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4.5 “优菜的不安”-章节



曾我优菜并不怎么看重"家人"这种东西。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优菜是独生女,和父母三口之家一起生活。她觉得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既没有被过分宠溺的记忆,也没有被严厉管教的经历。可以说是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的。

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合同工,两人都工作。家境还算富裕,夫妻关系和睦,从不吵架。或许也有父母努力只让她看到平稳家庭关系的一面。对独生女的教育方针也是如此,即使优菜做错了什么事,他们也绝不会大声呵斥,始终是冷静地、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而是耐心说理般地批评她。被批评的时候,肯定是自己确实有错,而且父母会一直说到她心服口服为止,所以她总是乖乖听话。

结果,优菜成长得非常出色。在学校也是优等生。对朋友们也很体贴,成绩就算不是第一,也尽了最大努力。

也就是说——也许正因如此,才成了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顺利得过分。既没有被无理取闹地吼过,也没有被打过耳光。既没有亲眼见过夫妻吵架,也没有和父母发生过无聊的口角。既没有恨到想杀了父母过,也没有因为家庭关系而烦恼过。

正因为一直这样生活过来,她至今从未审视过自己对家人的感情。从未深入思考过家人对自己的感情。从未自问过"家人究竟是什么"。就像没有起伏的平坦路途难以留在记忆里一样,她对家人除了"感谢"之外,并没有抱持什么特别的感情。

当然,她所谓"不怎么看重家人",终究是和他人比较情况下的相对说法。至少她本人是对父母怀有亲情并且信任的。但另一方面,她也认为那种亲情和信任,是源于血缘关系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她的这种家庭观,在面对非传统形态的家庭时,会变得更加明显。

比如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却能成为家人呢?

即使因为家庭变故户籍变了,自己也不可能突然叫一个陌生人"爸爸"或"妈妈",对方也不可能像自己父母那样对待自己。父母同样,也不可能把除我以外的女孩子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对待吧。更何况兄弟姐妹之类,更是想都别想。就算户籍上怎么变动,不还是外人吗?花时间或许能培养出一定的感情,也能构建信任关系,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外人。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在最后一道线上,终究是外人——。

她并非看不起,也并非厌恶,而是作为纯粹的事实这样认为。像是区别而非歧视,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因此,当她知道好友仓须芽芽子有了新的家人——而且还是个哥哥时,最先感到的是不安,同时还有恐惧。

面对芽芽子毫无顾虑地欢天喜地说"我有新哥哥了",并且开始每天聊起之前从未提过的自家家人的事,优菜不禁担心起来:这丫头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新哥哥"了吧?同时,她又害怕那个所谓的"新哥哥"会不会对芽芽子图谋不轨。

她作为独生女长大,潜意识里对兄弟姐妹抱有憧憬,这种心情化作了对朋友爱操心、好照顾人的一面,构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此外,她作为独生女被宝贝地养大,对异性缺乏免疫力,对男孩子抱有几分排斥感。在这些因素的推波助澜下,优菜近乎武断地确信了。

必须保护芽芽子,不被那个"新哥哥"伤害。



那是星期四放学后的事。

临近周末,熬过明天就是休息日的那么一天。

优菜并没有心浮气躁。她既没有去玩的计划,只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明天是什么课表,一边将视线投向同班的好友——芽芽子。

她运气不错,靠月初换座位坐到了斜后方,离得很近。虽然不是每天,但一周有三天她们会加上别班的两位好友——小林香和白井泽胡桃,四人一起走到公交车站,这已是习惯。正当她准备说"我们回去吧"而开口时,芽芽子说道:

"啊,抱歉,小优!我忘记说了!"

是有什么事情吧。这并不稀奇,所以优菜也没多想,问道"怎么了?",芽芽子便笑着说明了理由。而那理由,让优菜皱起了眉头。

"今天呢——,我要和响哥哥去约会。" 她一脸非常开心的样子。

"约会"是芽芽子式的俏皮比喻,其实只是单纯一起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而已,但优菜无从得知。

"……你说什么?" 仅仅这个词所带有的不祥回响,就让优菜心情沉重起来。芽芽子浑然不觉她的心情,还说着"唉嘿嘿"、"好期待~"之类的话。优菜心中从上周六开始对芽芽子怀有的不安,一下子膨胀起来。

——正好是个机会。

得再跟她好好谈谈。优菜下定了决心。

"喂,芽芽子。" 优菜抿紧嘴唇,看向好友。谈正经事时,优菜会直呼朋友的名字,不用昵称。芽芽子似乎察觉到了这点,笑容僵在了一半。

"小优……?"

