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魔法飞行-章节

这是一个关于飞翔的故事。

你不觉得最近变得很冷吗?秋天扣紧了枯叶色的外套,正准备收拾离开,但这个故事仍停留在仲秋时节。说到秋天,我会立刻联想到读书之秋、艺术之秋,当然还有食欲之秋!这真是个好季节。

上个月阿蛋读的美大举行了学园祭,她让我看了她画到一半的作品,虽然还在草稿阶段,但已经能看出主题的「鸟」逐渐在画布上成形。

「总算跨过了一个障碍。」

她笑着这么说。我想她一定会画出一幅佳作。

而我们学校的学园祭是在文化日和隔天,也就是十一月三日和四日。那天非常热闹,如果你也有来就好了。你应该很少有机会亲身游历你所说的「仙境」吧?我们学校的学园祭和其他学校不一样,再怎么样都绝不会看到满身肌肉的大哥在叫卖关东煮,而且门口还有亲切的柜台小姐,更重要的是,还有可能碰上一些奇妙的事喔。

为了让你后悔没来,我一定要写下这个故事。

1

气球从校舍后方飞了出来。

「啊……」

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双手按在长桌上。气球沿着校舍屋顶飘了几公尺,接着缓缓上升。透明的蓝色之中只有一点红。最后红色气球被吸进了飘着稀疏卷积云的天空,渐渐看不到了。

「唉。」

我叹了一口气,在折椅上调整坐姿。写着「接待处」的纸张在桌前被风吹得不住地颤动。

啾噜噜噜噜……远方传来了鸟鸣声。

这是学园祭的第一天。

在准备的时候忙到简直双眼发昏,实际来到了岗位上却变得无所事事,可能是因为现在才上午十点吧。我今天身负重责大任,担任学园祭的窗口——柜台小姐。

柜台小姐不等于招牌女郎,但接待处毕竟是学校的门面,当然要找可爱的女生来担任……很可惜,我被找来当柜台小姐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真实情况就像散文一样枯燥无味。柜台小姐的工作不会很辛苦,但是必须一直守在接待处。没有一个人的牺牲精神大到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在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决定将笔记本撕下小纸片来抽签。最讨厌的是,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中奖。

「把签运浪费在这种地方,到了关键时刻就没得用了。」

听到我的抱怨,富美问道「关键时刻是指什么?」。

「像是抽奖游戏啦……摸彩啦……或是买彩券之类的……」

我的回答似乎得不到对方的认同。

「喔……」

富美眯细了眼睛。这个人光是用眼神和短短的应答就说尽了一切。她拍拍我的脑袋,既非揶揄也非安慰地说:

「你还是好好加油吧,说不定会被哪个帅哥看上呢。」

我一听就挥拳作势要揍人,富美大笑着跑掉了。干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啦!

就是因为这样,我如今才会坐在秋风萧萧的帐篷里。文化日的上午是由我负责的。我并没有把富美说的话当成一回事,但毕竟是要坐在柜台,还是得稍微打扮一下。我穿了淡粉红连身裙,因为天气有点冷,外面还加了一件白色的毛海外套。

「你干么穿得这么可爱啊?」

我一到帐篷,野枝就拉着我的外套袖子说道。她也是这次签运和我一样好的其中一人,和我同科系,名叫野坂野枝。这名字听起来真像江户时代的武士之女。

她的社团和我一样是英打社。

「你怎么又选了那么枯燥的东西?」

妈妈是这样说的。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很想进英打社,而是迫于情势才不得不加入。我正在修图书馆员的课程,而英文打字是必修科目,因为需要制作英文的图书卡。

开始上课之后,情况很不顺利。

在讲解用词的阶段还挺有趣的,譬如「heading」,也就是段落的标题,或是把文章置中排列的「centering」,会让人联想到足球的顶球和传中,大家还七嘴八舌地聊起了「日本职业足球联赛如何如何」、「三浦知良超帅的」、「才没有,我好讨厌他」,但是进入实际操作的阶段之后,我们就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我早就怀疑自己比别人笨拙,但一直都只是怀疑,开始上英文打字课之后,这种感觉又加强了几分。我的手指完全跟不上自己天生的急性子,往往是眼睛已经看到十行之后,手指却还在打第一行。

我认为这种机器本来就有结构上的缺陷。

「为什么字母没有按照顺序排列?光是要找到字就得费一番功夫。」

即使我抱怨连连,打字机的发明人早就在黄土之下安详地长眠了。

我一边看着难读的手写原稿,一边死命地喀喀敲着键盘时,冷酷无情的老师还轻描淡写地说:

「打完六十字元的人,改成五十字元再打一遍。」

我一听就发出哀号,但立刻被全班学生的打字声掩盖过去。

教室里敲打键盘的喀喀声此起彼落,这噪音仿佛催着我动作快一点,让我越来越焦急。再加上打字机有边界停止机能,接近设定好的行数时,通知铃声就会响起。这种功能确实很有帮助,但一大群人一起打字时铃铃铃铃地响个不停,真是烦死人了。一不小心还会把其他人的边界通知铃声当成自己的铃声,害我越来越混乱。

令我焦虑的原因还不只是这样。坐在我斜前方的学生具备了超高水准的打字能力,她敲键盘的声音接连不停,哒哒哒哒哒哒、铃~哒哒哒哒哒哒、铃~听起来非常流畅。如果我是单发式的火绳枪,她就是最新型的机关枪。能用那种速度打字一定很爽快,想到这里,我加入英打社的决心就更坚定了。

