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8.5 “我幸福吗?”-章节
虽已步入九月,夏日的炎热却丝毫未见缓和的迹象。
白天沥青路面吸收的太阳热量,即便在日落后的此刻,也仍未完全散去,脚边缠绕着温吞潮湿的闷气。在这个季节,夜路散步似乎并不怎么惬意。
"或许还是该开车出来的。"
高远心里掠过一丝后悔。
目的地是步行约十分钟距离的便利店。他原本觉得就这么点路还开车未免太懒散了,但转念一想,只为买包烟而忍受这种不适感,怎么说都有点不划算。而且,如果开车的话,还能顺便买点啤酒、下酒菜之类,不必在意重量和数量,大可采购一番。
不过,为去附近便利店而考虑开车这本身,说起来也有点那个。
他自嘲地耸耸肩,在路灯下慢悠悠地走着。
想抽烟了,但近来对路边吸烟管得挺严,自己长相本来就不像善类,至少在外头得注意点举止才行……正想着,他忽然意识到:等等——不正是因为没烟了才出来买的吗?现在想抽,口袋里不也只有一个空盒子而已吗?
"哈。"
他独自失笑。看来现在的自己,有点不够冷静啊。
但仔细想想,自己又何曾真正冷静沉着过呢?
其实,名为仓须高远的这个男人,绝不算坚强。除了礼兔和莉莉,其他弟妹们似乎都误会了这一点。
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充满戏谑的言行,都不过是障眼法,是为了隐藏内心虚张声势的把戏。实际上,他无论做什么都容易怯懦、经常沉不住气。
小时候是靠发脾气、胡闹来蒙混过关。
被仓须家收养后,则开始用现在这种表面态度来掩饰。
但骨子里,根本一点没变。真受不了——他用力搔着头,暗自叹了口气。反正没人看见,没关系。
当然,他绝不是在勉强自己而感到痛苦。
高远展现给弟妹们的样子,正是他期望成为的自己。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绝不失去冷静,从背后支撑、引导着家人。在失去了原本核心的仓须家,即使成不了核心,也至少要起到支柱的作用。
——想像他们那样,还真是不容易啊。
他一边反省一边走着,听到身后有比步行更快的动静接近。是自行车轮转动的声音。他让到路边。
本以为对方会径直过去,那声音却在高远身旁发出刹车声停了下来。
"在干嘛呢?"
"嗯……?"
随意打招呼的是张熟面孔。
"什么嘛,是响啊。"
弟弟一脸困惑地下了自行车,推着车开始和他并肩走。看样子,倒不像是特意来找他的。
"你正准备去哪儿?"
"便利店。高远哥呢?"
"我也是。"
看来目的地相同。大概是被莉莉派出来跑腿了吧。
"有自行车这招啊——好久没骑都忘了。"
"烟的话,交给响去买不就行了。"
"在便利店未成年人也买不了啦,现在。"
"哦对,是这么回事。"
响似乎也不赶时间,陪着高远一起走。到那儿大概还有五分钟,那就当是两个男人在夜晚散步闲聊吧。
"那个,高远哥。"
沉默片刻后,响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口气开口了。"那个……对不起。"
"什么事?"
"今天的事。或者说,是关于礼兔姐那件事。"
高远虽然装傻,但心里明白弟弟想道歉的内容。
但他故意保持沉默,于是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说道:
"我……当时不喜欢高远哥什么都没说。……更应该说,我是希望高远哥能去做那些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芽芽子、棱君还有耶衣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是指把那个叫浅川的家伙揍一顿吗?"
"那倒不至于……"
响苦笑着否定,但迟疑了一下,又摇摇头,
"不,没错。说白了就是这样。且不论是不是真要动手揍他……总之,我们是把不负责任的期望寄托在高远哥身上了。希望你去做了我们自己做不到、甚至心底里觉得不该做的事。"
"你用不着道歉。"
倒不如说,高远自己才觉得对不起他们。
在浅川今天上门之前就去揍他一顿,这确实是暴行,不仅会给礼兔,也会给在镜山高中上学的响他们惹麻烦。
但是,如果弟妹们希望他那样做,祈愿他那样做的话……高远也不禁会想:无论他们的期望多么愚蠢,去承担并实现它——不正是身为长男的自己的职责吗?
