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哈啰,奋进号-章节
这一年就快要结束了。
濑尾先生……
我接下来要写的故事,你大概看不到吧。
今年秋天,我接连写了三篇故事,你全都看完了,还写了感想给我。那些都是用我日常生活的经验而写成的,虽然写得不好,却都是我很喜爱且引以为傲的故事。在写那些故事时,还有写完以后,我经常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想法。你可别笑我喔。我是这么想的……
我所在的世界会不会只是故事中的虚幻画面呢?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只是这个故事中的一幕,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印在薄薄纸上的对白吗?我和身边的人们都只是在故事中扮演着某个角色,遵照着不知道结局为何的故事大纲,日复一日地过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吗?
还有,是不是有个已经从头到尾读完了这个故事的人呢?
你一定觉得这是个荒谬的幻想吧?但我是认真的。你一定也明白这点,因为你也知道那个圣诞节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当然,还有很多事是你所不知道的。
这个故事是我写给素未谋面、将来可能也永远不会见面的某人的第一封信,写给茫茫人海中的某人的一封信,也是给世界上某个特定人物的奇怪情书。这封信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所以我更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回顾我走过的这短短十九年,我可以说,今年是特别美妙的一年。
我在这年遇见了一本好书,而且也遇见了你。这两者或许可以视为同一件事,不过这两者在我心中是同样重要的。
就像是夹带着雨滴而落下的雪花,或是双子座的卡斯托鲁和普鲁克斯。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在看书吗?在仰望夜空吗?还是正在睡觉?如果是在睡觉,你作了怎样的梦呢?
我的第四篇故事——今年最后一篇故事,是一个关于梦的故事。
1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作「逃脱」的梦。
譬如在浓密的森林里,放眼望去都是郁郁葱葱的绿、绿,绿。而我不知所措地处在这片阴暗浓密的绿色之中。
走吧。
我照着心中浮现的命令走了起来,总之非走不可,非得离开这座森林不可。几乎照不进一丝阳光的森林充满了苔绿色的阴影,我完全无法判断自己正在往哪边走。杂生的树枝不怀好意地阻挡着我的去路,地上爬满了绊脚的野草藤蔓,但我还是得走下去,我一定要逃出这个地方。
我持续地走着,最后满身大汗地醒过来。
我还作过其他的梦。
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眼前是熟悉的桌子、窗帘、书柜、时钟,还有挂在墙上的月历,而我旁徨失措地望着这一样样东西。我必须打包,而且立刻就要做。但我该带什么呢?我能带的东西是有限的,但我不确定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钱?衣服?还是食物?对了,也带几张照片吧。想到这里,我便翻开相簿,却发现每一张照片里面的人都没有五官……
还有别的恶梦。
譬如说,我在一颗未知的小行星上,我有预感即将发生灾难,所以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一定要找个方法逃走。但是该怎么做呢?我无计可施,除非有太空船可以搭。我一个劲地走着,心想一定有太空船停放在某处,因为我就是搭太空船来到这颗小行星的。我这么想着,又继续找寻,但找着找着突然感到天摇地动,接着便感到自己向下坠落。
到这里我就惊醒了。
我焦虑到胸口发疼,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这些感觉如同缠住船桨的海草,在我醒来之后仍久久不散。好讨厌的梦。真叫人难以释怀。但我并不打算用荣格或佛洛伊德的理论去分析这些梦境,因为我觉得应该会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也相信自己多半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我一定是故意不去想,一定是无意识地逃避着某些事。
有一种重复叫作日常,有一种满足叫作停滞。我要逃到哪里才能逃离这些事物呢?
2
俨然成了年度例行公事的赤穗浪人连续剧播映完毕之后,到处都充满了圣诞节的味道。走在街上就会听见山下达郎和松任谷由实的圣诞金曲不绝于耳,商店街的行道树挂满闪烁的彩色灯泡,孩子们物色着准备向圣诞老人要求的电玩游戏,年轻男人认真到近乎可笑地看着摆在珠宝店橱窗里的戒指。
在十二月中旬已经能看见这些景象,到了圣诞前夕,像我这种年轻女性更不能只是静静地坐在家里看书。
我可不是没事还硬要出门,而是真的跟人有约。我和富美及小爱约好了要一起优雅地去听圣诞音乐会。
今天早上突然变得天寒地冻,我原本准备的短裤裙不足以御寒,所以我坐在地毯上多穿了一件厚厚的裤袜,然后将长袖T恤的下摆扎进裤裙里,再套上一件高领毛衣。毛衣的衣领设计得很宽松,是蓬松的百分之百纯羊毛制造,我非常喜欢这件衣服。
最后一件是附帽兜的大红色短外套,这是最近才刚买的。其实出门时再穿就好了,我却迫不及待地立刻穿上,在房间里拿着小小的镜子照来照去,还开心地露出微笑。可见我也是很有女人味的。
梳妆打扮结束,走下楼梯,妈妈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哎呀?要去约会吗?」
「怎么可能嘛。」
穿着睡衣的弟弟一边吃吐司一边说。
「姐,你只要再装上胡子就像圣诞老人了,要不要干脆去商店街打工?」
我假装不小心把纸袋撞在他的背上。里面装的是要还给图书馆的书,所以纸袋的重量可想而知。弟弟说了些抗议的话,而我却充耳不闻。
十二月中旬,我在邻市闹区大楼的一角发现了这件大红色的短外套。
多么美丽的红色啊。
第一眼看到这件衣服时就让我大为惊艳。这个颜色既高雅、热情又温暖,没有混杂其他颜色,是纯粹的红。
我平时看到橱窗里挂着红色洋装,或是看到潇洒走在街上的年轻女性穿着红色套装,会觉得很漂亮,但我想都没想过要穿在自己身上。
小时候,妈妈买给我和姐姐妹妹的衣服多半是粉红、水蓝这些可爱柔和的色调,自己开始买衣服之后,我会选的颜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顶多只是加上白色、黑色和褐色。我从来没有看过其他颜色像这件外套的红色如此热烈地自我宣传。
(你看,很漂亮吧,很棒吧,很可爱吧……)
它光彩四射,仿佛在对我这么说,结果我就毫无抵抗地中了华丽色彩的诱惑。
(好想要。)
这种心情强烈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除了极少数的例子之外,每当我有购物的冲动,心底深处一定会出现反驳的声音,跟服装有关的东西更是如此。不对,等一下。还是先跟钱包商量看看吧,就算钱包答应了,还得再跟衣柜谈谈,衣柜里应该已经塞了很多常穿的衣服了。
只有这一次,就算钱包和衣柜都不肯答应,我还是坚决要买这件红色外套。所以我当下立刻去了银行,从所剩不多的存款之中提出一部分,补齐了我身上不够的钱。
或许我不是一个有原则的务实之人,而是一只冲动的生物吧。
总而言之,见到那件红色外套的短短三十分钟后,它就成了我的东西。这件衣服很适合在圣诞前夕穿出去亮相。
妈妈上下打量着我,更进一步地试探着「你要和谁出去啊?」,真是无谓的担心。
「还不是那一群人?富美和小爱啦。」
这也可以说是左搂右抱吧。
「姐的朋友都挺漂亮的。」
弟弟的语气像是在说我这个姐姐的唯一好处只有这一点,而且他似乎特别强调了「朋友」二字,真是叫人火大。我经过时拍拍弟弟的肩膀说:
「看你这么缺乏词汇,我就教你一句成语吧,学校说不定会考喔。」
「什么成语?」
「就是『物以类聚』。」
我丢下这句话,不给他还嘴的机会就迅速地走出家门。
3
在约定的车站前,我的「同类」朋友快步走来。
「小驹,抱歉,等很久了吗?」
「等很久了。」
我鼓着脸颊说道。小爱的迟到恶习早就是出了名的,只让我等了十五分钟还算是客气。
小爱和我住在同一个车站附近,所以当我们和富美三个人相约时,我都是先在车站和小爱会合,再到目的地和富美会合,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富美先到,而我和小爱急匆匆地跑过去。
「真慢耶,你们两个。」
每次都害得我也要一起挨骂,真是太吃亏了。
这些就不说了,我催着好友快走,拿着月票通过票口,搭上已经响起发车铃声的电车,车门噗咻一声关闭。总算是滑垒成功。此时我才有心思注意到小爱的服装,但我一看就愣住了。
苔藓绿的短夹克没什么问题,设计挺可爱的,看起来也很温暖,问题是在她的纤腰到细细脚踝之间优雅摇曳的长裙。这裙子的底色和夹克一样是苔藓绿,上面布满了花纹,仔细一看,全都是圣诞树、圣诞老人、麋鹿的图案。
「小爱……你这裙子难道是……」
「裙子?这是为了今天特地买的,很有圣诞风味,也很可爱吧。」
她提起裙子笑着说道。
「嗯,的确很可爱,不过亏你买得下手。」
这两句都是真实的感想。穿这件衣服的机会一年顶多只有一两次,以我这庶民的眼光来看,根本不该买。不过照这个说法,七五三note和成人式穿的传统服装也都是无用的奢侈品啰?我很喜欢看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尤其是女生,我觉得她们在盛装打扮的时候看起来都特别幸福。还有什么能像满足了小小虚荣心的女孩那么志得意满、那么可爱吗?