但是入社之后,我发现有的学生明明才刚入学,却能一脸轻松地练习打字,仿佛已经在这里练了上百年。更令我惊讶的是,那个学生就是我之前看到的机关枪——野坂野枝。

既然已经打得那么好了,为什么还要加入英打社练习打字呢?或许这只是门外汉的浅薄想法吧。

「上课教的东西水准太低了。」

她大言不惭地说着这种话,一个人独占了练习用的机器。顺带一提,我曾经因为好奇而摸过那机器几次,它有一个类似电脑的荧幕,旁边连接着键盘。大家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都惊叹地说「哇,高科技产品耶」。我决定小试身手,把「初级篇1」的软体装进去,荧幕立刻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小字「jjlljjll……」,我便照着这些字敲起键盘。真是太轻松了,我甚至可以打得和野枝一样快。我觉得自己变得好厉害,用这种速度打字果然很痛快。但是打着打着,我渐渐感到不对劲,显示在荧幕角落的错误量不断地增加。我诧异地贴近荧幕仔细一看,就气愤地啧了一声。太卑鄙了,有些j和l被偷偷地对调了。明明只是机器,竟然使出这么下流的手段。

「欺骗新手有什么好玩的?」

我一边埋怨,手指又在键盘上犹豫地跃动,跟刚才的速度相比,就像是从发明了太空梭的高科技时代退回枪械刚传进种子岛的时代,瞬间倒退了四百五十年。

「真糟糕,机器是很诚实的,既不会遗漏打错的字,时间也算很准确。好啦,你就好好加油吧。」

野枝说着风凉话,翻出了没有人敢碰的「高级篇5」软体,一边哼歌一边练习打字。连「初级篇1」都过不了关的我根本望尘莫及,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2

野枝是上午和我搭档的另一位柜台小姐。她个性豪迈,而且老是嘴上不饶人,想说什么都会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因为跟她之间不需要客气,所以相处起来反而很轻松。

「你还是打扮得这么帅气。」

我一边说,一边抓住她头上黑色鸭舌帽的帽檐,一把摘下来,斜斜地戴在自己头上。

「怎样?适合吗?」

「怪怪的。」

野枝的回答很简洁,而且也很正确。这种帽子是会挑人的,只有像野枝或阿蛋那种适合穿牛仔裤、豪迈洒脱的女孩戴起来才好看。

野枝很会打扮,而且她很擅长不花钱的搭配技巧。她随手抄起我头上的帽子,以特定的角度慎重地戴回去,帽子看起来就像放在正确的位置。今天野枝穿着黑底白字的运动衫和合身的牛仔裤,一头半长的小卷发用大发夹随兴地夹起,此外还有野枝的注册商标——极富设计感的咖啡框眼镜。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色,但配在一起就是帅气十足。

互相品评彼此的打扮等于是女孩之间的问候方式。随后我们两人搬来椅子,把活动手册排放在桌上,把写了「接待处」的纸张用胶带贴在桌前,勤快地做起准备工作,但也不至于到全神贯注的地步。没过多久,我们就无事可做了。

我们并肩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天上飘着细碎的云,让人很想拿网子去捞起来。此时学校里静悄悄的,还能听到远方的鸟叫声。

气球就是在这个时候飘上半空。

「喂,驹子,那个气球……」

和我一样注视着气球的野枝突然说道。

「应该是刚才那个孩子弄丢的吧。」

「是啊,一定是。」

我仰望着帐篷的顶盖。平时那只是布满尘埃、印着「昭和某年毕业生敬赠」字样的白色防水布,但今天却不一样,充满了各种缤纷色彩。

红、蓝、黄,这些是颜料的三原色。若是光的三原色就是红、绿、蓝。无论哪一种都是纯色。再加上白色,总共有五种颜色。帐篷的屋顶挤满了一大堆鲜艳可爱的气球,这是要送给来参加我们学校学园祭的孩子的小礼物。

从往年的客群来判断,今年的外宾占最大比例的应该还是附近岬小学的小鬼头……不对,是小朋友。因为平时他们不能进来,所以他们每次来参观学园祭都开心得像是去游乐园。送他们气球算是校方提供的邻居优待吧。

我们到达岗位之后,最先来到的就是岬小学的孩子。

看到那一群人从公车站的楼梯急匆匆地跑下来时,我和野枝互相使了个眼色:「来了唷。」这一伙共有五人,一眼望去最年长的是大约五六年级、高高瘦瘦的男孩,最小的是大约一、二年级、像洋娃娃般的女孩,她就像万绿丛中的一点红。少女身边有两个大约四、五年级的男孩,仿佛是守在公主身边的骑士。我远远地看到他们时就注意到了,他们身高一样,走路的姿势一样,等他们走近时再一看,连容貌都长得一模一样。那是一对双胞胎。还有一个比双胞胎兄弟矮个三、五公分的男孩,或许是因为他戴着黑框眼镜,感觉别具一格,就像可爱版本的博士。

这五个人一路直奔接待处,来了以后却只盯着帐篷的屋顶。

「我喜欢黄色。」

「我要绿色。」

最先开口的是双胞胎,他们连声音都完全一样。生命真是个奥秘啊。我觉得很有趣,就对年纪最大的少年说: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在送气球?难道你们去年也有来吗?」

「嗯。」少年悠然望着他的小同伴们,然后笑嘻嘻地把戴眼镜的男孩拉到身边。「我们一起来的。」

这两个男孩一定是兄弟,他们的鼻子和嘴巴看起来有些相似。去年来的两位客人,今年变成五个人一起来,该说是顾客回流率很高吗?