"我说啊,我以前就在想了。" 既然决定了,就不拐弯抹角,她直截了当地说。"关于你哥哥的事。我觉得你还是别太黏糊糊的比较好。"

沉默了几秒。

芽芽子皱起眉头,脸上混杂着困惑和诧异。"诶……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优菜话中的意图。

这正说明问题严重了。

"你哥哥来你家还没多久吧?"

"是没错……"

"你想想看。直到春天还完全是陌生人的异性,像恋人那样黏黏糊糊的,可不行啊。那个……不健康。"

芽芽子越发困惑。"不是恋人啊。是哥哥呀?"

"也许是那样,但你们认识才没多久啊。就算芽芽子你这么想,哥哥……那个人可不一定和你想的一样。"

"诶,那是……" 解释到这个地步,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优菜在担心什么了。

本来她不是这么迟钝的孩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在体察他人感情方面其实很敏感的。现在思考力下降,都是因为光顾着哥哥了。不是说恋爱让人盲目吗?芽芽子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但肯定是这样。

在优菜的认知里,芽芽子本来也不是特别重视家人的孩子。中学时她并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变成这样是有了新哥哥之后。既然如此,她这么兴奋肯定是因为混淆了亲情和恋爱感情,而她自己还没意识到这点,在优菜看来——或者说她如此认定——就更危险了。

"你的哥哥,也是男孩子啊。"

"小优,你等等。……响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芽芽子脸色阴沉下来。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受伤了。

优菜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此时不能退让。"区区三个月左右,是不可能了解陌生人的为人的!"

"不是陌生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不是自己的人'的意思。"

"就算是那样!但是,响哥哥他啊……" 话到了嘴边,芽芽子却不知为何突然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

"总之,不是那样的。我明白的。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说是兄妹……" 这次轮到优菜语塞了。

她难以启齿的后半句是——又没有血缘关系。

她是觉得指出来可能会伤害到芽芽子。这是她特有的体贴。虽然对仓须家来说血缘关联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优菜无从得知这一点,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无法共鸣和理解吧。

当然,虽然有所顾虑,但她并不打算让步。优菜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让芽芽子听进去呢?

她很拼命。觉得这都是为了这丫头。因为,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受伤的会是芽芽子。她不想看到好友哭泣的样子。不想让她哭。

对优菜来说,"受伤"是件非常沉重、悲伤和可怕的事。正因为她幸运地、没受过什么大伤就长大了,才会这么想。

"我说啊,芽芽子。我知道你很重视家人。" 思前想后,她决定改变切入点。"但是,你表现得太明显的话,哥哥会不会也很为难呢?"

"……为难?响哥哥?" 瞬间,芽芽子的表情蒙上了阴影。和刚才的困惑与悲伤不同,那是明确的不安。

理由不太清楚——是因为她很在乎那个哥哥吗?是害怕被讨厌吗?总之,就是这个方向。从这个方向进攻是正确的。

"哥哥他也是,毕竟日子还浅,现在正是不知道该和芽芽子保持多少距离才好的时期吧?而且他刚来这个家,对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不也是一样吗?"

