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线 想对你说我喜欢你-章节
喜欢学校但又好讨厌。樱井心蕗在心中叹气,视线看向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第六堂课还有十分钟才结束,希望今天能就这样平安结束。
但心蕗的愿望落空,站在讲桌后的国文老师开口:
「那么,请挑选课本上的一只动物对你旁边的同学说明。时间到钟响为止,开始!」
老师一说完,班上同学不约而同把椅子转向隔壁同学,七嘴八舌开始说明。心蕗隔壁的男同学也理所当然地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
但是,心蕗没有动作。
「你在干嘛?快点啦。」
男生感到疑惑不解地说道。心蕗知道自己紧握的手心冒汗,心脏也剧烈地扑通跳动着。她知道她得转过去面对男同学才行,但她的身体怎样也动不了。
「喂,你别闹了啦,只剩下我们还没开始耶。」
原本轻声对心蕗说话的男生也逐渐不耐烦起来,心蕗明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但是……
「……唉,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大概失去耐性了,男同学把椅子从心蕗的方向往后面转。他的行动让心蕗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就不用和男生说话了。
虽然喜欢学校,却也好讨厌。
虽然喜欢朋友,但不敢和男生说话。这就是樱井心蕗。
就这样抱着忧郁的心情,心蕗朝向离学校最近的阪急京都线洛西口站走去。国中之前还有办法从家里骑自行车通学,但是升上高中后得搭电车上学。
从书包中拿出耳塞型耳机塞进耳朵,拿手机播音乐。如此一来,除了朋友之外就不会有人来找她说话。把音量调到最高的庇护之下,她也不会听到旁边的声音。对心蕗来说,这是保护自己的手段。
虽然不敢和男生说话,这也不代表她想对男生摆出不好的态度。只是不想要对话而已,这么做除了可以保护自己,同时也可以小心不带给对方不好的感受。
——这起因于小学,学校操场上的大树一到夏天会有非常多夏蝉停驻,在那边大合唱。
某年夏天,班上男生掀起一阵爬上树抓蝉的风潮。
心蕗记得教室里摆了大量的捕虫盒,上课时也吵得不可开交,还被老师骂。
不只吵而已。明明想要彻底遗忘,但现在仍清楚记得那个事件,那件事就是如此令心蕗怕得难以遗忘。
一个男生在教室里把蝉从捕虫盒中拿出来。心蕗搞不懂哪里有趣,但男生把蝉拿在手上去吓女生,看着女生花容失色而大笑。
心蕗非常怕蝉,拼命祈祷对方千万别来招惹自己,把自己藏在教室的角落不让男生发现。
但像这样明显害怕更让人感到有趣吧,男生故意跑到心蕗旁边来,把蝉往心蕗面前凑上去。
大概觉得心蕗惊声尖叫的反应很有趣,男生边笑边把蝉凑得更近。而在下一个瞬间,蝉挣脱男生的手飞到心蕗脸上。
一瞬间静默后,教室响起哄堂大笑声。但心蕗根本没有心思跟着笑,她陷入恐慌大哭大喊「快拿走!快拿走!」大概连这反应都感到好笑,男生们不停拍手大笑。
不管喊了几次「快拿走」都没有人来帮忙,心蕗哭到最后直接在教室吐出来。男生们止不住的笑声、女生们的尖叫、担心她的声音。在心蕗恐惧、丢脸又痛苦的心情另一端,一直听见大家的声音。
从那天之后,心蕗讨厌男生,甚至连说话也不愿意。
二号线的电车进站,大概因为是准急电车,车厢内人潮拥挤,让心蕗稍微犹豫要不要上车。要不要等下一班?但想到今天和母亲约好回家之后要一起去买东西,心蕗还是踏进拥挤的车厢。
从洛西口站到离心蕗家最近的大山崎站大约十多分钟,虽然是往京都或大阪方向的人也会使用的路线,但大山崎站只有普通车和准急车停靠,平常车上不会有这么多人才对啊。
「呀……」
站在车门附近过了五分钟左右,另一边车门涌进大批乘客。从隐约听到的对话得知,好像是长冈天神站附近举办活动。时机不凑巧,正好碰上活动结束的时间。
到家里附近车站还有五分钟,已经确保好自己站立的空间了,所以勉强可以忍受。心蕗这么想着紧抓眼前门旁的扶杆。
「……?」
电车开动后不久,心蕗立刻感到怪异。后背撞到什么,不对,与其说撞到什么,更正确来说是有人的手碰到她。
一开始还心想在挤满人的电车上难免会发生这种事,平常根本不会搭到挤满人的电车,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了。但是,就在心蕗没有动作之时,碰触她后背的手更加明确地往她的裙子移动。
「……!」
心蕗心想「色狼」的瞬间,身体如同遭冰冻般无法动弹。自己的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想移动一根手指,想发出一点声音全都办不到。
好恐怖,讨厌,救救我。
心蕗紧紧握住扶杆,祈祷尽快抵达下一站。就在此时……
「喂!」
「干、干嘛啊!」
才听到略微低沉的声音,上一刻还摸着心蕗身体的手立刻放开。
「你刚刚摸了这个女生对吧?」
「你、你在说什么?车上这么挤我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
「什么不小心,你……啊,给我等等!」
列车到站,车门正好打开,微胖的男人和另一个紧追不放,和心蕗同校制服的男生跑出车厢。心蕗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
车门在心蕗面前关上,她看见男生在门外双手合十对着她说「对不起」。
隔天,心蕗比平常更早出门。昨天才刚发生那种事让她害怕搭电车,但她隐瞒理由请母亲开车送她去学校。
随着学校靠近,心蕗稍微坐立难安起来。昨天得到对方帮忙,但她还没有机会道谢。虽然她不敢跟男生说话,但受到帮忙却没有好好道谢也让她感到过意不去。
心蕗昨晚写好的信放在书包里,她紧紧抱住书包。或许没办法口头直接道谢,但她希望至少能把写好的信交给对方。
多亏制服让心蕗得知男生和自己同样是洛日高中的学生,虽然她只看到对方侧脸,但她心想只要在学校里找找应该可以立刻找到。
但是,心蕗趁着每次移动教室或体育课离开教室上课时找人,却完全找不到。她也试着到隔壁班或不同年级去找,也完全没有找到他。
「唉,心蕗,你最近怪怪的耶。」
「咦?」
午休时间,朋友椎名优芽说要去买饮料,心蕗陪着她一起去合作社,心蕗仍然一路上东张西望寻找男生的踪影,优芽对心蕗的举止感到奇怪而问她:
「老是东张西望的,到底怎么了啊?」
「什么、也没有啊。」
「真的吗?你看起来好像在找人耶。」
「没、这回事啦……」
心蕗还没把「啦」说完,她的眼睛先捕捉到手拿合作社面包的男生身影。带着些微褐色的发色,意志坚定的眼睛,薄唇。那个人就是前几天在电车上帮忙心蕗的男生没有错。
「啊!」
「咦?」
心蕗不禁惊呼,优芽顺着她的视线追上去,然后……
「吉田怎么了吗?」
优芽看了男生一眼后,说出心蕗不熟悉的名字。
「吉、田……同学?」
「对,吉田大志。心蕗你认识他吗?」
优芽感到不可思议地回问,心蕗不理会优芽,在口中反覆好不容易才知道的名字。
因为不想在教室里谈,心蕗便拉着优芽到连通两栋建筑物的穿廊上。背靠在墙壁上听完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后,优芽表情认真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心蕗。