「雅子是女孩,给她红色的吧。」

双胞胎的其中一人说道,另一人点点头。两人的手上已经抓着黄色和绿色的气球。这两个孩子动作真快。我正要把一颗漂亮的红色气球交到女孩手上,却被男孩一把抢过去,他灵巧地在绳子上打了个结,套在女孩的手腕上。女孩开心地晃动手腕,看着气球慢慢地摇曳。

「我想要蓝色的。」

博士弟弟嗫嚅说道。他先前一直认真地思索要选哪个颜色。野枝给他一颗天蓝色的气球,他眼镜底下的双眼兴奋得发亮。

「那你呢?你要什么颜色?」

我向高瘦的男孩问道,他露出尴尬的表情,含糊地摇着头,大概是在表示「气球那种东西是女人和小孩在玩的」吧,但他仰望着帐篷屋顶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白色的怎么样?这样五种颜色都有了,很漂亮呀。」

我正经八百地说道,拉着气球的绳子给男孩看。

我本来以为他会惺惺作态地说「没办法,那我就收下吧」,但他却坦率地接过去,腼腆地说了句「谢谢」,看起来真可爱。野枝后来也说:

「乡下的小鬼老实多了,真不错。」

以她的风格而言,这算是最大的赞美了。

五色气球凑在一起,在校园中四处游荡。

后来过了大约三十分钟。这些姗姗来迟的客人都是学校相关人士及亲友,一本两百圆的活动手册至今还没卖出一本。有些学校规定买了手册才能入场,但我们学校没有这么黑心。野枝很积极地说:

「我们可以面带笑容地主动问人『要不要买活动手册啊』,这东西又不贵,大家一定都会买的。」

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客人能让我们验证这个假设是否属实。清闲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坦白说我还比较喜欢这样,但是十点以后一定会涌进大批人潮,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再次仰望鱼鳞般的卷积云点缀的天空,红色气球已经不见踪影。

「拿红色气球的是那个小女孩吧。」

我和身边的同学聊着。

「嗯,好像叫作雅子吧。」

「真可怜。」

我由衷地同情那个女孩。拿到这样漂亮又奇妙的东西,却一下子就不见了,少女的心中一定感到非常地失落。

破掉的泡泡、融化的雪兔、吃完的糖果,还有飞走的红色气球。

成长的代价就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失去美丽的、重要的东西吗?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个性务实的野枝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如同准备开战,骁勇地低声说道:

「来了来了,第一波大浪就要来了。」

3

说到集客力这一点,我们学校的位置非常不利,如果要到最近的车站,无论是民营铁路或国营铁路,都要搭二十分钟的公车。我们学校在若干年前搬离市中心,现在周边都是如绘画般的恬淡风景,最近我还看到有小学生搭着游览车到我们学校附近的田里挖地瓜,那景象看起来十分温馨,却又让我感到一丝寂寥。女人心果然深似海啊。

换个话题吧。我们学校的入学手册做得很好,里面放了大量的照片,我还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加上「幸福快乐的校园生活」之类的宣传口号。毫无疑问,其中最棒的就是那张跨页照片:蔚蓝天空、洁白沙滩,还有一群站在海边的活泼女学生。

不过这张照片却被刚入学的学生骂到狗血淋头。

「看到那种照片,谁都会以为学校旁边就是海滩吧?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出身内陆地区的学生都非常失望。这也是应该的,因为要去照片上的那片沙滩(顺带一提,那是在湘南海岸拍的)得先搭二十分钟的公车,然后再转搭二十分钟的电车,也难怪大家都愤慨地批评「这根本是不实广告」。

不过也是这些学生提议将我们学园祭的名称订为「湘南祭」,她们的理由是「或许会有人被这个名字骗来」。所以说被害者往往都会成为加害者。实际上究竟会有多少人受害,现阶段还无法判断。总之这些海妖已经摩拳擦掌地在等着客人到来。

写着校名和「湘南祭」的长布幔挂在校园中央的高塔上,威风凛凛地在风中摇摆。这座塔如同学校的标志,约有六层楼高,在周围风景之中有如鹤立鸡群,非常显眼。我在入学考试时就注意到这座塔,入学之后立刻爬上去看。小爱也和我一起去了,好奇心旺盛的她在这种时候真是个好伙伴。我们两人爬上顶层时都快累垮了,不过塔顶的视野非常开阔,甚至看得到海,只是很小一片,就像小气的和服店老板心不甘情不愿拿出来的一匹蓝色布料。

比起紧贴在地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洋,我更喜欢远处的富士山。其实不用爬上这么高的塔,只要是晴朗的日子都能看得见富士山,但是在俯瞰大地的磅礴景色中,悠然伫立的富士山还是别具一格。我再次体认到为什么这座锥状的休眠火山会深受所有人的喜爱,不是因为它拥有日本第一的标高,而是因为美。它的姿态非常美,轮廓也很美。

我们这一趟大饱眼福,之后又来了这座塔几次。富美也陪我们来过,但她一边走一边还喃喃地说「只有笨蛋才喜欢爬高」。

「真是疯了。」野枝是这么说的。「盖这种只有楼梯的建筑物究竟有什么意义?只是白白浪费钱。」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很有她的风格。

