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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我俩踏上没有目的的旅程
花用某人挥汗赚来的薪俸
你与我 周日开车兜风
在没有终点的返家路途中
——蓝侬–麦卡尼〈Two of Us〉
小说家最为必要的特质是什么?我曾经在酒会上这么问过当时坐在我隔壁的资深作家。毕竟我是个只写过一本长篇小说、两篇短篇小说的新手作家,心里实在很不踏实。
「要能够热爱孤独。」他这么回答我。
「不热爱不行吗?」
「也有些家伙会告诉你,要能够忍受孤独。但面对孤独会产生『忍受』这种想法,就表示这个人不适合写作了。」
他手中的玻璃杯不久前还盛满了芋烧酒,一回过神,便只剩下尚未融解的冰块了。但他的口吻中不带醉意,也不带害臊。
「当然,创造出某些东西的工作大抵都是孤独的,但写作者的孤独与其他行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我们吃饭的家伙可是『语言』啊,是用来向别人表达自身想法的工具,是距离孤独最为遥远的东西。我们却花费长达好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独自摆弄这东西,完成一部作品。有办法做出这种事的家伙,铁定有某些地方不太正常啦。」
我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这是推理小说协会的一场聚会,我也是协会一员,因此围坐在桌边的全都是同行。这群某些地方不太正常的人,在酒精与油烟的气味中模糊难辨地说着话,彼此谈笑风生。
「所以,藤阪小弟,我想你应该没问题啦。」那位资深作家说:「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于独处没什么特别的感慨。」
总觉得他这么说好像有点失礼,但大体上也没说错,于是我默默点了点头。作家(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大抵都是群失礼的人,从程度上来说,当时那位资深作家的言谈,反倒还算是客气有礼了。
我在单亲家庭长大,十八岁那年,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交通事故中过世了。我恰好在刚成年的时候与母亲死别,因此省去了许多麻烦,不必被素未谋面的亲戚收养,也不必住进孤儿院。把这件事想成「恰好」这点,证明了孤独对我而言是多么习以为常,深入骨髓。母亲离世确实令我哀伤,但对于母亲缺席这件事本身,我并不感到特别难受——坦白说,这是这几年来我真实的心境。但我这么解释多半也没有人能够理解,而且我也担心被视为冷血无情的不孝子,因此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就是了。
从早上起床,直到晚上就寝这段时间,都不与任何人说话,只是对着电脑敲击键盘、读书,戴着耳机颓废地躺在椅背上听音乐,然后再继续敲击键盘——这种生活彷佛自然而然吸附上皮肤似的,融入了我的日常。确实,诚如那位资深作家所言,我很适合这份工作;但适合当作家,和稿子有没有进展,又是两回事了。
自从我推出出道作之后,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我仍然不太确定该写什么、如何下笔才好。
心里期待着或许能听见一些具有参考价值的讨论,我开始像这样积极参加推协的酒会,但这段时间以来,我清楚学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无论经验再怎么丰富的作家,在跨出最初从零到一的第一步时,也没有任何足供参照的诀窍,唯有屏住呼吸,使劲踩稳脚步,绞尽脑汁挤出点子而已。
或许是因为这样,作家在同行之间的聚会上几乎不会聊起关于「写作」的话题。
他们拿来下酒的,永远都是他们「阅读」、「聆听」、「观赏」的内容,无论是小说、漫画,还是电影、游戏、音乐、影片……
「写作」是一种孤独到无可救药的行为,无法与任何人共享。
我却试图倚赖他人,明明不爱出门,还为此特地跑来参加自己不习惯的酒会。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于是沉默下来,漫不经心地听着周遭的对话。
此时,「昆恩」这个单词传入了我的耳中。