「你一定很害怕。」
「啊……」
「吉田刚好在场太好了,真的。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优芽紧紧拥抱心蕗,她的手微微颤抖。
「优芽……嗯,谢谢你……」
心蕗用力回抱切身替自己担心的朋友,就像要对朋友说「我已经没事了。」
——过一会儿,优芽放开心蕗的身体,彷佛突然想到什么轻语「原来是这样。」
「什么『原来是这样』?」
心蕗不解回问,优芽露出很乐在其中的表情:
「所以你才会一直在找吉田啊。」
虽然在意优芽这笑容的含意,但她说得没有错,心蕗点点头,她的确是在找吉田。
「对啊,想要道谢……」
「我完全没有想到,心蕗竟然会对吉田一见钟情耶。」
「咦?……什么!」
优芽的天外飞来一笔吓得心蕗哑口无言,但如果不否定只会招致更严重误解,所以心蕗慌慌张张开口:
「不,等等,不是这样……」
「我还以为心蕗喜欢的类型是更温柔、更和善感的人耶。因为你说你不敢跟男生相处,所以又让我更意外。真要分类起来,吉田是帅气的那类型。」
优芽似乎没听到心蕗说的话,自顾自地理解之后点点头,心蕗可完全无法同意啊。
「我就说了不是啦!我只是想要对他道谢才在找他。」
心蕗拼了命想要否定,所以比平常更大声喊出来阻止失控的优芽。优芽虽然一瞬间对心蕗的大喊吓一跳,但立刻笑着说: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啦~因为难得听你提起男生的话题啊,不小心往那边想了。对不起啦。」
「真是的……」
心蕗虽然傻眼却没不耐烦,因为她知道,连这样的开玩笑也是优芽的温柔。
如果继续认真说下去,肯定会让心蕗害臊、丢脸,以及重新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情而痛苦。
「干嘛?」
当心蕗沉默地注视着优芽时,轮到优芽露出诧异表情。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听到心蕗否定,优芽不解地歪歪头。
靠在穿廊墙边,心蕗听优芽说起吉田。
「我和吉田同一个国中,他当时成绩就很好,老师也对他另眼相看。」
「他很聪明啊。」
「我记得他现在也是升学班里的前几名吧?」
优芽这句话让心蕗终于知道她找遍学校也找不到人的原因了。心蕗和优芽的普通班和吉田的升学班不同大楼,她们现在所在的穿廊连结的另一栋大楼就是吉田教室所在地。
「原来是这样,另一头有点难以踏进去耶。」
包含科任教室在内,全都在自己教室的大楼里,所以基本上没有特别要事不会到另一栋大楼。「为了见吉田过去」对心蕗来说门槛太高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见吉田?」
「与其说想见他,倒不如说想郑重道谢。」
「真的只有这样?」
「真是的,你别再逗我了……啦……」
心蕗边笑边说,她身边的优芽面露认真表情。
「优芽……?怎么了吗……?」
「啊,嗯。我只是想,要是你真的对吉田产生好感,那就太棒了啊。」
「什么意思……?」
心蕗听不懂优芽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回问,优芽把视线转向吉田所在的大楼。
「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也这么认为。」
尽管心蕗和他是同校同学但并不相识,他仍然出手帮了一个陌生人,这种人怎么可能不是好人。
「对吧,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喜欢的人是这种人就太好了……然后,我觉得或许能减轻你怕男生的状况。」
「优芽……」
「虽然这样说,但我太鸡婆了啦。对不起喔,忘记吧。」
优芽否定自己说过的话,双手合十又再次说了「对不起」后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啊,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他要跟我说喔。」
她也没忘了多加上这句话。
得知吉田的名字和班级之后,心蕗仍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寻找起吉田的身影。另一栋大楼的人不会出现在这一边,即使理智明白仍会想着「说不定他有事来合作社」,也可能到这边科任教室上课的途中,或者为了要去操场而穿越这栋大楼等等的。
找出许多「或许、可能」创造寻找吉田的理由。
面对自己这样的行动,心蕗也对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一个人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他要跟我说喔。」
优芽这句话闪过脑海。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明明这样想,但如此解释后全部能说得通。在意吉田的理由,以及脑袋里全是他的理由。
如果,真的……
面对第一次出现的感情,心蕗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慌。
在无法证实自己心情的情况下,只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唉啊。」
心蕗坐在自己位于教室窗边第三个座位上独自叹气,她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情,这份心情到底是……
「哇!」
突然有东西凑到她面前,距离太近让心蕗不知道那是什么,接着听到优芽的呵呵笑声而抬起头。
「被吓到了?」
「被吓到了,这什么?」
心蕗故意对毫无恶意的优芽嘟起嘴来,面对心蕗这种态度,优芽边笑边把刚才的东西拿给她看。
「咦……」
出现眼前的是张照片,应该是入学典礼吧?体育馆舞台的照片。站在正中央的人就是吉田。
「这怎么了?」
「你不记得吗?吉田代表新生致词啊。」
「什么?那代表他入学考榜首?」
「就是这么回事。」
他是升学班的学生,理所当然成绩很好,但没想到竟然是入学考榜首。但心蕗不懂优芽为什么要拿这张照片来。
心蕗还来不及问理由,优芽先开口:
「你要吗?」
「……想要!」
心蕗反射性回答后,优芽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但是心蕗没有余裕谴责优芽的态度。
「呃,我怎么会……」
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竟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双手不由得捂住嘴巴。
「等一下,刚那不是啦,因为我……」
心蕗无从掩饰惊慌,优芽温柔微笑道:
「刚才这个,应该是你真正的心情吧?」
「才没这种事……因为我害怕男生啊……所以……」
「你在意吉田的程度,已经足以让你超越对男生的恐惧了……不是吗?」
如果可以说出「不是」就好,明明这么想啊……但心蕗没办法点头也没办法否定。
「我知道你因为小学的遭遇而害怕男生,但是啊,吉田不是当初那个男生。不仅如此,你现在身边有会欺负你的男生吗?」
「……没有。」
「是这样没错吧……我觉得珍惜自己过去的心情很重要,但重视现在的自己和身边的人也同等重要喔。」