从我们两位柜台小姐所在的接待处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塔。我从帐篷里抬头望去,刚好看到巨大的窗户里出现几个彩色的圆形物体。那是气球。原来刚才那五个小孩爬到塔上了。看来校方在学园祭时并没有禁止来宾进入塔内。那座塔的楼梯不算陡,楼梯也设有扶手,而且窗户顶多只能打开十公分,所以校方大概认为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吧。在这个什么都要禁止的年代,真高兴可以看到这样亲切的作风。再说,盖了塔却不让人上去,又何必要盖。

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些事。

「来了!来了!来了!」野枝叫道。我们期盼已久的客人开始大批涌进。

柜台小姐的工作本来就不多,只有刚才提到的贩卖活动手册,还有发气球给孩子,此外顶多就是介绍会场,譬如有人来问洗手间的位置就详细地为他们说明,只有这些而已。

不过客人当然不像我们这么了解柜台的工作内容,很多人硬是要我们增加服务项目,让我们非常头痛。

有几个人试着把充作柜台的小帐篷当作物品寄放处,但我们根本没有柜子之类的设备,我婉转地表示可以寄放东西,但我们不负责保管,这些人多半都会一脸不高兴地离开。

最难应付的就是把这里当成免费休息区、一直找我们攀谈的人。

「喂喂,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有人这样问我。我心想「我又不是在打工」,但还是回答:

「我们是永久营业,没有下班时间。」

这当然不是真的。

「好像7-11喔。」听到对方这样说,我当然不会继续跟他聊「听你这样说,全家要怎么办?」,而是用笑容敷衍过去,对方唱了一阵子独角戏,最后丢下一句「你真安静耶。我先走了,再见。」就离开了。我放松下来,拍拍心口,然后听见一个揶揄的声音。

「哎呀呀,你真有男人缘。」

是小爱。

「别开玩笑了。」

我鼓着脸颊回答,小爱说「我拿慰劳品来给你」,交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放了两罐果汁和一些零食。

「谢啦,你想得真周到。」

野枝立即伸手抽走一罐果汁,拉开拉环,大口灌下。小爱毫不介意她的行为,反而一脸严肃地望着我说:

「你对那种人太客气了,不凶他两句的话是会没完没了的。你向野枝学习一下吧。」

她好像很生气,只说了这句话,就挥挥手离开了。

「你这个朋友怪怪的。唔……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啦。」

已经吃起零食的野枝笑着说道。她的确比我直接多了,碰到这种人,她还是会笑着推销说「要不要买活动手册啊?」,但是收了钱之后就换上另一副面孔,吐槽对方说:

「要搭讪的话可以去原宿,效率会更好喔。」

这招我实在学不来。看着客人尴尬走掉,我不禁赞叹「野枝,你真厉害」,却反而被她教训「你太缺乏生意人的素养了」。

姑且不论野枝「学园祭柜台小姐等于生意人」的论点是否可信,总之我们还是认真做着份内的工作,把气球分发给陆续到来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睛很锐利,每个都喊着「气球!气球!」地冲过来。如果来的是青年人,野枝就会拿出职业笑容推销活动手册,所以我们的生意还过得去。再来就是介绍会场,但我在这事上犯了一个错。有个男人一脸焦急地走过来,欲言又止地说「那个……」。

「是。」

我笑容满面,口齿清晰地回应,但对方还是扭扭捏捏地说着:

「呃……」

敏锐的我立刻明白过来。

「要找洗手间吗?」

对方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频频点头。我暗自想着「现在还有这么害羞的人啊?」,一边向他说明洗手间的位置,他听完以后就快步离去。过了片刻,我才惊愕地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女子短期大学(其他女校也一样)是男女比例悬殊的特殊圈子。基于这个原因,男性洗手间的使用频率比女性的少很多,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女洗手间,而我刚才指给那人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

我惊慌失措地问道。

「那个人又不是小孩,应该会自己想办法吧,而且你现在才担心也太晚了。」

野枝冷淡地回答。她说得没错,现在才发现也不能怎么样。

我在心中默念三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之后,野枝突然拉拉我的袖子。

「嘿,你看,那是什么啊?」

她指着被校舍切去下半部的天空说。我定睛注视着飘在那里的东西。

「是鸟啊。那大概是……鹫吧。」

「不是鹰吗?」

「野枝,你知道鹫和鹰有什么不同吗?」

「不知道。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不过鹫或鹰会这样飞吗?」

「野枝,野枝,你看那边!」

我指着校舍另一边的上空大喊。那里还有一只奇怪的东西飞在天上。

「什么啊?」

野枝一脸诧异。那东西有着蜥蜴般的头,又细又尖的翅膀,而且翅膀上还长了爪子,要说是鸟也太吓人了。不过我在某种图鉴上看过这种东西。

「那个应该是无齿翼龙吧,在白垩纪晚期生活于欧洲和北美洲的飞行恐龙。」

「恐龙?」

野枝错愕地说着,还推了推眼镜。

我们正在观望,两只鸟(?)开始急速回旋。两者中间飘着一颗类似鸟蛋的物体,仔细一看,原来是颗白色气球。鹫(或是鹰)和无齿翼龙把气球当成目标,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鹫(就当作是这样吧)在旋转之中迅速下降,逐渐接近猎物,但它的攻击没有命中,气球剧烈摇晃,可能是被翅膀撞到了。鹫变换成直立的姿势,慢慢上升。接着轮到无齿翼龙出击,这只翼龙用弧形轨迹接近气球,接着突然变换角度,直扑过去,尖锐的嘴啄向气球。