"也许是吧,可是……"

"那样的话,太黏糊糊的就不好啦。比如说,和陌生人刚见面也不可能立刻成为好朋友吧?立刻就像好朋友那样黏在一起,只会让人觉得奇怪对不对?家人也是一样的。如果想好好相处,就得一点点地缩短距离才行。"

巧合的是,优菜的话,和她话题中的"哥哥"——仓须响所怀有的烦恼有相似之处。当然她并没有察觉。

和响不同的是,"一点点缩短距离"这句话只是场面话。她内心根本不想让他们缩短距离。但是,她觉得首先必须从改正那种不管不顾就抱上去、毫无必要地黏着之类的行为开始。

芽芽子没有反驳。但另一方面,她也没有点头。

表情很僵硬。但也没有生气。她充分理解优菜并非出于恶意才说这些,即便如此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优菜觉得还差一点。再推一把就能瓦解她的想法。

但是,优菜无法再进一步逼迫了。

看着芽芽子的脸,异常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担心自己是否正在伤害好友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至少现在,她没在笑。正因为自己的话,她才困惑、悲伤、脸色阴沉、烦恼不已。

"……" 怎么办。

好想就此打住。虽然是自己挑起的,但一想到芽芽子可能因此受伤,她就无法忍受。但是,如果在这里停下,将来一定会发生更糟糕的事。芽芽子会错误地把握和那个哥哥的距离,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就算两情相悦,兄妹之间的恋爱……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不被允许的。

就在那时。

沉默中,芽芽子的口袋里传来了震动声。"啊。" 是手机的来电。

她取出手机确认后,脸转向了教室外的走廊。优菜也不由得跟着看了过去,咬住了嘴唇。

——是仓须响。

我们在这边苦恼不已,当事人却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在那儿挥手。

"小优,我得走了。" 带着喜悦与不安,以及抱歉般复杂交织的表情,芽芽子说道。

不安丝毫没有消散,看到响的脸甚至涌起了怒火。但挽留也无济于事,再说些什么也不可能了。所以至少,她想再叮嘱一句。

"嗯。但是芽芽子,你明白的吧?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

"没关系的啦。" 回应她的是笑脸。优菜以为她听进去了。所以稍微安心了点。

但是。

全然不顾优菜的这份心情,芽芽子一拿起书包,脸上的笑容仿佛更加灿烂了,她转过身,小跑着冲过去,

"唉嘿嘿……响哥哥!" 猛地扑向了响。

"什……么……情况" 优菜不禁茫然。

那行动,简直就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自己明明那么叮嘱过。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但另一方面,她又直觉地明白了芽芽子这么做的理由。

芽芽子是想确认。

确认优菜说的是不是真的,哥哥是否真的为和她的接触感到困扰。而且,她想必是愿意去相信的。相信哥哥并不觉得困扰,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她才故意那样——。

回想起来,这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事。芽芽子有坦率的一面,同时也很倔强。她并非为了赌气,而是因为坦率地听取了优菜的话,同时又因无法信服这份倔强,才采取了如此极端的行动吧。

即便如此,努力被辜负的感觉却是事实,因此优菜将这无处可去的感情和怒火,不是投向芽芽子,而是投向了以暧昧的表情接住芽芽子的响。

她用视线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说:开什么玩笑。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这样争吵。将满腔的敌意都灌注在视线中砸了过去。

或许,是那视线起了作用。

"芽芽子。" 出乎意料地,并且,令人欣喜地,仓须响叹了口气,把妹妹从拥抱中拉开,说道:"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芽芽子也是大姑娘了。那样不雅观,还是别做了,这种事。"

他说出了对优菜而言堪称逆转性的话语。

优菜吃了一惊。比刚才看到芽芽子扑向响时更加茫然。

但那表情立刻变成了笑容。

她对着仿佛在问"是不是我听错了"而回过头来的芽芽子说道:"你看吧。怎么样,芽芽子。……哥哥也很困扰哦。"

带着安心。

以及,带着对可憎敌人的胜利宣言,同时混杂着一丝感激。



——就这样。

优菜的不安轻易地烟消云散,即使独自一人,归途的脚步也格外轻快。

不过,回到家静下心来想想,果然担忧并未完全消除。男人是不可信的生物,在学校可能碍于优菜瞪视的场面说了些表面话,回家后说不定就轻易变卦了。即使那是真心话,也可能变心。在作为女性的自己看来,芽芽子也是相当可爱的。

她虽想认为"应该没问题",但对男性——特别是对响的不信任感根深蒂固,她想着睡前还是要联系一下芽芽子,打探下情况。

所以,那天晚上。

当接到白井泽胡桃打来的电话时,优菜从心底感到了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悠闲地想着"反正睡前再说"。

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联系芽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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