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3.5 “米琳的人生观”-章节



维系人际关系的丝线,是由个人对他人所怀有的情感交织而成的。

但情感这东西,终究会随着时间流转而变化,并非永恒不变。无论多么喜欢的人,相处太久也会心生烦躁;无论多么讨厌的人,长久不见也可能产生思念。始终保持同一种感情是极为困难的。无论是长久地喜欢同一个人,还是长久地憎恨同一个人。这种困难,或许可以形容为"不可能"。

因此,人际关系也同样无法永恒。无论看起来多么牢固,崩溃时也可能轻而易举;无论看起来多么脆弱,持续时也可能长久绵长。既有破裂后随时间修复的情况,也有长久持续却最终损伤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白井泽胡桃基本上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并不太相信那些诸如"永不褪色的爱"或"永不终结的友情"之类动听的言辞。

这种人生态度也体现在她的言行中。偶尔会有朋友半开玩笑地评价她"感情淡薄",她觉得这评价很中肯。她本就生来不太显露表情,加之性格又有些冷淡。有时连自己都会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当然,这种自我厌恶本身也是一种情感,同样并非永恒。根据心情,有时也会喜欢自己。

而最近这几天,她的心情就不错。

"米琳姐,你好像心情很好嘛—"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

度过了愉快的周末,迎来了抑郁的周一课程总算平稳结束后,胡桃和三位朋友一起来到附近的咖啡馆放松。

指出这一点的是朋友之一,仓须芽芽子。

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芽芽子,只见坐在胡桃身旁的小林香一脸茫然。

"是吗?我看和平时没两样啊。优菜你觉得呢?"

话头被抛向曾我优菜,她看了看身旁的话题发起者芽芽子。

"我也觉得差不多。小芽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胡桃、香、优菜。芽芽子不可思议地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诶,因为她看起来很高兴呀?"

"啊哈哈,这算啥回答—"

香咯咯笑着,含住了橙汁的吸管。

"这孩子真是……"

优菜略带无奈地用叉子戳着芝士蛋糕,

"所以,米琳,小芽的推测对吗?" 她问道。

于是胡桃一边搅拌着奶油苏打水,一边回答:

"算是吧。"

"看吧,果然!"

芽芽子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但——

"算是吧……‘算是吧’的话,那跟‘心情很好’还是有点区别吧?"

"对呀。既然是‘算是吧’。" 两人的反应有些微妙。

"才—不—是—呢—!"

芽芽子不甘心地撅起了嘴。

"米琳姐说‘算是吧’,那相当于别人的‘相当好’吧?不就是心情很好嘛!跟安倍先生的吉他一样好!"

"谁啊—?安倍先生是?"

"唔……反正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好嘛。"

胡桃也不知道,所以歪了歪头。既然提到吉他,大概是音乐相关的话题吧,可惜在场没有能和芽芽子就这个话题聊下去的成员。

"呜~。什么嘛大家……和米琳相反,我的心情变得不好了哦。"

"心情不好无所谓,但你的冰淇淋要化了。"

听我指出这点,她"啊!"地一声,慌忙把勺子插进巧克力芭菲里。那动作十分可爱,胡桃只在心里微微笑了笑。

但是,即便如此——。

虽然言行有些脱线,但真不愧是芽芽子,胡桃想。

自己说可能有点那什么,但看穿胡桃的心情是极其困难的。事实上,成员中注意到这点的只有芽芽子。虽然有从小学就认识的交情在,但考虑到胡桃连也常被父母误解的事实,这洞察力也值得惊叹。

这与其说是洞察力,不如说是直觉力。她从小就这样。不知是该说她特别会读空气,还是特别能迅速推测他人的感情。

大概是因为在特殊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吧,胡桃暗自猜想。

没有血缘关系的众多兄弟姐妹。说起来简单,但实际的日常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却难以想象。

"那么,米琳姐为什么心情‘算是’不错呢—?" 香带着饶有兴趣的表情问道。

"……这话题还要继续吗?"

"怎么,不行吗?难道有不能对我们说的理由?"

"我的心情什么的,无所谓吧。" 胡桃微微皱眉。

"才不是无所谓呢—!要是米琳心情不好,我会难过的。不光是我,小梢和优菜也是哦!" 芽芽子用力摇着头说。

还是一如既往的夸张动作。在咖啡馆里有点让人不好意思。

"我的心情果然还是无所谓,但你插着的百奇要掉了。"

看她的注意力又从巧克力芭菲上移开了,我提醒道,她又"啊!"地一声,慌忙捏住伸出杯外的百奇,塞进了嘴里。

"芽芽子,你是要吃还是要说,选一样吧。" 因为是第二次,优菜提醒道。

"但是……"

"小芽就是没法同时做两件以上的事呢。要是跟优菜点一样的就好了嘛。蛋糕又不像芭菲会化掉。"

"可是,点一样的话就不能交换着吃一点了呀!"

