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莉安娜，我之前说了失礼的话，真的很对不起。原来你一直都在聆听哥哥的声音啊……我也觉得自己对哥哥说了太过分的话，我为此感到抱歉。」

雷蒙德露出苦笑向玛莉安娜道歉后，又略显难以启齿地提及了我的事。

结果雷蒙德只是一直注视着流泪的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或者说，他是一时语塞了，这样说应该更为准确。像我这种被人说成没有血泪的人竟然也会流泪，他大概从未想像过这样的场景吧。

接着雷蒙德像是在思索什么般地用手掩住嘴边，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刚才我说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再仔细考虑一下。」

「雷蒙德大人！」

「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但是，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希望哥哥也能好好思考一下。如果哥哥真的珍视玛莉安娜的话，究竟哪个选择才是正确的。」

雷蒙德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朝我投来锐利的目光。

那是雷蒙德从前经常对我投来的挑衅眼神。自从我身体无法动弹之后，他就不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但是……看来雷蒙德对我的认知也改变了。他大概开始把我当作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人来看待了吧。

「……」

当我坦然与他对视时，雷蒙德轻声笑了起来。

「那么，我差不多该离开了。玛莉安娜，我很快就会再来，到时候请告诉我你的答覆……哥哥也是，请多保重身体。」

雷蒙德留下这番话后，便转身背对着我们离去了。

只剩下我们两人，中庭如暴风雨过后般恢复了宁静。这时，玛莉安娜凑近窥探着我的脸庞。

「没关系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即使必须离开这里，我也会陪在公爵大人身边。」

她用开朗温柔的声音这么说着，还对我露出笑容，想让我振作起来。

──但是，我却从那样的她身上……移开了视线。

「……公爵大人？」

用细弱声音低喃的玛莉安娜，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

依然低垂着视线的我，根本无从得知。

◇◇◇

「公爵大人，今天辛苦您了。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晚安。」

将我安顿在床上的玛莉安娜，说完就寝的问候后便走出了房间。

但是，她的声音与平时相比明显地显得沮丧。这也是当然的。

从那之后，我一整天都没有与玛莉安娜有过一次对视。即使她对我说话，我也一直移开视线，而她却仍然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对我搭话。

每当我像听不见般地无视她的声音时，胸口就会剧烈地疼痛。

突然间，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眶。我用力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不行，不能哭……！一旦哭了就会被玛莉安娜发现！

我无法自己擦去流下的泪水。明天她来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我脸上的泪痕。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在没有察觉到我真心的情况下，主动想要离开我。像我这样的人，她应该放弃。正如雷蒙德所说的，与那家伙在一起，她一定会更加幸福……

但只要想像那样的情景，就觉得自己彷佛被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光是想像他们两人并肩行走的模样，心脏就像被挖空了一般。我从未如此害怕失去什么人。

──失去玛莉安娜的我，世界必定会陷入黑暗之中。

会不会又被拉回到与她相遇之前，那个冷得令人发抖的黑暗世界呢？不，既然我已经体会过她这份温暖，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与从前无法相比的绝望吧。

玛莉安娜改变了我的世界。

身体变得不便是我的不幸，但能与她相遇却是我的幸运。

与她共度的时光，应该就叫做幸福的时光吧……那么，她又是如何呢？

在我面前，她从未收起笑容──但是，她真的感到幸福吗？

突然间，我想起了玛莉安娜对我展现的笑容，眼眶再次发热起来。

──可恶……！不要流出来……不要流出来！

即使拼命地压抑泪水，我的脑海里依然满满都是她曾经展现给我的笑容。

如果与玛莉安娜分开了，或许就再也无法看见那个笑容了。

我最喜爱的，那个笑容──

终于……一行泪水从我的眼中滑落下来。

──原来如此。

我……是喜欢玛莉安娜的啊……

这么理所当然又简单的事情，我却到现在才察觉。

不，仅凭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根本无法表达这份心情。

我对她怀抱的这份情感──该称之为爱吗？

爱──那是我至今的人生中，唯一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从自己的双亲那里，从任何人那里，都不曾得到过那样的东西。他人给予我的温柔，总是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从未被任何人爱过的我，又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呢？