他想起了小时候。
在被仓须家收养之前。那是在附近的公园吧。他被同龄的孩子嘲笑是没爹妈的孩子,他怒不可遏,不顾后果地冲上去打了对方。
那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做了。这次却没做。不,是没能做到。
自己到底是长大了呢,还是变成了胆小鬼呢?
当然,如果当时真的动手了,现在肯定麻烦大了。所以像那样拐弯抹角地扮演恶人、赶走浅川的做法并没有错。虽然这么想,但内心的某个角落,那个怯懦的自己仍在谴责这次的选择。
"你没有尽到长男的责任。"
"你用戏谑的方式自我辩护,掩饰对兄弟姐妹奉献的不足。"
"不过是嘴上厉害,实际上却毫无勇敢可言。"
"就你这样,能保护得了礼兔、这个家、家人吗——?"
心中反复的自责自问,让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他试图用一声假咳来掩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叹息。
然而,就在此时。
"呐,高远哥。"
仿佛突然袭击一般,响转向了他。
明明显然并未察觉高远的真心,却带着一种仿佛理解并完全接纳了高远心中所有扭曲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怎么了?"
高远应道。是的——那眼神,简直像极了那两个人。
"我,觉得对高远哥很抱歉。但同时……同时也……"
流淌着仓须家血液的少年,有些害羞地说道:
"我很高兴,能有像你这样的人做我的哥哥。"
"……!"
他几乎要愕然停下脚步,全力才忍住。
"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问道,心脏狂跳,担心声音是否在发抖。感觉像后脑挨了一记闷棍。
"因为啊,高远哥为我们做的事……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我觉得,真有点像'大哥'的风范。是我这个以前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模糊想象的……'兄长'的样子,完美契合。"
这来自年近十岁的少年的率直赞词,
"之前莉莉姐说过。姐姐的工作是保护弟弟。那么哥哥呢?如果姐姐是保护我,那哥哥是?这么一想,高远哥为我们做的,正是兄长的工作啊。"
如同玩笑,又如同魔法,
"高远哥没有溺爱我们。没有试图满足我们无聊的期望。但是,你信任了我们。而且最后,还替我们扛下了污名。"
它肯定了高远心中的芥蒂——那些无聊的自我辩护和怯懦。
不对,他下意识地想。
不对。你太高看我了。
我只不过是出于自私才那么做。为了自保而用戏谑来掩饰罢了。
但无论脑中如何否定,高远的心是诚实的。
而响的话语,也同样真诚。
"我也是哥哥嘛。作为芽芽子、棱君还有耶衣的哥哥……我也想成为高远哥这样的人。不溺爱也不放任,信任他们,然后在重要时刻替他们扛下一切。真想能一脸污垢地耸耸肩,无畏地笑一笑啊。"
弟弟的声音和笑脸,冲淡了胸中的郁结。
融化了沉淀的郁结。
驱散了懊恼的迷雾。
"……这样啊。"
他几乎以为是天启。感觉自己正在被救赎。
"不过啊,响。要无畏地笑可是很累的。我这样也是硬撑出来的呢。" 虽然觉得不该这么想,但仓须夫妇和要的面容还是浮现在脑海。
为什么呢,因为高远——啊,这一点,或许可以自豪一下。
"所以我也……如果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曾经追随其背影的父母和兄长。流淌着他们血脉的人,正在追随我的背影啊。
※
"话说," 高远挠着头,脸上浮现出戏谑的表情。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所以应该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你不是帮莉莉跑腿吗?先走一步快点回去可能比较好哦。不管是点心还是杂志……惹姐姐生气的话,可没好果子吃。"
"这么一说还真是。"
他大概是想象到了双臂抱胸在门口等着他的姐姐的样子吧。响耸耸肩,微微皱起眉头。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要悠闲地享受夜晚散步和闲聊。"
"那我先走一步啦。其实她让我买的是冰淇淋。……走回去的话会化掉的。"
说着,他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响轻轻挥着手,率先冲向道路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夜色中。
高远用淡淡的微笑目送他离开,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呀呀。"
他把手插进口袋,站在原地仰望夜空。
——大哥,吗。
他在心里对先走一步的弟弟苦笑道。
当大哥可是很辛苦的哦,响。
"当大哥的,可不能流泪啊。在妹妹面前暂且不论……尤其是在弟弟面前。"
视野有些模糊,夜风也是温吞的。
"要是冬天的话,还能帅一点。"
高远想着,用手指胡乱擦了擦眼角。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