啪的一声。

我似乎听到了气球破掉的声音,不过这些事是发生在高空,声音当然传不到这里来。气球像泡泡一样消失在空中,鸟和翼龙也不知去向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野枝的语气强烈得像是在生气。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但是在我开口之前,就有一个人帮忙回答:

「那是风筝啦。」

4

「风筝?」

我喃喃说着,转头望去,发现野枝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但是有一张娃娃脸,长长的刘海下面是一对眯细的眼睛,仿佛带着笑意。这个擅闯进来的人把视线从野枝身上移向我。

「对,用柳枝及坚韧的和纸做的风筝。很厉害吧?」

「……是啊。」

这奇怪的家伙是谁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含糊地点头。

「喂,好一阵子没看见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野枝难得用这么高亢的声音说话。看来这位应该是她的熟人。

「这是你的男友吗?」

我试探地问道,却被她用手肘撞了一下。

「你有没有搞错?谁要跟这种阿宅交往啊?」

她愤慨地说完就生气地别开了脸,那男人只好苦笑着自我介绍。

「我叫卓见,是野枝的……该怎么说呢,青梅竹马吧。」

「这家伙是个阿宅。」

野枝又吐出了这个词汇。

「……哪一方面的宅?」

我向野枝问道,她却好像听不见似的,没有回答我。我又望向卓见,他打量了我一下子,才一字一顿地说:

「U·F·O。」

「啊?」

「不明飞行物体。你知道吗?」

「呃……嗯。」

我呆呆地回应之后,野枝就扯了一下我的手臂。

「你可别搭理他。这家伙为了拍摄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花了一大堆钱去买器材,还为此跑遍全国各地,动不动就熬夜好几天,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你要是陪他聊,他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

「有那么怪吗?我又不是要去抓野槌蛇note。」

注:又叫土龙,是传说中的生物。在小学生之间引发过一阵风潮

「好怀念的名词啊。你该不会现在还在喝红茶菌note吧?不管是哪一种,在我看来都一样。」

注:又叫康普茶,是一种发酵饮料,流行于七○年代

野枝冷淡地说。能把UFO、野槌蛇和红茶菌扯在一起真是太厉害了。

「你就是这个样子。」

卓见无奈地耸着肩膀。野枝瞪了他一眼,说道:

「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跟你打招呼的呀。听说你竟然当起了柜台小姐,所以我才专程跑来见识见识。」

「少骗人了。」

野枝立刻吐槽道。卓见用手扇着自己的脸说:

「其实我听说最近有人在这一带看到了UFO,想来调查一下,就顺便来看看你了。」

「顺便啊。亏你还会想到我,真是太光荣了。」

野枝用讽刺的语气说道。我有点感兴趣,就小声地插嘴说:

「该不会是把人造卫星或飞机看成UFO了吧?」

卓见做出了吹口哨的嘴型。

「你的想法真实际,不愧是野枝的朋友。那种例子当然不少,所以我一开始也不太相信,但是听了目击者说的话之后,我觉得或许是真的,毕竟这一带不在飞机的管制范围内,那些孩子也说他们分辨得出人造卫星。」

「那些孩子?目击者是小孩吗?」

「是啊。附近不是有一间岬小学吗?他们在那里上学,是一群有趣的孩子,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一高一矮的两兄弟,还有一个小女孩,听说是双胞胎的妹妹。有机会也介绍给你认识吧。」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组合。

「……我们好像看过这群孩子耶。是吧,野枝?」

「是啊,所以不用劳烦你介绍了。你能交到心智年龄相同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野枝说话越来越毒了,但卓见大概早就习惯了,还是笑咪咪地说:

「真是感谢你。不过你可别小看那些孩子喔,你看到刚才的风筝了吧?那是他们兄弟俩自己做的。他们还让我参观了制作过程,真的很了不起耶。」

「刚才那个到底是在做什么?」

「那是打气球游戏。把气球绑在长长的绳子上当作目标,看谁先刺破气球。鸟嘴的部分装有小小的刺。我看过双胞胎那只鹫的制作过程,做得非常棒喔。不过第一回合好像是他们输了。」

那只果然是鹫。

「看起来就像真正的鸟在飞呢。」

「他们用了钓鱼竿的线轴,但是要做出那种下降和回旋的动作还是需要精湛的技术,那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真像个炫耀孩子的笨蛋老爹。」

野枝故意用他听得到的音量对我窃窃私语,但是卓见小声抱怨「啧,真不可爱」的时候,她却立刻反击:

「什么嘛,你不知道要求女人可爱只是男人的自以为是吗?越是要求女人要可爱的男人越是没出息。真是笑死人了。」

「这话说得真严厉啊。不过呢,越是不可爱的女人对男人越是刻薄,动不动就要求身材、学历、收入三高什么的。以前好像有哪个大人物说过,人要有自知之明啊。」

野枝一听就扬起眉梢。他们的话题好像越扯越远了,我急忙插嘴转移话题。

「那个,卓见先生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吗?」

他用兴致盎然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不相信,我就不会到处找UFO了。有天文学家计算过,除了地球以外,银河系里还有上百万颗行星拥有文明。如何?这数字很惊人吧?」