声音来自隔壁桌,我不太清楚详细的脉络,但同时也听见了杀人、侦探这类单词,因此我猜测他们谈论的大概是艾勒里·昆恩了。毕竟是推理作家之间的聚会,自然也以推理小说的话题居多。
「这么说来,昆恩确实是两人搭档的作家啊。」
坐在我身旁的资深作家喃喃说道:
「共同创作就不可能保持孤独了,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写作的。」
坐在他隔壁的那位作家回答:
「听说是一个人负责构思情节,另一个人负责执笔哦。」
艾勒里·昆恩是双人搭档的笔名,这件事我也在小说的卷末解说读到过。我从前不爱读推理小说,不过最近也从知名作品开始少量尝试阅读了。
「我没记错的话,说是丹奈文笔不好,所以让李负责写作吧。」
「情节想必也不可能是由丹奈一个人拟出来的,他们俩应该会互相讨论才对。」
「但也不晓得实际情况怎么样,毕竟他们也找其他作家代笔过。」
或许在座的昆恩爱好者真的不少,有几位作家兴匆匆地加入了这个话题。
「日本也有搭档创作的作家啊。」
「不过我只想得到一、两组,联手创作真的很困难哪。」
「如果采用完全分工的方式——」
「昆恩请史特金代笔的事也只是传闻,无法确定吧?」
「不,可是那本怎么读都不像李的文风呀,描写方式太有特色了。」
一众人很快聊起了只有推理迷才听得懂的话题,我便插不上话了。
我也向雾子小姐提起了同样的话题。
「确实,光论小说家的话,我也只听过几个多人联手创作的组合。」
雾子小姐说着,弯着手指说出了几个笔名。那好歹也是一只手数不完的数量,她却一个个如数家珍地列举出来,实在相当博学多闻。
深町雾子小姐是我的责任编辑。她在家喻户晓的S出版社上班,才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却年纪轻轻就成了文艺编辑部的王牌编辑,是业界闻名的才女。正是她仔细阅读我这个门外汉撰写的第一部小说,提出了许多修改建议,以美丽的装帧让它面世。拜此所赐,我这个零知名度的新人甫推出出道作就卖出意想不到的佳绩,尽管过了将近一年还写不出第二部长篇小说,生活也还算过得下去——这就是我的现况。不对,这种说法不太好,好像在责备雾子小姐一样。一切只是因为我太懒散而已。
「换做是漫画家的话,搭档或团队创作就相当常见了。这还是因为重复性的『作业』占据较高比例,相较之下容易分工吧。小说到了正式写作的阶段,就算有复数人共同参与也只会碍事而已,因此也不存在类似漫画家那种助手制度。」
「如果说作家先写好对白,再由助手撰写对白之间的叙述呢……?」
「灯真,你想用这种方式写写看吗?或许能写得比较快哦?」
雾子小姐笑着问我。
「绝对免谈。先不论写作效率,我一点也不想把写到一半的原稿和别人分享,这太难为情了。我也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写作中的情形。」
「许多作家都这么说呢。」
接着,雾子小姐想起什么似的,语调淡然地说起了以下这番话。
「有一本书曾写过,小说就像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交媾。作者将自己平常绝对不在人前展示的一部分向读者开放,读者也同样敞开心胸加以接纳。这是件非常私密的事情,而作家在这个过程中就是娼妇,这么想来,也不难明白为什么写作者不愿意让其他作家或助手侵入工作场域了。」
我睁圆了眼睛,盯着雾子小姐瞧。
「怎么了吗?」她偏了偏头。
「没有,那个……」
我只是没想到,会从雾子小姐这样年轻的女性口中,听到这么敏感——不只敏感,根本堪称露骨的性方面的话题。不过,雾子小姐好像误会了我视线的意思。
「啊,你想问出处吗?这段描写出自于敝社文库推出的一部小说哦。将作家比作娼妇,原本好像是法国一家出版社创始人的讽刺之语,不过在日本经常使用于正面的意义上。许多作家都说过类似的话,要不要下次我带些有类似描写的书来给你看?」
「不用、那个,没关系。……呃,这个话题聊下去感觉很花时间,不如我们先吃饭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从刚才开始一直闻到好香的味道,我都等不及了。」
以作家和责任编辑而言,这实在是很奇妙的关系,但每周有一、两天,雾子小姐会到家里来吃我煮的晚饭。
我过世的母亲是自由接案的校阅者,一方面也因为我们家距离S出版社很近的缘故,她经常邀请雾子小姐到家里来,在开完会后一起吃晚餐。在母亲死后,这个习惯也在不知不觉间延续下来,与雾子小姐一同度过的时光,是我枯燥无味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热爱孤独——尽管我摆出一副作家架子这么说,但一个人若是不与任何人接触,果然还是免不了要慢慢干涸、龟裂。
