将望远镜向下移,看到女孩倒在柏油路上。头骨碎裂,豆腐般的脑髓流了出来。眼周的妆容被泪水和血弄花,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痕迹。周围冒出了气球头的狗和匍匐前进的巨大芋虫,聚集在女孩的尸体上。

我不想仔细观看女孩被吞食的样子,于是把望远镜再次向上抬。

大楼上空,飞行的魟鱼正在游弋。周围,同类的魟鱼们正如同舞蹈般飞翔。其中一只魟鱼来到中心,腹部抱着一个中年男人。它的脚张开,男人又被扔了下来。魟鱼们在原地滴溜溜地旋转着。不知为何,它们并不俯冲下去吃掉落下的男人。

我脊背一阵发凉。

那些怪物袭击人类,并不是为了吃人。

它们是把人从高处扔下去玩乐。玩弄猎物、杀人取乐,连猫都会这样。即使是被玩乐般杀死,能摔死即刻毙命也算好的了。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被啃咬、撕碎,经历长时间的折磨后才被杀死。能瞬间死亡的女孩或许还算幸运的。

顺便一想,虽然因怪物种类而异,但它们至少拥有猫那样高度的智商,这也让人恐惧。

移动望远镜,看到南边和北边也是火海。南边的大楼间和道路上同样挤满了怪物。在大约400米开外,因事故无法动弹的汽车里,一个男人正抱头蜷缩。一头像牛一样大的紫色四足动物,伸出鳗鱼般的脖子,砸破了车窗。它一口咬住男人的头,在车里疯狂甩动。血与肉从车内将车窗染红。

把望远镜拉近到300米左右的前方,一个蓝色皮肤的双足行走生物,正骑在一个倒地的女性身上。它那不自然地巨大的头颅垂下,正啃咬着女性后颈的肉并吞食着。

惨状旁边移动的物体吸引了我的目光。另一个同样蓝色皮肤的双足生物,右手抓着一个小女孩的脚踝拖行着。另一个个体则抱着一个男孩凑了过去。

最开始那个家伙举起了女孩的尸体。脸已被削掉,露出红黑色的肌肉。新来的那个则展示着抱着的男孩——男孩已经没有头了。举着女孩的那个当场蹦跳着,杀了男孩的那个则懊悔地在柏油路上爬行。它们是在炫耀猎物、一决胜负。那些怪物们确实拥有远非猫可比的邪恶魔性智慧。

从情况判断,从南高山出现的怪物还在不断增加。本以为只有几十到几百只,但从市内的事故和火灾情况看,可能已经增加到数千只了。而且只有继续增加的可能,看不出有减少的迹象。另外,它们也从南边来了。北边也在燃烧,情况应该一样。

既然几百米外就有怪物,这里还算不上安全地带。虽然很疲惫,我还是骑上自行车,再次在街道上飞驰。为了朝着有一线生机的方向,为了逃到更远的地方,我蹬着自行车向西而去。

道路前方,又发生了堵车。怒骂声和喇叭声吵成一片。事到如今,南高市的大部分人都在逃亡了。

该走大路还是小路?大路容易逃跑,但到处堵车无法通行。而且还容易被空中飞的怪物发现。小路不易从空中发现,但因为我骑着自行车,万一迎面遇上怪物很难急转弯。

为了避开拥堵,我选择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路,朝着西面前进。

朝着人少的方向前进。骑自行车又到了极限。

我喘不过气,躲进大楼之间的小路里。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坐在一个黄色的啤酒箱上。放下背包,取下头上的安全帽。拿出塑料瓶,喝起可乐。被碳酸呛到,吐出的可乐弄湿了膝盖。因为是防水工装裤,我用手掸了掸,又喝了起来。甜味缓解了我的疲惫。

呼吸平稳了下来。一害怕喉咙就干。又喝了一口,拧紧了瓶盖。

到了这一带,大部分人都已经逃走了。怪物们蔓延的速度很快。它们像蛇一样蜿蜒穿过小巷,却追上了骑电动自行车的我。它们既有动物般的脚程,甚至还能飞。

只要出了交通瘫痪的市区,就拦辆出租车或者搭个顺风车,一口气远离这里吧。不坐车是逃不掉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像触电一样猛地站起。很近。大概几十米的距离。

我从自行车筐里拿出折叠铲,展开握好。确认了铲尖方向,但小巷左右都没有怪物。

声音又响了。声音来自左边小巷的深处。偏偏是前进方向。是骑自行车逃跑,还是看看情况?声音很小但持续着,不过似乎只有一个声源。

我想逃跑,又停下。思考再三,我下了决心。我把装在自行车上的后视镜拧下来,拿在手里。双手要拿铲子,所以就插在腰带上。

我悄无声息地沿着小巷前进。中途确认了一下别在腰上的两把菜刀。明明手里已经有铲子了,不可能再拿别的武器了。我用左手重新戴好安全帽。

走到小巷尽头,是个死胡同,向左右分开。我走向传来声音的右边小巷。声音来自小巷前面的道路。声音很小。依然只听到吧唧吧唧的声响。

我小心翼翼地消除脚步声,紧贴着左侧的大楼前进。注意不让铲子碰到墙壁。走到了小巷的拐角。对怪物稍微习惯了些,但直接面对还是可怕。我拿出插在腰后的镜子,蹲下。将镜子贴近地面,伸向巷口。

看见了。

通道前方,小巷里趴着一个人。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一只怪物正压在他身上。

“救……救命……”

男人还活着。骑在男人背上的怪物,大小如中型犬,青绿色的皮肤像黏土一样。它有着类似蛇腹的稍长身躯,上面长着六条短腿。腿像小象的腿一样是棒状的,从中年男人的背部缠到腹部。整体看来像只大蜘蛛。

侧脸上有六只像章鱼或乌贼那样的同心圆眼睛。面无表情,令人恶心。嘴巴变成一根长管,插进了倒地中年男人的后脑勺。

“呜哇噜噜噜噜!”

男人发出怪声,手脚挥舞挣扎着。骑在上面的蜘蛛怪物身体摇晃,但缠紧的肢体没有松开。黏土色的管子收缩着。男人的眼睛翻白,手脚不停地颤抖。

呃,在用管子吸脑髓吗?

不对。收缩的方向不是从男人头部指向怪物,而是从怪物指向男人的脖颈。

有什么圆东西正通过怪物的管子,进入男人的后脑。

“啊咔啪啪啪啪啪!”

惨叫的男人后脑勺肿了起来。因为肿胀,头发都稀疏了。感觉就像被点中了北斗神拳的秘孔一样。接着额头肿了起来。右颊和喉咙也肿了。鼻子膨胀,和额头的肉连成一片。右眼完全被肿肉遮住,只剩左眼还能看见。

“啊啪啊啪吧哈啪啪啪!”

男人的嘴里也肿了起来,肉从嘴唇溢了出来。我动弹不得,只能握着铲子看着。

男人膨胀的额头超过了皮肤扩张的极限,破裂了。鲜红的血和肉飞溅开来。

爆裂的肉断面有东西在蠕动。挥舞着小管子,一只有六只脚的小怪物正试图钻出来。管子膨胀着,发出雏鸟般的叫声。接着,后脑、脸颊、喉咙、嘴巴,同样肿胀的肉接连破裂。每个伤口都有沾满鲜血的小怪物钻出来。

它们用脚从男人脸上爬出来。中年男人的头耷拉下去,小蜘蛛们也散落在柏油路上。小怪物们个个都长得不正。有的本该有六条腿却只有五条,有的口器是弯的。

趴在男人背上的母蜘蛛把脚伸到柏油路上。用它那象腿般的脚,踩碎了一只刚出生的幼崽。从脚和大地的缝隙间,能看到小蜘蛛的脚在蠕动,青绿色的汁液和蓝色体液渗了出来。小蜘蛛的脚停止动作,掉在体液上。

我无法理解。母蜘蛛发出笑声般的尖叫,把剩下的四只小蜘蛛也一一踩死。小蜘蛛们发出短促的惨叫被杀死。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我强忍下去。吐出来会暴露,我用右手捂住嘴。把刚才喝下去的可乐反流物硬压回胃里。

在母蜘蛛的脚下,小蜘蛛们已化作地面的污渍。

怪物虽然成功生下了孩子,但似乎人类的肉不适合作为生育的营养,于是它判断那些是畸形或虚弱个体而杀死了它们。真是令人作呕的景象。

我强行压下恶心,把脸探出小巷。左右无人。我收回目光,只见怪物又重新开始吃男人的肉。管子刮肉、吸吮的声音回响着。

虽有出乎意料的展开,但大体和预想的状态一样。我也考虑过绕远路避开这条街,但我有件事想试试。

我左手握住铲柄末端,右手在腋下抓住柄尾三角形的握把。犹豫着要不要后退助跑,但还是从大楼墙边以最短距离冲向道路。

怪物因自身的吸吮声没有察觉。我奔跑。只剩两步时,怪物察觉并回过头。它看见我,吸着脑髓的漏斗状口器张开,我趁势将铲尖捅了进去。铲子刺入头部一半,蓝色血液噗地溅出。

“咪呀呀呀呀呀!”怪物发出凄厉惨叫。铲子刺穿了它褶皱般的身体,我毫不停留,越过中年男人和小蜘蛛的尸体继续前冲。六只小象般的短腿朝我抓来。呃,看到了小爪子。想得美!我把刺入怪物脸部的铲子向下压,将怪物砸在柏油路上。蓝血四溅,恶心死了!

腹腔内部像芋虫或昆虫一样,简直恶心透顶。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蓝绿色长蟑螂。六条腿胡乱挥舞,那褶皱的躯体还在动着想缠住我。

我急忙抬起右脚,踩住铲刃后部靠近肩膀的位置。铲尖碰到坚硬物,但我继续施加体重。贯穿而出的铲尖接触到了柏油路。

怪物的六条腿失去了力气,褶皱的躯体也瘫软下去。小巷里漫开蓝血和透明的体液。

死了。我觉得是死了,但还是拔出铲子,再次朝躯体砍去。用脚踩住,再次刺穿直到触及地面。蓝血咕嘟咕嘟地涌出。连血都那么臭。

铲子还插在怪物身上,我拖着怪物尸体回到小巷边。

就算要逃,我也想先了解敌人。怪物虽是怪物,但既然要进食,就是需要吸收营养、进行排泄的生物。既非无视物理法则的幽灵,也不是恐怖电影里那样不死之身。所以我觉得应该能杀死,才发动了攻击。

周围没有其他怪物,大小也就像中型犬。正如从外观推测的,用铲子刺入的感觉,体重约10公斤。

不知怪物的筋力如何,但对手只有10公斤左右的话,我觉得总能有办法。而且从它的脚像象腿来看,我推测它不会抓人。体型小但有爪子是失算。既然是肉食动物,本该预料到有爪子的。

怪物身体褶皱看似笨重,又没有翅膀,看来不是飞行类型。如果是能跳能飞的类型,铲子可能根本打不中。从外观综合考虑后,我判断能打赢才特攻,总算成功了。

用铲子捅了捅头部的伤口,流出蓝色的血液和脑髓。又冒出恶臭,但我忍住了。

我开始冷静地观察这只已完全死透的怪物。

蓝色的血,是因为红细胞主要成分是铜而不是铁,这我在电视上看过。按理说在空气中会变成无色,大概是含铜量太高了吧?搞不懂的事就先不管。

像褶皱又像芋虫的黏土色躯体,长约1米。如果是有坚硬外骨骼的生物,我根本不会主动攻击。

用铲子刺头部和身体时手感坚硬,看来有头盖骨和脊髓。现在想想,头盖骨太硬,该先攻击躯干。它头比中型犬大点,所以好瞄准,而且我算准了铲子的破坏力能刺穿,但有两个误算。