优芽说的话再有道理不过,心蕗也认为完全正确。但心蕗怎样也没办法把当时难过又痛苦的心情当成没这一回事。
「这给你。」
心蕗一语不发,优芽把刚才的照片放进心蕗手中让她轻轻握住。
「我不会要你喜欢上吉田,我认为你想要喜欢谁或不想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但是,我觉得你起码得要珍惜自己现在的心情喔。」
「我现在的、心情?」
「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想对吉田同学道谢。」
优芽说着「就是这样」,点点头后又开口:
「你想不想要这张照片?」
照片……
「……可以给我吗?虽然我自己还不清楚这份心情是什么,但是……」
「当然可以,我觉得现在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因为他帮了你,或许因为这样让你把心跳加速感误会成喜欢了,就是叫吊桥效应的那个。」
优芽不太正经地说,心蕗也随之轻笑后低头看手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吉田直挺站立直视着正前方,脸上的表情就跟他在电车上帮忙心蕗时相同,无比认真。
优芽给她照片后过几天,顺带一提,照片夹在学生手册中。不是想要随身携带这类的理由,单纯因为放在家里被母亲发现会很麻烦,以及如果放在书包里因为什么意外掉出来就伤脑筋了。
从这点来看,如果夹在学生手册中,即使碰到随身物品突袭检查也不会翻开看里面,塞在封套里面也不用担心意外掉出来。
距离吉田帮她已经快要过去两周,心蕗的「得快点去找他道谢比较好」与「不管怎样都拿不出勇气来的胆小鬼」两种心情交战中。
优芽曾一度提议「我去帮你把人找出来吧?」但心蕗郑重婉拒了,因为她认为这不自己主动就没有意义。
「唉啊。」
午休时间,心蕗独自一人站在通往升学班教室大楼的穿廊上叹气。只要穿越这个走廊就能去见吉田,短短几公尺的穿廊怎么感觉如此漫长且险峻呢?
其实她从这边看到吉田好几次,每次都想要开口喊他,但他可能和其他男生走在一起或者看起来有急事,让心蕗迟疑着不敢喊他。
……不对,不是这样子的,这全是无法拿出勇气的借口。比起想要道谢,想要表达感谢之意的心情,心蕗只是更想要保护自己胆小、懦弱的心而已。
「要是能有什么见到吉田同学的方法就好了。」
或许能在回家的电车上见到。心蕗这样想着挤出勇气又开始搭电车通学,但从那天以来,她没在电车上碰见吉田。
或许会有人觉得「只要鼓起勇气去见他就好啊」而嘲笑她或感到傻眼,但对回避跟男生说话将近十年的心蕗来说,需要鼓起难以想像的巨大勇气。
「话说回来,你知道开进三号线月台的『奇迹电车』吗?」
心蕗今天也没成功去找吉田说话,当她沮丧地朝车站走去时听到这个对话声,听到走在前面的同校女生正在开心聊天。
「那是什么?我第一次听到。」
「我也是前一阵子听社团的学姊说的,听说阪急电车里有这种传言,『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开进三号线月台的电车被称为奇迹电车,只要搭上三号车厢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之类的。」
「真的假的,那是怎样,不觉得有点恐怖吗?就很像常听到的鬼故事。该不会是那种可以见到死掉的人,但会再也没办法回来的那种吧?」
和兴致勃勃谈论的女生不同,走在她旁边的朋友讶异地大声惊呼。
「才不是那种的,是更浪漫的感觉啦!」
「绝对是鬼故事啦!更何况洛西口站最多到二号线啊,是要怎样去三号线?」
「这倒是,是这样说没错啦。」
「比起那种传言,改天要不要一起去河原町?我有家想去的店。」
两人换了聊天话题,和往车站不同的方向走远。心蕗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独自朝洛西口站前进。
正如那两个女生所说,只有准急和普通车停靠的洛西口站没有三号线。只有往河原町方向的一号线,以及往大阪梅田方向的二号线这两条路线,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三号线月台。
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来确认,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再不久就到女生口中的三点三十三分了。
「没怎样,我只是要正常搭电车所以要进站啊,然后顺便确认是不是有三号线,这点小事不奇怪吧。」
明明没有人听,心蕗不禁脱口而出借口,走进车站里。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辆电车,能够见到吉田吗?如此一来或许就能向他道谢了。然后……如果能正常和他说话,或许就能接纳这份现在仍然无法命名的心情了吧。
心蕗抱着这样淡淡的期待。
一如往常地拿出定期车票进入车站中,她平常会直接朝向二号线月台走去。
心蕗虽然东张西望到处看,但和平常没两样,当然也没有通往三号线月台的阶梯。这也当然,因为不存在啊。
「哎呀,就是说嘛。」
即使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她拼命忍住不笑「如果真的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一如往常爬上前往二号线月台的楼梯。
就在她走到楼梯中间的平台时,感到一股不对劲。
心蕗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眼前是毫不特别的楼梯,只要爬上这个楼梯就能抵达月台。但是……
「三号线月台往这边走……?」
在平台处看到的看板上如此写着,下方画着一个往左转的箭头。这个楼梯原本直线往上,根本没有往左边转的转角啊。
但是,现在从平台处出现分歧,多出了一条通往三号线的路。而且话说回来,这个平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楼梯到目前为止从没出现过平台过啊。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开进三号线月台的电车被称为奇迹电车,只要搭上三号车厢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刚刚听到的谣言在脑海中响起,怎么可能真的发生这种事。
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好吵闹,手机上显示三点三十二分,只剩一分钟。
「……骗人,真的有耶。」
走上楼梯后,眼前出现和二号线乘车月台相同样式的月台。硬要说哪里不同,就是这个月台空无一人。然后,应该并列在旁的一号线、二号线的月台被浓雾般的东西阻碍没办法看清楚。
心蕗颤抖的手伸进口袋中,想拿出手机再次确认。
「啊!」
当她要拿出手机的瞬间,放在口袋中的学生手册跟着掉出来。当她慌慌张张想捡手册时,有人先一步捡起来。
心蕗还来不及说出「谢谢你帮我捡」,眼前的男生随意翻阅捡起来的学生手册。这个男生很是厌烦地撩起遮住视线的浏海,他左耳戴着耳环。
「你!」
「哦~」
才想着男生的声音真冷淡,他摊开学生手册堵在心蕗面前要给她看。上面夹着优芽给她的吉田的照片。