而且,从更实际的层面上来说,一个人我总是提不起劲自己煮饭,经常靠便利商店解决三餐,不太健康。自从开始为雾子小姐烹煮晚餐之后,我的厨艺也精进了不少。
我将糖醋里肌和凉拌茄子端上桌,雾子小姐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熟门熟路地准备好筷子,打开电锅将我们两人份的米饭盛进碗里。
「会共同创作的,感觉大多数还是推理作家呢。」
在吃饭的空档,雾子小姐继续聊起了刚才的话题。她并未继续深掘与性相关的话题,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想这是因为和其他类别相比,推理小说中点子、情节占据了更大的比重。」
「点子果然很重要吗,像诡计之类的。」
「诡计……这个嘛,说起诡计……」
在思考期间,雾子小姐动起筷子,将糖醋里肌吃个精光。纤瘦的她总是有副好胃口,教人纳闷那些食物究竟都吃到哪里去了,因此我煮起饭来也很有成就感。她食量大,在饭桌上也相当健谈,却还能保持气质形象,真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她仪态优雅,也不会在嘴里有食物时说话吧。
「如果你说的是像密室诡计、不在场证明诡计那类,所谓严格意义上的诡计,那么诡计本身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灯真,如果你迟迟无法下笔是因为想不到该用什么诡计,我认为还是暂时不要想它比较好。」
真的诚如雾子小姐所言,我就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构思诡计才好,所以连一行都写不出来。
「话说回来,灯真,你打算写推理小说吗?」
她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我一时愣在原地。
「……嗯,这个……算是吧。……毕竟我都加入协会了。」
「虽说你是推理小说协会的会员,但协会也没有规定会员非得撰写推理小说不可哦。事实上,也有许多会员出版过推理以外的作品。」
「可是我写的非推理类作品,出版社应该不愿意出版吧?」
「没有那种事。不问类型,只要我读了觉得有意思,就会尽全力争取让它出版。」
听见雾子小姐这么说,我心里的确踏实多了。
「不过,那个,大家还是期待我写出推理小说吧?毕竟我的出道作在推理圈算是有点讨论度……」
「是呀,这确实不能否认。」
雾子小姐点头道,将白饭拨进嘴里,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味噌汤。
「读者难免都会从已出版的作品当中判读作家的色彩,借此投以期待,而推理小说这方面的倾向又尤其强烈。像阿嘉莎·克莉丝蒂,也同样因为以克莉丝蒂这个笔名出书,读者便会预期这一本也是推理小说,她不愿辜负读者这份期待,因此创作罗曼史的时候便改以其他笔名出版。」
「这么说来,我果然还是得写推理小说才行啊……」
「就我从许多作家那里听说的情况,多数推理作家与其说是为了迎合期待而撰写推理小说,他们更像是在构思故事时自然而然就会加入推理要素。这多半是因为这类诡计的节奏明快,可以运用在任何调性的故事当中,而且读者读来也足够精采,又能获得学习新知、挑战推理的亢奋吧。」
我喝下味噌汤,冲下嘴里的油腻之后,悄声问她:
「说到底,推理小说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呀?」
雾子小姐听了露出呆愣的表情。果然问了个丢脸的问题吗?我心里顿感后悔。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倒吞回去。
「……这个嘛……我想,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说话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这是她的头脑正全速运转的征兆。
「灯真,你想问的是广义的推理小说吧?应该不是指发生杀人案,有个侦探角色负责探案、推理——这种最常见的类型?」
「是的,因为我想,我多半写不出这种小说。我在某处读到过一个说法:只要故事里出现谜题,并以合乎逻辑的方式将它解开,那就算是推理小说了。真的光是这样就能称作推理了吗?我心里有点不安。」
「将谜题与解谜视为推理小说的核心,这种说法应该能获得许多人赞同吧。只不过——」