忍着恶臭,继续观察怪物。靠近躯干头部的侧面,长出六条腿。我脱下手套。恶心死了,但还是蹲下用手触摸尸体。还有一点温度。大概就是大象皮肤的感觉吧。我把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真恶心。

头被铲子劈开,露出六只蓝色的眼睛。脸部正面是铲子横着砍出的大洞。口器像漏斗,被铲子砍得豁开大口。口器前端是尖锐的牙齿。像七鳃鳗的嘴。

既然是生物,那么只要破坏头部就能致死或使其无法行动,结果如我所料杀死了。要进食就有消化器官和排泄器官,会流血就有心脏和血管。有体温的话就是温血动物吧。

我不认为这么大的生物会没有痛觉,鱼类不清楚,但如果是像昆虫那样没有痛觉的,反击起来就可怕了。我曾想用铲子确认内脏位置,但还是放弃了。就算知道这种类型的弱点,其他怪物种类太多,也没意义。只能根据每个个体的外观来判断。

我站起身,把铲子扛在肩上。

蓝色的血,六条腿的温血动物。这不是我认知里的任何动物。果然是怪物。但至少确认了对方是生物。

因为有痛觉,所以受伤会痛,动作会变慢。破坏大脑就会死。造成大量出血就会死。内脏位置不明,但捣烂塞满的躯干应该也能死。达到一定体型,至少像中型犬那么大的,女人用武器也能杀死。单打独斗想干掉比人大的大型怪物绝对不可能。就算只有中型犬大小,同时来几只也死定了。

记得幕府末年有说法,斩杀野狗算是初段水准。同时来几只的话,除非是武装达人才行。而且我已经有两个误算了,不会再战斗了。

这种程度的怪物,军队动真格的话应该能轻松解决。现在虽然混乱,但自卫队或美军正式出动的话,用坦克、战斗机、轰炸机就能平息吧。这种电影我也看过。

我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的尸体。小蜘蛛的尸体也还留在蓝黑色的污渍里。它们没有变成僵尸复活。果然怪物是生物,并没有什么超能力。

既然怪物从三面而来,必须考虑逃跑方向。如果骑车冲进怪物群,那可一点都不好玩。

我在脑中展开地图。南高山从南高市东部延伸到南部、北部一部分。不仅仅是我看到的地点,如果怪物从山中各处出现,那么市区已被三面包围。我所在的位置,南高市中部,已经处于扩散的怪物群之中了。

是西边。总之,只有逃到南高市西面的久阪市这一条生路了。

我思考着,决定了前进路线。我返回小巷,折好铲子扔进自行车筐。跨上车,再次蹬起踏板。绕个大圈,改变了方向。

我要去的,并非本该前进的西方,而是至今一直逃离的南高市东南部。

我全靠声音和双筒望远镜拼命躲避着怪物,但不得不绕远路,既费时间,人也疲惫不堪。前方大楼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只没有头的巨型粉色蜥蜴。它张在躯干上的大嘴里,正叼着一颗人头。人头下方,从脖颈开始的人体垂落下来,双脚还在摇晃。我慌忙拐进了岔路。

一个劲儿地往前。看了眼挂在自行车车筐上的表。已经花了三十分钟,才好不容易回到南高市的东南部。竟然特意回到这地狱般的地方,我对自己这犯傻行为感到无语。

我停下脚踏,左脚支在柏油路上。

这里也一样,到处是发生事故的车辆。轿车撞上了电线杆,散热器冒着烟。卡车在十字路口撞上了别的车,装载的箱子散落一地。几具腹部洞开、内脏外流的尸体横陈在路上。

也有些车还没熄火。司机似乎是在恐慌中逃出车外时被杀死的,车门倒着一位年轻女性。她的脸颊、腹部和大腿都被啃食过。看来怪物里也有美食家,只挑柔软的肉吃。

要是会开车,真想弄辆车逃走,但想到无法穿越堵死的车流,还是算了。

怪物们无需争夺猎物。即使是南高市这种地方小城,也有数千名毫无防备的人类。它们只需挑美味柔软的肉吃,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对怪物而言,南高市就是个饵食丰盛的猎场。

我开始害怕起对怪物和尸体渐渐习惯的自己。我蹬起自行车前进。

十字路口,一辆厢型车与另一辆轿车迎头相撞。两车之间,夹着一只死掉的、蜘蛛般的巨大怪物。想必是巨型蜘蛛正要袭击时,陷入恐慌的厢型车失控,载着怪物撞上了其他车辆吧。青灰色的内脏混着蓝色的血液,从蜘蛛的腹部淌出。

我再次确认,怪物既非不死也非无敌。既然是能用物理手段杀死的生物,就没必要无谓地恐惧。

话虽如此,但这情形如同遭遇大量猛兽,基本原则还是该逃。在城里碰到狮群或狼群,没有傻子会想用铁铲或菜刀去对抗。

可如果一味花费时间躲避,又会被困在蜂拥而至的怪物群正中央。

而现在,我正回到这怪物群的正中央——东南部。我蹬着车穿行在街道上。

周围的街景变得熟悉。目的地近了。

虽然觉得在怪物出没、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情况下,那家伙肯定早就逃了,但我还是拐过街角。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公寓。

检查停车场,车少了一半。在空旷停车场的最里面,停着那辆熟悉的蓝色轿车。

视线移回公寓楼角,传来声响。是怪物的嚎叫。我立刻双脚着地刹停,调转自行车想逃跑。公寓已经遭到袭击了。

男人的叫喊和击打声。因为听到了认识的声音,我又折返回去。停好自行车,端起铁铲,向公寓拐角靠近。

把手机伸出拐角,用屏幕当镜子查看情况。

公寓正门前,有人正在和怪物搏斗。

那人正是高仓贤治。他上身是衬衫加皮夹克,脖子上围着一条这个季节还嫌早的围巾,脚下是安全鞋。身后的地上放着背包。他双手紧握木刀,腰带上别着求生刀。是一副应对异常事态的装备。贤治握着的木刀和衣服上,都沾着蓝色的血。

旁边倒着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他头破血流,背上的肉被啃掉了。血浸透睡衣,在柏油路上漫开。看来是都这地步了,还想着穿便装出来看热闹结果被吃了。

贤治的前方和右侧,有青白色的怪物在爬行。

站在柏油路上、靠八条腿立着的两个家伙,像是被压扁的乌贼。它们举着两条腕足,顶端蓝色的眼睛紧盯着贤治,摇曳不定。无所谓了,反正这些怪物长相就是恶心。

贤治后方倒着一只被压扁的乌贼。脑袋碎了,像青白色脏器的东西掉了出来。看来有一只是贤治干掉的。真厉害。

我以前买过乌贼处理,记得没有脑子。地上那只被打烂的,大概就是类似神经束的脑部替代物吧。总之,中枢神经受损就会死。

贤治前方的乌贼发出尖叫。像是黑板刮擦般令人不快的声音。它用八条腿蹬地,向贤治扑跳过来。贤治向前踏出一步,挥下木刀。命中乌贼头部,将其打落。碎裂的脑袋里流出的粘液在柏油路上扩散。

右边的乌贼已经趁机逼近。触手像兽足般移动,速度很快。贤治翻转木刀,步法轻移,躲开乌贼的跳跃,同时木刀砸向空中乌贼的后脑。

乌贼没有立刻毙命,惨叫着横飞出去,在柏油路上翻滚。停下后,它抬起触手上的眼睛,但映入它眼帘的恐怕是飞扑而来的贤治。贤治反手持木刀刺入乌贼体内。从柔软的头部直贯而下,木刀尖从下方穿透。蓝色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贤治的身体。

头部被纵向刺穿的乌贼挣扎着,触手缠上贤治的腿。惊人的力量勒紧,贤治的面容扭曲。贤治则搅动刺入的木刀,剜碎其头部。乌贼发出令人恶心的惨叫,八条腿和支撑眼睛的触手瘫软落下。毙命了。看来摧毁中枢神经或者说脑子,果然会死。

贤治把木刀当拐杖,从乌贼身上站起来。拔出木刀,挥刀甩掉蓝血。又用左手手背擦去脸上的蓝血。

贤治背后,公寓盆栽树的树梢上有违和感。绿叶之间,树干上缠绕着触手般的脚。触手顶端的蓝色眼睛,正俯视着下方的贤治。

乌贼一共有四只。

在公寓的阴影里,我紧紧握住铁铲柄,双脚像被钉住。

我迈出一步,冲了出去。脚步声让贤治回过头,同时木刀指向我。

“贵……子?”

还是那么敏锐的男人,但现在没空回答。

“背后头上!”

我边喊边跑。贤治回头的瞬间,乌贼从树梢跃下。木刀迎击,但只擦过了乌贼的脚。

乌贼落在柏油路上,弯曲着八条腿。有两条腿因格挡木刀而折断,使它失去平衡。贤治左肩撕裂,渗出血。他背对敌人,姿势毫无防备。贤治向前翻滚。跃起的乌贼从空中扑下,落在路边。

乌贼的落点,正在全力冲刺的我的前进路线上。我朝着乌贼将怀中的铁铲猛刺过去。铲尖扎进了乌贼的太阳穴。

因为对方身高较矮,这一击不足以致命,乌贼再次发出刮黑板般的叫声逃开。路上的蓝眼睛瞪着我,嘴部横向裂开。

触手顶端的蓝眼睛跳起。贤治从上而下的重击打在双眼之间的头部。木刀将头部砸得粉碎,把它掼在地上。八条腿向四方摊开,倒下了。支撑蓝眼睛的两根触手也瘫在柏油路上。

蓝血喷溅,沾到我的脸和胸口。呃,我用袖子擦掉。

乌贼尸体后面,贤治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僵住。他喘着粗气,扬起木刀,扛在肩上。

贤治的肩膀上下起伏。就算贤治是男人,中学时练过剑道,可高中是足球部,大学毕业后也顶多在健身房活动一下。更何况,这种你死我活的实战,肯定是头一遭。他用男子汉的眼神看着我。

“得救了。”

“我也是。”

贤治说,我回答。

“贵……吉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把铁铲拄在地上,胳膊肘撑在铲柄上。他本想叫“贵子”,中途改成了姓。

“只是逃出南高市的路上,正好经过高仓你家而已。”

我也只好用姓回应。心里其实叫他贤治。即使在这种怪物出现的非常事态,我还是特地从西边跑回位于东南的贤治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贤治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则紧闭双唇。

去年分手的两人重逢,该说些什么。至少得撒个谎说是偶遇才行,我心里这么没底。

周围是公寓居民的尸体和四只乌贼怪物的尸体。贤治独自干掉了三只怪物。就算有我提醒,第四只也是他解决的。战斗力很高。

“吉泽,这些家伙是什么?”贤治捡起扔在路上的背包,问道。

“南高山那边闹起来之后,城里就到处是火灾和事故。周边居民都在逃,路上能看到尸体。”贤治看着路上人和怪物的尸体。“我决定不能坐以待毙,整理好装备出来,就遭到这些家伙袭击了。”

背部被啃食、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蓝血漫延的乌贼尸体。抬头看公寓,有些居民正从窗户惊恐地张望。是些还没决定要逃还是留的住户。真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贤治又喃喃道。我收回视线,看到他的安全鞋尖正碰着乌贼的尸体。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俯视着乌贼,也只能这么回一句。

“电视上播了南高山出现怪物的新闻。这些东西好像是从南高山呈放射状扩散的。”我看着漫延的乌贼血。“虽然那山上应该没什么传说或传承吧。”

贤治望向南高山的方向。

“南高山啊……”

“那座山有什么吗?”

