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忆-章节

我并不讨厌工作。

尤其现在这份兼职——外送披萨,倒是挺适合我的。

接订单、选配料、选饼底、用烤箱烘烤。通常在其他披萨店,这叫做"制作",是打工女孩的活儿,但在我们店,大概是为了削减人力成本吧,男生也烤。谁手头空着谁就烤。烤披萨没什么特殊的诀窍,但要记的东西很多。毕竟光是菜单就有不下五十种组合。而且还得一边接电话一边烤。不过嘛,只要过了这一关,就轻松多了。把烤好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难以抗拒香味的披萨装盒,配上附餐,然后冲刺般拿到摩托上,给客人送去。配送大体上是男生的活儿,所以一有女生宿舍的订单,大家就争抢起来。个个都喊着"我来!我来!"。总之,同事之间的人际关系也还好,这算不上特别辛苦或艰难的兼职。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而且送完货回程时买杯咖啡休息的"摸鱼时间"果然最棒了。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送完最后一份披萨,我看了眼手表。

离打烊还有一点富余时间,现在回去也没事可做,有点尴尬。

引擎发出干涩的声响,我久违地驶上了"吊颈坡"。

穿过崭新的住宅区,来到铁塔前,我关掉了摩托引擎。在这片只有虫鸣的草原上,我坐在座垫上,仰望着铁塔。

现在回想起来,这里是一切的开端。这里曾让我害怕。这座铁塔、它身后耸立的日护森林、以及那片黑暗深处的古老西式宅邸的红色房间。

那家人现在还在那里吗?会像神野江说的那样,三个人的身体紧挨在一起,互相交融着在那里徘徊吗?

灵异是否真的存在,我至今仍不明白。虽然因为神野江的缘故经历了种种,但还无法有实感地说"存在"。

但是——神野江常问的,所谓"恐惧"这种情感。

对我来说,可怕的,与其说是灵异或其他任何东西,果然还是那家伙(父亲)。

铁塔——这座连接丘下八幡町和六所冢的输电线的黑色巨塔。北面延展的日护森林固然可怕,西边的断崖也同样可怕。至今看到这座铁塔,我的脚还是会发软。在这个地方看到它的轮廓,能强烈地体会到所谓"异界"的存在。

——说起来,神野江之前把这东西叫成"鸟居"来着。

我仰望着铁塔。

像是要确认自己的灵性成长一般,我踩实双脚,握紧拳头仰望着。

漆黑的骨架巍然屹立在那里。

它伫立风中,仿佛矗立在世界的尽头。

原来如此,是鸟居啊。老旧又经过加固的铁架交错着,从某个角度看,确实有点那种感觉——正这么想着,脚又开始发抖了。说白了,就是纯粹地害怕。即使知道这恐惧的根源是身后黑暗中的那栋宅邸,战栗还是从身体中心涌上来。

呼——我暂时将视线从铁塔上移开。

大概——那种类似心理创伤的东西,是不会那么简单就消失的吧。只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去。在知道了恐惧真面目的此刻,我这么想着。不,是我决定这么想。

"居然下起来了。"

出店抬头看天。大雨点从空中倾泻而下,不像是马上会停的样子。我倒不讨厌下雨,但那天的天空,总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夜晚最好直接回家。

当我打开店前自行车的锁,朝向家的方向时——

隔着马路,在已打烊店铺的卷帘门前,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咚!心脏猛地一跳。

那人虽然向我招了手,但我没理。但那家伙左右张望确认没车后,快步穿过马路,跟到了我身后。没办法,我停下自行车,转过身去。

"干嘛?"

"稍微聊一下吗?"

奥村俊夫套近乎似的说道。

雨中,他只穿了件和上次一样的夹克,也没打伞。

"想给你个忠告。"

这家伙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是那个电波女的事吗?别给我添乱,那家伙。"

"你们已经见过了?"

"我懂你的品味了。那家伙真有点瘆人啊。"

"才不是!"

他居然没心没肺地笑了……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好笑的事。

"她是你招惹的女人,你自己负责搞定。那我走了。"

我这么说着,刚跳上自行车,后座就被他猛地抓住了。

"哦……你干什么?"

"那家伙,之前就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吧。怎么看都是。说话内容也意义不明,再说了,正常人会把自己胳膊咬到出血吗?"

"咬胳膊了?"