"我觉得你那芭菲已经没法交换了吧……"

正如香所说,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形状垮掉,被吃掉一部分的它,与其说是"巧克力芭菲",不如说是"五分钟前的巧克力芭菲遗骸"。

"这种事应该在点心刚上来的时候说嘛。"

"真是拿你没办法。想吃蛋糕吗?给你吃一口哦。" 优菜叹着气,把手边的芝士蛋糕推了出去。

"诶,可以吗!?最爱优菜了!好可爱!"

"哎呀呀,优菜还是这么宠小芽呢。不愧是甜点呢!"(注:“甘い”有甜和宠溺双重意思)

"芽芽子,不行。先把芭菲吃完。" 胡桃伸手拦住了芝士蛋糕。

"诶诶诶!为什么嘛!?"

"至少吃到冰淇淋化了也不会洒出来的程度再说。"

"呜呜。好吧,我知道了……"

芽芽子虽然孩子气,但当错在自己时,并不会任性妄为。她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胡桃觉得自己这个爱讲道理的人能和她合得来,也多亏了她这点。

"那你就快点专心吃完。到时候我的蛋糕给你吃一口。"

"嗯,谢谢优菜!"

"……那个,我刚才说了句很妙的话哦,你们听到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对于香的自我宣传,大家都装作没听见。

或许是为了配合开始像仓鼠一样小口猛吃芭菲的芽芽子,大家的话都变少了。香和优菜开始零零散散地聊起学校的事,胡桃则继续对付她的奶油苏打水。和芽芽子不同,她杯子顶上的冰淇淋已经几乎没有了。

"呜~,量好多……"

大概是吃腻了,芽芽子皱着脸抱怨道。

"谁让你在‘调理心情’的时候点超大份芭菲嘛。"

"会胖的哦?" 胡桃吐槽道。

"呜,要胖一起胖嘛……小梢和米琳都只点了饮料!"

"人家可是在减肥中呢—"

"我反正不饿。"

"好了好了,我不是点了芝士蛋糕嘛,没关系的。" 优菜点蛋糕也是为了陪芽芽子。

她是觉得如果大家都只点饮料,芽芽子会不好意思点——正如香所说,她有点保护过度。虽然爱照顾人是她的性格,但对芽芽子尤其溺爱。

也许是她孩子气的一面让人放不下心吧。她就像只小动物。

"这样下去可能吃不下芝士蛋糕了……晚饭也要吃不下了。"

"没关系啦—。不是说甜点有另一个胃嘛?"

"‘另一个胃’早就满了,华夫饼和饼干层已经开始侵蚀‘主胃’了……"

"‘主胃’是什么,你这自创词汇。"

"听起来像是什么‘里腹(阴险)’一样……"

"一点都不犀利!我赌上性命向殿下诉求的到底是什么啊!?"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果然热闹非常。

话题东拉西扯,既没条理也没重点。真是愉快的闲聊。

胡桃用余光看着她们交谈,一边望着手边的奶油苏打水,一边像往常一样偶尔插句小小的吐槽,为她们奔放的对话增添适当的色彩。



等芽芽子吃完芭菲,之后又漫无边际地聊了些无聊的闲话,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

天色将晚,大家决定离开咖啡馆。

香和优菜的家在邻镇,有点远。相对的,胡桃和芽芽子住在镜山,也就是这个镇子里。虽然四人都要坐公交回家,但乘车时间差别很大。

方向也相反。到达最近的车站后,一行人分成了两组。

先来的是去邻镇的香和优菜要坐的车。像往常一样说着"再见"挥手道别,她们上了公交。

剩下的只有胡桃和芽芽子两人。要等大概十分钟。车站只是立着根站牌,连个长椅都没有,两人并排呆呆地站着。

"呜~,有点反胃……" 摄取了过多糖分的芽芽子揉着肚子,厌烦地小声嘟囔。"晚饭会是什么呢。希望不是太油腻的东西就好了。"

胡桃没有附和,只是沉默着。并非无视,只是无声地听着芽芽子说话。只剩下两人时总是这样。从以前起就是这样。

芽芽子从没抱怨过,也从未在意过胡桃的态度。

"今晚就指望礼兔姐姐偷懒一下了。啊,不过,做饭费不费事和油不油腻没关系呢。……待会儿跟礼兔姐姐说一声,让她少给我盛点。"

沟通是成立的,胡桃这么认为。即使不用语言,芽芽子也明白自己在听她说话,明白自己正倾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当然,也并非完全不交谈。只是觉得无需多言也能心意相通,必要时自然会开口。

"刚才的事," 看准芽芽子的话暂时告一段落,胡桃开口道。

她是想重新问问之前在咖啡馆不知不觉被岔开的话题,也就是芽芽子为何能看穿自己心情不错的原因。

"嗯,刚才?芭菲的事?那家店量确实给得有点多呢!"