「你是怎样,你喜欢大志啊?」
心蕗此时才终于发现,她见过这个用「大志」喊吉田的男生。这个男生总是和吉田在一起很开心地聊天,绝对不是这样彷佛看见小虫子般冰冷的视线。
「干嘛不说话,我在问你是不是喜欢大志。」
「与其说喜欢……」
心蕗拼命想要挤出声音,她的视线一端捕捉到动静。
「……电车。」
「啊?……真的假的啊?」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又再度看向电车。那里有一辆红褐色的,阪急栗子色的电车理所当然地停靠。
电车在没有乘客的月台停一会儿,便随着发车音乐声关上车门,再次远去直至消失踪影。
被留下来的,只有呆愣站在原地的心蕗和男生。
真的有三号线月台还有电车进站。心蕗还没有办法理解这个现实,男生不理会她,回过神来从学生手册中抽出照片,接着把手册丢回去给心蕗,那本已经被他抽掉照片的手册。
「你!」
男生把照片收进口袋,背对心蕗走下楼梯。
「喂,你等等!照片还我!」
他的背影彷佛表示根本没听见心蕗的声音。
照片被抢走了,还没搭上真的存在的「奇迹电车」,根本没一件好事。
隔天,当心蕗瘫软在教室桌上时,优芽很担心地来找心蕗说话。
「怎么了吗?没事吧?」
「优芽……」
优芽特地拿来给她的照片被不认识的男生抢走了,心蕗完全无法把这件事情说出口。
「嗯~肚子有点痛。」
「咦?还好吗?」
「唔、嗯,乖乖不动应该就会比较好了。」
心蕗一个不小心就说谎了,优芽温柔对她说「我有带药,随时可以跟我说喔」。心蕗对说谎感到好抱歉,好不容易调整好表情后才抬起头。
「没事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真的?不用去保健室也没关系?」
即使如此,优芽仍然相当担心,心蕗又再次点头说「没事的」,接着转换话题。
「这样说起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你知道常常和吉田同学在一起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吗?」
「和吉田在一起?嗯~啊!我知道了。是高桥悠斗。」
「高桥悠斗同学?」
在心蕗重复不曾听过的名字时,优芽点点头。
「戴耳环,留着大概剪齐到这边,让人感觉很烦的浏海……」
感觉优芽的每句话都带刺,但和心蕗碰到的男生特征一致,所以心蕗轻轻点头后又继续问:
「那个高桥同学该不会也和你们同一间国中吧?」
「对啊对啊,我听说他和吉田从小学就认识了,好像是童年玩伴,老是混在一起。气质明明完全相反却感情超好,男生真的很不可思议。」
优芽嘴上说着「真不可思议」,但仍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心蕗稍显迟疑地问:
「……优芽,你和高桥同学有什么过节吗?」
优芽听到这问题后皱起眉头,很不开心地开口:
「也不算过节啦,国三时他突然跑去打耳洞,结果害当时当班长的我也一起被骂了。我跟他说至少在学校里别戴,但他绝对不听。」
大概回想起当时的烦躁感,优芽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虽然高中也念同一间,但高桥和吉田都是升学班的,我还以为不会再被他惹麻烦了,没想到竟然会从你口中听到他的事情。」
心蕗也并非想提而提到他,真要说起来她再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但高桥把照片抢走不还让她好在意。
谢谢优芽告诉自己高桥的事情后,心蕗稍微下定决心,总之今天放学后得再见一次高桥才行。
放学后,心蕗和昨天差不多时间前往车站。虽然不能保证他今天也在,但她认为在这边等是最快的方法。
虽然也曾想过直接到教室去,但心蕗不想让吉田看见她去找其他男生,更重要的是不想让吉田知道昨天的事情和被高桥抢走的照片。
而且如果她有办法去找高桥,那早就先去找吉田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心蕗比昨天早一点抵达车站。在收票闸门外面等就能找到高桥吗?或者他早已经在车站内了,是不是该进站一次看看呢?
正当心蕗烦恼该怎么办时,突然听到曾听过的声音。
「喂。」
「咦?」
心蕗慌慌张张朝声音方向看,看见高桥在眼前。
「你今天也要去三号线吗?」
高桥大步流星走到心蕗身边开口问,为什么非得被高桥问这种问题不可啊?心蕗虽然感到不悦但也不想要说谎,她沉默地摇摇头。
心蕗昨天没想过真的会有电车来,所以才有办法冲动地前往那个月台。但知道真的会有电车来的现在,迟疑心总更胜一筹。
「这样啊,也就表示你的心意不过这种程度。」
高桥对心蕗的态度咂嘴后,不屑地如此说道。
「你!」
「我还以为你喜欢大志喜欢到让你能去那边,原来是我误会啊。」
高桥背对心蕗转过去,消失在收票闸门的另一头。
「啊,照片!」
当心蕗回过神时,已经看不见高桥的身影了。明明想要讨回照片的,却因为说不过高桥,结果完全没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
现在追上去或许又能在月台上抓到他,但是……
「我还以为你喜欢大志喜欢到让你能去那边,原来是我误会啊。」
高桥这句话浮现脑海,在她搞不清楚自己心情的状况下,肯定不管说什么都无法传达给高桥理解。
或许来到不能逃避自己的心情,得要坦承面对的时刻了。
在收票闸门前和高桥说话又过了几天后,心蕗和那天相同在三点二十分左右前往车站,为了去找高桥。
她独自站在收票闸门前,看到见过的身影走来。
吞咽口水的咕噜声听起来特别响亮,不知有多久没自己主动开口跟男生说话了,而且对象还偏偏是高桥。
「高桥同学。」
心蕗有点岔声地喊出高桥的名字,高桥听到心蕗的声音后朝这边一瞥,接着转过头去走过收票闸门。
「咦?你、你等等。」
心蕗没想到他会露骨地忽视自己,慌慌张张追着高桥穿过收票闸门。
「高桥同学你等等。」
高桥明明有听见,但他不理会心蕗的声音,爬上前往二号线月台的楼梯。不对,不是这样。他是打算要去三号线的月台。
这样说起来,那天高桥也出现在三号线月台上。也就是说,他有想要见的人。
跟第一次见面那天相同,两人一起站在三号线月台上。
「……你有想见的人吗?」
高桥站在月台正中央,目不转睛注视铁轨,心蕗忍不住开口问他。
「这与你无关吧?」
「是这样说没错啦。」
心蕗站到高桥身边看铁轨,看见电车的车灯从远方而来。
「我有。」
几天来坦诚面对自己之后得到的答案。
「我想要见吉田同学。」
「……!」
心蕗这句话让高桥露出无从掩饰的不耐烦,却又看起来泫然欲泣的表情瞪着心蕗。
高桥锐利的视线让心蕗忍不住往后退。
高桥没有从心蕗身上拉开视线,接着开口:
「那种事……就算不仰赖奇迹电车,只要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
高桥的这句话听起来太过难受、痛苦,心蕗一句话也回不出来。高桥对这样的心蕗砸嘴后,跑着离开月台。
结果那天心蕗也没搭上奇迹电车就离开。听完高桥那句话之后,她感觉自己搭上电车好像不太对。
心蕗躺在自己的床上思考,高桥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高桥想见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对心蕗摆出冷淡尖锐的态度呢?