在以「爱」为主题的戏剧中，那位为了保护儿子而牺牲自己、选择死亡的母亲的结局，我也无法理解。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她的笑容……温柔的声音……凛然的身姿，还有试图守护我的坚定眼神──

无论什么，全部都如此珍爱。

为了守护心爱的她，我愿意付出任何牺牲。

──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愚蠢男人。

她一直都在我身边……我应该有无数了解她的机会才对。但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试着去了解她呢？如果能更早认识她，我应该能为她做更多事情的。然而，即使是对这样无可救药的我，她也会向我伸出援手。只要我还活着，她就不会抛弃我吧。

那么，干脆……

──对了，这样最好。

雷蒙德已经完成了继承爵位的所有准备。

再也没有让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

……如果玛莉安娜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一定会生气的吧。

──对不起，玛莉安娜。

我在最后还要再让你悲伤一次。但是，除了这个方法，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现在的我，无法让你获得幸福。

被某人的恶意所伤害的你，我既无法守护，也无法治愈你的伤痛。

即使你对我展现笑容，我也无法回以笑容。

即使你的生日到来，我也无法送给你任何东西。

即使你握住我的手，我也无法回握你的手。

明明想向你表达感谢，却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呼唤你的名字，或是告诉你「我爱你」……都已经无法实现了。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那就是──我死去，让你获得解脱。

明明是你教会了我活下去的意义，我却只能找到这样的答案，请你原谅我。

请你原谅我背叛了希望我活下去的你──

但我相信，在我死去的未来里，一定存在着你的幸福。

所以──

在我死去之后──请忘记我这样的人，一定要获得幸福。

◇◇◇

隔天，即使到了用餐时间我也完全不张口。

面对坚决紧闭嘴巴的我，玛莉安娜并没有强迫我进食。

她对我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活力。

即使如此，我仍然压抑着情感，贯彻冷淡的态度。

然后隔天，再隔一天……

在这段期间，我一次也没有与她对视。

◇◇◇

开始拒绝进食的第五天早晨。

看着依然不肯用早餐的我，玛莉安娜早早便结束了自己的用餐。

「公爵大人，我们稍微到外面走走吧。」

玛莉安娜这么说着，便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走出了宅邸。

朝着已经十分熟悉的中庭走去，来到观景凉亭前便停下了脚步。

从我的背后传来玛莉安娜带着忧愁的声音。

「公爵大人，如果您现在真的痛苦到想要寻死的程度，那么我并没有强行阻止您的权利。」

听到这句话，我那无法动弹的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的确，在身体刚无法动弹的时候，在那些如地狱般的日子里，我不知道多少次想要死去。但是，自从遇见玛莉安娜之后，我就不再那么想了。不仅如此，我还开始怀抱着想要与玛莉安娜一起活下去的念头……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为了让玛莉安娜获得幸福──

「但是，如果公爵大人是为了我而想要死去的话，我要明确地说，这种多管闲事我完全不需要。」

「……！」

我的身体再次颤动了一下。

──玛莉安娜……你总是……为什么总是能察觉到我的心情呢？

一直都是如此。她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说出我渴望听到的话语。

明明我们几乎不曾交谈过，她却彷佛能听见我内心的声音一般，总是理解我的心情。

不知何时，玛莉安娜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但是，我还不能与她对视。如果现在与她对上眼，我开始动摇的决心就会轻易地被粉碎吧。

「还是说干脆，我们两个人一起死算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连玛莉安娜也要跟着死！！

我反射性地看向玛莉安娜，瞬间与她四目相对。

接着，玛莉安娜露出安心的表情，带着些许悲伤地微笑着。

「骗您的，您终于肯看着我了呢。」

久违地看见玛莉安娜的笑容，我深藏在心底、对她的情感全都涌了上来。

伴随着那些情感，泪水也涌上了我的眼眶。

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明明是为了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她，我才决意赴死的。

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想要依赖她呢？

我凝视着爱到无法自拔的玛莉安娜，甚至连眨眼都忘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她的某种变化。