“不,只有六星技研的研究所和公务员的疗养所。”

“那看来是那里的人最先被杀光了吧。”

“没时间想这些多余的事了。”

贤治打断了我的疑问。

“总之得想好,是尽量往远离南高山的地方逃,还是固守待援。”

我只赞成他“先确保性命,别玩推理游戏”的意见。

“我觉得留下来会死。公寓窗户那种程度,飞行的怪物能轻易打破闯入。躲在车里也会被掀翻。”

“用车移动吧。”贤治看着我。“你怎么来的?”

“骑自行车来的。最好不要用车,我觉得会堵死动不了。”我没说我还往前走过又折回来,觉得丢人。“如果汽车不行,你有的那辆摩托车更好。”

“因为有了车,我就不玩摩托了嘛。”

贤治懊悔地说。

“按你的脚力,到这儿得花一小时吧。如果公共交通瘫痪了,你是骑电动自行车来的?”

我点点头。他是根据我有电动自行车和距离推测的。脑子不笨。

“贤……”我赶紧改口。“如果没事也没受伤,你来骑,我坐后面。我们轮流前进吧。”

“嗯,好吧。”

意见一致。两人走向拐角。

身后传来惨叫。公寓阳台上观望的一对中年夫妇,遭到空中怪物的袭击。是只巨大的、无毛猫头鹰般的怪物。它拍打着覆鳞而非羽毛的翅膀,用喙袭击阳台上的夫妇。两人逃向屋内,但玻璃窗被轻易击碎。惨叫戛然而止。正如我刚才所说,固守非常危险。

“得去救他们!”

我拉住要转身的贤治的手,制止了他。对着转回头的贤治,我摇了摇头。

“他们没救了!”

“可是!”

“能打赢乌贼怪物,是因为对方只有四只,而且个子小、比较弱。对上一头牛那么大的猫头鹰,而且在狭窄的室内,怎么赢?”

“那个……”

贤治咬紧嘴唇。可不能让他因男子汉的勇气而白白送死。

“我们走吧。”

我拉着贤治的手,逃离了现场。我骑上停在拐角的电动自行车,让贤治坐后面,立刻蹬车出发。贤治只回头望了一次公寓,我则无视一切,奋力骑车载着他离开。

这次换贤治蹬着自行车,载着我穿行在街道上。我坐在后座,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仿佛回到了从前。传来的体温令人怀念。

我搂在贤治腰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贤治什么也没说。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却也生出一丝冰冷的东西。是什么呢?

车轮碾过瓦砾,自行车一阵颠簸。我的思绪也随之飘远。贤治沉默地踩着踏板。

考虑到空中可能出现的怪物,载着两人的自行车在狭窄的小路上前进。

周围几乎是空无一人的街道。我从自行车后座回头望去。连绵的楼宇后方,南高市的东部区域,已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我住的那栋公寓附近,早已陷入烈焰之中。

"看来逃跑是对的。"贤治低声说。要是留在家里,我和贤治恐怕已经死了。留在南高市中部、东部和北部没逃的人,大概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即将死去吧。

我取出望远镜,确认那些作为灾难源头的怪物们逼近到了何种程度。

街道上能看到烧得只剩骨架的汽车,和倒地的自动售货机。燃烧的街道上,挤满了无数的怪物。它们像地狱的恶鬼一样,争抢着人们的尸体。

空中飞行的怪物们,已经越过了我们的头顶。我们和地面怪物前锋的距离,大概只有四百米了。万一遭遇,就算骑着自行车高速移动,也甩不掉这些怪物。那些四足肉食兽系的怪物,脚程很快。光靠自行车是逃不掉的。还得继续逃。

喧嚣声让我把视线转回前方。

从贤治的肩头望过去,能看到街上逃亡的车辆和人群。已经发生了堵车,车辆和人群都挤作一团。十字路口充斥着怒骂声和惨叫声。连救护车和消防车都来了,道路完全瘫痪了。这一次,我感到胸口一阵灼热。

"要变得和南高市东部一样了!别管车了,快逃啊!"我忍无可忍,从自行车后座上尖声喊道。"救援是没用的!在自卫队到来之前,救护车和消防车都不会去的!"

听到我的喊声,十几个人从车里出来开始逃跑。救护车的急救员也开始倒车。消防车则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怪物们的嚎叫和如同歌声般的异响。原本执着于车辆的几十个人,也终于开始逃窜。因为我的话,几十个人或许能得救。但恐怕还是有十几个人会死吧。

载着我和贤治的电动自行车,穿过徒步逃亡的人群缝隙。目标是最远离南高山的西边。

穿过一栋栋大楼,不断前行。中途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子被空中的魟鱼状怪物抓住,但也无暇顾及了。总之就是穿过小巷,一路向前。贤治累了就换我来骑电动自行车。等我累了再换班。

在疾驰的自行车后座上,我把手机接上了无线电视广播。南高TV已经没有信号了。抬头望去,位于南高市中心的南高TV电视台已被火焰包围。看来是毁灭了。换个频道,全国台还在播出。

正在播放南高TV的影像,内容是一个自卫队分队以及一名女记者和摄影师遇害。然后是怪物群的画面反复播放着。镜头远处是陷入火海和事故的南高市,记者用拼命的声音呼喊着:"收到大量关于危险生物出现的证言!"

画面切换,逃难过来的人激动地说着:"不清楚……好像是什么怪物一样的生物袭击过来……""那是生物武器吧!"因为还没有人能从事发中心区域逃到市外,所以大多只是传达在远处看到的情况。

"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呢。"

"这说明南高市外面还算太平,至少还能进行电视直播。"在前面蹬车的贤治回应道。只要穿过南高市就好了。是西边,总之向西逃,离开这个城市。

移动了大约十五分钟,爬上了一段缓坡。

看到路标,已经来到了南高市西边的大高町附近。周围几乎看不到人了。远处南高市外的国道上排着车龙。看来离南高山最远的西部人们,到底还是有充足的时间逃走。

在南高市西端的久阪市交界处,看到了流淌的东坂川。

横跨河流的大桥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车辆在桥上行进,人们挤满了人行道。桥前的十字路口,甚至连警车、押送车、用于镇压暴乱的喷水车都来了,构筑起一道防线。一旦事态被报道,警察的行动还是很快的。

"到那里就安全了。"贤治安心似的说道,我的嘴角也浮现出笑意。

"是啊。有警察的武力在,就算不能完全阻止,至少也能成为一道防波堤吧。"

"嗯?"贤治反问我。

"我觉得光靠警察的手枪、路障和喷水车,不可能对付得了成千上万的怪物。要是有机动队的MP5冲锋枪还好,但要从县中心调到偏远的南高市,时间不够,而且一个小队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这算什么战力分析啊。"

"光是看电视和电影也该明白吧。"我对贤治说着,心里思考着。

"不过迟早自卫队会出动的。只要有战斗机的对地対空装备,那种怪物一下子就能扫平。再不济,只要坦克装甲车大批出动也能赢。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只要到了桥那边,出了市,我们的噩梦就结束了。"

"那是说,在自卫队到来之前,那里的警察会死吗?"

"如果他们肯拼命坚持到死的话吧。"我喃喃道。

"总之先想办法过桥吧。"贤治似乎难以接受,但还是低下头表示同意。他把脸转回下坡方向,默默地开始蹬车。我只是坐在后座上。

自行车沿着混杂着商住楼和住宅区的缓坡下行。便利店和商店也都空无一人。有几家店的收银台被撬开了,但还没到发生暴动的程度。看来和阪神淡路大地震时一样,日本人中会恐慌和暴动的人还是少数。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吧。

另一方面,一些民居和大楼里还有留下的人,亮着灯。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或者是不想离开家的老人吧。我已经没心思一家家去劝他们逃难了。

"请快逃——!大火快烧过来了!"贤治一边喊着一边蹬车。喊出声能救人,但也会把怪物引来。虽然知道在危险地带不该这样,但我还是说服自己,这正是贤治的优点。

缓坡结束,经过一个加油站。因为即使地震火灾也不会引燃,所以很安静。站前停着一辆引擎发动的车。车门开着,血从驾驶座流到柏油路上。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怪物已经到这里了。周围已成无人区。

"要换车吗?"

"堵车和事故车把路都堵死了。只剩一点路的话,还是骑自行车穿过去更好。"贤治说着,进一步加快了车速。我赞成他过了东坂川再找车的方案。

在引擎依然发动着的车辆前拐弯,自行车停了下来。我放下脚支住车子。

小巷里有人影。

一个手握切肉刀的中年妇女。一个提着金属球棒的大个子中年男人。一个握着铁管的青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小巷尽头,拐角处的电线杆上撞着一辆车,冒着烟。车顶上,骑着一只怪物。淡蓝色的身体,关节反转的手脚。鸟一样的头部嵌着三只红眼。嘴巴纵向裂开,露出鲨鱼般细密的双重獠牙。背上排列着许多管子,正在排气。大小约摸像头小牛犊。

整体看起来像猫科的肉食兽。和我杀掉的那种蜘蛛型、贤治解决的乌贼型怪物,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怪物下方,车辆侧面和前挡风玻璃龟裂发白,看起来雾蒙蒙的。驾驶座上的女人额头凹陷,侧脸趴在方向盘上,抱着爆开的气囊一动不动。眼球表面有苍蝇在爬。大概是怪物出现后,她没系安全带就匆忙发动车子,打滑从侧面撞上了电线杆吧。冲击力导致头部侧面遭受重击,可能是脑挫伤死了。膨起的气囊显得空空荡荡。

传来尖叫声。看到车后座有儿童安全座椅。婴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怪物似乎想吃掉失去母亲保护的婴儿,但不懂怎么开车窗,正用手掌拍打车窗。每当它拍打时,路上的三个人就捡起地上的水泥块扔过去,并举着武器威吓。怪物似乎不想让到手的猎物被抢走,在车顶上裂开大嘴反吓回去。贤治的侧脸上浮现出决意。

"我们上。"

"要去吗?"

"不能对小孩见死不救吧。"贤治倾斜车身下车。我也跟着下来。

"明白了。"我也下了车。估计离那种迟钝的怪物追上来还有点时间,而且我不想和贤治分开。虽然对贤治有点火大,但我知道那是不该有的想法。更何况,我明白作为人,我们别无选择。

两人站到了先到的三人旁边。三人看了看我们,但想法是一致的。即使是身处这等地狱,只要是人,都会想救那婴儿的。中年男人握紧了金属球棒。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说那种怪物能怎么对付?"像是中年男妻子的女人犹豫道。怪物在车顶上咆哮着。

"大家一起上就行了。"青年答道。他手里的铁管看起来靠不住。颤抖的胸前口袋里能看到柔和七星香烟和打火机。

"我冲上去打,大叔你们趁机去救孩子。"

"在你从安全座椅上解下婴儿的时间里,你会被杀,去救人的所有人也都会死哦。"我冷静地指出。三人看向我和贤治。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前方。

"那你说就见死不救吗?"