「你说的是德瑞克方程式吧?」

他稍微睁大了眼睛。

「喔?真令我惊讶,没想到有女生知道这个外星人方程式。看来你跟某人不同,我们一定很谈得来。」他故意瞥了野枝一眼。「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是在书上看到的。不过上百万只是乐观的估计吧,再说,有外星文明存在也不代表不同行星的文明有办法互相往来。我在一本书上看过,星际交流就像是从高速行驶的电车上跳到另一辆交会而过的电车。」

卓见惊讶地望着我,野枝不耐烦地解释说:

「她特别喜欢这种无用的知识。」

卓见「喔喔」的一声,开心地点头,然后愉快地说道:

「关于你刚才说的比喻,『不可能跳上另一辆电车』只是用地球人的常识来判断吧?或许地球以外的生命体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说不定还会瞬间移动或心电感应。」

「瞬间移动和心电感应……」野枝用讽刺的语气打了岔。「扯到这些事情,外星人理论就更可疑了。」

但卓见还是不以为意。

「就算不讲到这么特殊的能力,地球上也有很多生物具有特别的能力啊,譬如有些鸟的翅膀可以克服风压,有些哺乳类拥有强大的跳跃能力。心电感应目前还没有受到一般人的认同,但已经有许多这一类的科学研究了。」

「真可惜,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比起口中说的一百万圆,我宁可选择眼前的一百圆。你把超能力者带来给我看看啊,那样我就会相信了。」

卓见无可奈何地缩着脖子,然后露出孩子在恶作剧时的表情说:

「既然你这么说,要不要来做个实验啊?」

「实验?」

野枝和我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是多复杂的实验啦。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看起来很闲吗?」

野枝一边说,一边故意开始整理活动手册。卓见耸了耸肩膀。

「我知道了啦。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得在柜台待到中午……下午还要去顾社团的摊位。和她一起。真是忙翻了。」

野枝用肩膀朝我指来。她说的社团当然是指英打社。我今天一整天都预定要和野枝一起行动。卓见一副觉得很扫兴的样子,随即又笑着说:

「那傍晚怎么样?五点左右到那座塔下。不嫌弃的话,你也一起来吧。」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所以我就答应了。野枝虽然一脸怀疑,但还是点了头。

「好吧,我就奉陪吧,反正也已经奉陪很久了。」

「那就太好了。」卓见拍一下双腿,站了起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们工作了,也差不多该走了。」

「你终于发现了啊,甚幸甚幸。」

野枝的话中依然带着刺。卓见露出苦笑,拎起大大的提袋。临走之前,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可以拿一颗气球吗?」

「那是要给小孩子的。」

野枝立刻回答,但又加了一句:

「所以你就拿去吧。」

她随手交给他一颗蓝色气球。

「谢啦。」卓见很开心地接过去。他抓着气球的绳子,望着校舍后方的天空。「你们看,第二回合就要开始了。」

在蓝天之中,猛禽和翼龙围绕着黄色气球再次展开了对决。

5

秋风掀开了桌上的活动手册,其中有一页是俗称「靶摊地图」的摊位分布图,里面标示了各个社团和其他组织依照各自喜好而准备的摊位设置在哪些地方。在看到这份活动手册之前,我从来没听过「靶摊」这个词,我正在庆幸自己的词汇量又增加了一点的时候,却听见老师皱着眉头说:

「年轻女孩不要说什么『靶摊』的。」

我因此发现,这似乎不是个正经词汇。上学果然每天都能学到有意义的新知识。

话说回来,我所属的英打社虽然挂着社团的名号,事实上大家并不会一起做什么,只是各自练习打字,有空的时候就来一下,啪啦啪啦地打完字就走人。这样的团体的确很有实际效益,但也很无趣。

所以到了学园祭的时候……

「你们一年级的去弄个摊位吧。」

学姐随口派下任务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学园祭中有什么摊位会用到打字啊?

但是询问之后,得知每年摆出的摊贩基本上都是饮食类,让我顿时涌出干劲。听到摊贩会立刻想到的东西还不少:棉花糖、章鱼烧、苹果糖、捞金鱼、打靶……我不光是想想而已,还提出建议,但立刻就被驳回。

「你该不会把学园祭当成夜市了吧?」

野枝冷冷地说。依照她的想法,选择摊位有几个重点,第一,不要弄难度太高的东西,也不要租借器材,因为租金太花钱了;再来是不要有生的东西(包括生鲜和活物);最好是可以事先准备的商品;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够卫生,绝对要避免会造成食物中毒的东西。

依照这些精辟的意见,大家讨论之后决定要卖饼干。如果是卖饼干,事先分装成小包装,当天就能专心贩售,轻松得很。饼干可以放很久,而且很少听说有人因为饼干而食物中毒的。

「如果包装得漂亮一点,应该会有很多人当成土产买回去。到时能赚到多少呢……」

野枝立刻露出商人的嘴脸,开始计算还没赚到的钱。不过团体内有个精明务实的人,事情真的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就这样,所有一年级的成员都要分摊工作,在有限的预算内,各自做出一定数量的饼干。

(麻烦死了。)

在心里这样抱怨的绝对不只我一个,只是碍于女性的自尊和颜面,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话说回来,烤饼干的确是很梦幻的工作。蛋黄金黄饱满的鸡蛋、甜滋滋的砂糖、轻盈细致的面粉、香气迷人的奶油,这些材料本身就带有诗歌般的美感,而香草精的芳香正是为这诗歌增添韵味的旋律。