注:日本传统的儿童节
我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红色。我会买下这件外套的原因之中当然也包含了虚荣,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小驹,你的外套……」小爱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然后用力点头。「很可爱,很适合你喔。」
我的脸上浮现了微笑。小爱从来不说客套话,所以她的赞美一定都是真心的。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反正她常常因此引发骚动就是了。总之听到小爱的赞美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谦虚。
「谢谢,我好高兴。」
我由衷地说出这句话。
「你们两个还真卖力。就算是要去听圣诞音乐会,也不需要穿得这么圣诞吧。」
富美一看见我们就这么说,甚至忘了抱怨我们的迟到。她自己穿着设计朴素的深蓝色外套,衣襟之下露出了鲜艳的蓝色领巾。
「别把我算进去,我又不是故意穿成圣诞风格的。」
我看着富美手中的花束,一边纠正她,她就微微一笑。
「仔细一看确实不是。不过你们两人站在一起的配色看起来就很圣诞……」
她试着向我解释,但我觉得她多半和我弟弟一样,只看一眼就联想到了圣诞老人。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圣诞前夕和圣诞节就像是风评极高却一点都不好看的前卫电影,大家一直说这几天有多特别,但是过得却跟前后的二十三日和二十六日没啥两样。想让这些日子变得特别,或许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吧。
我们一行人走进了豪华的市民会馆。圣诞音乐会听起来很有派头,事实上这只是把一些市民团体聚集起来,像是业余人士发表会之类的活动。富美家这一带的民众似乎很热中文化活动,节目表上列出了妈妈合唱团「丽会」、县立高中管乐队、少年少女合唱团之类的团体名称。
第一个上场的妈妈合唱团真是魄力十足,里面多半是大嗓门的妇女,担任指挥的中年女性更是气势惊人,她穿着非常亮眼的黄绿色洋装,每当她那丰满的手臂挥动指挥棒,裙摆上的缀饰就全都一起晃动。
「那人真像颗包心菜。」
小爱在我耳边悄悄说道,害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还被富美瞪了一眼。小爱的形容毫不留情,但确实很贴切。
整场水准最高、表现最精彩的就是少年少女合唱团,主办单位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才会安排这些国小国中的少年少女作为压轴。
布幕拉起,一群孩子们正经八百地排列在台上,每个人都穿着白衬衫,男孩穿着黑色短裤,女孩也是穿着黑色裙子,就像钢琴的黑白键一样,看起来很单调。负责弹钢琴的中年女人走出来,朝观众一鞠躬,坐在钢琴前面,场内响起了若干掌声。接着走出来的是指挥,那是个年轻男性,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燕尾服,信步走到舞台中央,向全场观众敬礼,刻意的响亮掌声立即涌出。在场的观众之中想必有不少人是孩子的家属。
指挥转身背向观众,举起指挥棒,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指挥的手腕轻轻一点,钢琴弹起了前奏,接着孩子们的清澈歌声随着美丽的旋律响彻了会场。曲目是舒伯特的〈菩提树〉。
表演清单是以〈Jingle Bells〉、〈平安夜〉这些圣诞歌曲为主,再加上〈罗蕾莱〉、〈野玫瑰〉这些世界知名的合唱曲,共有十来首,每一首都是旋律优美的曲子,孩子们分成几个声部,合音非常协调。
这个团体的水准之高令我非常惊讶,其中有个男孩特别出色,他看起来只不过七、八岁,但最重要的独唱多半是由他担任,而他也完全无愧于这份职务,就连舒曼〈流浪的人们〉他也唱得非常好,真是难以想象那个小小的身躯竟唱得出如此动听的歌声。令人有些不安的悲伤旋律深深震动了我的心。
其中一句歌词在我的耳中久久缭绕不去。
——在梦中追寻乐土。
4
安可曲〈Ave Maria〉结束后,布幕落下。富美抱着花束迅速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我和小爱同声问道,富美笑着说:
「后台。要一起去吗?」
小爱和我互看一眼,一起用力点头。
休息室的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急着想去称赞孩子的父母全都挤在这里。
「唱得很好唷,妈妈好感动喔。」
「为什么一直东张西望的?我不是跟你说要乖乖地看着前面吗?」
「中午就在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
到处都上演着诸如此类的温馨热闹家庭剧。过了一阵子,这波感人亲情的浪潮渐渐褪去,现场变得空旷许多。富美轻轻敲了休息室敞开的门,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我们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休息室里只剩三个人,一个是弹钢琴的中年女人,一个是指挥的年轻男人,还有那个独唱的男孩。富美首先走向对她露出和气微笑的女人。
「藤村小姐,辛苦你了。」
富美出言慰劳,将花束交给她,对方笑着挥挥手说:
「富美,你的花送错人啰。」
接着就把富美推向旁边的指挥。富美红着脸将花束递给青年。
「辛苦了。你们表演得很好。」
青年腼腆地谢谢她,收下了和他不太搭调的花束。富美转头望向我们,若无其事地说:
「我帮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八木先生,是我的……呃,未婚夫。」
她话还没说完,脸又红起来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毕业之后就要结婚。
富美大约在半年前告诉我这件事,我当时一听就哭了出来,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后来听说,小爱听富美谈到这事的反应也很激烈,她气得不得了,好一阵子都不理富美,但是过了一周左右,她又笑嘻嘻地主动找富美说话,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依照小爱的个性,她一定也想了很多。」
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对富美这样说。不过富美也真可怜,交了两个朋友都是这么古怪难搞的人。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觉得好笑。
当时我觉得毕业是很久以后的事,可是今年已经剩不到几天了,等到过年之后,那就成了一年后的事。
的确,光阴似箭。
「藤村小姐,你跟伸也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吃午餐?」
大八木不好意思地和我们打过招呼后,就对藤村小姐如此问道。伸也大概就是那个小小独唱歌手的名字吧。不过对方摇摇头说:
「很感谢你邀请我,不过还是容我婉拒,我和阿伸一起就好了。」
「不要啦,我要去,我要和大八木老师一起。」
一直默不吭声的男孩突然大声喊着,冲过去抱住大八木,一边还偷瞄着富美。藤村小姐和蔼地劝了男孩一阵子,他才不甘愿地点头。
「你们两个也会一起来吧?」
一直用犹豫神情看着这个场面的富美转头问我们。
「我知道附近有一间店很不错,一起去吧。」
大八木也热情地邀请我们,但是我还来不及回答,小爱就用冰冷的语气回答:
「我不去,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人。
「那、那个……她等一下还有事要忙。我有点担心她能不能平安回家,我还是跟她一起走吧。」
我急忙打起圆场,表现得不怎么样就是了。
「小驹,你午餐要怎么办?」
「……今天是圣诞前夕,你们两人去就好了。我先走啦。」
我笨拙地朝富美送了个秋波,就匆匆离开休息室。
小爱独自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看见我就露出可爱的笑容,我便假装要举脚踢她。
「你刚才太失礼了吧,也不帮富美想想。」
小爱鼓起脸颊说:
「我讨厌那个人。叫什么大八木嘛,怪透了。」
「哪里怪了?」
「大山羊,小山羊,咩咩咩~」note
注:八木和山羊的日文发音都是yagi
小爱唱起了莫名其妙的即兴歌曲。我不理会她,迳自走开,她也起身跟过来。
「那个人根本配不上富美,看起来就像个土包子,身高也没比富美高多少。」
她还说了这种话。
「不过他看起来很体贴耶,感觉是个好人,孩子们好像也很喜欢他。」
「既然如此,你就去跟他们一起吃饭啊。」
「别开玩笑了。那个叫藤村的人也很识趣地婉拒了不是吗?我可不想当电灯泡,阻挠人家的恋情是会被马踢的。」
「会踢人的是小驹才对吧。」
公主殿下又拗起脾气。我忍不住笑了。
「看你现在的表情,真是一模一样。」
「跟谁一样?」
「就是刚才那个叫阿伸的男孩啊。他看着富美的眼神,和你看着大八木的眼神一模一样。」
「胡说什么啦,小驹是大笨蛋,我不理你了啦。」
我尽力安抚发火的小爱,突然觉得我和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亲密过。
听到富美的告白时,我的眼泪掉个不停,小爱则是火冒三丈。我的反应就像个自我中心的小孩,而小爱的反应也是极度的不理性,看起来似乎是两个极端,又像是同一张照片的正片和负片。
「好了啦,小爱,别再生气了。我们去吃些好吃的吧,挑你喜欢吃的。」
我一边追过去一边说,她却突然转过身来。
「好,我出来之前已经查过了,车站前的汉堡店有圣诞限定套餐,我们就去吃那个吧。」
在饮食方面的喜好很有庶民风格的小爱笑着说。
5
「在梦中追寻乐土……」
我一边吃着汉堡,一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小爱疑惑地问道。
「就是刚才那些孩子们唱的歌〈流浪的人们〉啊,这是里面的一句歌词。」
「喔?是说梦到了骆驼吗?」note
注:乐土rakudo音近骆驼rakuda
「我干么追寻骆驼啊?小爱,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喜欢胡闹的小爱若无其事地喝着果汁,一边说:
「乐土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查过了,意思和乐园一样,就是没有悲伤痛苦,能够开开心心过日子的地方。」
来汉堡店之前,我因为还得还书,就拉着小爱先去了图书馆,离开的时候又借了同样数量的书籍,所以纸袋的重量完全没有减轻。
「乐园啊……」小爱喃喃说道。「真的有那种地方吗?」
「就是因为没有才要到处寻找啊,所以成了流浪的人们。乐园或许只存在于梦中吧。」我说完就叹了一口气。原来我也会说出这么没有梦想的话。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从纸袋里掏出一本书。「嘿,小爱,你看过这本书吗?」
那是J·D·沙林杰写的《麦田捕手》。我突然想再重看一次这本书,就一并借回来了。小爱盯着书一阵子,摇摇头说:
「我只听过书名。好看吗?」
我歪着头,边想边回答:
「该说是好看吗……主角霍尔顿是个愤世嫉俗的少年,跟身边的人总是格格不入,尤其是狡猾卑劣的大人……你怎么了?」
我发现好友一直关注自己的脚踝,就停了下来。小爱抬起头说:
「抱歉,这双鞋我还穿不惯,脚有点痛。然后呢?」
她似乎连鞋子都是新买的。我先关心她一下,又接着说下去:
「霍尔顿说自己最想要当麦田里的捕手。孩子们常常在悬崖边的麦田玩耍,如果他们快要冲出悬崖,他就会抓住他们,把他们带回安全的地方,他想做的就是这种工作。我在高中时第一次看这本书,看到这里还忍不住哭了……很奇怪吧?我在想,现在再看一次不知道会有什么感觉,所以就借回来了。对了,小爱,你有想过将来的事吗?」
「我什么都没想。」小爱爽快地回答。「不是每个人都像富美一样把每件事都规划得好好的,反正人生就是这样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凝视着小爱好一阵子,然后从喉底发出科科的笑声。
「的确是呢。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太好了,那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
她轻松地回答,然后随口问道:
「小驹,你知道坂口亮吗?」
「啊?」
我过了片刻才理解那是个人名。小爱又问了一次:
「坂口亮是谁啊?」
「小爱,你在说什么啊?」
小爱认真地望着我,然后微笑着说: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我要回去了。」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妙神情望着我说:
「小驹,你可别离我而去喔,不要像富美一样自己跑得远远的喔。」
说完以后,小爱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就转身离开了。
她留下的是一封信。
6
我交互看着走掉的友人和桌上的信。小爱头也不回地走出店外,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又看看小爱放在桌上的信,那是个浅粉红色的细长信封,收件人写着「入江驹子小姐」。
这是第三封信。我突然这么想。
之前我收过两次类似的奇怪信件,信封上都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我第一次收到那些信是在十月中旬,信封是浅蓝色的。第二封信是在十月底收到的,装在漂亮的奶油色信封里。两封信都没有署名,但我可以确定那是同一个人写的,因为两封信同样用了蓝色墨水,有着同样的笔迹,还有同样奇怪的内容。
那笔迹不像是我认识的人写的。譬如说,濑尾写的字端正又柔和,而这个字迹好看归好看,却没有任何特征,就像是练习簿上的范本一样标准,完全看不出是男人的字还是女人的字。
和那整齐漂亮的笔迹相比,信件的内容却很不寻常。这身份不明的寄件人说我是故事的主角,称自己是读者。与其说是不寻常,还不如说是诡异。
但我也不是毫无线索。差不多在第一封信寄来的时候,我也收到了濑尾寄来的第一篇感想。我从今年秋天开始写故事,而且只给濑尾看过,所以我很难不怀疑。我不是怀疑濑尾破坏了约定,擅自把我的故事给别人看,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或许是有一些难以避免的情况,譬如某人趁着濑尾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了我的故事……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情低落。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我的疑虑很快就被澄清了。大概半个月以后,第二封信寄来了。当时我的第二篇故事只写到一半,而那封信却提到了我正在写的故事内容,而且信中透露的事还不只是这样而已。
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让其他人看这些诡异的信件,甚至也没给濑尾看。我大可告诉他我收到这些信,感觉很不舒服。相反地,我只是把这两封信深藏在抽屉里。
这次收到的是第三封信。为什么这封信会在小爱的手上呢?