"现在是僵持状态,但迟早怪物的同伙会来这里,到时候三位好汉加上我和高仓,除了逃跑或被杀,就没得选了。"我的指正让三人沉默了。我架起了铲子。

"只能上了。"

"那到底怎么上啊?!"青年喊道。车顶上,怪物又张开嘴威吓。

"那个大小的话,凭个人能拿的球棒或铲子,五个人一起上总能有办法。它叫声不大,说明同类伙伴不在附近。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我环顾四周。身后是我们来时看到的那辆引擎发动的车。"那辆车,能开吗?"阿姨点了点头。

"计划是这样:开车撞那怪物骑着的车。有儿童座椅,婴儿应该不会死。"接着我看下青年。"顺便问一下,你胸袋里有打火机对吧?"

青年答了声"啊"。

"车撞上后,怪物会受惊逃跑或者掉下来。拐角电线杆对面的车,逃跑路线只有左边。从那左边大楼二楼的窗户,把后面加油站的汽油泼下去。同时把点燃的打火机扔过去,烧那怪物。估计杀不死,但只要是动物,着火吃痛就会受惊逃跑。"

阿姨走向车子。

"那,最有力气的我去泼汽油。完事可得捎我一段啊。"接着,体重较重的大叔追着前面的阿姨,朝后面的加油站走去。顺序有点颠倒了。旁边站着的青年拿出了Zippo打火机。我握紧了铲子。

"我和高仓负责威吓怪物,制造车辆冲撞、泼汽油、扔火把的空隙。怪物能逃掉最好,否则就补刀。"对我的提议,贤治点头同意,架起了木刀。必须近身作战的我们任务最危险。既然提议了,自己不承担最危险的任务,就不会有人同意,只会浪费时间等怪物过来。

青年打开Zippo盖,准备着。

"那样不行。"我弯腰捡起地上滚着的水泥块。"不扔Zippo吗?一次性扔打火机,失败了怎么办?该把布缠在水泥块或石头上,多做几个点燃的火把扔过去。"青年表示同意,我把手帕递给他。青年也立刻拿出自带的毛巾开始缠石头。贤治早已用手帕包好了石头。他不是整个包住,而是留出一部分像绳子一样延伸。做成了可以旋转投掷的类型。这是贤治的巧思,因为没法直接用手抓点燃的水泥块或石头扔。青年也立刻模仿起来。

我和贤治对着车顶上嘴角颤抖的怪物,挥舞铲子和木刀威吓。怪物想吃婴儿,又嫌我们碍事。但又不愿离开婴儿。怪物的贪婪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身后传来汽车声。旁边停下的车驾驶座是那位阿姨。副驾大叔下了车,双手提着汽油桶。他看了看我们仨手里缠着布的水泥块,倾斜油桶,往包着的布上浇了点汽油。掺点煤油更好,但没时间了。

然后大叔抱着油桶,向左边的楼房走去。背影消失在楼门口。阿姨在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握着方向盘等待时机。

我举着铲子,贤治则继续用木刀威吓。青年不断捡地上的水泥块投掷,吸引怪物注意力,把怪物的注意力从婴儿身上引开。同时也顺便练习带火石头的投掷距离感。

左边大楼二楼的窗户,大叔探出了脸。已经打开油桶盖,准备泼洒。他想泼车顶的怪物,但又怕烧到下面的婴儿,而且泼到路对面的怪物可能性低。必须把怪物从车上引开。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交换眼神。我、贤治和青年同时握紧水泥块向怪物扔去。怪物烦躁地用手拨开。同时,中年女性驾驶的车猛冲过来。青年则为自己、贤治和我手中那带绳的投石索点火。燃烧的石头在肩头呼呼旋转。

十米距离转瞬即至,阿姨的车猛地撞上轿车。怪物发出愤怒的嚎叫,从车顶向侧面跳开。安全气囊保护下,中年女性无恙。婴儿的哭声依然洪亮。

跳到路对面的怪物,被楼上大叔倾泻的汽油淋了个正着。虽然没淋透一半,但也够了。我和青年投出了点燃的石头。我投的没中,青年的也偏了。贤治投出的石头擦过了怪物的背部。

从怪物背部到脸部沾到的汽油挥发起来,燃起橙色的火焰。因为没毛,火势没蔓延,但灼烧的痛楚让怪物发出怒号,疯狂挣扎。它在柏油路上打滚,猛撞墙壁。发出巨响,整栋楼都像在摇晃。二楼的大叔慌忙缩回屋里。

怪物浑身着火,向我们猛冲过来。贤治拉住我的手,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在我倒地的前方,燃烧的怪物狂奔而过。我手撑地想对贤治说"谢谢",却停住了。旁边跪地的青年满脸通红。他的鼻子、眼睛和嘴都消失了。血肉模糊的断面露出失去眼皮的右眼球和臼齿。

"诶?"青年一头栽倒。失去脸皮的头颅喷出的血溅到四周,又在柏油路上淌成小瀑布。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强压恐惧,将目光转回前方。怪物背上、前爪和两只眼睛都在燃烧,剩下的一只右眼死死盯住我们。右前爪的爪尖沾着血。

以及肉和皮。青年的脸皮挂在爪子上,没有眼睛和牙齿。皮下的肉耷拉着,血滴落下来。

怪物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动物的知性,而是更高一等的智能——那种绝不原谅伤害自己者、充满复仇意味的智能。

再看一遍,体型还是像小牛犊般大小。即使持续燃烧,似乎也没造成实质伤害。前爪挥击的力量足以削掉青年的脸。绝不是握着铲子的我和握着木刀的贤治能对付的。唯一的安慰是烧掉了它几只眼睛。

怪物嘴巴左右咧开,发出咆哮。它甩掉青年的脸皮,猛地冲过来。

"闪开!"女人的喊声中,我向右,贤治向左跳开。换位之间,看到一辆急速倒车的车尾。猛冲的怪物试图躲避,但喉咙到腹部遭到了猛烈撞击。

时速四十公里左右的冲击,来自两吨重的车体,威力惊人,怪物被撞得向来路倒飞出去。火焰加上交通事故的伤害,怪物在柏油路上痛苦翻滚。胸口有断骨刺出。

驾驶座车门打开,阿姨跳下车。"干掉了?!干掉了吗?!"

怪物在汽油火焰中仍在动弹,发出怪异的惨叫。背部严重烧伤,肋骨可能也断了刺入内脏,但怪物还活着。

我从柏油路上爬起。贤治也爬起来立刻架起木刀。我把铲子架在腰际。

两人等待时机。怪物在柏油路上挥舞手脚痛苦挣扎。

"就是现在!"两人冲了出去。铲子和木刀架在腰间全力冲刺。不是下劈,而是借着冲力将铲尖和木刀刃锋刺入翻滚怪物看似柔软的腹部。怪物发出濒死惨叫。铲子和木刀刃锋深深陷入怪物侧腹,蓝色血液噗嗤溅出。体重压上,穿透坚硬的肌肉,刃尖传来刺入内脏的手感。再加把力搅碎内脏。感受到液体涌出。

怪物疯狂甩头,发出绝叫。倒地的姿势下,锐爪手足乱挥。我和贤治猛蹬地面向后跳开,一屁股坐下。手脚并用,翘起臀部向后挪。

怪物虽在地上翻滚,但前爪可怕无法靠近。背后也危险。我们一直在等它因痛苦翻滚露出侧腹的瞬间。结果大成功。

怪物咆哮挣扎,但伤重无法站起。侧腹插着的铲子和木刀柄,多次磕碰着柏油路。

蓝色血液在柏油路上蔓延。挣扎的怪物动作也逐渐微弱。我持续后退。贤治也迟一步后撤。

"干得好。"旁边站着大叔和阿姨。我也停止了后退。烧伤、骨折、内脏破裂加出血,怪物的动作终于停止了。手脚和颈部出现死亡的痉挛。

我站起身走向怪物。贤治慌忙阻止。"你要去哪?"

"等它死透再说。"大叔阿姨也喊道,但我无视了,继续走。站到怪物身旁。

俯视着完全动弹不得的怪物。怪物红色的右眼向上瞪着我。嘴巴左右咧开威吓,但已经不可怕了。我弯腰抓住铲柄,拔出。更多蓝血涌出。怪物发出微弱的声音。

"看来临死前还是动不了啊。"我双手握住铲柄,刃尖朝下,对准怪物的头。"别小看人类啊!"全力挥下。命中怪物脸部,横向贯穿眼睛的位置。怪物扭动头颅,但无力抵抗。只发出凄惨的叫声。

我把右脚踩在铲刃上,施加体重。传来骨头的触感,但不管了。为了施加更大体重,我甚至把左脚也踩到铲子另一侧,跳了上去。刃尖劈开眼眶周围的骨头,直抵脑部。我收回左脚,右脚猛踩铲刃。

脑部被刺穿,怪物的惨叫逐渐微弱。感受恐惧吧。感受痛苦吧。因为你和你的同类,南高市的人们死了,勇敢的青年死了,我的生活也毁了。我的生活算什么来着?总之不可原谅!

我搅动着头颅,怪物的临终惨嚎消失了。死了?死了。死了!

我回过头。被油烟熏黑的大叔阿姨脸上虽有恐惧,但最终肯定地点了点头。贤治也学我的样子从怪物身上拔出木刀。四人朝车子走回去。中途有青年那张没有脸的尸体,但也顾不上了。现在活着的人更重要。路上回荡着哭声。

回到哭声的源头,电线杆前的车子旁。无视驾驶座母亲的尸体。手搭在后车门上。门锁着,贤治反手用木刀砸碎车窗。再用刀柄敲掉窗框。儿童座椅里的婴儿还在哭。

我从打破的窗口打开锁,推开贤治,握着铲子单膝探进车内。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抱起婴儿。收回膝盖,退出车外。

我用左手紧紧抱住婴儿。温热的。婴儿的哭声响彻无人的街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大叔带着鼻音说。旁边阿姨已经哭了。大叔也被引得落泪。两张被煤烟熏黑的脸上泪水纵横。贤治仰起头强忍着眼泪。

我也一样。

即使怪物泛滥,即使世界末日,人还活着。青年虽然死了,但他是为了救婴儿而拼上性命的。我和贤治,大叔和阿姨,没有人强迫,都是依从自己内心的善意行动。这让我感到高兴。

"干得好啊,贵子。"贤治笑了。他叫我贵子,而不是吉泽。我胸中涌起热流,直冲喉鼻。

"是啊,我们做到了,贤治。"我也直呼贤治的名字。眼泪滑落。仿佛回到了过去。通过拯救婴儿,我和贤治之间相隔的时光仿佛也被填满了。人,就该活得像个人。

我用左手擦去眼泪。用袖子擤了擤鼻涕。贤治先恢复平静,把木刀扛上肩。

"走吧。大家一起离开南高市。"贤治重新迈开脚步。我也跟上。大叔——不,那位叔叔用袖子擦擦被油烟弄黑的脸,握紧金属球棒跟上。阿姨也握着切肉刀紧随其后。

来到大路上。贤治确认了一下撞死怪物的车。车尾沾着蓝血有点凹凸不平,但仅此而已。

"还能开吧?"我们看向队尾的阿姨。

"只是撞了个怪物而已,能开的,大家都上来吧。"阿姨的话音和笑容消失了。

阿姨的身体倒在车旁的路上。鲜血溅到我的脸、安全帽和怀中抱着的婴儿身上。

倒在柏油路上的是一具无头尸体。骑在尸体上的是,一张巨大的、赤红的蛙类般的脸。没有眼睛。从那需要双臂才能合抱的赤红蛙头上,直接生出两条腿,折叠着。腿长着人一样的膝盖和小腿,各有五趾。