啊啊,我哼了一声。

"好像是我把她给惹火了。"

于是,男人"哈啊啊——"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道。又是老一套的台词。

"所以我说你这家伙就是不行。"

"……你说什么?"

"听好了。别跟那家伙扯上关系。"

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说法让我火冒三丈。

"不都是你害的吗?才不想扯上什么关系"

"时央,你等等。"

"我叫你别靠近我!"

我一下子跨上自行车,同时用力踩下踏板。

这次没被抓住,自行车在人行道上滑行起来。

但是,因为行人太多,速度提不上去。总觉得好像又要被从后面抓住似的,我不耐烦地按着车铃,这时,"时央君。"

一个耳熟的声音叫道。

正前方,有个打着伞、个子娇小的女孩,正举着手。

丝丝顺滑的短发,戴着红眼镜。

披着春季外衣的克里修娜小姐在那里。

"呀。打工刚结束吗?"

"……嗯。"

我一边留意着身后一边回答,克里修娜小姐便把伞举到了我的头顶。

因为她个子小,这样挺费劲的,我就先把伞接过来拿着了。

"刚才,在和谁说话?"

克里修娜小姐靠拢过来,像是要站到我的"下方"。

我瞥了一眼身后,那家伙已经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克里修娜小姐可爱地歪着头问:"嗯?是谁呀?"虽然不想介绍,但也没办法。

"那个,是我父亲。"

于是克里修娜小姐"嚯"地一下,第一次睁大了眼睛。然后望向男人消失的方向。我也看了看。雨中的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已经哪儿都找不到那男人的身影了。

"我家(父母)离婚了。"

"………诶"

"都是那家伙的暴力倾向害的。关系不是处不来——根本是恶劣透顶。"

"这样啊……我不该问这个的。"

看着低头擦拭眼镜的克里修娜小姐,我慌忙说。

"没有没有,多亏您解围了。他大概是看到有认识的人在,所以就走了吧。"

"但愿如此。"

"那个,克里修娜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这种地方?"

我这么一问,她像是才回过神似的,"啊"了一声,开口说道。

"我跟色条美怜联系不上,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见过了。"

"……哦?"

"应该说,放学路上被她埋伏了。"

"……然后呢?"

"呃……然后,就和神野江三个人去了咖啡馆。"

觉得在路中间站着说话会挡道,我们就挪到了路边。

"神野江也去了?她说了什么?"

"嗯——说是明明活着,却和灵体联系在一起什么的。那家伙说的话我也听不太懂,就没仔细听。"

听我这么说,克里修娜小姐沉默了下来。

这沉默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好了时央君。你仔细听。"

"是。"

"最好不要刺激她。下次再见到她,也要敷衍着应付过去。千万不能惹她生气。"

"……是?"

"她,不是普通人类。"

"……啊?"

"她几乎是妖异了。"

我几乎是哭着回家的。

平时总会去便利店站着看看杂志,买点零食,某种意义上那是充满解放感的至福时光,但今天冒着雨,我直接就赶回家了。

虽然克里修娜小姐说了不要刺激色条美怜,但当我告诉她"已经见过了""而且惹她生气了",最后还加上"她说要杀了我"时,克里修娜小姐差点晕过去。可见色条美怜是个身份相当危险的人物。

新兴宗教团体·天门九道研究会。

说起来,听说社会上把他们那一派叫做邪教。据克里修娜小姐说,他们起源于佛教,并且深受琐罗亚斯德教影响,在新兴宗教里算是比较古老的类型。

但近年因其强硬的劝诱方式出了问题,还成立了受害者团体,甚至发展到了打官司的地步。她好像是因为引发诉讼问题的责任,被逐出教门的前干部。

分别时,克里修娜小姐把她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给了我。那是个暗金色、圆形、形状古怪的东西。说是叫"塔里斯曼"。她嘱咐我,在事情平息之前要一直戴着。

『据说这塔里斯曼具有将他人增强的意念反弹回去的力量。起码普通的咒术都能防住。但是——』

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变得细小而沙哑。

『无法保证能防住禁咒』

看来,色条美怜很可能懂得禁咒。

因为克里修娜小姐这么说了,我就试着用电脑搜索了一下所谓的"禁咒"。我翻看了一大堆,但越看越绝望。层出不穷的骇人咒法显示出来。光看着就让人不舒服,让人感到人类的历史简直就是诅咒的历史。禁咒本身似乎是存在的,但没有详细记载。光是想到还有比这些更骇人听闻的咒法,就让人觉得可怕。以我这怂包的性格,简直无法想象。