我把手伸向那封信,轻轻拉近,顿时大吃一惊。上面第一次出现了寄件人的名字。
坂口亮。小爱刚才问的就是这个名字。
绝对错不了,小爱一定误会了什么。但是除了解开误会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打开折叠好的浅粉红色信纸,漂亮的文字罗列其中。
这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写信给你。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红色气球应该牢牢地系在女孩的手腕上,怎么会飞走呢?其实是女孩故意解开手腕上的绳子,自己放掉了气球。至于理由是什么,我也很清楚。
因为那孩子不想让自己的气球被风筝尖锐的刺给刺破。事实上,其他四颗气球都一一被刺破了。男孩们应该不会把女孩的气球也拿去玩,但我完全可以理解女孩的心情。
就像女孩保护气球一样,我也一定要保护那孩子,为此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所以,我非得去见那个死掉的少年不可。这一年来,我不停地思考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而且自从看了你这故事之后更是如此。我真的深信,活着才是最好的。
不过,只要活着就难免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生活中只有永恒的、无尽的逃亡。那个少年一定不会原谅害死自己的人,一定会永远在墙上发出谴责。
老实说,我没有守住秘密的自信,但我如果说出来,就会毁了那孩子的人生。既然如此,我只能去请求少年的原谅。我只有这个方法可以保护那孩子了。
我由衷爱护那孩子,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家人,我直到现在还没有采取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都是因为舍不得丢下那孩子一个人。如果那孩子失去了我,一定会很伤心。但是现在的生活对那孩子而言已经很痛苦了。听到别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仔细思索有没有隐藏的含意,而且随时随地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暴露出那桩丑恶的罪行。每天过着这种生活,那么聪明的孩子不可能不痛苦的。
如果我不在了,那孩子应该就能摆脱那些折磨了,然后总有一天可以忘记。对我来说,这真是个痛苦的决定……反正我的痛苦也不会再延续下去,所以不管怎么做都一样。
不看的书就只能合上。我打算选在少年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剩下的日子,我还是会过着如同以往的生活,一边祈祷着能再多看你几眼……
我写给你的单方面通信就要在此结束了,我再也不能看到你故事的下文了。只有这件事让我觉得遗憾。请多保重。
7
这是一封遗书。
读了那封信几次之后,我在背脊发凉的恐惧之中做出这个结论。写这封信的人一定是打算寻死,而且……
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我非常震惊,所以调查了一些事。说是调查,其实我能做的也只是去图书馆查询一年前的报纸。我找到了一小篇报导,文章的内容标准到有点可笑,我猜报社在报导每天发生的交通事故时可能都是用同一篇文章范例,只是替换了人名和地名。
我从那篇典型的报导之中只找到了一点新资讯:发生车祸的少年因为头部受到重击而当场死亡,时间推测是晚上六点左右,但事故现场很暗,那一带的行人也不多,所以很久之后才被发现。当天下午四点过后下了霙note,导致视线不佳,也影响了刹车功能,所以当天发生了好几起车祸。
注:雪和雨一同降下的现象
不过里面还有更重要的资讯,那就是车祸事故的日期。因为那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夕。也就是去年的今天。
这么说来,这封信的寄件人——坂口亮——打算寻死的日子就是今天。
用蓝色墨水写的文字在信上摇晃起来。我拿着信的手在颤抖。我一点都不觉得坂口亮是用开玩笑或恶作剧的心态寄给我这封信。他是认真的。他用近乎绝望的心情做了这个决定。我非得做些什么不可。
我冲出店外,跑到附近的电话亭,翻开电话簿找寻「SA」开头的姓氏,结果发现市内有七十七户姓「坂口」的人家。我不太确定这样算多还是少,或许不算太多吧,但还是多到足以让我一眼望去就感到旁徨。我找不到坂口亮这个名字,但他可能和登记在电话簿上的人是一家人。我插入电话卡,拨打第一户坂口家,接着马上把话筒挂回去。信中是不是提过「只有这么一个家人」?写信的人称那人为「那孩子」,如果他要保护的人是一家之主,他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叫那人「那孩子」吧。既然如此,电话簿上一定没有我要找的人,更何况我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住在市内。
电话发出哔哔声。
——您忘记电话卡了,请尽快取出。
这台绿色的机器正在这么告诉我。我拿出电话卡,再次插进去,拨打了某个我记得的号码。
「喂喂,这里是宇佐美家。」
响了五声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道。
「喂,小爱?我是入江。」
「喔喔。」小爱的语气似乎有些无精打采。「是小驹啊。」
「小爱,我要问你刚才那封信的事。你怎么会有那封信啊?」
我急匆匆地问道,小爱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是你自己弄掉的,把书拿出来的时候。」
「书?」
「就是沙林杰那本书。」
我愣愣地回了一声「喔」。她说的是《麦田捕手》。所以那封信是我拿书给小爱看的时候掉出来的。我早上把书放进纸袋时,里面当然还没有那封信,可见一定是后来有人把信放进我的纸袋里。从我离开家门,到我进入汉堡店之间。
会是哪里呢?车站前的人潮中?电车上?市民会馆的众多观众之中?这些地方都有很多人,而我走在路上一向不会注意身边的情况,所以别说是信了,就算袋子里被人放了炸弹我都不会发现。
直到爆炸为止。
虽然我的纸袋只是被丢进一封信,但这封信跟炸弹差不多,都是有时限的。
「小爱,你对学园祭还有印象吗?那天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我不抱期望地问道。我猜坂口亮当天应该在场,否则他不可能知道那些事。
「奇怪的事?」
「譬如有人一直在看我。」
「有啊。」小爱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了令我很意外的答案。
「真的吗?在哪里?」
「在校舍的门边不是有一台公共电话吗?插卡式的。我十点左右经过那里,还有十一点左右送慰劳品给你的时候都看见了,是同一个人。」
「喔喔,是那个时候啊……」时间对得上,但我还是有些事不太理解。
「可是。」我继续问道。「说不定那个人只是刚好在那两个时间打电话,为什么你会觉得他奇怪?」
「因为钱没有减少啊。我第一次经过时听见他在说话,像是『是,喔喔,这样啊』。可是第二次看见的时候,电话卡里的金额还是没变。这不是很奇怪吗?」
「等一下,为什么你看得出来电话卡里的金额有没有减少?」
「真蠢。」小爱毫不留情地说。她会在学校和一些人结下梁子都是因为说话太不客气。「插卡式电话不是有个小小的荧幕吗?里面会显示出电话卡的剩余金额,就是那个红色的数字。」
此时我眼前电话的红色数字刚好从三十六变成了三十五。小爱继续说道:
「我两次看到的是同样的数字,一直没有变,都是四十八。」
我无言以对,没想到个人隐私竟然这么容易泄漏。那个人只是一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在讲电话,那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谁知道。应该是在看你吧。」
我心中一惊。所以那个人真的是坂口亮啰?他到底站在那里看了我多久……
「那是个怎样的人?」
我小声问道,但小爱好像在生气,她冷淡地回答:
「你这么想知道吗?那是个奇怪的男人,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年纪嘛,应该比我们大多了,我想应该是二十七、八岁吧。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理他。掰啦。」
小爱一讲完,就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
——她整整一个星期都不跟我说话。
我苦笑着想起了富美说过的话。这下子没办法了,看来小爱是不会继续帮忙了。虽然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但她一旦认定如此就很难解释了,我现在可没那么多时间跟她耗。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到了一些关于坂口亮的线索: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印象。在判断年龄这方面,小爱比我可靠多了,所以这点想必错不了,我有疑问的是「畏畏缩缩」的部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学园祭担任柜台小姐时,有一个男人来问过厕所在哪里。不,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欲言又止地说了「那个……」,我就自以为体贴地问他:「要找洗手间吗?」之后才发现我跟他说的地方只有女厕,令我深感内疚……难道就是那个人吗?