赤红蛙在尸体上吧唧着嘴,啃食着阿姨的头。嘴里能看到蛙类不该有的犬齿。嘴角掉出头发、脑浆和眼珠。

一小时内目睹了太多地狱景象,但我已到极限了。

"小……小夜子!"叔叔嘴唇颤抖着,抡起金属球棒。"把小夜子还来!"他向正在阿姨身上咀嚼的双足蛙砸去。蛙感危机向旁跳开。球棒挥空。我才第一次知道阿姨叫小夜子这个可爱的名字,但我动弹不得。贤治架起木刀挡在我面前。

叔叔挥舞着球棒追赶双足蛙。"还给我,把小夜子的头还来!"蛙用双足笨拙地跳跃。伸直腿身高约一点五米,但巨大的头部令人恶心。在民宅的砖墙边,它对着叔叔张开大嘴威吓。

叔叔前进。他横握球棒,打算用横挥打倒它。赤蛙不动。

赤蛙旁边的巷子里伸出一只紫色的脚,抓住柏油路面。

上方是更大的紫色蛙脸。比刚才的赤蛙大上两圈。是身高约三米的双足步行蛙。

巨口张开。嘴角耷拉着像是小肠的内脏。看来在别处吃过人。两只蛙喉咙发出咕噜声。恐怕和第一只是同类,是夫妻吧。分不出公母。

叔叔握着球棒僵住。新来的看起来很厉害。不该上去。

"噢噢噢噢噢!"叔叔咆哮着前冲。大概是想就算打头无效,打腿也行。他左脚急停,同时全力横挥!球棒砸向紫蛙的膝盖。挥空了。

紫蛙屈膝下蹲,俯身至贴近地面。全力挥空的叔叔,双臂、球棒和身体都因惯性前冲。紫蛙面无表情地张开嘴。膝盖伸直。

巨口横向咬住了叔叔的躯干。惨叫。鲜血飞溅,叔叔手脚乱挥,但紫蛙不松口。右手挥舞球棒,却只砸中蛙头后方的空气。

紫蛙又伸直腿。叔叔的身体被扭动,在空中变成横向。獠牙深陷的腰部鲜血直流。叔叔终于反手握住球棒,将顶端砸向紫蛙的太阳穴。蛙表情不变,只是不停挨打。

濒死的叔叔又将球棒顶端砸向蛙的面门。蛙厌恶地甩动巨大的头颅。但察觉已太迟。

空中被甩动的叔叔的脚被赤蛙咬住。它连皮鞋和西裤一起吞下右足,咬在膝盖附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赤蛙一甩头,叔叔的右膝以下消失了。血如泉涌。地上赤蛙正连裤料一起咀嚼着人腿。

紫蛙在离地三米的高处将獠牙深深咬入叔叔躯干,发出干木断裂声。剧痛让叔叔手脚伸直。是巨大力量折断肋骨、獠牙直达内脏的声音。右手球棒脱落,在柏油路上哐当滚动。

叔叔在空中横向旋转,口喷鲜血。三肢朝着不同方向垂下痉挛。没救了。他死了。

紫蛙开合着嘴,变换位置试图吞下人体。它将牙刺入叔叔腰部,仰起头。紫色的舌头伸出,卷住叔叔的肩膀。

叔叔被舌头引导着滑入紫蛙的巨口。蛙白色的喉咙随着吞入脚、腰、胸而膨胀。手被卡住,紫蛙又动了动嘴。整个人体被囫囵吞下。脚下赤蛙也同样吞吃着右腿。

面对惨剧,我动弹不得。贤治也是。明明对陌生人死去应该有点习惯了,却无法接受刚才还对话、并肩作战的两人已死的事实。脑袋像麻木了。

咽下口水。内心反复告诫要冷静。地狱景象已看得够多。既然如此,必须思考生存之道。

贤治的木刀尖动了。

"不行。"我的手抓住想要上前的贤治的衬衫下摆。"已经死了。打不赢的。"

我觉得如果只有赤蛙一只或许还能对付。但加上更大型的双足步行蛙,绝无胜算。人类连对付同体型的野生动物都勉强。对手是比我们更大、比野生动物更凶恶的怪物。没有重武器根本赢不了。

我抱着婴儿,慢慢移动右手,先卸下背后的背包放在脚边。接着轻轻放下铲子。贤治也放下背包,把木刀放在上面。武器、防具、食物都已无意义。现在需要的是速度。唯有速度。

我慢慢将脚跟向后挪。贤治也慢慢后退。两只蛙面无表情地继续进食。快吃完了。

不能快动。只能尽量拉开距离,然后冲刺。十米不够。至少还想再拉开五米、不,三米也好。

正用脚跟悄悄拉开距离,婴儿哭了。

紫蛙和赤蛙看向我和贤治。没有表情的脸,但张开的嘴显示它们即使吃了这么多仍感到饥饿。上下獠牙间拉着血和唾液构成的丝。它们有智能。是那种给予人类痛苦并杀害的高等智能。赤蛙踏前一步。到极限了。

"快跑!"我和贤治转身。双手抱住婴儿逃跑。叔叔阿姨已经死了。既然如此,抱着婴儿的我和贤治,只能向前跑。

抱着婴儿奔跑。穿梭在楼宇间的街道拼命跑。没时间进小巷。贤治也在跑。心想该把婴儿给体力更好的贤治,但已无可奈何。下巴带勒得紧,安全帽歪了影响奔跑。

从路边停着的车侧镜看到背后。

任凭我跑多快,怪物体型更大。才跑几十米,就被追近了。心脏痛。鼻子无法呼吸,用嘴吸入的空气都带着痛楚。

转角镜子映出背后。蛙群已追到身后十米。不到一分钟就会被追上。听到背后啪嗒啪嗒的足音。

被追上就会被吃掉。至今所见人们的死状在脑海掠过。被咬、被撕碎、被虐杀、被产卵、被吞食、死去。

不要。我不要那样死。没有活着的理由,但也不想死。

我气喘吁吁。看向旁边奔跑的贤治。贤治大概只能多跑几分钟。但我若被怪物抓住,他一定会停下战斗。然后死去。

我不想死。也不想让贤治死。还不能让他死。

我咬紧牙关。

猛地将脚跟跺在柏油路上,急停。以脚跟为轴强行转身。怪物已迫近至八米左右。看清了两只蛙的脸。看到嘴里排列的鲨鱼齿。

再五秒,我和婴儿就会被咬死。贤治也停下,站到我旁边。手臂接触到的婴儿肌肤部分发烫。

"你干什么?!"贤治问。但这不明摆着吗。

我将抱着的婴儿向前抛去。在贤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婴儿的笑脸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短小的手脚旋转着。

时间仿佛缓慢流逝。

空中婴儿的头部被左边怪物的嘴咬住,腰部以下被右边怪物吞下。

身旁贤治张大了嘴。

上下咬住婴儿的两只怪物甩着头。连哭喊的机会都没有。

婴儿的身体轻易被撕成上下两截。血和细小内脏飞散空中。怪物们开始争夺对方口中的残骸。

柏油路上,婴儿已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我抓住贤治的手。

"你刚才……"贤治的声音颤抖。"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所以才要逃啊!"我喊着开始跑。贤治还看着后方不动。再拉他的手,脚动了一步。我身体前倾,两步。

继续拉,脚步加快。

然后两人全力冲刺。狂奔过街。知道贤治边跑边用可怕的眼神看我,但无视了。单手解开安全帽下巴带,扔掉。后方安全帽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被我们的脚步声掩盖。

右转、左转、再右转,不断拐弯。

我和贤治两人,奔跑在南高市的街道上。跑啊,跑啊。

我气喘吁吁,每次呼吸喉咙都阵阵作痛。

狂奔变成了快走,最终只能步行。侧腹剧痛难忍,我停下了脚步。贤治也停了下来。两人在无人的街角,手撑着膝盖,粗重地喘息着。

“你……”贤治喘着粗气开口,肩膀上下起伏,倒吸一口气。“为什么……”

“婴儿……吗?”我也还没缓过气,呼吸不畅。“牺牲了……他?”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街上只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

我终于能吸进一口气。吐出。吸入,吐出。

“但如果就那样抱着他逃,”我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会被追上,三个人都被吃掉。”

我直起身,陈述事实。

“那么,牺牲婴儿,哪怕只有你和我活下来,也是应该的。不对吗?”

“可是……”

贤治的眼神和语气里,都带着无声的指责。这种指责的逻辑,和公司那个山口课长如出一辙。这让我火大起来。

“难道大家一起被青蛙吃掉更好吗?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一起逃了?为什么至少不试着去抢回婴儿的尸体战斗呢?”

“那……”

贤治在路上沉默下来。虽然觉得不好,但先指责的人是他。

“能用廉价的正义感来指责我,还不是因为靠我的策略你才活下来?想指责的话,死了到青蛙肚子里去反驳啊!”

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住了口。贤治无言以对。比起全员死亡,牺牲一人活下来,理性思考,这是最优选择。

站在街上的两人相对无言。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我试图打圆场。

“抱歉,说过头了。”

“不,我也是。”

贤治挺直了背。双方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假装道歉。假装理解。但若不如此,在这地狱里便寸步难行。

假装达成共识,两人重新开始朝着南高市外前进。电动自行车被丢下了,得找别的代步工具。

一边朝市外走,街道已空无一人。偶尔街角倒着尸体,圆滚滚的怪物用长喙戳刺着,或是大型犬大小的蜘蛛在争夺男孩的头颅。空中飞行的怪物、脚程快的肉食系怪物,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我和贤治避开有怪物的路,以市外西边为目标。只要到达那座桥,只要到了桥那边,我们就得救了。只要能去到人类获胜的世界,就能活下去。

柏油路上蔓延的血海。又发现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内脏外溢,倒在人行道上。

旁边是引擎还未熄火的车辆。大概是观望情况留下的男人,终于想出发时遭到了袭击吧。这类情况在全市都在发生。

我和贤治警戒着四周,尤其是可能杀了男人的飞行怪物,一边沿路前进。尸体中年男人的脸少了一半。

我移开视线,探身进入敞开的车门。无需确认,引擎确实还转着。两人分别从左右上车。贤治像是要拒绝整个世界般猛地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荒凉的街道。

主干道果然如预料般堵死了。不见人影。只有人们的尸体和几只食腐的怪物,所以我们避开了。

在南高市,不是死就是向西逃,人不断地消失。再往前一点就能到达西边的河流,但怪物也追近了。开车的贤治沉默不语,我也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沉默令人难堪,我伸手去找收音机。顺手开走的车上很幸运地装有车载电视,我便打开了。

全国台的演播室里,主播一脸严肃地站着,说南高山异常生物爆发导致的死亡人数已达到了惊人的数字。身后是接电话、抱着文件奔跑的工作人员。

“关于异常生物发生的情况……”或许是因为紧急,主播出示了一张简单的南高市地图示意图。用笔标画出怪物从环绕南高市的南高山三面扩散开来。紧急报道得连制作CG的时间都没有。

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恶意的笑。对于实际在现场的人来说,知道这根本不是扩散,而是毁灭状态。怪物们已经遍布全市了。

主播的表情更加严肃。南高市的地图被移开,换上了日本地图。

“这种异常生物发生现象,正在日本全境出现。”

主播的话让我张大了嘴,驾驶座的贤治啐了一句:“真的假的?”