但是,不管哪个问题,心蕗都没办法有答案。如果不好好坦诚地面对高桥,就没有办法找到答案。
这或许是心蕗第一次想要坦诚地面对一个人,想要知道某人的事,想要了解某人,高桥肯定是第一个让心蕗产生这种感觉的男生。
「呵、呵呵,太好笑了。」
心蕗忍不住大笑,竟然不是想知道好不容易才承认自己暗恋的吉田,而是想要了解高桥,身边的人肯定觉得她很奇怪。
但是,就想要了解了这也没办法啊。
隔天放学后,心蕗穿越穿廊朝另一栋大楼走去。不是去找吉田,而是要找高桥。
原本让她感到那样紧张且遥远的穿廊的另一头,踏进去一看和心蕗教室所在的大楼没有不同,同样到处都是要回家或要去社团活动的学生。
而且教室内也相同。
站在教室门口朝里面探看,看见正在聊天或正在准备回家的学生。而在这之中,也看到吉田以及高桥的身影。
「不好意思。」
心蕗开口喊住正在她附近的女同学,女生虽然一脸困惑仍移动到心蕗身边。
「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
明明只要说出「可以帮我找一下高桥吗?」就好,自己真的太没用了。女同学露出困扰表情,心蕗彷佛想逃避她的视线低下头。
「那个,就是。」
即使如此,心蕗仍然试图努力开口说话,接着她耳朵听到:
「……你在干嘛?」
是高桥无奈的声音。
「啊……」
「这家伙是我认识的。」
「这样啊,原来你是要找高桥同学啊。」
女同学用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说「太好了」之后回教室去。
「然后呢?」
「咦?」
「『咦』什么,你要找大志对吧?」
高桥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但心蕗对他摇摇头。
「啊?不是吗?那要干嘛,是来找我的?哈,这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
心蕗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抬起头。她目不斜视注视高桥,拼命忍住颤抖开口:
「我有话想对你说才来这里,现在方便吗?」
说完的瞬间,高桥露出吓了一大跳的表情,明明不是该笑的时候但心蕗差点笑出来了。
高桥说「我去收东西」,然后要心蕗在鞋柜区前面等他,因为在教室前面等太惹人瞩目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高桥才现身。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没有关系,但怎么了吗?」
心蕗边和他一起走边问,高桥露骨地皱起脸来叹气。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像那样跑来找我,你应该可以想像旁边的人会怎么想吧。」
「咦?」
高桥这句话简直表达了全都是心蕗的错,心蕗不禁歪头。
「啊!算了!然后呢?你要说什么?该不会要对我告白吧?」
「虽然不算告白,但是,可能很类似。」
「啊?」
高桥不禁皱眉发出很是困扰的声音,心蕗忍不住笑出来。心蕗这态度大概让高桥以为在耍他吧,抛下心蕗自顾自地大步前去。
「你等一下啦。」
「没空理你,我要回家了。」
「我真的有话要跟你说才去找你,如果不是这样,我才不会特地到那栋大楼去。」
好不容易让高桥停下脚步,心蕗小跑步过去。
艳阳照耀下,汗水流过心蕗的脸颊滑落地面。有人说京都的夏天很热,但对心蕗来说每年都是这样,她也不清楚差别。只不过不管生活多久,都无法适应这纠缠不休的炎热。
「然后呢?你想问我什么?」
高桥放弃挣扎般靠在车站前广场的栏杆上问心蕗,心蕗也模仿他站在他身边,从被晒热的栏杆上一点一滴传来热度。
「那个啊,你对我说过『就算不仰赖奇迹电车,只要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对吧?」
「……是说过。」
「我觉得那句话听起来非常痛苦……感觉你好像在责备没办法这么做的自己。」
高桥一句话也没说,心蕗在他身边继续说:
「一开始啊,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见的是已经见不到的人了,所以要只要想见随时能去见对方的我靠自己的力量去见对方的意思。但是我重新想了好几次,我开始感觉那句话好像是你在对你自己说的话耶。」
高桥仍然沉默着,但心蕗感觉这个沉默反而是在肯定她所说的话。
「只不过,这全部都是我的擅自想像,不是真相。所以我想要从你口中听到真相,今天才会去找你。」
「我?不是吉田?」
高桥相当讶异地问。这也当然,因为心蕗不是想了解单恋的对象,而是想了解抢走心蕗的照片还对她摆出讨厌态度的高桥。
「关于吉田同学,那个,我想我应该喜欢他,也想和他说说话,更重要的是想要谢谢他帮我。但是,该怎么说呢?无关乎恋爱的喜欢,身为人,身为一个人,我现在想要了解高桥同学,想知道高桥同学在想什么……很奇怪吗?」
心蕗说着说着逐渐不安起来,忍不住问高桥。高桥对这样的心蕗……
「噗哈!你真的很怪耶。」
毫不客气捧腹大笑。
「咦、咦咦咦?这边不是应该要说『别担心』或『一点也不奇怪』才对吗?」
「你以为我会说那种话吗?对你耶。」
「我是……不认为啦。」
「是不是?」
高桥大笑到眼角泛泪之后,「哈……」地吐了一口气,接着抬头看天空,那头顶一片彷佛将人吸入其中的蓝。
「……也不是对我自己说的话之类,那么装帅的事情,只是觉得很羡慕你,很嫉妒你而已。」
「羡慕我?」
心蕗没想过高桥会这么说,不禁慌了手脚差点要弄掉手上的书包。心蕗慌慌张张用双手重新拿好,「你在干嘛啦?」高桥小声笑道。
「是啊,所以那只是单纯的嫉妒。对不起。」
「为、为什么要嫉妒我……」
心蕗反射性回问,但立刻后悔了。因为高桥的表情太过认真,看起来很痛苦。
「如果你不想说,不用说没关系……」
「不……你因为想要好好听我说话,所以到教室来找我对吧?那我也应该要好好对你说出我先前那种态度的理由。」
高桥手伸进裤子口袋中,拿出学生手册来递给心蕗。
「这是……」
「你打开来看看。」
心蕗照指示打开高桥拿给她的学生手册,里面夹着高桥从她手上抢走的吉田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
「这张是我的。」
「咦?」
「你的在这里。」
高桥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细心夹着完全相同的照片。如果文件夹里的照片是心蕗的,那夹在学生手册里的这张到底是谁的呢?