总之从那天起,我就把克里修娜小姐借给我的塔里斯曼护身符时刻带在身边,上厕所、洗澡、上学都带着。克里修娜小姐说她会通过别的途径寻找色条美怜。我也只能依靠她了。

三天过去了,暂时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道是克里修娜小姐借的护身符起了作用,还是那个蛇女根本没下咒,但事实上,我心里确实有些松懈了。

那天我打工休息,直接回家了,但发现自己忘了买喜欢看的足球杂志。看了看表,才刚五点。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心想要不去趟便利店吧,就出门了。当然好好锁了门,慢慢走下楼梯。

虽是昼长夜短的六月,外面却感觉异常昏暗。

那时要是警觉起来直接回家,或许就不会碰上那种事了。

靠近自行车停车场时,我注意到了那股气味。

一股酸涩的、呛人的气味。

那气味是从自行车停车场飘来的。

已经亮起的路灯灯光,感觉也异常地苍白。

我像被吸引着似的,走向自行车停车场。偷偷往里一看。然后,看到了。

大量的泥泞般的东西附着在我的自行车上。

"那是什么?"

我捂住口鼻,凑近用掉在地上的树枝捅了捅那团污秽,顿时恶心得向后一仰。

"这是——"

是呕吐物。

人类的呕吐物。

而且,在那半消化的胃液里,竟然混杂着不可能有的东西。

蜈蚣、青蛙、蟋蟀,还有,大概是蟑螂的脚——

不知为何我确信了。那个蛇女的脸浮现在眼前。那里倾泻着难以否定的憎恶。我捂着嘴回到家。在楼梯中间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强忍着,眼泪都出来了。比起那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吐出来的呕吐物的量,更可怕的是那家伙居然来过这里。那家伙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朝着我的自行车吐了。我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而且大概——

从这时起,那个女人就在我的脑海里扎根了。

早上看电视时,街头采访的人身后,那个蛇女在走着。她回头朝这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消失。我以为看错了,但不管看什么节目,背景里总会映人那个女人的身影。而且,总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我本来都不想看电视了,但实在在意她到底在嘀咕什么,忍不住又去看。

直到深夜也难以入眠。

多次确认窗户是否锁好,房间的灯也一直开着。即使这样还是害怕,于是紧握着护身符和球棒躺在床上。

——没问题的。克里修娜小姐已经在行动了。还有这个护身符。那家伙就是因为没法接近我,才搞这种费事的骚扰。

我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这样坚持了多久呢。

忽然觉得从哪里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我撑起了身子。

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刚觉得是不是错觉,又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很真切。至少,捂住耳朵就会消失。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脑子里响的声音。会去确认这种事的我,此时已被蛇女那无形的攻击折磨得够呛。但即便是物理上的声音,一直被这么咔嚓咔嚓地搞也让人在意得睡不着。不,其实本来也睡不着,但我想着只要确认了这声音的真面目,恐惧感或许就能减轻一些,于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打开门,但家里已是一片漆黑。这是当然的。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但那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像是用什么爪子刮擦什么东西的声音持续着。

等……等一下。

爪子?

突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爪子,难道是说——

我看向玄关。

在微暗中,隐约可见一扇米色的铁门。

门关着。似乎上了锁之类的,链条也好好地挂着。我稍感安心,手握球棒靠近玄关。

这时,咔嚓声突然停止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高鸣。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在回响。

偏偏这种时候,总会想起讨厌的故事。

标题忘了,是在网上读过的怪谈。

说是一个出租车司机载了个女人,依言将车开进山里。终于到达一所旧房子,让女人下车。司机被女人神秘的气质所吸引,不由得下车走向房子,悄悄凑近门上猫眼往里窥视。但房间里一片赤红。司机觉得毛骨悚然,便离开了那里,但后来从同事那儿听说:“住在那房子的女人,眼睛是红的。”也就是说,结局是那个女人,当时也从猫眼那一头窥视着外面。

现在这情况,岂不是反过来了?