画面上,日本地图被覆盖上一层透明的薄膜。从北海道到东北,关东到中部,关西到中国地区,四国到九州、冲绳,布满了红点。据说全国共一百二十三处。

旁边伸来一只手,递给主播一张传真纸。

“刚收到的报告,”主播脸色僵硬地继续。“新确认在群马、崎玉、岩手、茨城、广岛、山口、福冈等十四处也发生了。”

接着画面切换到政府官邸,日本首相正在讲话。说着什么深表遗憾,决定将此事定性为自然灾害,派遣自卫队救援部队。关于战斗机、坦克的动员,则持慎重态度,表示要先确认当地状况。也就是说,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自卫队大规模展开的可能性很低。全国一百三十七处出现怪物,等待又有什么用呢。

“开什么玩笑……”贤治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屏幕,脸颊僵硬,面色苍白。

“这……真的搞出来了吗?”

失语的贤治,下一刻迅速伸手关掉了电视。

我在副驾驶座上茫然若失。边看新闻边想,问题已在日本各地发生,隐约觉得世界果然完蛋了。心底隐约的预感被证实了,反而有种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然后,心底那团模糊的东西凝固了。感觉像是雾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冰。于是下定了决心,只能这样做了。

“等等,”我的脑子突然意识到。回响在耳边的话重复着。“真的搞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车内长久的沉默。车子在无人的街道上行进。

“别沉默,回答我好吗?”

面对我的再次追问,贤治张了张嘴,又闭上。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我任职的大野精密机械,是六星技研的零部件供应商。”

六星技研是大企业。我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他们做精密零件、制造卫星和测量仪器之类的。

贤治看着我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去六星技研的时候隐约听到些传闻,”贤治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你知道台泰大的中田利一理论物理学博士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

我连六星技研具体做什么都不太清楚,大学教授就更不认识了。贤治的脸色依旧苍白。

“是好几年前的事了,2008年,在瑞士和法国边境建成了大型强子对撞型加速器并进行实验。当时参与的日本学者中,有一位在理论物理学领域据说能排进世界前十。”

对于世界第十这种微妙的数字,我忍不住问:“那很厉害吗?”

“谁知道呢,大概吧?”贤治继续道。

“他们用对撞机产生的数据计算什么质量粒子还是暗物质来着,那位中田博士似乎是以近乎外行的身份参与的。回国后,在日本兵库县播磨科学公园都市有个叫Spring-8的类似设施,之前就在进行的实验,中田博士也参加了。”

话虽冗长,但贤治似乎早就想对人倾诉。

“在博士主导的产业或学术实验中,像往常一样撞击伽马射线什么的时候,得出了奇怪的结果。”

贤治说的词我大多听不懂。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期待我露出惊讶,但我完全不知惊讶点何在。贤治放弃地继续说下去。

“据说在那里,发现了来自异空间的奇妙方程式。什么重力会传递到异次元,什么雷梅修还是迪乌斯方程式之类的。然后,好像在南高山的六星技研设施里进行了重现。”

“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贤治说。

“但我觉得,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我终于明白了最初那股违和感的来源。异变发生时,自卫队出现在有实验设施的南高山,是因为国家在某种程度上介入了。

“是说在那个实验设施里打开了次元洞口,那些怪物就跑出来了,是吗?”

握着方向盘的贤治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意见被否定,有点来气。

“那日本全国发生的同样现象,是连锁反应吗?”

“所以都说了我只是个外围供应商,我怎么会知道!”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已经发生的事情,追究原因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所谓。

车子前行了相当一段,接近南高市西边。逃亡的车辆被弃置在小巷里。路上的鲜血和尸体又开始增多。

空中传来怪声。赤黑的天空中,怪物群在飞舞。鸟、魟鱼、乌贼成群结队,化作数百黑影布满天空。它们以未知的航空原理飞行,正向南高市东侧降落。

城镇四处火起,悲鸣四溢。逃亡市民的队尾被怪物群追上,杀戮再开。

贤治慌忙改变行车路线。虽然绕远,还是设法横穿主干道出去。主干道西侧,可见赤紫色的兽群。急忙驱车,穿过路上被弃的车辆缝隙,离开了主干道。

身后一声巨响。车辆弹起。

从副驾驶座回头望去,白色烟尘笼罩了主干道。烟尘中可见灰色的尖角。主干道上有部分楼房坍塌了。切落的楼顶部分还能看见栏杆,供水罐滚落在路上。

更大的声响。车内和前方的道路暗了下来。原本就是夜晚很暗,但阴影蔓延到连月光和街灯都遮蔽了。

贤治猛踩油门加速。像是要逃离阴影般高速前进。我的眼睛向上看着车后方。高空有楼房正坠落下来。灰色的混凝土墙和窗户玻璃清晰可见。一栋六层楼正倒塌下来。坠向逃窜的车辆,窗户越来越近。窗内还能看到一张女人的脸。大概是害怕怪物泛滥的街道,留在了楼里吧。

贤治将油门踩到底,车子进一步加速。车后方大楼坠落。难以想象的巨响砸在车身上。大楼彻底崩塌,扬起白色烟尘。

白烟中弹跳出一块灰色巨块。卡车大小的楼角飞了过来。直冲后车窗而来。

“贤治,左边!”

车子向左急转。飞来的楼角擦着向左逃窜车辆的右侧车顶,落在旁边。

沉重的低音。冲击使车辆弹起横向打滑。贤治猛打方向盘,我在副驾驶座死死抓住椅背抵抗着在车内肆虐的惯性。声音带来冲击。天旋地转。猛地倾斜,车子滑行。

车辆在街道上停住。是爆胎导致了急停。

我紧贴在副驾驶椅背上。巨响震得耳朵发痛。身体还在颤抖。贤治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流着血。

“怎…”贤治的话坠落在脚边。“怎么回事……”

我望向后方。不知道楼里死了多少人。街道上白烟弥漫。

我的目光从倒塌的大楼,移向更远处的夜空。开口说道。

“贤治。”

“干嘛?”

旁边贤治抬起了头。我的嘴有些不听使唤。

“贤治,那个。后面。”

“所以说什么……”

贤治从驾驶座回头。话没有说完。

繁华街大楼的上空,一个巨大的球体正在飘浮游动。在离地约七十米的夜空中,一个直径恐怕有五十米的球体横穿而过。表面如同岩石。球体下方延伸出八条树木般的腿。

有关节的腿在空中移动。巨腿碰到大楼墙壁,墙壁崩塌。其他腿跟上,大楼的崩坏持续。远处传来坠落声。

巨大生物毫不在意脚下的楼房,继续前进。

表面有巨大的孔洞,向四周放出黄色光芒。没有眼睛鼻子和嘴。球体周围,长着腿的魟鱼和半透明的水母伸展着翼状物漂浮着。发出叽叽嘎嘎的怪声,追随着球体。

魟鱼和水母,大概是在捕食被球体踩死的对象吧。一只触手如翅膀般张开的水母向球体飞去。我从副驾驶座探出身。水母的下腹部抱着一个小学男生大小的男孩。

男孩张着嘴像是在尖叫,但太远听不见。水母将男孩按在球体表面的凸起上。凸起处伸出数十条小触手。抓住男孩的身体,拖拽下来。触手根部,冒出一个半透明的小球体。

飞行的小水母们向男孩扑去。看着男孩因恐惧而圆睁的双眼,后续不过是重复,我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惨状。

飞行的怪物们,似乎是在这巨大到感觉迟钝的球体上筑巢,托付卵和孩子。它们在增殖。那些家伙在不断地增殖。

无视从车内仰望的我们,巨大球体的腿在移动。远处传来脚步声。

球体如空中移动的城堡般行进,飞行的怪物追随其后。

我和贤治,像傻瓜一样仰望着空中行进的怪物。

“不逃不行了。”

贤治踩下油门。但爆胎的车子几乎动弹不得。贤治焦躁地粗暴推开车门,跳下车。

“贵子,快逃!”

我也从副驾驶座出来。燃烧街道的热浪远远地推涌到这里。怪物们的嚎叫混杂着人们的悲鸣。

贤治环顾四周。

“快逃!”

“往哪里逃?”我站在车旁反问。

“这现象在日本全境发生。就算出了南高市,也是一样的状况。”我静静地说道。“刚才你也看到了吧?那种怪物到处都是。正以惊人的速度吃人、繁殖。”

“但是,军队的话,自卫队或者美军的话,能打赢那些家伙的。”

贤治的声音,我没有回答。

投入战斗机、坦克、导弹、核弹头、重武器,如果怪物只从一处出现,半天就能结束。即使大量出现,现代武器迟早也能驱逐怪物吧。但是,在那几天或几周,甚至可能更长的期间里,我们能否活着逃出这座城市,已无需多言。

隔着车子,我和贤治僵立着。背包和手中的武器都已失去。

剩下的只有穿着的衣服,腰间的求生刀和两把菜刀。面对能破坏大楼前进的怪物,毫无意义。

即便如此,我还是向前迈出脚步。

“只能尽量多活一秒了吗?”