──玛莉安娜……是不是瘦了一些……？看起来也很疲惫──

想到这里，我猛然回过神来。

说起来，自从我开始拒绝进食以来……她自己的饮食是怎么处理的？我知道她有时会一边劝我一边自己吃几口。但当她发现我毫无食欲时，也会把自己的餐点一起撤下。那样的话，她究竟有没有进食呢？

仔细看她的脸，眼下隐约浮现着黑眼圈。夜里她有好好休息吗？

我很想问她确认一下，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不……即使不问也能明白。

总是把我放在自己之前的她，一定一直在担心态度突然改变、开始拒绝进食的我。想到我都不肯进食，她自然也没有心情用餐吧。一定因为挂念着我，晚上也无法好好入睡。

而且她一定也思考了很多事情。

我为什么不再进食了？为什么不肯与她对视？

为什么到了早晨，我的脸上总会有泪痕呢？

就这样深思熟虑之后，她终于明白了。我真正的目的──

刚认识玛莉安娜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

但是，现在她在想什么，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

──啊，原来如此。玛莉安娜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她总是努力想要理解我在思考什么。即使无法用言语交流，也会透过看着我的眼睛，从那细微的变化中，拼命读取我内心的声音。

她总是想要成为世上最理解我的人。

体察对方的心情、体贴关怀、珍视对方的心──那就是玛莉安娜给予我的「爱」。

我确实接受了来自她的爱。

所以我现在才能够如此理解爱，才能够爱着她。

即使这份「爱」所拥有的意义，对我和她而言可能有所不同……

这一切，都是玛莉安娜教会我的。

就在这时，我凝视着的玛莉安娜眼中滑落了泪水。

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流泪，我受到了无法估量的冲击。那眼泪一定是因为我而流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时，脑中还是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跪地道歉，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好，想向她道歉。

对着直冒冷汗的我，玛莉安娜含着眼泪开口说道。

「如果公爵大人死了，我就又会变成孤身一人了。」

玛莉安娜这么说着，便在我面前蹲下来，与我对视。

她总是这样，在对我说话时会陪在我身边，用同样高度的视线、温柔的声音──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沉醉在她口中编织的话语里。她颤抖的双唇缓缓张开了。

「每天的餐点之所以美味，是因为有愿意一起用餐的人。能够为晴朗的天气感到开心，是因为有愿意一起散步的人。随处可见的花朵会让人觉得格外美丽，偶然抬头看见天空中挂着彩虹时会感到感动，都是因为公爵大人一直陪在我身边。自从开始与公爵大人一起生活之后，我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那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所以如果公爵大人死了，我会非常伤心。如果公爵大人是为了我而想要做出那样的选择，那更是如此──建立在公爵大人牺牲之上的幸福，对我而言根本不存在。这一点，请您千万不要忘记。」

玛莉安娜的话语尖锐地刺进了我的心房。

我又差点犯错了。

最温柔的玛莉安娜，怎么可能会期望一个我死了她才会幸福的未来呢──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当我凝视着玛莉安娜时，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着「这是约定喔」，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即使无法交谈，也无法握笔……我才知道，现在的我也有能够许下约定的方法。

回过神来，我的脸颊上也滑落泪水。她从自己的口袋取出手帕，温柔地为我擦拭。而她自己的眼泪却任其流淌……

她总是把我放在自己之前的模样，从初次相遇时就不曾改变。

我也……从那时起就没有改变。身体依然无法动弹，也依然无法发出声音。

但是，这双眼睛能够看见真是太好了。

因为能够看见你温柔的笑容。

这双耳朵能够听见真是太好了。

因为能够听见你剔透如水晶般悦耳的声音。

能够与你再次相遇真是太好了。

因为能够察觉到你的温柔。

我才能体会到被爱与爱人的喜悦。

能够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能够活着真是太好了。

过去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如果今后还被允许与玛莉安娜一起共度未来的话──

今后我也想与你一起活下去。

如果继续活下去，或许还会像这样烦恼、痛苦。也许还会再次产生想要结束生命的念头。但是，那时我就要回想起你的笑容……你说过的话语。

每当我想要做出错误选择时，你一定会引导我走向正确的方向。

无论我被推向多么深的绝望深渊，你都会一次次地向我伸出援手拯救我。

果然，玛莉安娜就像女神一样珍贵的存在。

──她是我的女神。

但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实在是太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