那人是什么样子呢?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毕竟那已经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我对他的印象和那位聊到7-11的大哥一样模糊不清,仿佛雾里看花。这时我不禁佩服小爱的记忆力,她总是会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场合发挥超乎常人的能力。
我放弃回想,从包包里拿出通讯录,打电话给野枝。她当时也在场,说不定会记得些什么。
这个念头或许是太乐观了些,如果弟弟在这里,一定又会笑我「只想靠别人」。
「喂,野坂家。」电话响了几声,野枝就接听了。
「啊,是野枝吗?我有事想要问你……」
我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切入主题,但我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野枝用她那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我现在不在家,如果有事请留下讯息。」
我长叹一口气。原来是答录机。电子音效哔的响起。
「……我是入江,请快点回电,再见。」
我说完这些无意义的留言之后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我又打电话给富美,但她似乎还没回家。想也知道会是这样。我想起了大八木的脸,也想起了富美开心的表情,还有富美的妈妈,她和富美一样都是有话直说的人。
我正在思考还能打给谁,却看见一个中年女性提着百货公司的纸袋站在电话亭外,我只好放弃,走了出去。寒风迎面吹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该怎么办呢……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店街中央。
周围经过的都是不认识的人,大家的步伐仿佛配合着欢乐圣诞歌的节奏,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在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努力地对我发出讯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了我,总之坂口亮这个未知人物的讯号传到了我的手中。不是传给其他人,而是传给我。
我收到了他的SOS讯号。在绝望中寄托着一丝希望、最后的求救讯号。
我迈出步伐。继续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总之还是先回家吧。
车站前的电子布告栏宣告着此时是下午两点。
8
「你回来啦……怎么了吗?」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凝重,妈妈不禁如此问道,但我只是随便敷衍两句,就跑上二楼。我脱掉外套,蹲在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两封信,和第三封一起排放在地毯上。毫无疑问,这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我坐在地上寻思着。怎么办?还是再翻出电话簿,打到上面登记的坂口家看看吧,七十七户全都打一遍。我默默地摇头。这样得花很多时间,但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且也不见得有用。那我还能怎么做呢?
打开的抽屉里放着几本笔记本,里面是我从十月到十一月写下的三篇故事,濑尾读完之后写给我的感想也收在一起。我取出了那几篇感想,又重新看了一次。白底印着细线、刻板无趣的信纸上(这一定是学校用的作业纸)写满了濑尾的字迹。我收到这几篇感想之后读过很多次,将来想必还会重看好几次。
我觉得濑尾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我看不见的事,或是连看都不会去看的事,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眼力好到令人吃惊。我把他的这种才能称为「推理力」,他却订正为「空想力」。
——就是想着天空的能力。听得懂吗?
当时他笑着这么说,我也笑了,但我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如今我觉得好像比较能理解了。
想着天空的心情,以及牵挂着某人的心情,这两者一定是同一回事。
看完了濑尾的三篇感想之后,我的心里顿时一轻。
最后一行写了「到圣诞节再见啰」。
既然圣诞节能见面,那么至少前一天就该回来了吧?说不定他现在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的想法渐渐倾向了乐观。濑尾一定能帮上我的忙。就算被批评「只想靠别人」也无妨,只要让我来得及找到坂口亮就好。
我把三封信和钱包塞进外套的口袋里,再次跑进了十二月的寒风中。
9
最可恨的是,濑尾家没有装电话。
「这年头很少看到有谁的家里不装电话呢。」
有一次我这么说,而他苦笑着回答:
「因为不需要啊。」
他说得很自然,但我听得却有些担心,感觉他好像是拒绝和人接触。
我不确定濑尾不装电话是不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在这种时候真是令人焦急。我用小跑步钻过车站前的人潮,一边模仿小爱的语气喃喃骂道「濑尾大笨蛋」。他现在一定打了个喷嚏吧?
我在月台上坐立难安地等着电车。月台的屋顶上是一片灰蒙蒙的阴郁天空,好像快要落泪似的。要是下雨就糟糕了,因为我出门时太匆忙,没想到要带伞。我向冻僵的双手呵气。啊,我连手套都留在房间里了。没办法了,我只好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放在里面的信。
好不容易等到电车来了,我立刻跳上去,到了下一站又急忙冲下车。濑尾住的地方距离车站十五分钟路程,那是住商混合大楼天台上的一个房间。其实我没有亲自去过,只是听他这么说过。方向感不太好的我只能凭着地址找出他家,找到的时候已经花了三十分钟以上。走进大楼之前,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三点十五分。
我发出叹息,搭电梯到五楼,也就是顶楼,再来就得爬楼梯了。楼梯又窄又陡,两边墙壁不知为何漆成蓝色。这颜色在刚粉刷的时候一定很鲜艳,但如今已经褪色,而且表面斑驳。
爬上楼梯时,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该说是联想吧,总之我想到了小学的游泳池,从更衣室到游泳池边的通道,两边墙壁漆的也是这种蓝色。
无助地漂浮在透明水中的自己。不安的漂浮感。在水中变得朦胧而诡谲的声音。扭曲摇曳的视野。消毒水的味道。游得力不从心的自己。心底懊恼的感受。最后,伸出的指尖摸到了池边的墙壁。坚固安稳的水泥墙壁。
我的指尖摸到了天台的门。我轻轻一推,门扉发出金属的轧轧声敞开了。
如同从深邃的水底突然浮上水面,我眨眨眼睛,恍惚地环视天台。有一间小屋座落于天台一角,像是被单独丢在这里似的。那就是濑尾住的地方。虽然比仓库大不了多少,但确确实实是一间房子。
我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慢慢走进天台。这栋大楼有五层楼,所以天台的高度是六层楼,和学校那座塔差不多。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灰扑扑的高楼大厦和阴沉的天空。
有个冰冷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一下子就融成水滴,流下我的脸颊。大概是在下霙了。去年的今天也下了霙。同样的一天再次上演了。
我摇摇头。不会有这种事的。我跑向那扇油漆剥落的米黄色门前,门的右边有门铃,我轻轻按下去,就听见屋内传出了叮叮的轻响。没有人声。整栋建筑都静悄悄的,感觉好像根本没有人住。
我等候片刻,又按了一次门铃。叮叮……铃声悄然响起,除此之外还是一样鸦雀无声。
我突然感到心头发凉。看来濑尾还没回来,我果然想得太乐观了,他如今一定还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他迟早会回来的,明天,或是后天,不管是哪一天,到时一切早就结束了……
「濑尾,你干么出国呢……」
我以脆弱的声音喃喃自语。
「为什么你现在不在呢?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我从不曾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这么软弱无力。我什么都做不到。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到。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量。我软弱地想着。
不知不觉间,我瘫坐在门前。因为有屋檐挡住,让我免于被霙淋湿,但是接触水泥地的部位还是很冷。我像胎儿一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腿。好冷。我的肩膀、双手、双脚、牙关,都不停地颤抖。
——雪花夹带着雨水落下。或是雨水夹带着雪花落下。
我把脸埋在膝间,不停地对那不知名的寄件人说话。
「对不起,我没办法找到你。你为什么选择我呢?其实你很想活下去吧?你也不想要在这种下着霙的日子死去吧?为什么寄信给我呢?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啊……」
我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靠在门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远方传来金属摩擦的轧轧声,接着听见哒、哒、哒的声响从我坐着的水泥地传来。
哒、哒、哒的声响最后在我的身边停住。怎么了?我慢慢抬起头来。
濑尾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他晒黑了一点,头发也留长了一点。
「嗨,一阵子不见了。」濑尾用轻松到令人生气的语调说。「亏你猜得到我是今天回来。」
我微微张开嘴。我好想放声嘶吼,或者是放声大哭。
惊讶和喜悦,还有其他各种情感充满了我的心,无数的话语梗在喉中,几乎就要爆发。但是我最后只发出了一声丢脸的呻吟。
「……噗呀啊。」
10
濑尾用混杂着疑惑和关怀的目光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只弃猫。
「怎么了?你像小红帽一样在森林里迷路了吗?」
他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沉静,一样带着笑意。我努力让声音不要颤抖,缓慢而镇定地一字一字说出:
「我真的迷路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想要走出森林吗?」
「是啊,我一定要走出去,立刻就要走出去。」
「那就一起出去吧。」
濑尾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我也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借他的力站了起来。真奇妙,我觉得身体好像变得像羽毛一样轻。
濑尾的行李非常少,从这分量完全看不出来他出国将近一个月。他背着一个大背包,手上拿着一个用包装纸裹着的东西。
他把手上的包裹交给我。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我现在要开门。」
这包裹还不小,拿在手上却轻得出乎意料,而且摸起来很有弹性,里面似乎装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把包裹抱在怀里,看着濑尾用右手拿着钥匙开门。
这屋子很小,但是收拾得很整洁。与其说濑尾非常爱干净,还不如说屋内本来就没有东西可以乱丢,像样的家具只有折叠式的小桌子和三层柜。我朝柜子瞥去一眼,里面放的大概是学校的课本和字典之类的书。
「你等一下喔,我先点燃暖炉再来煮开水。」
濑尾一边放下背包一边说道。
「啊,煮开水让我来吧。」
我赶紧看看四周,发现角落有一处简易厨房。我找出小小的水壶,冲洗两三次,放在炉上煮,然后打开旁边的小冰箱看看,里面除了两三个瓶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你平时真的住在这里吗?」
我向刚点着暖炉的屋主问道。我们两人都还穿着外套。濑尾悠哉地回答:
「你觉得我的东西太少?」
「是啊。」
听到我坦白的回答,濑尾轻轻地笑了。
「生活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
「是这样吗……」
我心想,这屋子确实很有他的风格,但我还是觉得太离谱了。濑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就把一旁的包裹拿给我。就是我先前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裹。
「这是土产。」
「给我的?」
我吃惊地接过来,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装的是一只大大的纯白绵羊布偶。布偶的脖子上扎着绿色缎带,上面有「NEW ZEALAND」的字样。
「这是美丽诺羊。」
濑尾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害羞。他在买这只布偶时是什么表情呢?