仿佛与声音重叠,前方商住楼的小巷里,伸出了一条腿。接着是青白色皮肤的怪物。不是四足行走,而是双足步行。像从猿到人进化中途的形态,长长的双臂垂在身前。没有脖子,躯干上直接长着头,上面有六只紫色的眼睛。

发出低吼声。六只眼睛下方的大嘴张开,咆哮着。街道的空气和我的耳膜都在震颤。

无视茫然失措的贤治,我拔出腰间的出刃菜刀,向前架起。

身后又传来声音。回头一看,爆胎动弹不得的车子后方,倒塌大楼的瓦砾阴影里,是半透明的身体。低空漂浮的,像倒扣水桶的水母。果冻状的躯干下垂着触手。粘液滴落。躯干上的眼球毫无表情,左右位置上下错位。嘴纵向裂开,排列着细密的獠牙。

不明白水母是如何漂浮的。

贤治的手动了。从腰间的鞘中拔出求生刀架起。我将菜刀指向前面的怪物。要用菜刀和求生刀,对抗前后夹击而来的怪物了。

不可能赢。

贤治将刀指向前面。用眼角瞥着我。大概是在警惕我会不会像舍弃婴儿那样,舍弃他自己逃掉吧。理性思考的话,他或许重新考虑过,舍弃他自己我也活不了,于是重新凝视前方。

我将菜刀指向后方的水母。

“真是没完没了,到哪里都会冒出来。”

“可不是嘛。”

贤治静静地回应。不认为能战胜怪物活下去。六眼类人猿和水母逼近过来。我握紧了菜刀的柄。

水母怪物先接近了。我比水母前进更快地踏出一步。全身重量刺出水母一刀。剜开它柔软的身体。

是痛觉迟钝吗,它毫不在意,触手缠绕上来。或许有刺或毒,但羽绒服没破。在受伤前,我将刺入水母的菜刀向下拖拽。传来割开硬果冻的手感,不顾一切,一直划到躯干下部。半透明的体液和内脏洒落地面。支撑身体的触手失去力量,被切成两半的躯干落下。柏油路上漫开半透明的体液。散发着海水腐坏般的恶臭。

我再次架起菜刀准备迎击下一个。贤治正用求生刀对付前面来的六眼类人猿。

求生刀掠过粘土般的手臂,蓝血飞溅。类人猿发出惨叫向后退去。滴着蓝血,逃进了小巷。看来意外地怕痛。贤治看向我。

“干得漂亮。”贤治举着求生刀笑道。

“我们还活着。别放弃。”

“是啊。”

我决定了,做我该做的事。

“到此为止了。”

我刺出出刃菜刀。刀刃刺入了旁边贤治的侧腹。贤治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将刺入贤治侧腹、卡在肋骨间的出刃菜刀深深插了进去。贤治终于意识到我要杀他,挥动求生刀横扫。我已放开菜刀向后退开。

我拔出腰间的柳刃菜刀,摆好架势。侧腹插着菜刀的贤治用手按住伤口,单膝跪地。菜刀刺入侧腹约十厘米,鲜血从伤口渗出衣服,不断滴落。这样都不立刻死掉,真是顽强啊。

我举着菜刀再次逼近,贤治挥动求生刀牵制。险些被砍中,我又退后。

仰望着我的贤治眼中,充满了疑问、痛苦和愤怒。

“为什么……”鲜血从他嘴角溢出。看来刀尖已经到达胃或肺部,造成内脏出血了。干得漂亮。

“为什么……”贤治沾满血的嘴蠕动着。“怪物……还在……你干什么……刚才……我们还……互相帮助……不是吗?”

“还问为什么,你这混蛋!”

我笑着变换菜刀的方向。重新握紧缠着布胶带的刀柄。

“因为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了啊!”

刀尖指向跪地的贤治。这笨蛋还是一脸不明白的表情。真是个蠢货、白痴、混账男人。

“一开始是惦记着你,才回到这地狱。还以为那是爱情。但和你一起逃的时候,处处让我火大。在这种状况下不寻找生存之道,动不动就冒出奇怪的正义感,说些不过脑子的话,让我烦躁不堪。”

我用菜刀牵制。贤治跪着用求生刀格挡。我翻转菜刀,划向他伸出的右手腕。鲜血飞溅,贤治缩回了手。求生刀再次格挡住进一步逼进的菜刀,火花四溅。

“我明白了。是因为非常讨厌你,才一直耿耿于怀而已。”

利刃相抵,两人相互瞪视。

“去年你搞了别的女人甩了我。我大受打击,在公司工作连连失误,被上司山口说三道四,被老女人田崎欺负,一直拒绝上班。估计这个月内就会被辞退吧。”

我吐出恶毒的话语。听到我悲惨的处境,男人的求生刀力道减弱。刀刃分开了。

我向前迈出,挥动菜刀。菜刀砍中男人右臂内侧。剧痛让他手指脱力,求生刀掉落。我对毫无防备的左肩挥刀砍下。刀尖陷入男人的皮肉。男人发出惨叫。

他挥舞着手,但我已抽刀退开。我站在趴倒在地的混账男人面前。柏油路上,从他侧腹、手腕和肩膀流出的血漫延开来。不会立刻死,但失血致死是肯定的。活该。

“交往的时候就让人火大。啊,想起来了。第一次做爱之后你说‘要是处女就好了’这事我还记着呢。午饭钱按日元AA,有我在还看AV。真是火大得很啊。”

我要说出来。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

“最可恨的是,和你分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个半月了。不能生下来,去年夏天打掉了。别说别人的孩子了,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杀过了啊。”

我笑了。

“孩子……”混账男人茫然的声音,滚落在路上。

“杀别人的孩子,根本无所谓。世界要完结了,我不想再顾忌了。忠于自己的内心,干掉让人火大的家伙,只有现在了。”

“怎……怎么会……”

“放过现在,你也会被怪物杀死。所以我现在杀了你。就这样而已。”

我将菜刀砍向倒地的混账男人的脖子。刺入了左侧颈部。颈动脉被切断了吧,鲜血喷涌而出。热乎乎的血溅到我的脸和手上。混账男人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我双手分别拔出插在混账男人脖子和侧腹的菜刀,向后退开。男人的身体向前倒下,趴在柏油路上。颈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在柏油路上漫开成红色的污渍。

“干……干掉了……”

握着两把菜刀的双手颤抖着。全身都在颤抖。

“呜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欢喜的战栗。脸和身体虽被血污覆盖,但在混账男人的尸体旁,心情却无比畅快。真想跳起舞来。情动之下,不由得踢了尸体头部一脚。脏血溅了起来。

太棒了。在世界末日,做到了想做的事。做了该做的事。已经毫无遗憾了。

我的笑声停了。

耳边悄悄潜入的,是触手粘滑的声音。咆哮声。我面前的小巷里,出现了水母怪物群。这次是三只。看来是仗着数量多嚣张起来了。

后方也有脚步声。粘土色的类人猿回来了。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拔来的路标。是把禁止通行标志当斧头用了。怕痛的类人猿家伙,拿着武器也嚣张起来了。

是被混账男人尸体的血腥味吸引,周围的怪物聚集过来了。死了也是个混账男人。我丢掉右手的柳刃菜刀,捡起混账男人掉落的求生刀。左手的出刃菜刀反手握好。

对自己的态度苦笑。一个人对四只怪物,怎么可能赢。没有逃路,只会被怪物们轻易杀死,尸体被争食吧。我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性,还摆什么架势。杀了曾经恋人的我,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混账女人也死在这里吧。

怪物们动了。我的双手抬起。用菜刀和求生刀割喉的话,在被吃掉前就能死。对混账女人来说太便宜的轻松死法。见过那么多被怪物吃掉而死的人。唯独不想那样死,想死得痛快。

水母怪物们前进过来。摇晃着触手,纵长的嘴里流下涎水。眼睛盯着猎物,却仍毫无感情。

对自己的喉咙是切是刺,犹豫不决。怕死。即便如此也不能不死。但还是害怕。为了阻挡怪物而杀了婴儿,杀了曾经爱过却背叛的男人,即便如此,对于自己的死,依然感到恐惧。

类人猿发出怪声前进过来。有洞的头颅,发光的紫色斑点。心中毫无慈悲的六只眼睛。

不快点死就会被咬死。两把利刃抵住左右颈动脉。冰冷。只是拉动而已,只是拉动而已,手却不动。

水母来到我面前。大小及腰。无力的无法动弹的猎物面前,伸来了覆盖半透明粘液的触手。触手内侧不是吸盘,而是排列着黑色的爪。

被那触手抓住拽倒,被那张着大嘴的一群啃食。很痛。而且无法轻松死去。

触手掠过我的脖子,开始缠绕。

半透明的粘液飞散在空中。

我右手的求生刀已将触手斩断。发出如黑板刮擦般难听至极的惨叫。我的身体动了。

左手的菜刀插进水母无表情的右眼,同时挥开的右手收回,刺入左眼。双刃直达半透明身体深处的脑部,向外一扯。半透明的体液和淡蓝色的脑浆飞溅。我跨过向左倒下的水母,向前迈进。

剩下的两只水母还在前进。对同伴的死毫无反应的眼睛。从上袭来的触手。我侧身避开右边的触手。再踏前一步,左边触手袭向肩膀。

通过前进错开打击点。触手内侧的爪子刺入羽绒服,划开布料。左肩剧痛。恐怕连衬衫都破了见血了,但没伤到骨头,不管。双手分别反握求生刀和菜刀柄,刺向水母的嘴角。

触手的爪子更深地刺入左肩,但我的双刃刺得更深。直插脑部,拔出。在飞舞的体液尾巴下,水母当即死亡。

最后一只水母,即使两个同伴死去也毫不在意地过来。从左横扫触手。我向旁躲闪。后方粘土类人猿也回来了。

几只触手横扫过来,我举起菜刀和求生刀格挡。手肘被击中,身体被打飞。肩膀猛撞上商店橱窗玻璃。玻璃破碎,我倒栽进店内。

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刚才被触手击中的左肩出血。额头流下的温热液体大概也是血。头痛。世界扭曲。脑子在晃,是脑震荡吧。混蛋,哪边是上。搞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趴着。

握着菜刀的左手向上伸,抓住地面。这边是下。也就是说,头那边是上。一边脑震荡一边确认上下。手撑地面防止摔倒。

为了争取恢复时间,我在玻璃散落的店内爬向深处。戴着手套的手用刀刃拨开玻璃,手脚并用地前进。店内没有货架,只有柜台、严密的玻璃柜和塔型货架。平衡不稳的我前进时被货架绊到,撞倒了书本和商品。

身后玻璃破碎声。翻身回头,透过破碎的玻璃,水母正把身体挤进来。它后面是用手捂着脸的粘土类人猿。看来是和水母争夺时,触手抓伤了脸。

水母的触手伸进店内。支撑身体的触手踩在散落地面的玻璃上。果冻状身体被碎玻璃划伤,但它毫不在意地进入店内。

想杀死我吃掉的欲望,超越了肉体的疼痛。果冻状身体里淡蓝色的大脑,兼具高等动物的残酷和原始动物的贪婪。

我手向后撑,脚蹬地向后退。脑震荡差不多好了,但情况绝望。

水母晃动着触手进来。身体撞到店内的柜台和里面的货架,商品落下发出声响。水母挥动触手。我低头躲过。触手猛击在墙上,挂着的商品落下,在地面发出硬响。

我后退的右手碰到硬物。右手求生刀碰到的物体前端。明白了。

我放开左手菜刀,握住物体中部,拿到前面。丢掉求生刀的右手握住柄,一边拔出一边站起来。厚实的刀刃将逼近的水母触手一刀两断。

是山里用来砍树枝开路的山刀。约四十厘米长的厚刃,加上体重能斩断人臂。水母的果冻触手更是一击两断。

在狭窄的店内,水母惨叫着,挥舞着变短的左触手和完好的右触手。右边一击猛击在商品货架上,货架向里倒去。明明是水母,难道也有痛觉吗?

我上前双手握紧山刀。对准水母头部从上挥下。一击劈开半个脑袋,连纵长的嘴带脑子一起劈开。拔出再砍第二刀。纵嘴两边高低不一的眼珠像睡着般合上。触手落下,身体也左右倒下,咕啾咕啾地漏出半透明体液。

看向水母身后进来的玻璃窗,有“长谷”字样,隔着破碎的橱窗还有“铳炮店”。考虑空着的空间,大概是长谷川铳炮店之类的吧。得救了。左肩虽痛,但现在还不能倒下。

脚下滚落一个小纸盒。从纸盒里散落出几个蓝色塑料连接金属的小筒。半透明塑料筒内可见金属小块。

接着,柜台映入眼帘。破碎的玻璃间,柜台横躺着一具暗色的长形物体。从枪管到机匣,下面有扳机。最后是木制枪托。

是猎枪。本该锁在墙上玻璃柜里的猎枪,掉在了柜台。

大概是店员慌忙拿出几把枪,带了一把在手上逃走了。没人收拾,剩下的枪就这么掉着。这是何等的幸运。

我拿起地上滚落的纸盒,放到柜台上。手伸进玻璃缝隙,握住猎枪。沉甸甸的。重得大概有三四公斤,但现在没时间惊讶。

搜寻记忆中漫画里看过的枪械知识。拿起猎枪,右手手指将上面的卡笋横向拨开。枪管折开。上下双管的枪膛里,填入蓝色的子弹。装弹后,合上枪管,击锤自动抬起。

玻璃破碎声。

店门口,站着粘土皮肤的类人猿。紫色的斑点发着光。右手握着道路标志。看来是把这武器当斧头用了。

发现我的怪物,颊囊鼓胀着发出咆哮。玻璃、店内的柜台、橱窗、货架乃至墙壁都在震动。连我的肺都在共鸣,声音巨大。

“所以又怎样?”