因为这简直就跟夹着自己喜欢的人的照片没两样……
「你该不会。」
心蕗不小心说出口,听到心蕗这句话,高桥苦涩地笑了。
「你觉得我很恶心吗?」
「才没这种事……!」
「没关系,无所谓,会这样觉得才正常。」
高桥落寞地微笑之后,仰头看天空。
「不管我距离他多近我都没办法表明心意,我很害怕被他发现我喜欢他的瞬间,会破坏我们至今建立起来的关系,或者身边的人看我的眼光会改变。最重要的是,大志因此感觉我很恶心最让我害怕而且痛苦。」
「高桥同学……」
彷佛不停累积的心情满溢而出,高桥继续吐露自己的内心。
「你真好,只要能鼓起勇气就可以对他告白,不会被觉得奇怪也不会被笑。」
「才没这种事……!喜欢上一个人才不奇怪!才不会被别人笑……」
「你别说得那么好听!」
高桥大声吼完之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心蕗的眼睛。
「你知道被别人说『你喜欢那家伙吗?也太恶了吧。』之后,不得不大笑说『怎么可能啦,你别说那么奇怪的话。』的心情吗?肯定不知道!」
高桥一口气大吼完,接着万分痛苦地紧拥自己的身体,泫然欲泣地颤抖声音:
「没有任何障碍的人,到底为什么要依赖奇迹啊?我这么一想觉得好生气,当我发现时我已经抢走你的照片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高桥从文件夹中拿出照片递给心蕗,看得出来他的手轻轻发抖,心蕗没办法苛责也没办法教训他。
「……你啊,好好去对大志告白啦。」
高桥小声这么说。
「当然会觉得不安或害怕之类的,但至少那家伙不会在听到有人对他告白时嘲笑对方。他是会好好坦承地面对,诚挚的人……身为他的死党,我对你保证。」
看见高桥泫然欲泣地扯笑,心蕗心情好难受。
对这样的高桥,心蕗说:
「……但是,他可能会因为突然被不认识的人告白而感到恶心。」
「才不会那样,那家伙不是那种人。」
「被不喜欢的人告白会不会觉得困扰啊?」
「我就说不会觉得困扰。」
「但是……」
「你别但是但是说个不停,一直去想不告白的理由!如果喜欢就去好好表达心意!」
高桥很不耐烦地说。这样的高桥让心蕗轻笑出声。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
「咦……」
「吉田同学是很温柔的人,不喜欢的人对他告白,他也不会感觉困扰或是感觉恶心,对吧?」
「那、是。」
无法否定自己说出口的话,高桥哑口无言。
「但是,我和你不同……」
「别去想不告白的理由,好好表达喜欢的心意,是吧?」
「唔……」
「你要对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喔。」
高桥带着怨恨的眼神看着心蕗好一会儿,接着表示投降般地举高双手笑了。
「你说得没错呢。」
高桥耸耸肩,无奈地说道。
「你个性还真够厉害。」
「是、吗?」
「是啊,刚刚也是毫不客气一句接一句。自从我外表变成这样之后,女生们大多对我敬而远之。」
「一句接一句……?我才没有……」
高桥这句话让心蕗掩不住惊慌,但高桥不理会她又继续说下去:
「你可别说才没这回事耶。」
「不是这样,因为我不敢跟男生说话。」
「什么?」
高桥的语气表现出难以置信,但心蕗的确不敢跟男生接触,这十年来正常对话的男生,高桥还是第一个。
「……所以你觉得我看起来不像男的?因为我喜欢大志?」
「不是因为这样……!」
「……应该不是,因为你在知道我喜欢大志之前,就已经说这说那说不停了。」
高桥自顾自有所理解地点点头,彷佛表示「这让我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了」般歪头,但心蕗也不清楚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就能自然地面对高桥。她想要老实说出心中的话,这或许表示……
「或许是因为,我感觉我们很像,吧?」
「啊?我们?我们的共通点只有喜欢大志这点吧。」
「不、不是这意思,就……为了保护自己,拒绝面对自己的伤口不停逃跑这一点很像……但、但这只是我擅自认为而已,如果搞错了先说对不起!」
干嘛一副了不起地说些什么啊,心蕗慌慌张张低头道歉,但高桥平静地复诵心蕗说出口的话。
「拒绝面对自己的伤口……」
高桥像要吞咽什么一般说完后,看着心蕗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心蕗虽然有点踌躇仍张开口,为了传达出自己的想法。
「心中的伤口,就算以为已经结痂了也会轻易剥落变得血肉模糊,又开始渗血……永远无法完全愈合,一直存在。伤口每次裂开,就会回想起难过的事情或痛苦的事情……那或许对其他人来说是马上就不会在意的伤口,或是可以自己治好的伤口,但我们肯定属于办不到的人种。」
要把心中想法说出口并非易事,或许不管用上多少言词,也不可能完整表达出所有的想法。即使如此,不说出口就无法让对方理解。
「我并没有什么伤口。」
「你真的可以说没有?」
他刚刚那些话,怎么都无法认为只是随口说出的话。有人对他说那种话,他受伤了且拼命逃避自己的伤口,心蕗怎样都觉得那听起来是高桥心中的呐喊。
面对心蕗的提问,高桥转过头去嘀咕:
「那么,要怎么办才好啦。」
高桥的声音带着不安,彷佛迷失方向的小孩子。心蕗轻吸一口气后,目不斜视地注视他。
「我想要好好坦诚面对,面对逃避的自己,然后想要跨出一步。」
心蕗边说也边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办到。她好害怕,难以忍受地想逃跑。但是……
「如果和你一起,我觉得我能办到。」
即使被高桥认为「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啊」也无可奈何,但是,即使如此心蕗仍然这么认为。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和高桥两个人一起,感觉就能努力了。
心蕗这句话让高桥踌躇的视线左右飘忽,接着轻轻点头。
「……然后呢?」
两人在附近的长椅并肩坐下,高桥一手拿着在车站内超商买来的瓶装饮料问心蕗。
「咦?」
「什么『咦?』啊,你想要解决不敢跟男生接触的问题吧?」
「与其说不敢接触……」
高桥专注看着吞吞吐吐的心蕗,心蕗彷佛想吐出沉重心情般大吐一口气之后,紧紧握住手上的宝特瓶。
「这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
接着慢慢说出小学发生的事情,讨厌的事情、恐怖的事情,全部。
「……从那之后,我就不敢和男生接触了。」
说完时,心蕗手上的宝特瓶早已布满水珠,好几滴水滴在她腿上。不知道高桥有什么表情,她怕得不敢看。
所以,不小心便笑着想要掩饰:
「很好笑对吧?」
「什么?」
「一直被小学发生的事情影响到今天,真的好像蠢蛋一样。」
利用自虐的笑容设下防御线,想要逃避受伤这件事,心蕗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她没办法阻止自己把话说出口。
「我真的是……」
「我不会笑你。」
「高桥同学……?」