「是百分之百纯羊毛吧。」
我抱起绵羊,它用柔弱的声音「咩~」地叫了一声。和我刚才坐在门前的喃喃自语一样。
令我胸口发疼的恐惧和过度忧虑的紧张感此刻全都消散了。
我从外套口袋拿出三封信,依照顺序摆在濑尾面前。浅蓝色信封,奶油色信封,还有浅粉红色信封。
「交通号志。」
濑尾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啊?」
「青色是安全,黄色是警戒,红色是危险。」
我暗自一惊。此时水壶发出了响亮的鸣声。
「濑尾,请你照这个顺序看。有什么话都等你看完之后再谈。」
我说完就站了起来。
濑尾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出有什么、没有什么,连厨房都不例外。茶碗一个,盘子两个,一个深一个浅,饭碗一个,马克杯和茶杯各一。看着这些东西,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我还是努力克制,拿起柜子里的即溶咖啡冲泡。瓶里的奶精只剩一点,勉强挖得出两杯的分量。我和濑尾都不加糖,这里似乎也没有砂糖。
因为没有托盘,我只能一手一杯直接端来。用冻僵的手指抓着杯耳感觉好烫。我将杯子叩的一声放在桌上,濑尾轻轻点头示意。他已经看到第三封信了。我喝着装在茶杯里的咖啡,静静等他把信读完。此时我终于不再发抖了,于是将外套脱下,放在一旁。
濑尾很快就读完了全部的信件,然后抬起头来,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望向抱着绵羊布偶的我。
「如果写这封信的人……」
「嗯?」
「没什么……」
濑尾轻轻摇头,立即关掉了让房间逐渐变暖的暖炉。
「把外套穿起来,动作快。」
我顿时呆住,睁大眼睛盯着他看。
「你看出什么了吗?我现在该去哪里?」
濑尾站着喝光了稍微变冷的咖啡,然后沉稳地笑着说:
「当然是走出森林。」
11
霙如同融化的雪酪,从阴暗的空中淅沥沥地落下。走出大楼时,濑尾拿给我一把大大的黑伞,我一打开,就发现顶端有个小小的洞。
「好像北极星。」
我喃喃说着,然后往前望去,看见濑尾已经走了三公尺左右。这时我才发现,雨伞只有一把,而他完全没有撑伞的意思。
我收起雨伞,用小跑步追上濑尾。他用责怪的眼神看看我,又看看雨伞,我便傲然地抬起下巴,盯着他说:
「我们有两个人,而雨伞只有一把,与其看着其中一人淋湿,还不如两人都不要撑伞。我说错了吗?」
濑尾露出笑意,像是看着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一点都没错。」
我把雨伞推向濑尾。夜空摊在我们两人的头上,在天顶的地方亮着一颗星。
两人并肩而行时,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濑尾的时候。今年夏天,我在公车站等车时突然下起大雨,我很犹豫该不该邀请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跟我共撑一把伞。
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当时更近,虽然只是拉近了一把伞的距离。
「濑尾,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受不了沉默的压力,于是开口问道。
「你看完那三封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问题被丢了回来,我寻思着该怎么回答。「看信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些梦。」
「梦?」
「嗯,逃脱的梦。我经常作这种梦,像是在阴暗的森林,或是在家里,或是在某颗小行星,就像科幻故事一样。虽然场景不同,但是我都不得不逃离那个地方,有点像强迫症。」
「你一读信就会想起这些梦?」
「是啊。」
濑尾沉默片刻,突然喃喃说道:
「对了,我看到南十字星了。」
「哇喔。」我发出惊叹。「感觉怎么样?」
「唔……确实很特别,虽然那只是个小小的星座。为了看南十字星和大小麦哲伦星系,我熬夜了好几天。」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耶。」
「我隔天的白天都会补眠啦。」
濑尾微笑着说,我也跟着笑了。
「除了南十字星之外,你知道还有个北十字星吗?」
「有这种星座吗?」
「有啊,就是你也认识的天鹅座。有人认为北十字星比南十字星更美,也更耀眼。」
「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住在北半球。」
「大概吧。」濑尾又笑了,但他立刻恢复正经的表情。「看到天鹅座,我不知为何都会想到逃命的鸟。它死命拍着翅膀想要逃跑,却被地球的重力困住。」
「你……是在说坂口亮的事吗?」
「也不完全是在说他。你还记得奋进号太空梭成功升上太空的事吧?当时的电视新闻和报章杂志都争相播报。」
「是啊,毛利卫真是帅翻了。」
我说着像是追星族一般的发言。其实我看了新闻报导之后就成了他的粉丝。濑尾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其实毛利本来预定要在一九八八年搭乘另一艘太空梭,但是因为一九八六年发生了一起意外,所以延迟了几年。」
「你是说挑战者号吧。」
挑战者号的失败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奋进号的成功。濑尾表情苦涩地点点头。
「当时毛利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电动游戏。那是一款叫作『淘金客Lode Runner』的游戏,总之就是要一直逃避敌人的追捕。」
逃啊逃啊,不断地逃跑。如果被追上、被抓到,就会大祸临头。反正一直跑就对了,永无止境地逃下去……
我浑身一颤,抱紧了绵羊。
「要一直逃跑真是可怕的事。」
「是啊,因为不可能逃一辈子。」
濑尾神情肃穆地凝视着前方说道。好一阵子我们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继续走着。我们搭上电车,到了我家附近的那一站。
接近那地方时,我的心中越来越疑惑。濑尾还是不发一语,快步地走着。我好几次想要问他,但是想一想又作罢,直到我确定真的是要去那里,才开口问道:
「现在还去那个地方有什么用?」
濑尾转过头来,微笑着说:
「因为那里是吸收资讯的地方啊。」
我露出愕然的表情,他又继续解释:
「坂口亮是怎么得到你的资料的?包括你的地址、生日、学校、家庭成员这些个人资料。而且还不只是这些,从他信中的语气听来,他甚至知道你对什么有兴趣,平时都在想些什么。相反地,你对坂口亮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那一定不是假名,与其要编造假名,还不如不要署名,毕竟前两封信都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好啦,问题来了,有什么地方能够发展出这种奇特的关系呢?」
我遥望着那栋建筑物,回答:
「……你想说是图书馆吗?」
濑尾轻轻点头。
「图书馆一定是其中之一。在申请借书证的时候,就能得到不少关于你的资料了。」
「连家庭成员都能知道?」
「现在到处都用网路系统来管理资料,只要输入你家的电话号码,就能轻松地找出其他登记了同样号码的使用者。用这种方法找出来的名字,基本上应该都是家人吧。」
我点点头。我的家人确实都申请过借书证。
「如果某天你一口气借了四本甜点食谱……」濑尾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我轻轻耸肩。「或是突然对无齿翼龙产生兴趣,找了恐龙图鉴来看,之后某人借了同一本书,看了同样的照片和图画,会是如何呢?那也算是一种替代经验吧。」
「谁会做这种事啊?」
「就是有人做了。」濑尾一口咬定,然后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如果持续追踪某人的读书嗜好,就算不能彻底了解这个人,至少也能对这人的想法和兴趣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吧。」
「做这种事又没有意义。」
「或许那个人觉得有意义吧。」
我一边走着,一边无意识地重新抱好怀里的布偶。那可爱的叫声在寂静之中幽默地响起。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坦白说,我对这个推论完全无法认同。
「你写的故事里出现了几条线索。在第一篇故事,你提到拿驾照去申请了光碟出租店的会员证和图书馆的借书证。你考到驾照是九月初,所以申请借书证一定是在那之后。」
「大概是九月中旬吧。」
「第一封信是十月寄来的,时间正好衔接上,不是吗?然后是第二篇故事,你说用图书馆的影印机印了很多资料,但影印机一直出问题。你当时影印的应该是第一篇故事的原稿吧?要寄给我的。」
被他说中了。我红着脸点头。
「印坏的资料你是怎么处理的?」
「丢到一旁的废纸箱……」
「也就是说,那里有人可以看到你的故事,就算只能看到一部分。第二篇故事是从另一个管道流出的,就是你和朋友的谈话。那个闹鬼的故事,你从头到尾都告诉朋友了吧?当时有人在旁边吗?」
「我想应该没有人吧……」
我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并不确定。
「旁边确实有人。你的朋友不是说过吗?图书馆的人一直盯着你们聊天。」
「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濑尾的记性真是太厉害了,连我这个作者本人都不记得的事,他却记得一清二楚。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第三篇故事就更简单了,因为他就在现场看着。」
他在那里看见了我看到的事,也看见了我没看到的事。就这样,那个人——坂口亮——得到了各式各样的资讯。
「对了,还有一个重点:那天是文化日。文化日是国定假日,换句话说,那天是图书馆的休馆日。最后还有一个线索,是关于第三封信放进你袋子里的时机。那封信是在你拿书的时候掉出来的,所以不可能是在你去图书馆之前,这样看来,他唯一能找到机会的地方就是……」
濑尾只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前方是一栋崭新豪华的建筑物——三个多月前才刚启用的市立图书馆。
「好啦,我们进去吧。」
濑尾说道,我们就一起走进了建筑物。
12
自动门在背后关上,温暖的空气包围了我们冻僵的身体。我四处张望,馆内的人没有比平时少,也没有更多,有人坐在椅子上看报纸,有人在书柜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平时来这里都会先大略地扫视一轮新进的图书,然后走到柜台,低声说「我要还书」,馆员也会同样小声地回答「好的」,帮我办手续。现在都是用机械处理,不需要等太久。然后馆员会把书拿给我,说「麻烦你放回书柜上」。
我在借书还书的时候,有仔细看过馆员的脸吗?