学园祭的前一天,我满心喜悦地翻阅着压模饼干的食谱和盛放在漂亮器皿中的甜点的照片。为了做好准备,我特地去图书馆借回来四本甜点食谱,每一本的内容都很豪华,里面全是漂亮的插图和照片。这种书籍仿佛带有某种魔法,我看着看着就觉得烤饼干不足为惧,甚至觉得自己连派或蛋塔都做得出来。

但我的理性让我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冲昏头。合上书本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门买材料,也不是准备工具……

「姐姐~」

而是跑去向姐姐撒娇。做甜点是姐姐的兴趣之一,所以烤饼干对她而言只是小事一桩。真是个可靠的姐姐。

「整天只想靠别人。」弟弟在旁边大发议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啦。」

「少啰嗦,等你早上有办法自己起床再来跟我说这种话吧。」

我回了他这句话,就跟着姐姐出去买材料了。

「要做出好吃的饼干就得慎选食材,如果材料的品质不够好……」

听到姐姐说出类似漫画《美味大挑战》会出现的对白,我努力说服她这是要拿去卖的,必须顾虑到预算,她才答应选择价位比较亲民的次等材料。接着我们两人关在厨房里开始奋战,又是测量、又是搅拌、又是压模的。

「不用一直盯着看啦。」

因为我一直守在烤箱旁,身为厨艺教练的姐姐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如此说道。但我总觉得定时器这种东西不太可靠,仍然站在旁边看,饼干面团在我的注视之下从米白色慢慢转变成焦黄色,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甜腻香气。所以说,有优秀的策略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饼干出炉后,我立刻召集全家人来试吃,成功地让大家说出「很好吃」的感想,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其中有一个人自以为是地说「还可以啦,砂糖少放一点会更好」,但是这种意见不听也无所谓。

隔天,也就是学园祭当天,我比平时提早一个小时起床。我有点担心冷却之后装入罐中的饼干会受潮变软,所以先试吃一块。没问题,还是一样香脆可口。为了小心起见,我又吃了两三块,然后把咖啡一饮而尽,快步地冲出家门。

忙碌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6

章鱼烧、红豆汤、法兰克福香肠、烤鸡肉串、可丽饼、爆米花、美国热狗、巧克力香蕉、大阪烧、冰淇淋、甜甜圈、三明治、小零食、炒面……这些形形色色的摊贩排在一起真是壮观极了。我说着「高中的文化祭跟这个完全没得比啊」,和野枝穿梭在摊贩之间。两旁不断传来招徕客人的吆喝声。才过了半天,大家都成了有模有样的小贩,适应力还真强。

「那边的漂亮小姐。」

听到这声叫唤,我不经意地转头望去,发现富美在帐篷里朝我挥手。

「要不要来一份篮球社的章鱼烧啊?」

「糟糕,我才刚吃完午餐耶……」

我正在犹豫时,一旁的野枝问道:「多少钱?」

「两百五十圆。很便宜吧?也很好吃喔。」

「没问题。」野枝豪爽地一口答应。「不过也请你帮我们捧场一下,能买三包就更好了。」

她边说边拿出小袋子装的饼干。

「一包多少钱?」

「一百圆。」

我的两位朋友互相展露了优雅的微笑。

「我们还是别自相残杀吧。」

「就是说啊。」

在融洽的气氛中离开帐篷时,我心里想的是「这两个人果然都不是普通角色」。

野枝和我不久之前还在卖饼干的摊位上当店员,可是销售量一直不见增长。因为我们的摊位偏离了人潮最多的地方,所以情况不太乐观。野枝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宣告:

「这里不需要四个店员,我们出去推销吧。」

「要上街兜售吗?」

「好了,快来帮忙。」

野枝一边说着,一边把饼干放进不知从哪找来的扁平箱子里,我也拿起了另一个箱子。

「既然客人不来,我们就主动去找客人。顺便告诉你,做生意的基本原则就是死缠烂打。」

野枝说着侵略性十足的发言,又设想周到地在围裙口袋里装入找钱用的零钱,就拉着我出发了。我突然觉得我们就像行商老板和他的年轻学徒。留下来顾摊位的两人轻松地挥挥手,对我们喊着「加油喔」。

走出去一看,我才发现大家想的事情都差不多,到处都有人捧着果汁、李子糖、甜甜圈、爆米花之类的商品到处兜售。想必她们一定很卖力地到处推销,以致路人都养成了不太好的习性,只要看到我们这种沿街叫卖的小贩就会加快脚步绕路走掉。开发新市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走了不少冤枉路,才慢慢抓到了要领。首先要大喊「要不要买饼干呢?一包只要一百元」,强调价格实惠是基本中的基本。我们用的袋子并不大,所以其实也没有多实惠(这事可不能说出去),不过一百圆在这个年头连果汁都买不到,因此还是会给人一种很便宜的印象。

接着野枝考虑到的是销售途径,也就是客群的选择。因为我们卖的是甜点,会买的多半是带着小孩的家长或是年轻女生,一开始先设定好目标才会事半功倍。

学校在学园祭期间设有升学咨商区,这是为了明年要来我们学校应考的少女们而提供的服务,所以那一区有很多穿着深蓝学生制服的女高中生。等她们看过学校资料、听完说明、从教室走出来时,我们就等在门口向她们兜售。这个策略效果奇佳,让我们一下子就卖出多达十包的饼干。