说到这里,雾子小姐便停顿下来。她走到厨房削了颗苹果,盛在玻璃器皿里端了回来,想必深思熟虑过该如何解释了。
「毕竟,也存在连谜题都没有的推理小说呀。」
「有这样的小说吗?」
「有,那就是仅使用叙述性诡计写成的推理小说。比方说……具体举出书名就等同于剧透了,但曾经有一部乍看非常普通的恋爱小说,在故事中运用了精妙的叙述性诡计,因而引发热烈讨论,一跃成为畅销书——」
「啊,这我知道。雾子小姐,你说的这本书我应该也读过。」
「这样呀,太好了。那部小说入围了推协奖,有栖川有栖老师在评语中表示,他从中感觉到了『推理小说缺少谜题的极限』。这句话反过来解读,同时也就代表一个故事即使欠缺了谜题,仍然有可能成为推理小说。」
「确实如此……」
最近我也慢慢开始看起有栖川有栖的作品。这位作家宛如本格推理的化身,在讨论何谓推理小说的话题上,拥有不同凡响的说服力。
「叙述性诡计这种技法,原本与着眼于提出谜题与解谜过程的古典推理小说毫无关联,甚至曾经在某个时期遭受批判。但以结果而论,读者仍然视之为推理小说的一种,这种诡计也逐渐受到欢迎。究其原因,我认为是因为叙述性诡计带给读者的感动,与解开谜题的感动完全属于同一类别。这就像运用不同食材,却能煮出同样味道的感觉吧。灯真,你这么会做菜,这样比喻有没有比较好懂一点?应该有类似的例子吧?」
「嗯……就像是昆布熬成高汤,和甘蔗经过发酵,同样都能产生与味精成分相同的麸胺酸吗?」
「很有趣的比喻。」雾子小姐笑了。「连味精被称作化学调味料、广受批判的部分,都非常贴切。」
获得雾子小姐称赞确实令人开心,但我们可不是在玩机智问答。
「能得到同样的感动,意思是这两者读完都会让人吓一跳吗?」
「读了会感到惊讶——这恐怕不是关键。」
一片苹果消失在雾子小姐嘴里。清脆的咀嚼声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她有些难为情地说了下去:
「身为编辑,我们在简介和书腰宣传语上免不了反覆强调一本书有多令人『惊艳』,或许也容易使读者误以为推理小说的本领在于让人『惊讶』吧。毕竟这样宣传比较耸动,容易引人注目。可是,如果只需要让读者感到惊讶,其实轻而易举就能办到了。」
「咦、咦?这很简单吗?」
「是的。你想想看,作者想把剧情写得多么天马行空都可以,读者要事先预期所有可能性是天方夜谭。只要有心,要写出多么出人意表的情节都不是难事。」
「呃,像是凶手运用了超能力行凶,或是被害人死亡其实是他与警察联手罗织的一场骗局……类似这种吗?」
「没错。更进一步说,作者甚至可以在半途写起和前文毫不相关的故事,突然把整个页面涂成全黑,或是改用另一种语言撰写等等,这些都是读者无法预料的事,所以读了势必会感到惊讶。」
「……确实惊讶,但也会很生气吧……」
「遇到这种事,读者这辈子想必不会再购买那位作者、那间出版社的书了吧。」
雾子小姐笑咪咪地说出这种话来,我开始担心起话题走向了。
「要说他们为什么生气,那是因为这种『惊讶』门外汉也能办到,一点也不有趣。读者追求的是在惊讶的同时令他们信服,要办到这点才是真的困难。」
雾子小姐的嗓音如歌唱般流转,悠扬地舒展开来。
「这是因为,惊讶与信服原本是两件不能同时成立的事。能让人信服,代表从前提条件到结果都合乎逻辑,换言之,读者便能够依循逻辑推论出结局,也就很难感到惊讶了。为了使读者惊讶,必须在逻辑的脉络某处加入读者意想不到的、飞跃性的情节发展,都筑道夫称之为『逻辑上的特技』。我认为这比喻一语道破了推理小说的精髓所在。尽可能跳得更高、更远,飞跃到远超乎读者想像的彼方,然后漂亮着地——这才是推理小说。若是无法成功落地,那就只是欠缺考虑的自杀行为,只会遭人嗤笑为愚勇罢了。正因为是漂亮落地的特技表演,读者才能从中读出美感。」
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雾子小姐才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掩着嘴,抬起目光自下往上看向我,说:
「……抱歉,我不小心说得太激动了。」
「不会,感谢你这么详细的讲解。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观点。」
这么回答好像有点过于疏远了,话说出口之后我才如此反省。
我喜欢看见平时沉着冷静的雾子小姐,偶尔像这样表露出爱书人沸腾的热情。
「灯真,我们说回刚才那个具体的话题。」
雾子小姐恢复了冷静的语调说:
「『谜题与解谜』之所以被视为推理小说的基本构造,是因为这必然会带来逻辑上的特技。不需要『特技表演』的谜题,大多数读者都能靠逻辑推导出答案,也就称不上多大的谜题了。诡计之所以受到重视,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诡计能将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化为可能,因此其中必定包含了逻辑特技的成分。对于这两者而言,最重要的都是逻辑在小说中如何展开,最后如何抵达答案。」
「也就是说,作者必须跳得又高又优美才行啰?」
「是的。只要跳得又高、又远又优美,读者自然会将它当作推理小说来享受。」
「我越听越没信心了。」
像昨天那样纠结该用什么诡计,烦恼反而还没那么沉重。
「灯真,你一定写得出来的。毕竟你已经成功写过一次了。」
雾子小姐口中的「写得出来」这句话实在让我无法抵抗,听了总有种油箱里被加满燃油,引擎点火般的心情。我有一部分是为了看见雾子小姐开心才写小说的。我无从得知读者对我有哪些期待,但我想,我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然而,若是没有实力,这股干劲也不过是原地空转罢了。一回过神,时序已进入九月,自从我的出道作发行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事后回头看来,当时完全写不出东西的我,之所以能在那个冬天设法打破现况,契机其实是在推理小说协会办事处碰上的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推协是专供推理小说作家和书评家等相关人士加入的社团法人,是日本规模最大的作家团体之一,经常主办文学奖、交流活动,以及编纂各种选集等等。协会活动包罗万象,但实际参与业务的成员却不多,永远处在人手不足的状态,因此我大概每个月会到协会办事处一次,帮忙处理些杂务。
虽说名为办事处,但这里其实是南青山一栋新式公寓的其中一间套房,是个充满居家感的空间,完全不像办公室。有位看似六十岁上下的推理评论家,也就是粕壁先生,负责掌管协会事务,无论我什么时候过去,他几乎都在。
「藤阪先生,你愿意过来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而且多几个年轻人,气氛也比较热闹嘛。」
粕壁先生每次都亲切热情地这么说着,将杂务分派给我。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真不好意思,我是个不良会员。」
「哈哈,千万别这么说。要我说老实话,只要准时缴交会费就称得上优良会员啰,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
「毕竟催缴会费是最讨厌的一项工作啊……」一旁听着我们对话的青年说道。他姓三泽,是位年轻的撰稿人,也是办事处里的职员。
「有那么多人不缴会费吗?」
「有哦,每年四月准时缴费的人大概只有一半吧,大家要不是迟交,就是拖欠不缴。而且还不是因为没钱哦,超级畅销的当红作家里面也有几位是催款单上的常客。」
「谁叫作家在这方面都比较马虎嘛……」
牧濑小姐坐在桌子对面,同样深有感慨地这么说。牧濑小姐年约五十岁,以撰写漫画原作、电视剧本为业,应对进退亲切有礼,比起作家更容易令人联想到护理师或社工。
「很多人对于金钱问题都不太在乎。保险费也是,不少人都因为扣缴用的帐户里没有存款,所以保险费一直处在未缴状态哦。」
牧濑小姐一手包办协会会计、保险等业务,因此她的叹息充满了切实的感慨。推协的会费绝对不算便宜,但加入协会之后便能参加「文艺美术国保」这项固定费用的保险,因此会费姑且算是能回本才对(虽然我也不曾仔细计算过)。不过牧濑小姐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还有许多人难得都加入了推协,却嫌麻烦没有将保险转到文艺美术国保,结果还是一直保在地方政府的国民健保底下,太浪费了。」
这我也差点被说中了。我刚加入协会,准备转换保险的时候,也因为申请文件太过繁杂,忍不住心想「还是用旧的健保就好了……」,差点半途而废。
「缴交会费只是一年去一趟银行的事,但大家连跑这一趟都嫌麻烦嘛,这也难怪。」
粕壁先生说着露出苦笑,接着又压低声音说:
「不过,就我从科幻和纯文学圈听来的消息,推理业界的情况还算好啰。」
「天啊,这样还算好的哦……」三泽先生吐了吐舌头。
「我们的会员只要去催,大家都还是愿意乖乖缴费啊。说到这个,之前不是还有个大作家没缴会费,却一脸理所当然地跑来参加协会主办的麻将大赛吗?」