我迅速地瞄了柜台一眼。有两位女性,一位男性,男性的年龄大约四十岁左右。我一向不太会判断别人的年纪,但他怎么看都不像坂口亮。我转头看看身边的濑尾,发现他像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眺望着阅览室的一角,那里排放着几个书柜,第四位馆员就在最里面的地方。那是一位男性,而且很年轻。
我干咽着口水。会是他吗?我怀着祈祷的心情慢慢走过去,那人正在把推车上的书籍排放到书柜上。
「不好意思……」
我朝他走近,从书柜后方探出头,战战兢兢地问道,他抱着一堆书回头说「是的」。
「你想找什么书?」他客气地问我,仿佛看惯了自己找不到书,或是懒得自己找书的客人,然后用敬业的态度等着我回答。
我忍不住仔细打量他的脸,那张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我突然意识到,不是这个人。他那显然不认识我的态度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坂口亮也不像是这么热情随和的人。
「我想要请教你一些事……」在不自然的漫长沉默之后,我终于开口说道。「有一位坂口先生在这里工作,他现在……」
我还来不及问他「在哪里」,对方就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把书放到推车上。
「你就是坂口的梦中情人吧?」
他突然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我只回答得出「啊?」,他又用亲昵的态度说:
「啊,你别误会喔,我得先告诉你,坂口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他那个人真不知道该说是老实还是古板,上司都说像他这种人一定娶不到老婆。」他吐了一下舌头,嘿嘿地笑着。「不过我对这种事很敏锐,所以早就看出来了。每次你来图书馆,坂口就会变得怪里怪气的,他平时都很认真工作喔,不过一看到你就开始发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地发出「喔」和「嗯嗯」之间的声音。
「不过我还真是意外,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你应该是学生吧?几岁了?」
「呃,那个,十九岁。」
「喔喔,年轻真好。我说啊,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吧。」
「……啊?」
「对你来说,坂口应该算是大叔了吧?他这个人还不错,可是有点完美主义,或者该说是神经质,譬如这种工作……」他指着推车上堆积如山的书本。「他都要很久才能做完,已经放在书柜上的书他也会仔细地整理,看到同一作者的书没有放在一起他就受不了。可是我抱怨之后反而被上司教训,叫我要好好学习坂口。要我说的话,我觉得坂口才该学我偶尔偷懒一下。总而言之,交这样的男朋友一定会很辛苦喔。要不要考虑我看看啊?啊哈哈,开玩笑的啦……」
「那个……」我尽量不让对方觉得我不想聊下去,但我的音量还是不禁提高了一些。「那他现在……」
「你说坂口啊?他走了喔。」
对方回答得太干脆,我过了一下子才会意过来。
「呃,他是几点走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吧。他今天好像有什么事,所以早退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对方可能从我的脸色看出严重性,睁大眼睛说:
「不用这么紧张啦。你要不要打电话去他家看看?」
「……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好好好,我立刻去帮你查。你在这里等一下喔。」
「可以的话,也请帮我查一下他的地址。」
听到我的追加要求,对方挥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干得好。」
从头到尾都在旁边装成普通客人的濑尾喃喃说道。他那隔岸观火的冷静态度让我莫名地气恼,但这只不过是在迁怒。
没过多久,那个亲切健谈的馆员就回来了,他交给我一张写在图书馆使用规约背后的电话地址,然后眨着一只眼说:
「我是不太清楚你们的事啦,感觉好像在演连续剧呢。」
我嗫嚅地道谢之后,几乎是用冲的离开了图书馆。濑尾像影子一样跟在旁边。
「先打电话过去看看吧。」
我走到公共电话前,回头向濑尾说道。他只是歪着脑袋,没有回答。
话筒之中传来了铃声,那单调的声响仿佛不打算停止。我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激烈。
「……没人接。」
我对着话筒喃喃说道,濑尾还是没有回答。
响了几十声之后,我如同对待易碎物似地小心翼翼挂上话筒。我没办法继续听着那枯燥的机械铃声。没有人回应这个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有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
「说不定……」我突然对濑尾说。「最后什么都不会发生吧。」
这个乐观的念头突然占据了我的思绪。没有实现的约定,无法达成的目标,放弃寻死的自杀者,这三者的数量铁定多到不可胜数。写了遗书的人不见得一定会照着计划自杀。这个人搞得我如此惊慌,连濑尾都被扯进来,结果那人其实一直在某处活得好好的,然后我再来大肆抱怨一番……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啊,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濑尾平静地点头。「也可以试着这样想:如果你的朋友没有捡起掉到桌下的信,你就永远不会知道坂口亮这个人的存在了。某件事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和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也没多大差别。这就像是你故事中的莱卡的铃声,在莱卡这个唯一的听众死去之后,不管铃声响得再好听,都跟没有声音一样。不是吗?」
我愣愣地听着濑尾这番话,然后无意识地轻轻摇头。
「我已经看到那封信了。」
我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是啊,你听见铃声了,所以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
我回答时的表情一定很扭曲,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濑尾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已经听见了在黑暗中响起的细微铃声,不管是要找寻还是怎样,都得继续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现在没空让我乐观地逃避,或是悲观地退缩了,现在我该做的、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濑尾,我们用跑的吧。」
听我这么说,濑尾点点头,我们两人立刻飞也似地跑起来。
掺杂着雨水降下的雪不知何时只剩下雪花。
13
门铃在屋内闷响着。
濑尾站在离门口稍远的距离,把合拢的雨伞在地面敲了敲。冰冷的水渍在水泥地上扩散开来,汇入了雨雪积成的水洼。
我们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那是一栋取名为「合作城堡」的公寓,但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城堡,反而显得很简陋,好像十天前还在搭骨架,今天就已经盖好似的。墙壁似乎很薄,却洁白到发亮,像是为了这夸大的名称所做的弥补。
坂口亮的房间在二楼最后面。我听着屋里传出来的铃声,同时观察着四周:大门是便宜的夹板做的,好像冲撞个两三次就能撞出一个大洞——如同动作片里经常上演的那样。门边放着一台洗衣机,旁边放着一袋用超市塑胶袋装的垃圾,从敞开的袋口可以看见破瓶子、木屑、碎布之类的东西。
我的视线继续不安定地游移,最后落在简便的塑胶门牌。上面用练习簿一般端正的字体写着「坂口亮」,左边并排着另一个名字「恭子」。恭子。我口中念念有词。坂口恭子。
我又按了一次门铃。这大概是我第十几次按门铃了,但我也没有数,所以不太确定究竟按了多少次。我早就看出屋内没人,但我只能站在这里等着某事发生,等着事态变化。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没想到变化这么快就出现了。
「喂,你们两个。」
高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惊讶地望向栏杆,立刻看见一片亚热带花朵、藤蔓和小鸟的图案。那是一把花俏到夸张的雨伞,充满了红色、绿色和橘色,那色彩缤纷的防水布下方是一张小巧白皙的脸庞和纤细的躯体。
那人穿着一件贴合那娇小身躯的高领黑毛衣,还有黑色牛仔裤,外面是一件象牙白长外套,颈部随意围着一条千鸟花纹的围巾,小小的头上戴着黑色贝雷帽。这一身黑白配的服装很有整体感,却又丝毫不显得朴素。雨伞色彩鲜艳当然是理由之一,更关键的是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端整五官和大波浪长发,长达腰间的头发是烈火般的红色,而且那双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充满了敌意。
我愕然地低头看着她。我见过这个人,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而且我们只有那一天见过面,但我一直没有忘记她。
「小茜……」
我喃喃说道。还好我的声音没有传进她的耳中。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她的语气很凶。「那间屋子现在没人在。」
我紧张地咽着口水。我只发呆了一下就回过神来。
「我知道里面没人,但我必须立刻联络到这家人。」
鲜艳的雨伞旋转一圈。
「为什么?你认识这家人吗?」
「不算认识。」我在情急之下提高了音量。「但我非得立刻找到他们不可。」
「到底是为什么?」
她的眼中浮现出恶意的光辉。
「因为……」
我欲言又止。那件事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小茜似乎注意到我手上的东西,便指着布偶说:
「那是什么?绵羊吗?」
她的嘴角带着一抹轻蔑的笑容。
「我想要那个,给我。」
小茜直直伸出右手。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我迟疑的一声「咦……?」,总之她又愉快地补了一句:「你把那个给我,我就告诉你这家人现在在哪里。我知道喔。」
「真的吗?」
我惊讶地叫道,但濑尾轻轻抬手制止了我,对她说道: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时间陪你开玩笑。请你快点过来开门……恭子小姐。」
14
我坐在暖炉桌前,用混乱的脑袋思考着。十月上旬,站在秋风之中,红色长发随风飞扬的她。在中庭停下脚步,回首望向我的她。挂着高傲笑容、对我出言不逊的她。
那个小茜为什么会是坂口恭子?还有,坂口恭子是坂口亮的什么人?