从这猫眼往外看的话,会是一片赤红吗——

那个红眼睛的蛇女,会不会正从外面窥视着里面啊。

但我注意到,那个声音已经好久没响了。甚至开始觉得,那声音会不会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呢。我吁出一口气。吁气的同时,将身体靠在了门上。然后,就在我把脸凑近猫眼的那个瞬间。

砰!一声巨响,门被敲响了。

吓得我腿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鞋柜。那声音持续着。每次传来如同外面用锤子砸门般的巨大声响,门就振动起来,中央部分开始弯曲。一点点地向内侧凸出来。

但那时我大概是惊慌失措了。那么大的声音响彻整栋房子,我却没意识到家里没有一个人醒来。反而,只担心会把家人吵醒。我拼尽全身勇气,伸手握住门把手。就那样拧开锁,用力推门。“混蛋玩意儿,”我大叫着。

但是。

门,打不开。

我用上体重,使尽全力去推,却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因门对面那家伙的深不可测而浑身颤抖。

——搞什么啊。难道外面是个摔跤手吗?

但是,我错了。

一个本应无人的、紧挨着我的身旁,响起了嘶哑得如同老人般的声音。

“死掉可是很愉快的哦”

是那个女人,我心想。

并且,我也意识到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嘴唇的动作,说的就是这句话。

在理解的同时,我昏倒了。

“哥哥,你最近好奇怪啊”

早上,妹妹理央一看到我的脸就常这么说。

“你说自行车停车场有呕吐物,我去看了却什么也没有,还怕电视,半夜在玄关大叫着昏倒。你是不是恐怖故事看太多了?”

是啊。

我也希望是这样。

不知是那个蛇女在我周围徘徊,还是她已寄居在我脑中,我本希望那是错觉。

换上制服,照镜子一看,眼睛下面有了黑眼圈。

开始看见那女人的影子,已经第五天了。

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我出门了”

那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我抬头望天。

连清晨柔和的阳光也让人觉得难受。

仿佛只有我的周围被薄膜覆盖着。

意识如同被加上了滤镜般不断下沉。

去到红色房间时,是空气沉重,肌肤寒冷,恶心感强烈。但这次,感觉像是被一个无法触及的变态二十四小时掐着脖子,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原来如此,”我无力地想。“就算跟别人说这种事也没人会信。这个国家在这方面太落后了。没有提供支持的机构。得不到信任,哪里都找不到同伴。”

此刻,我似乎稍微能理解那些被附身而死的人的心情了。

并非是被恶灵引诱至死。

而是因没有同伴感到绝望。是因孤独的战斗而心力交瘁。

但是,我的心还没有崩溃。

要崩溃,还差得远,因为心中充满了太多的愤怒。

会变成这样,全是那个男人的错。

在遗传基因上,作为我父亲的那个男人——奥村俊夫。都是他那任性至极的行为所结出的恶果。

“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要给我们家带来多少麻烦才肯罢休。不彻底断绝那家伙的生机,这灾祸会不会就要降临到理央和妈妈身上?果然,除了用暴力手段和那家伙做个了断之外,别无他法了吧?”

唯有这份心情,还勉强支撑着我抓住生机不放。

早晨的车站,今天也挤满了通勤的上班族和学生。

每个人都在已经拥挤不堪的电车里,拼命想争取一个好一点的位置。

各自划定自己的地盘,努力阻止他人侵入。即使电车开动了,我身旁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和一个大叔也还在互相推挤。

挤在满员电车里摇晃着,我被人们的负面情绪冲击着,又感到一阵恶心。

但我忍着。要是在这里吐了,会引起大恐慌的。还有一站。下一站就下车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抓着车内的吊环,把头靠在手臂上,这时耳边响起了声音。

“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

心脏,咚地一跳。

“不管让你听到了什么样的话——那都是谎言”

——是那家伙。

在我猛地抬起头的同时,电车到站了。那是个换乘站,车内的人流轰地涌动起来。本应就在我身后的那个男人也消失不见了。

“……开什么玩笑”

我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

周围的人都用怪异的表情看着这样的我,但我——

已经,无所谓了。

所有一切都令人倦怠。感觉到气力在急速衰退。

我真切地体会到,自己能选择的选项已经所剩无几。

在学校所在的车站下车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伸手探入口袋,触摸到藏好的刀。

它冰冷、坚硬,给了我力量。

杀了他。

我这样想。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就能轻松了。

这么决定之后,仿佛看到了前方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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