「我记得!而且还拿了冠军。看到那个作家在颁奖典礼上直接拿奖金出来缴会费的时候全场大爆笑,但以我们的立场,还是很想呼吁大家每年正常缴费就好。」三泽先生说。
「如果能请出版社配合,直接从版税里扣除各项费用就轻松多了……」牧濑小姐感叹道。
「真是个好主意。牧濑小姐,你要不要去谈谈看?」粕壁先生说。
「跟谁谈?作家?还是出版社?」
「当然是出版社啰,作家就算被人擅自扣了版税,大概也不会发现吧。」
我兴味盎然地听着三位协会职员深入谈论推协的金钱问题,一边帮忙将协会月刊装进信封,这时门铃响了。
进门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短发光泽俐落的女性,身穿奶油色无袖针织衫,搭配紧身牛仔裤,营造出柔美的知性魅力。她就是七尾坂瑞希,一位擅长犯罪悬疑小说的推理作家。
「嗨大家。啊,灯真也来啦,我买的冰不晓得够不够。」
瑞希小姐低头看向手中的塑胶购物袋,应该是她带来慰劳大家的东西。
我们决定先休息一下,于是暂停了包装月刊的工作,转移阵地到客厅,五个人一起围坐在桌边。这天余暑依然逼人,瑞希小姐带来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像一场清凉的及时雨。
「我这趟过来,是为了把之前整批借阅的《幻影城》和《宝石》拿来还。」瑞希小姐拿汤匙耕田似的挖着抹茶冰淇淋的表面,说:「哎呀——简直太精采、太有趣了。协会这里一定也收藏了其他刊物吧?是不是也有《新青年》之类的?」
他们说的这些好像都是古早以前的娱乐文艺杂志。堪称这间办事处主人的粕壁先生笑着回答:「那么早以前的刊物就没有收藏了,只能希望有人愿意捐赠啰。」
「在那些杂志的年代,推理小说还叫做『侦探小说』吧?」三泽先生说:「我听说从前的推理小说以连载为主,很多都没有集结成书,这就表示作家不能在出书时重新修正了吧。这样不会出现前后矛盾的情况吗?其他文类就算了,但推理小说有些情节不从一开始就决定好,后面往往就圆不回来了。还是说,他们会在连载开始前先把所有篇章全部写完?」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没几个作家有办法这么自律吧。」
粕壁先生语带讽意地说道,瑞希小姐哈哈笑着赞同:
「我也写过一次长篇连载,当时只拟定了粗略的大纲,之后每一篇都是在截止日前搜索枯肠,压线写完的。虽然明白在连载前全部预先写好才是最理想的做法,但我总是做不到。」
我听着也想,我绝对不可能办到这种事。光是想像每个月都得面临一次截稿期限,我就觉得整颗心脏都要揪紧了。虽说像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新手,也不会有出版社找我写连载就是了。
「对了,说到这个,我想起另一件事。」瑞希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一本杂志。
那是《梅基斯特月刊》,印象中是K出版社发行的文艺杂志,专门刊载推理小说。
「粕壁先生,你读过这个月的《梅基斯特》了吗?」
「不,还没有。」
「翠川老师的连载小说最后写着『未完待续』,是不是出版社还来不及改掉呀……」
听见这句话,粕壁先生面色一沉,眼尾和嘴角的皱纹都更深了一些。
「……这样啊。……故事应该——还没有完结吧?」
「还没有,大概断在即将进入解决篇的地方。」
三泽先生从旁问道:
「你们说的是翠川双辅老师吗?不久前刚过世的……」
「是啊——哎,应该说是协作搭档之一,菊谷先生过世了。」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翠川双辅是两人搭档的作家。粕壁先生、牧濑小姐,你们从以前就知道了吗?」三泽先生问。
「我是从宇津木那里听说的,即使是资深作家,应该也有许多人不知道吧,因为菊谷先生完全不会在协会的活动上露面。」粕壁先生说。
「我在负责协会的行政工作之前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以前也没读过他们的著作。」牧濑小姐也这么附和。
察觉到我跟不上话题,瑞希小姐关切地问我:
「灯真,你听过翠川双辅吗?」
「没有……不好意思。」
「毕竟他的作品偏向本格推理,好像在你的喜好范围外哦。翠川双辅,其实是两人搭档的作家。宇津木先生负责执笔,在媒体上曝光、出席聚会等等也都由他一手包办。编写剧情则由菊谷先生负责,但他平常不会露面,因此大众也完全不知道翠川双辅是双人组合。」