「我是他妹妹。」
我诚惶诚恐地询问之后,她一脸不悦地这样回答。
「那你的哥哥现在在哪里……?」
「当然还在上班啊。是说你们到底要干么?随随便便跑到不认识的人家里,未免太没常识了吧。」
小茜瘪着擦了口红的嘴唇,尖酸地批评。
「说我也就算了,但你应该认识她吧?」濑尾指着我说。「因为你曾经专程跑去她的学校,为了查明入江驹子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
对于我的疑问,小茜……不,坂口恭子只回以哼的一声。
「在第一封信里,有不少地方显然是从小茜的视角看到的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小茜是和坂口亮很亲近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些事。一开始是哥哥先收集你的资料,而妹妹碰巧发现之后,也开始对入江驹子这个人产生兴趣,因此决定去你的学校看看……」
「你用不着帮我美化。」坂口恭子打断了他。「你大可直截了当地说,妹妹不是碰巧发现哥哥的秘密,而是偷看了哥哥的记事本,而妹妹探查回来之后就对哥哥说『哥哥喜欢的人平凡得很,没什么特别的,干么老说这些无聊事』。」
她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说话还是这么难听,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生气。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濑尾写给我的感想之中的一句话——「嫉妒」绝对是最煎熬的一种感情。
那句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也浮现在她的身上。她的高傲、剑拔弩张,以及行事诡谲的背后,还隐藏着其他感情。
「我刚才也说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濑尾直接说道。「你的哥哥今天用某种方式把一封信交给入江小姐,从信中的语气看来,他很有可能打算自杀,而且是在今天之内。」
他回头望着我,像是在要求我证实此事,我立即点头。坂口恭子缓缓地眨眨眼。
「开玩笑吧。」
她简短地说道。
「我也希望是这样。」
「我是随便说的。哥哥才不会开这种玩笑。」
「那他就是认真的了。」
「刚才我们先去了图书馆。」我插嘴说。「其他馆员说他提早一个小时走了。你想得到他会去什么地方吗?」
「你突然这样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嘛。」
坂口恭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害怕的神色。
「冷静点慢慢想。他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家里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听到濑尾这么一问,她开始四处张望,最后视线停留在衣柜的上方。
「船……不见了。」
「船?」
濑尾和我同时发问。
「玻璃瓶里的帆船模型,好像叫作瓶中船吧?那是我们死去的爸爸的兴趣,以前家里有很多,但是搬家以后没有地方放,所以不是送人就是丢掉了。哥哥只留了两个特别喜欢的,放在衣柜上当装饰。」
「那两艘船都不见了吗?」
「不,只有一艘。另一艘是在去年我和哥哥吵架的时候掉到地上摔破的,早就不在了。哥哥很喜欢那艘船,所以难过得要命。他经常说,那真是一艘漂亮的船,真想搭着这样的船去很远的地方。」
「……我大概知道不见的船在哪里。」
濑尾喃喃说着,起身走出屋外,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手上还提着超市的塑胶袋,我一看见就想起那是放在门边的不可燃垃圾。坂口恭子看到那个塑胶袋就皱起眉头。
「在这里。」
我往里面望去,真的看到一艘零零碎碎的帆船凄惨地躺在破掉的玻璃瓶里。
「屋内没有玻璃碎片,所以他应该是把船拿到外面,放在地上敲破,而且是装在塑胶袋里敲的。」
「为什么哥哥要这样做?」
「是暗号。」濑尾简洁地回答,然后转头看着我。「那些信是给你的暗号。」接着又转向坂口恭子。「而瓶中船是给你的暗号。」
坂口恭子沉默不语,交互望向破碎的帆船和那艘船原本放置的位置,最后才嗫嚅说道:
「我大概知道哥哥去了什么地方。」
15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提出疑问是在电车喀啦一声发动之后。天色已经变暗,车窗被乘客呼出的空气染上一片白,隔着玻璃窗可以隐约看到闪烁的霓虹灯掠过,一开始只是慢慢的,后来快得有如飞驰。
坂口恭子一直低头不语,她长长的睫毛在每次眨眼时就会晃动。我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不禁有些愕然。坂口恭子没有抬头,过了一下子才低声回答:
「横滨。哥哥很喜欢船,前阵子还说想看海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周前吧。」她猛然抬头,眼中浮现了恐惧的色彩。「开车是不是比较快?」
「不会的。」濑尾冷静地否定。「在这种时间,天气又这么差,路上多半会塞车,所以搭电车一定比较快。」
她大概是放心了吧,又低下头去,玩起自己的手指,仿佛忘了我们两人的存在,因此当她喃喃开口时,我还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
「他就是这种人,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个性认真,又很会钻牛角尖,在这种时候铁定会跑去看海港的。」
「你是在说你哥哥吗?」
「你可别自作多情,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她突然抬头说道。「哥哥不是真的喜欢你,他只是把你当成妹妹的代替品。」
「妹妹?」
「对,理想的妹妹,因为我是个不及格的妹妹……虽然他没有亲口说过,但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对我很失望,因为我是这样的妹妹。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就是这副德性嘛。」
「我哪里理想了啊?」
我惊讶地问道,她却嗤之以鼻。那是一种看不起人的笑容,但我感觉这只是一层薄薄的面具,用来掩盖她笑着哭泣的脸。
「你一定不记得十年前的事了吧。哥哥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在路边救过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孩子,然后他牵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把她送回家。那女孩的胸前挂着附近一间小学的名牌,而哥哥就把那个名字牢牢地记了下来。我想一定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才刚车祸过世不久,他才会对这个孩子印象特别深刻。他当时经常对我说:『恭子,我们因为车祸而失去了父母,但我却救了另一对父母的小孩,世界就是这样维持平衡的呢。』每次听到哥哥这样说,我都会反驳『哪里平衡了?』,这根本一点都不公平。但是哥哥听到我这么说就会很难过,说:『恭子,那是个跟你一样年纪的女孩耶。』」
我听到一半,忍不住「啊」了一声,但她没有注意到,还是一个劲地说下去。
「毕业之后怎么了呢?」
发问的是濑尾。
「在其他地方工作。」她回答濑尾时比和我讲话时客气了一点。「图书馆在九月开张以后,他才换到那边工作。」
「结果就在那里碰到了以前救过的女孩?」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耸肩,然后专心盯着窗外好一阵子。白茫茫的玻璃滑下了几滴水珠,从窗外掠过的昏暗风景变成了奇特的抽象画。
「当时的那些话就像在说我。」
坂口恭子冒出了这句话。
「你是指什么?」
我低声问道。
「当时你们一群人在鞋柜旁边聊天,说到刹车坏掉、车子冲下坡的事。我觉得那就像是在说我。」
这不是真的。我们当时聊到的是热衰竭现象,因为陡降的坡道和频繁出现的弯道会让人心生畏惧,不断踩刹车,最后刹车就会突然失灵,或是渐渐地失灵。
我心想,与其说是像她,这更像在形容坂口亮现在的状态。
「你的朋友,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小爱。「我从鞋柜旁边经过时,她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办法说出「你想太多了」,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她也在害怕,她也受过伤,不过……
汽车。失控的汽车。这让我不得不想起发生在那个十字路口的车祸。
「你哥哥会有这样的念头……」我虽然迟疑,但还是说了出口。这是无可避免的问题。「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似乎稍微睁大眼睛,然后沉默地摇头。我继续说道:
「一年前的今天,宫下町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肇事者逃走了,受害者是小学男生,他是当场死亡的。你的哥哥好像以为你就是那个肇事者。」
坂口恭子听得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道:
「哥哥在信上这样写?」
「他没有直说,但是我想多半没错。你哥哥打算自己背负所有的责任,为了保护你。」
「不是的……」
她说得非常小声,我问了一句「啊?」,接着她用足以惊动其他乘客的响亮音量喊道:
「不是的,不是我做的!」
16
警笛声从远方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掠过,像是在黑暗中响起的一声哀号。
「这样我就懂了,哥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怪怪的。去年圣诞前夕,我的确偷偷把哥哥的车子开出去,而且还撞坏了保险杆。隔天哥哥问我车子是怎么回事,我就骗他说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撞到小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实话?」
「我很怕嘛。哥哥存钱存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买了新车,而且……」
她越说越小声。
「而且你不是自己一个人。」
濑尾接了下去,语气之中没有责备的意思。她不悦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所以你们明白了吧,我根本说不出来。结果哥哥当天就把车子开到某处撞烂,然后就报废了。他明明很珍惜那辆车的。」
「就像摔破他最宝贵的瓶中船一样。船不是有两艘吗?那第一艘是怎么坏掉的?」
「我说过了,是因为吵架,因为哥哥一直问我是不是经常去宫下町,烦都烦死了。我还以为哥哥指的是我那个住在宫下町的男友,没想到他竟然有那么大的误会。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表现了。原来哥哥一点都不相信我。」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奇地问道。
「我只是跟他装蒜,说『我没有去过宫下町』,结果他还是不相信我,我一生气就把船摔坏了。」
「你刚才还说是掉到地上摔破的……」
「少啰嗦。是怎么坏的又不重要。」
她不高兴地别开了脸。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坂口恭子老是说谎,所以她身边的人一定很难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哪一句是事实?哪一句是谎言?