高桥低着头,注视自己交握的双手。他没有看心蕗又继续说:
「你别自己把痛苦的事情或悲伤的事情说成那样。我觉得,跟最喜欢、很开心等等的心情相同,这些心情也该好好珍惜比较好。」
第一次有人对心蕗这么说。心蕗一直以来无法遗忘,怀抱着这个伤口,而她也不停地逃避这个伤痛。因为她固执地认为这是软弱、是该感到羞愧的事情。
但高桥否定这一点,他说心蕗应该也要珍惜自己的伤痛。
「我可以软弱没关系啊……」
「话说回来,我觉得你一点也不软弱喔。」
打开宝特瓶瓶盖,一口气喝完一半之后,高桥又继续说:
「你不是为了要拿回照片而跑来找我说话了吗?」
「那是因为……因为是高桥同学啊……」
「你当时应该还完全不了解我才对吧?」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虽然心蕗认为自己只是忘我地投入其中而已,但高桥不这么认为。
「伤害你、带给你痛苦回忆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人有对你做什么吗?」
「没、有。」
「我想也是……我想其实你也应该很清楚,对你来说,你的敌人不是男生,而是只有那个人。但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只能认为所有男生都是敌人。因为不这么做,你的心就快要死掉了。」
或许是这样,也或许不是这样,但高桥这句话直直打入心蕗的心中。
心蕗深呼吸,缓缓环视身边景色。和朋友一起走的国中男生,在女友身边害羞笑着的同龄男生,看起来很快乐互相欢笑的男生们。
在那之中,没有人是心蕗的敌人。
「这样……啊。」
心蕗把所有人全混为一谈,但环视周遭后发现,这里只有与心蕗没有关系,只是和心蕗相同过着日常生活的人。
别说他们带着恶意与心蕗接触了,他们对心蕗没兴趣也不在意。
心蕗想,她大概一辈子无法原谅当初捉弄她的男生,但她感觉她现在终于可以接受「那个男生和其他男生不同」这件事了。
和高桥聊完又过了几日的某天,心蕗和高桥出现在车站收票闸门前。时钟的针指着三点二十五分。再过八分钟,奇迹电车就要进站了。
两个人一起搭车,两个人一起表达心意吧。这是心蕗和高桥一起作出的结论。
心蕗偷偷看了站在身边的高桥,回想起昨天放学后的事情。
——放学后,心蕗和高桥并肩靠在穿廊的墙壁上。他们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在这边聊天,话题不只有吉田,也包含日常琐事。除此之外心蕗也会报告「我今天在上课中成功交换意见了」或是「今天成功和男生打招呼了」等当天努力的事情。
「我啊,打算明天对大志告白。」
「什么……」
高桥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心蕗差点说不出话来,但她拼命忍下来之后露出笑容。
「这样啊,你已经作好觉悟了啊。」
「对……但是,把他另外找出来之类的果然还是很恐怖,所以我想要依赖奇迹电车。」
「就算这样,我都觉得你想要告白很厉害喔。」
结果,改变的却只有高桥一个人,心蕗既没有任何改变,也没办法往前进。
「高桥同学你好厉害。」
心蕗轻声吐出这句话,高桥表情认真地看她。
「到时候、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告白?」
「什么……我也一起?」
只要看高桥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开玩笑,但是,一起告白这也太难想像了。
「你说过吧,如果和我一起就能努力。那么,我们一起努力吧。」
「一起……但是……」
「你不是要拿出勇气来?」
感觉高桥直视心蕗的视线中,包含着对心蕗的信赖。不可以背叛这份信赖。
「……说得、也是。嗯,我也要努力。」
高桥对心蕗的答案咧嘴一笑,接着彷佛想到什么一样扬起嘴角。
「对了,我啊对朋友……」
「……你表情很恐怖喔,心蕗。」
「悠斗还不是一样。」
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来。往身边一看,只见悠斗白着一张脸站着。心蕗边想着自己的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边嘲笑他。
还不习惯的叫法让心蕗仍有点不自在,正当心蕗思考着这些时,身边的悠斗也露出看不太懂的表情。
「干嘛?」
「没有啦,名字,只是觉得还叫不习惯。」
「悠斗没资格说吧?明明是你说的耶,『对朋友想要直呼名字』。」
「是啦,是这样说没错啦。」
心蕗听到时稍微不知所措,但很纯粹对他认为两人是「朋友」感到开心。感觉他在表示不管告白结果如何,两人之间的关系都不会因此结束。
「……就快到时间了耶。」
看手机,上面显示三点三十分,奇迹电车再三分钟就要进站了。
「说得也是……那我们走吧。」
彼此互视后点点头,心蕗和悠斗往前踏出一步——原本该如此。
「呃……」
「骗人……」
视线前方的景象,让他们不自觉停下脚步惊呼。
「……是、女朋友吗?」
「……」
看见吉田朝在站内的女孩身边跑过去的身影,他满脸笑容穿过收票闸门,牵起女孩的手。
「他有女友啊,原来是这样……原本还想要努力的耶,结果连努力的机会也没了。」
「……」
「悠斗?」
心蕗努力忍耐想哭的心情,自嘲地笑着,悠斗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的身影。然后……
「大志!」
「咦?悠斗?」
悠斗用所有人都会回头看他的音量大声喊住吉田,吉田吓得转过头来,对疑似他女友的女生说了一句「等我一下下」之后,跑到悠斗身边来。
「怎么了吗?有什么事?」
「……那是你女朋友?」
悠斗没有回答吉田的问题,直接提问。吉田也没责怪悠斗这种态度,很是害臊地边笑边说:
「嗯,是啦。我们昨天开始交往,还想着交往一段时间之后也要介绍给你认识,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被你看到。」
虽然他说「在这种地方」,但他应该要想到,约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见面一定会被谁看见的耶。
悠斗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小声说了一句「是笨蛋吧」。
「然后呢?话说回来,咦?悠斗该不会也要约会吧?」
吉田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心蕗,很开心地问悠斗,心蕗发现悠斗的表情一瞬间扭曲。
「对……」
「不是这样的!」
所以心蕗在悠斗说话之前抢先一步开口。
「之前,吉田同学你曾经帮过我。」
「我帮过你?」
吉田歪歪头,非常仔细地看心蕗的脸,但似乎怎样也想不起来,双手在面前合十。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
「啊……」
虽然认为这也情有可原,但一想到只有自己对受到帮忙这件事感到特别,心口阵阵发痛。
「但是!」
「咦?」