我凭着记忆将猎枪抵在脸颊旁。左手扶住枪管,右手握住握把,枪托贴紧脸颊。枪口指向类人猿。

怪物踏进店内的同时,我扣下扳机。震耳欲聋的爆音中,枪口猛地向上跳起,冲击力传到手臂和肩膀,我的上半身向后一晃。

肩关节发出吱嘎声,手臂发麻。耳朵痛。

在摇晃的视野中定睛向前。在窗边被霰弹击中的怪物,从肩膀到胸口都炸开了花。开了无数洞的蓝色皮肉翻卷着,喷出蓝色的血。

被霰弹击中的疼痛,让怪物的右腿向后缩,退到了店外。右手和作为凶器的路标撞上,店的玻璃破碎落下。

接着怪物的左腿后退,右腿也后退。在路上踉跄着臀部着地。接着手臂垂下,握着的路标掉在柏油路上。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怪物,脸颊两侧的颊囊无力地鼓动。

我追着怪物,也走到店外。站在路边的怪物面前,架起猎枪。

“别小看人类啊,白痴!”

扣动扳机的同时轰鸣声响起。肩膀和手臂受到冲击。这次没那么痛了。耳朵嗡嗡响,仅此而已。

眼前怪物的脑袋被打飞,蓝色的肉像花一样绽开。淡蓝的脑浆和蓝色的血溅在柏油路上。上半身倒下,肉花中也流出蓝色的体液。

猎枪最强。立刻折断枪管,重新装填霰弹。周围没有敌人踪影。像玩战争游戏一样。

我转身回到店内。插在腰间的山刀摇晃着。从破碎的橱窗里取出枪油、清洁套装、枪脂。

在店内搜索,发现柜台下面有个背包。把霰弹纸盒和用品塞进去。为了能快速取用,放了八发左右的子弹到羽绒服左边口袋。店主不在,说明早就逃了或者死了,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店内是水母的尸体和半透明体液的海洋。恶臭也已经不在意了。跨过去走到外面。街上是贤治的尸体和水母、类人猿的死尸。爆胎停下的车横在那里。

抬起视线,望向一路走来的方向,南高市的东边。燃烧的街道照亮了夜空的底部。被黑烟笼罩着。南高市从东部到中部,似乎已经完全毁灭了。

被火焰照亮的夜空中,鸟、水母、魟鱼般的怪物在飞。远处传来怪物的嚎叫。车辆相撞的金属声。人们的悲鸣和绝叫也隐约可闻。现在所在的西部迟早也会毁灭。

我从变得一文不值的混账男人的尸体旁走过,沿着柏油路前进。

前方还延伸着暂时安静的西部。

穿过楼宇之间,来到沿河的道路。路上因拥堵动弹不得的车辆排成长龙。有几具人的尸体。看了看车,里面空无一人。大概是堵车时弃车逃走了吧。

悲鸣和爆炸声回响着。夹杂着地面的震动。

在车流和人潮的前方,看到了流淌在南高市西部与久阪市之间的东坂川。

河上横跨着金属的桥梁。桥上排着的警车、喷水车、以及试图逃跑却堵死的车群都在燃烧。火焰与黑烟笼罩着桥。

从车里逃出来的人们正从桥上跳进河里。

一个水手服女孩不顾裙子翻卷,纵身跃下。大概是觉得淹死也比被怪物吃掉好。下落的途中,女孩停住了。在河面上空静止的少女身体上,缠绕着紫色的带子。

被吊在空中的女孩向上望去。

在桥上车队上方、桥桁的黑烟中,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一只十几米长的紫色巨大章鱼的触手正缠绕着。躯干或者头部开着大洞,发出黄色的光。是从下方、头部侧面伸出的触手抓住了试图跳桥自杀的女孩。从这里都能看到少女绝望的表情。

巨大章鱼其他十几根触手的顶端,也都抓着人类。触手翻转,朝向上方。像张开的食虫植物般的嘴里,被扔进了一个中年女人。接着是刚才被抓的水手服女孩。章鱼在捕食人类。

桥的周围,粘土类人猿挥舞着棍棒和道路标志。砍下人的头颅,将其砸碎。类人猿们捡起被切碎的人体吞食。

一个粘土类人猿用双手举起人类。左手抓着男人的头,右手抓着脚。惊人的臂力让左手向前,右手向后运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班族的身体被扭转。脖子和脚被拧转,血滴在类人猿身上。下面匍匐的水母和无头蜥蜴正用嘴接住滴下的血。类人猿进一步扭动手臂。衣服破裂,各处飞出被血浸湿的肋骨。缝隙间涌出更多大量的血和小肠,被仰起头的类人猿张口吞下。

从它们身上,能感受到一种以活生生的对象为食,并乐在其中的邪恶魔性智慧。

地狱,向来存于现世。

地鸣。肺和脚下都在震动。接着是歌声。

缠绕着桥的大章鱼背后,有更巨大的物体在行走。是身高恐怕有八十米的、过于巨大的黑色树木。

用等腰三角形般粗壮的腿一步跨过东坂川,向久阪市走去。头部位置有个大洞。放出黄色的光,像探照灯一样照亮夜晚。头部上方枝杈分明,像触手一样摇曳。

地鸣是复数的。两头同类的巨体、树木般的怪物在更远处行进。每次低音响起,我的脚底和肺都在震动。歌声也在持续回响。

无法相信那种巨大生物能够存在。按理说应该会被自重压垮。但它们却存在着,活着,行动着。那些怪物,从分子结构就和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不同。

在行走的巨树分枝的触手上,附着着数百只飞行的怪物。大概是聚集起来吞食巨树杀死的生物吧。能听到歌声。

在最深处,移动的巨树之上有多个影子。定睛一看,是长着女人脸的人偶和长着男人脸的青蛙在跳舞。那邪恶的歌声是这些家伙唱出来的。

在异形的中央,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像旗帜般伫立。看起来像人类,但头部却被替换成了麻袋一样的东西。她以巨兽为玉座,如公主、如神明般站立。

只看一眼,我胃里的东西就逆流而上。强烈的恶心感和恶寒。

那东西似乎在率领着怪物们,但那样不行。太过邪恶了。

我强忍恶心,移开视线。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我确信了。

还在被恶心和恶寒笼罩的我身边,幸存的人们正在逃窜。

“救命!”

“完了,世界完了!”

我将猎枪扛在肩上,一动不动。被逃跑的人们留下,我站在车辆拥堵的河边道路上。

“那是误会。”

自言自语脱口而出。

“在世界末日,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的嘴唇在笑。

“虽然是杀掉了贤治这个混账男人,但还有好多让人火大的家伙没杀呢。得干掉那个混蛋上司山口,还有那个老妖婆田崎。那些家伙住在久阪市或八镰市,应该还没被怪物干掉。”

嘴唇里不断涌出过去的怨念。在我的世界终结之日,还有什么必要客气。工作单位、政府、法律迟早都会失去意义。人类或许会幸存,但我的世界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对我抛媚眼的那个傻瓜户田,对了对了,还有卷款逃跑的竹内,那个推卸责任的原崎,都得干掉。不能让怪物杀掉。绝对应该由我来杀。”

我看着有章鱼的桥桁,脚步沿着道路前进。我的右边,从大楼间的小巷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一只四足的蓝色野兽正跑过来。

我向右旋转90度,将枪身贴紧脸颊,进入射击姿势。没眼睛的狗形怪物跑过小巷的身影。看到了箭一般的长舌头。它吠叫着。

“吵死了!”

将枪口从头部对准躯干,扣下扳机。

轰鸣声中,蓝色的血和内脏四处飞溅,怪物的肩膀到胸口被打飞。上半身后仰,倒在小巷里。狭窄的小巷,啤酒箱和垃圾桶之间漫开蓝色的血。

怪物的头虚弱地抬起。箭一般的舌头颤抖着,虚张声势地威吓。对着鸟一样的脑袋补上最后一枪。脖子以上化作蓝色的雾气消失。

我重新面向前方。折断猎枪,填入两发霰弹。合上后扛在肩上。

从小巷这种左右无路可逃的地方直线冲过来的对手,就算是白痴也能打死。

我很冷静。怀着冷静的憎恶与杀意,干掉了贤治,杀死了怪物。同时也在发疯。冷静地杀掉贤治和怪物,这本身就不正常。

直到几小时前还无法想象,但这里是地狱。在地狱里活着直到最后死去,即使冷静地发疯也没什么奇怪。本该如此。

前方是桥上的杀戮景象。要去久阪市或八镰市那些有谋杀目标的白痴们所在的地方,必须穿过那座桥。穿过去也是死。做什么都是死。

“别小看人类。人类的憎恶在你们这些怪物之上。远远在上啊!”

脚步在前进。怪物为了娱乐而杀人吃人,而我因憎恶与嫌恶感杀人。才不会吃掉。只是杀掉而已。

在火焰声和爆炸声中,人们的悲鸣和怪物的绝叫越来越近。大概是惊慌逃窜的人类和怪物在近处接触了吧。

啊哈哈,世界正在顺利地走向灭亡。

我的世界早就完结了。一直在持续终结。没有发生好事的希望,也没有发生坏事的绝望,只有拖拖拉拉延续的日常。谁也不爱,也不被任何人爱。

就算怪物出现社会崩溃,就算恢复原样,世界也毫无改变。只有是间接杀人还是直接杀人的差别而已。我也什么都没改变。就算被杀也不会改变。只是我和蠢货们活着的社会死去,我和蠢货们死去的世界延续下去罢了。是恐怖电影和IQ75以下角色的世界。

看到行走巨树上那个穿红连衣裙的袋头女后,我确信了。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甚至连绝望都不被允许。世界从始至终都充满了疯狂与不合理。

我架着猎枪,脚步迈向火焰中的街道。穿过倒地的无人冷藏车旁边。

前方是怪物群。粘土类人猿和地上爬行的水母们,从人类的尸体上抬起头。嘴巴、獠牙、胸前都被血染红。眼睛和触角捕捉到了猎物的接近。

我将枪口对准怪物们。怪物们迈开脚步。摇晃着触手。嘴里是沾满血的獠牙。涎水落在柏油路上。

我淡淡地笑了。并不快乐,但只能笑。架起猎枪。怪物们咆哮着,开始奔跑。

“嘛,怎么说呢。”

想找句像样的、独白般的遗言。果然还是想不出来。

“这样就行了吧。”

扣紧扳机,枪声在街道上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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