但得到的回应,是芽芽子式的、不知是装傻还是真没搞清楚的台词。

正想说"不是这个",胡桃忽然转念一想。

——就算问了,又该怎么问呢?

胡桃想知道的,并不是"为什么能察觉自己的感情"。正如芽芽子在咖啡馆自己说的,那是她的直觉,是"总觉得",除此之外没有更进一步的答案。

胡桃想知道的是,芽芽子是否清楚自己心情不错的原因。进而,芽芽子是否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和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也是呢。" 沉吟片刻,胡桃无视了内心的渴求,对芽芽子点了点头。"下次还是点蛋糕套餐比较好。不管多饿。"

"对吧—。……不过啊,肚子饿的时候可能又会忍不住点芭菲了。"

"没关系。就算芽芽子忘了,我也会好好记得提醒你的。"

"什么嘛!当我是‘鸟脑袋’吗!?气死!"

看着哇哇叫的芽芽子,胡桃心想,果然还是算了吧。

冷静想想,就算问了,也不可能得到期望的答案。本来以芽芽子的性格,如果知道了,肯定会主动提起话题。不可能像这样保持沉默。

总之。

那个话题要是在咖啡馆继续下去,会有点尴尬,所以就此打住也好。

就算被问起心情好的理由,她也没法老实回答。

胡桃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瞥了一眼上面记录的名字,笑了笑。

事情的起因在两天前。也就是,周六。去芽芽子家玩的时候。

该说是出乎意料吗?这样的未来完全未曾预料到。对方似乎没有察觉,但胡桃并不感到失望。没察觉到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连胡桃自己,在最初重逢时也没立刻认出来。

所以,她害怕的并非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而是害怕他的想法、他的感情是否已经改变。

即便他还记得,感情也可能早已不同。她介意的是这个。所以想问。但又觉得通过芽芽子去问,显得自己太没胆量。

——嘛,算了。

暂时维持现状就好。确认的事,再往后放一放吧。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重逢了——光是这一点,现在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白井泽胡桃相信"命运"的存在。

不过,这并非指人的一生早已注定那种意义上的"命运"。而是更模糊、更确凿的一种,类似"终将到来的必然"的东西。

维系人际关系的丝线,是由个人对他人所怀有的情感交织而成的。

而这种情感注定会随时间流逝而变迁,并非永恒不变。因此人际关系也无法永恒,终将流转。胡桃是如此认为的,所以她不太相信那些"永不褪色的爱"或"永不终结的友情"之类动听的言辞。

但是,另一方面。

人际关系、人的情感中不存在永恒。但是,正因如此。

如果那份情感能够坚固到足以维系。即使远非永恒,也能持续五十年、一百年那般牢固。

那么,名为人际关系的丝线,也能在五十年、一百年的漫长时光中保持不变。即使暂时松开或断裂,也终将能再次以同样的方式连接起来。

换言之,这便是"命运"。因自身感情始终不渝而引发的必然。

胡桃认为这是可能的,也相信其存在足以令人笃信。

"啊,米琳。公交车来了。"

正当胡桃紧握着手机时,芽芽子望着马路前方出声喊道。

那表情与小学时无异——也就是说,不同于初中时期,是那种无忧无虑的表情。

关于她过去经历的种种,关于她的事,胡桃都很了解。至少从相识以来,在她姓了仓须之后,胡桃自信比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其实很想做点什么。如果能帮上忙,真想帮她。但是,做不到。芽芽子的伤,只有家人才能治愈。不,或许连家人都无法完全治愈。

那道伤疤,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到了,这多亏了他。当然,心底的伤或许尚未痊愈,但芽芽子对家人的爱能恢复原状,真是值得高兴。假以时日,伤痕终会真正愈合吧。

同时,胡桃坚信,这也是命运。

胡桃与他的重逢,胡桃的挚友成了他的妹妹。以及,如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就一定能治愈自己挚友的伤。

自己与芽芽子。

芽芽子与他。

他与自己。

人与人的联系,各自的思念与情感,辗转轮回,才造就了如今这般。

公交车到站了。胡桃被芽芽子拉着,一起上了车。

望着她的背影,胡桃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从今往后,无论这位挚友遇到什么困难,一定都没问题的。自己大概不会再像初中时那样手忙脚乱地担心,或愁眉不展地烦恼了吧。

因为他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既然十多年都未曾改变,那便是坚定的心意了。坚定的心意会将命运引向好的方向。不——甚至无需用"命运"这样的词来装饰。

他,依旧是胡桃最喜欢的那个响君。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值得信赖了。

在并排的座位坐下的同时,公交车启动了。归家近在眼前,芽芽子显得心情极佳,这让胡桃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然而,白井泽胡桃却有一件事想错了。

或者说,是未能预料到。

那份"降临在挚友身上的困难",并非等待在未来,而是潜藏于她的过去——早在与胡桃相识之前,早在她姓仓须之名以前便已存在。因此,它必然会在比想象中早得多的时候,因某个微不足道的契机,悄然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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