「那你哥哥呢?他怎么说?」
「他只说『我知道了』,但是他根本不相信,还是一直怀疑我。因为他是个胆小鬼,所以没有继续问下去。」
「至少你哥哥是想要保护你的,虽然他用的是错误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坂口恭子瞪着濑尾说:
「谁要他保护了?我才不希望他用那么没出息的方法保护我。」
濑尾轻轻地耸肩。
「或许他真的很胆小,承受不了重要的事物被毁坏的打击,所以才想在东西被毁坏之前自己亲手解决。可是他不能伤害自己的妹妹,只好把这种破坏的冲动转向自己身上。」
「这真是……蠢毙了。都是他自己误会了。」
「你对他说了谎,所以你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濑尾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你们还记得挑战者号发生意外的报导吗?当时所有的报章媒体都刊登了一张照片,后来这照片引发了不少问题。照片旁边附注『太空人的家人目睹意外发生,悲痛不已。』,后来家属提出抗议,说照片上拍到的是他们相信发射成功时的开心表情。所谓的先入为主就是这么回事,既然开心可以看成悲痛,白的可以看成黑的,他从妹妹的脸色之中自然也能看见不存在的鬼魂。」
坂口恭子把脸转向车窗,再次陷入沉默,一盏盏掠过的路灯将她的脸庞照得明灭不定。因不幸的巧合而发生的误会,几个小小的谎言,挥之不去的怀疑,就是这些东西造就了兄妹的分歧,使得两人的裂痕逐渐加深。
这确实很愚蠢,甚至有些滑稽,而我当然完全笑不出来。
「濑尾,真凶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啊?」
我愤慨地说道。一想到应该承受真相压力、应该接受惩罚的真凶还在某处安然地生活,我就觉得无法容忍。濑尾轻轻地点头。
「……说到真凶的情况嘛,肇事逃逸者应该有一定程度的社会地位,有家庭,而且个性多半正经又胆小。因为胆小得承担不起害死别人的事实,又有太多东西需要保护,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逃避,也就是说,踩下油门,尽速离开现场。」
「他不可能逃一辈子的。」
这是濑尾以前说过的话。他大概也意识到了吧,所以点点头,一脸凝重地说:
「是啊,他绝对逃不开那个十字路口。」
电车前进的方向出现了一团像荷包蛋似的黄色光芒,那是迎面而来的电车。电车越接近,那团黄光就像破掉的蛋黄渐渐扩散,最后带着轰隆隆的噪音飞驰而过。
没过多久,我们这班电车开进了横滨站的月台,我们在那里换车,又坐了三站,途中没有一个人开口。除了有一次我在车门打开时喃喃说了「啊,摩天轮」,濑尾附和着「对耶」。我们的对话就只有这些。
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六点。我们仿佛是要反抗扑天盖地而来的夜色,跑下车站的楼梯。车站周围比想象得更暗,雪下得越来越大,因为饱含了水气,雪花感觉变得更重了。
我们很幸运地立刻叫到了计程车,坂口恭子迅速说完目的地,司机便默默地踩下油门。不知道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还是不高兴我们要去的地方太近,或者两者皆是。
「以前我们经常一家人去那座公园玩。」坂口恭子突然开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父母都还活着的时候。爸爸说,那艘大船note会去很远很远的国度,我听了还很感动。真是蠢毙了,其实那只是港内的观光船,但是我当时真的信了。哥哥笑着说我很像红鞋女孩note,爸爸觉得很有趣,就让我在红鞋女孩雕像前摆出和她一样的姿势拍照留念。我到现在还留着那张照片,很白痴吧?」
注:指大型豪华客轮冰川丸号,一九六一年退役之后一直停靠在横滨山下公园
注:红鞋女孩「佐野きみ」生于静冈县,诗人野口雨情将她的故事写成了童谣〈红鞋子〉
车上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的奇特声音。我在想她是不是哭了,偷偷转头一看,她并没有哭,反而还露出浅浅的微笑,像个怀着幸福梦想的少女。
结果反而是我哭了。
计程车开了一阵子,然后静静地停下来,坂口恭子如疾风般冲出去,坐在副驾驶座的濑尾转头看我,像是在叫我先下车。我一边盯着坂口恭子的去向,一边在意着濑尾,这时我第一次听到司机的声音。
「记得拿雨伞喔,小哥,别让女孩子们感冒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客气,说的话却很体贴。
公园的时钟正好走到六点整。强劲的海风吹来,我冷得缩起身子,没有遮蔽的脸颊冻得发疼。风中夹带着海水的味道。
令我意外的是,公园里充满了炫目的点点光芒。那是横滨的冬季灯饰,停在岸边的观光船和公园的树上都华丽地装饰了各种色彩的灯泡,如果是在天候较佳的季节……不,就算是冬天,只要是天气尚可的夜晚,公园里一定到处都是情侣的身影,但现在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我们快步赶向坂口恭子跑走的方向。她的哥哥坂口亮真的在这座公园里吗?如果她猜错就完了,也不用再找了,因为来不及了。
当我害怕地想到这个不祥的念头时,濑尾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一阵断断续续的旋律随着海风隐约传来。那是口哨的声音。
穿红鞋的女孩
随外国人而去
细微的口哨声反复吹着同样的旋律。距离我们五公尺的前方,是坂口恭子站在风中长发飘散的背影,更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低着头的人。
「哥哥!」
如稚龄少女般的声音喊道。口哨声戛然而止。
「哥哥!」
她一边叫,一边跑,连头上的贝雷帽在途中被风吹落了也浑然不觉。华丽灯饰的光芒,绵绵不绝的雪花,朝着他们兄妹俩倾注而下。
17
——雪是从天上寄来的信。
以前有个物理学家说过这句很美的话,改成现代的说法,就是从宇宙传送来的讯号。其中隐含着怎样的讯息?而我们又该如何解读?
我们悄悄地离开现场。濑尾见我还一直在担心他们,就说:
「别担心,人往往比我们想象得更坚强。不过还是有可能感冒啦。」
人有时也会脆弱得超乎想象。我心想,这就是人吧。不过,坂口亮现在应该没事了,因为现在有妹妹恭子陪着他。那对兄妹之间已经出现了转机,那是新的通讯,新的联系。
我举起绵羊布偶以示同意,那呆呆的叫声在夜晚的公园响起。濑尾听得哈哈大笑。我很喜欢这种清澈的笑声。
「古时候住在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牧羊人把星星称为天上的羊。整个夜空都是羊群。」
我们一起抬头仰望。棉絮般的雪片飞舞在街灯照亮的空间。我开心地大喊:
「有好多羊飘下来了。」
「对耶。」
「糟糕,掉到海里的羊会怎么样呢?」
「不用担心,它们可以用羊爬式横越太平洋。」
濑尾开玩笑地说道,我们两人又笑了出来。风从海面上带来了浓浓的潮水味。坂口亮到底想搭着那艘瓶中船去什么地方呢?
船航行在海面
真想去其他国家看看
儿时唱过的童谣突然浮上心头。我看并肩而行的濑尾说道:
「你小时候听过这首歌吧?『鳉鱼兄弟在河里,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鳉鱼想要变成鲤鱼或鲸鱼,结果长大以后还是鳉鱼。」
「就是说啊。」濑尾附和道。「鲤鱼也就算了,鲸鱼可是哺乳类动物,鱼类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哺乳类的。」
我讶异地看着他的侧脸,他似乎是认真的。这个人有时候还真有趣。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我忍着笑说道。「为什么人长大之后一定要变成怎样呢?」
「不需要变成什么吧,像现在这样就好了,因为你就是你啊。」
听到这句话,我一定脸红了。还好现在一片漆黑,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呃,我要说的意思跟这个不太一样啦。我们无论如何一定会变成大人吧?年纪一定会渐渐增长,没办法一直停留在童年时代,旋转木马是不会逆转的。」
「你说的是布莱伯利的《暗夜嘉年华》吧。」note
注:原名《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书中有一种能让人改变年纪的旋转木马
我看看濑尾,然后笑着点头说「是啊」。
「沙林杰的《麦田捕手》最后也有写到旋转木马。妹妹菲比骑在木马上,而霍尔顿在一旁看着她。我好喜欢那一幕。」
「走吧,现在就去。」
濑尾突然说道。
「去哪里?」
「游乐园啊。」
他回答的时候,笑得像孩子一样灿烂。
18
散发着彩色光芒的巨大摩天轮缓缓地旋转。我们经过收起船帆、仿佛睡得正香的船,走进了游乐园。园内也充斥着海水的味道。
这间营业到晚上九点的游乐园虽然不大,设施却很齐全,摩天轮前面有一些人在排队,不会被下雪影响的游乐设施都还在运作。
最靠近海边的角落,有一座看起来带有魔力的旋转木马。蓝色、白色、粉红色、棕色的木马随着音乐的节拍轻盈地转动。背景音乐播放的当然是〈乘着旋转木马〉。木马的动作逐渐变慢,一曲音乐就快要结束。
濑尾对我说「去坐吧」,而我却临阵退缩。
「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是啊,你不是小孩。」濑尾笑着说。「但你也不是大人。没错吧?所以没关系啦。」
他拍拍我的背,我慢慢地走过去。收票的叔叔一直盯着我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撕下一张粉红色的乘坐券。我走上矮矮的几阶楼梯,思索着要骑哪一匹马。我穿的是裤裙,要跨在马上有点尴尬。仔细考虑之后,我坐进一辆小小的马车。像是灰姑娘搭乘的南瓜马车。
地板下的机械喀喀作响,十几匹不同颜色的木马和四辆马车同时动了起来,还伴随着欢乐的音乐。
「出发,前进!」
仗着没有其他客人,我摇着怀中的绵羊高声叫道。此时,我突然被自己的这句话点醒了。
我经常作的梦并不是「逃脱」的梦,其实那不是匆匆忙忙地逃跑,而是准备朝某处出发吧?没错,那是「出发」的梦。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我的心整个开朗了起来。
木马随着音乐缓慢地升降、旋转。濑尾背对着大海站在下面,撑着一把破了小洞的雨伞。他看见我挥手,就用搞笑的动作摇晃起雨伞,我一个人笑着,同时感到胸中有些发疼。
我以前也曾像这样感到胸疼。就是当我看到毛利先生在奋进号太空梭上所做的「宇宙教学」的时候。那是给日本小学生看的节目,画面是直接从太空梭传送回来的。
当时我紧紧地守在电视机前等着节目开始,荧幕上依次出现了北海道余市和东京的孩子们,还有关于太空梭及宇宙空间的漫长说明,好不容易等到了预定的通讯时刻,在我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NHK的女主播用流利的英语说着:
「哈啰,奋进号。哈啰,奋进号……」
这里是东京的NHK电视台。这句话一再重复,令我胸口发疼的沉默仍然持续着。女主播很有耐性地继续对麦克风说话,最后我终于听见了。
「……哈啰,这里是奋进号。」
第一句回复带着很大的杂音,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地球,传到了我们所居住的这颗星球。
地球持续地旋转,一天自转一圈,一年公转一圈,转啊转,转啊转,不停地转动。而木马也在旋转,转啊转,转啊转。在旋转的地球之上,是旋转的木马。这真是复杂又奇妙的旋转运动。
在深邃的海底降着海洋雪note,在未知的宇宙中飘降着中微子,而地面上也降着雪。降在摩天轮上,降在旋转木马上,也降在撑着伞的濑尾身上。
注:像雪花一样不断沉降的有机物碎屑
只要再一下,很快又能看见濑尾的身影了。我向视野之外的他拼命送出讯号。
哈啰,奋进号。这里是驹子。我的声音能传达吗?这里是驹子。听得见吗?
我一再重复。哈啰,哈啰,哈啰……哈啰,奋进号。
直到平流层之外、范艾伦辐射带之外、宇宙尘埃之外、小行星之外的远方传来他的回复为止。直到太空梭搭乘员充满杂音的回答传到我耳中为止。
一次又一次地,我对着看不见的麦克风喃喃说着。
哈啰,哈啰,哈啰,哈啰……
哈啰,奋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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