「虽然他们也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的意思。」粕壁先生说:「如果去看看以前的访谈,就能读到宇津木说过他的搭档负责提出点子,而他自己负责撰写文章。但毕竟菊谷先生完全不在公众面前露脸,也难怪大家不知道。我也只见过他一次而已。」
而且……粕壁先生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自从小说越来越畅销,工作量增加之后,他们搭档好像就处得不太好,宇津木也更少向人聊起他的搭档了。」
双人组合的推理作家,一人负责构思情节和大纲,一人负责执笔。不久前才刚听过类似的话题,我感受到这之间奇妙的缘分。
「也就是说,两人当中负责构思剧情的那位作家过世了?」
「嗯,大概是这个月初的事。葬礼也只在家人之间举办,连宇津木都没收到邀请。」
那关系也未免太差了。
「我听说并不是没邀请他,而是根本没举办葬礼,只抛洒了骨灰哦。」
牧濑小姐从旁打岔道。「是这样啊?」粕壁先生偏了偏头,说:
「总之,菊谷先生过世时,他们在《梅基斯特》的小说才连载到一半。那篇小说不是每个月刊登,而是隔月连载,这个月已经连载到,呃……」
「第三回了。」瑞希小姐指着《梅基斯特》月刊的封面接话道。封面上罗列的刊载作家当中,确实能看见翠川双辅的名字。
粕壁先生叹了口气,叹息落进他吃光的哈根达斯迷你杯里。
「最近宇津木也总是抱怨连连,说菊谷先生寻找灵感的过程相当不顺利,害得他的写作进度也一直停滞不前。原来最后还是没能完结啊……那个故事很有意思,太可惜了……」
「由负责执笔的那位作家,继续接着写下去不就好了吗?」三泽先生问。
「不,他们的剧情好像完全由菊谷先生负责。听说最近这阵子,菊谷先生总是拖到连载临近截稿的时候,才十万火急地把那一回的大纲寄给宇津木,所以宇津木恐怕也不晓得故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吧。」
「哇,真的假的……原来推理小说还有办法这样写啊。」三泽先生赞叹。
「让人好好奇他们细部的伏笔怎么处理对吧。」
瑞希小姐附和道,啪沙啪沙翻动着杂志说:
「这件事在作家同行之间也引起热议,不少人在讨论解决篇该怎么处理的问题。毕竟这个圈子,大家都热爱推理嘛。」
「我也来推理看看吧。如果想到什么好点子,跟宇津木说一声,说不定他会愿意接着把它写出来呢。」粕壁先生说。
「我也想了几个方案,但还想不到拍案叫绝的妙计。牧濑小姐呢,你读过连载了吗?要不要一起来构思接下来的故事?」
听见瑞希小姐这么说,牧濑小姐尴尬地垂下眼。
「不,我就不加入了。……我在想,宇津木老师现在应该也希望一个人静一静吧?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追问后续比较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
粕壁先生端详着那本从瑞希小姐手中接过的杂志,叹息道:
「但这真的好可惜啊。」
当时,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我无从加入讨论,于是默默处理完杂务,在瑞希小姐的邀约下一起吃了顿午餐,便踏上归途了。
回家之后我有些好奇,上网搜寻了翠川双辅这个名字。
讣闻是在两周前刊登的。
双人组推理作家「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本月四日因病于东京都国分寺市内某医院逝世,享寿六十二岁。菊谷博和生于爱知县,葬礼与告别式皆于家族内部低调举办——
网路新闻的评论栏里,也有不少则留言表示惊讶,说他们现在才知道翠川双辅是双人搭档。
六十二岁。
与我父亲死亡时差不多岁数。
这个年纪可以说是早逝了,肯定是患上了某些无法治愈的重病。我父亲也是因癌症离世。
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的感慨。毕竟就连父亲之死,我也完全置身事外。我的父亲是知名畅销作家,而我母亲是他的外遇对象。我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从来不曾见过父亲一面。最近有一位与那父亲年纪相仿的陌生作家过世了——仅此而已。
还要再过一阵子,这对双人搭档之一的死亡,才会更进一步深入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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