「我可能可以想起来,给我一点提示!」
吉田毫无恶意如此说道,心蕗也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就是,在电车上……」
心蕗怎样都没办法把「遇到色狼」说出口,但是……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时候的……」
看来吉田似乎想到了,立刻露出灿烂的表情,接着又慌慌张张地转为担心。
「那之后还好吗?我让凶手跑掉,原本想回电车上但车门已经关上了,我很担心你。」
「啊……没事,多亏有你帮忙……那时候真的十分感谢你。」
「不用谢,结果感觉我什么也没做啦。」
心蕗鞠躬道谢,吉田温柔地对她说话,接着彷佛这才惊觉什么事情一般睁大眼睛。
「咦?难不成你是为了向我道谢才在这边等我的吗?和悠斗一起?真的假的,谢谢你特地等我。」
吉田露出十分过意不去的表情仍温柔对心蕗微笑,心蕗感觉自己的心头一阵小鹿乱撞。
站在身边的悠斗,仍然维持背过身的姿势。既然如此……
「那、那个啊,吉田同学。」
想要鼓起勇气。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说。」
想要改变。
「我……」
为了自己。以及,也为了决定好要一起努力的悠斗。
「从你帮忙我的那天起,我喜欢上你了。」
「咦……」
「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女友,但我喜欢上你了。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你有女友,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心意。」
并没有期望什么,只是想要传达这份心意。想让他知道「因为有你,我才想要改变,才能对胆小、不断逃避的自己说再见」。
「这样啊……嗯,谢谢你。但是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心意。」
「嗯,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听我表达我的心意。」
「我才要道谢,谢谢你喜欢我。」
吉田对心蕗说完后,转头看悠斗。
「也谢谢悠斗。」
「……谢什么?」
「是你替我和她拉线的对吧?劳烦你了。」
「……不是『她』,她叫做樱井心蕗,你起码记一下对你告白的女生的名字。」
「……你说得对。」
吉田面露苦笑,接着面向心蕗道歉:「樱井同学,对不起。」
心蕗频频摇头,她的胸口稍微有点痛。真希望能在被他甩掉之前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不是听他说「对不起」,希望能以更不同的形式对话。
但是,心蕗很清楚,这全部因为自己无法鼓起勇气。要是在对他告白之前能多少和他变得更要好一些,即使同样被甩,或许也能听到更不同的回应。
「那个……!」
「怎么了?」
心蕗拿出最后的勇气。
「如果看到你,我可以和你打招呼吗?」
吉田或许会感到困扰,或许会认为「都被我甩了还在说什么啊」,但即使如此,心蕗仍然不想在吉田的事情上留下任何遗憾。
「……当然可以。」
吉田彷佛思考般稍微沉默后,温柔对心蕗微笑。只不过……
「当朋友打招呼,我随时都欢迎喔。」
不忘提醒「我无法接受你喜欢我的心意」这点。
但是,这样已经足够。
「好的!」
心蕗点点头,露出最大的微笑。
大概是等太久了,吉田的女友从远处不停看着这边,或许差不多没时间了。
心蕗看身边的悠斗,心想「可以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吗?」悠斗明明发现心蕗的视线,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吉田转过头看了背后的女友一眼,对心蕗和悠斗微笑。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真的谢谢你们。」
「啊……」
再这样下去,吉田就要走了。看着吉田转过头迈开脚步,心蕗抓住不打算移动脚步的悠斗。
「悠斗!就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已经无所谓了,他都有女朋友了。」
「他有女朋友又怎样!他有女朋友之后,你喜欢他的心情就会消失吗?」
「那、那是……但是对他告白也只是徒增他的困扰罢了……」
心蕗也明白那种知道喜欢的人有女友之后大受打击的心情,不对,比心蕗喜欢吉田更久的悠斗,受到的打击肯定比心蕗大上好多、好多倍。
但是,现在的悠斗嘴上说着为吉田着想,不过只是怕得想要逃避,不敢传达自己的心意罢了。
「……但是,我说出口了喔。」
「心蕗……」
「很害怕,也觉得可能会造成他的困扰,但我还是说出来了喔。因为我希望吉田同学可以知道我最真实的心情啊。悠斗,你不是吗?」
「我……」
悠斗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
「大志!」
悠斗大声喊完吉田的名字后,刷了手上的定期车票进入车站朝吉田跑过去——为了传达自己的心意。
「结果,我们两个都被甩了呢。」
「……是啊。」
下午三点五十分。心蕗和悠斗并肩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等待下一班电车到来。吉田和女友之后要去河原町约会,不久前搭上前往京都河原町方向的电车了。心蕗和悠斗就在对向月台的二号线看着这一幕。
「奇迹电车也已经走掉了。」
「结果我们还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在那辆电车上见到想见的人。」
「就是啊。」
虽然两人都走上月台,但两人都没有搭上奇迹电车。而今后,肯定也不会搭。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了,去见想见的人,不应该等待奇迹,而是要主动去见。
心蕗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悠斗。
心蕗不清楚,是不是真如谣言一样,可以在奇迹电车上见到想见的人。但是,她在那辆电车抵达的月台上,遇见成为她死党的人了。
「干嘛?」
大概发现心蕗的视线,悠斗感到不解地看向心蕗。
「没有,什么也没有。」
心蕗没正面回答悠斗的问题,接着抬起头。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明明被喜欢的人甩了,心情却如此晴朗无云,这肯定是——因为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朋友就在身边。
这或许是奇迹电车所带来,如奇迹一般的相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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