那些女孩都很活泼,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眼里充满了好奇心洋溢的神采。我心想,我们也有过这种年纪呢。那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到了明年,那些女孩之中的一些人就会成为我们的学妹了。」

「是啊。」野枝点头说。「明年就轮到她们辛苦了。变成学姐的我们只要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就好了。」

「今年还是学妹,明年就成了学姐。」我叹着气说。「短大的循环周期还真短。我想到就觉得心慌慌,真不想那么快毕业。」

「是吗?我倒是想要快点毕业、快点开始工作,所以才会来读短大。我对打字很有自信,我还打算再学一些文书处理。这个时代就连上班族也得要求技能。」

「是喔……」

我随口附和着。看来大家都很认真地在思索未来的计划,什么都没想的难道只有我一个吗?

在这种时候,我的心底就会莫名地感到不安。

「生意人的守则第一条,就是要随时放亮眼睛,绝对不能有片刻松懈。」

野枝拍了我的背一下。

「接着是最大的秘诀,你可要听清楚了。随便拉路人推销,对方很容易就跑掉了,所以要看准跑不掉的客人。」

「跑不掉的客人?」

野枝灿然一笑。

「跟我来就知道了。」

自信满满的野枝走向学生餐厅。现在才刚过一点,餐厅内依然高朋满座,其中也有很多校外的来宾。

「要不要买饼干啊?一包只要一百圆。」

她又喊起了先前的叫卖口号,走在用餐的客人之间。在吃饭的时候的确跑不掉,大家只能乖乖地听完我们的宣传。野枝这招真的很厉害。

「只剩下最后一些了,只有最先到的十位可以购买唷。」她还说了类似超市促销般的用语,虽然老套,但效果的确很不错,一个人先举手之后,剩下的没多久就卖光了。

「看来这一招确实管用。等现在这批客人走光之后,我们再来一次。」

野枝很满意地说。虽然这招卖得很好,但我还是觉得很羞耻。当我表达了这种心情之后……

「生意人的守则第二条,就是要抛弃所有的羞耻心,那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毛钱。」

野枝苦口婆心地教训我说。

后来我们回到摊位补货。

「你们全都卖光了?真的假的!」

留在摊位上的两人讶异地叫着。她们的营业额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游击战术确实大大地奏效。

「嘿,我也想到一招了。」

第二次出击时,我提出了建议。

「还有一个地方的客人也跑不掉。」

「哪里?」

「公车站啊,我们去那里向正要回家的人推销吧,一定会有人忘了买土产。」

本来一脸怀疑的野枝听完就笑了。

「这主意不错嘛。你也渐渐抓到做生意的要领了。」

她开心地摸摸我的头说道。看来我这学徒继承衣钵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7

有六个孩子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仔细一看,其中的一人竟然是卓见。野枝似乎也想着一样的事,她喃喃地说「里面混进了一个大孩子呢」。

我们走在校舍的后方,正要前往公车站。这是一条捷径。途中有个小广场,大概是给教职员接驳车用的,但现在正好没有停放任何车辆。那些人围成一圈蹲在柏油路上,像是在玩游戏的样子。

「大孩子」发现了我们,朝这边挥挥手,另外两人也跟着一起挥手,原来是先前那对双胞胎。仔细一看,卓见用手势示意要我们过去。

「那个笨蛋,跟小学生混在一起做什么啊?」

野枝的语气很不屑。

「他好像在叫我们耶,要过去吗?」

「一定没有好事。」

「别这么说嘛,还是去看一下吧。」

我拖着不甘愿的野枝走向那一群人。

「嗨,你们还在工作啊?卖东西真是辛苦。」

卓见看着我们怀中的箱子笑着说。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就帮忙捧捧场吧。」野枝把箱子凑到对方鼻尖。「一包一百圆。」

「一百圆?这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不会看啊?难道这看起来像是地瓜羊羹吗?」

「的确不像地瓜羊羹,也不像草莓大福。你要我买啊?」

「当然,你不是我的青梅竹马吗?」

「你只会在这种时候这样说。好啦,我买就是了,请你卖给我。」

野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从箱子里面拿出五包饼干。原来是这样啊。孩子们都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盯着这两人。卓见没有抗议,还是一派轻松地拿出零钱包数着钱。

「给你,五百。」

几个一百圆和五十圆的硬币落在野枝摊开的手掌上。

「谢谢惠顾。」

野枝开朗地说完,就把一包包的饼干分发给眼睛发亮地在一旁看着的孩子们,孩子都兴奋地哇哇大叫。

「不好意思,要你买这么多饼干。真是谢谢你了。」

我惶恐地道谢,孩子们也一起大喊:

「谢谢你~」

卓见尴尬地抓抓头。

「不会啦,一包一百圆的饼干能让大家这么开心,算是很便宜了。」

「这投资很划算吧?」

野枝得寸进尺地邀功。

「算是吧。」

「风筝怎么样了?」

我这么一问,他就嘿嘿地笑着说:

「现在风太大了,必须暂时休战。玩风筝很麻烦,风太强太弱都不行。」

「大哥哥。」

戴眼镜的男孩一脸不满地插嘴。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耶。」

「喔喔,对了对了。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纳夫卡线条。」

双胞胎之中的一人含糊不清地说。他的嘴里似乎已经塞进两三片饼干。我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想到他说的应该是纳斯卡线条。那是画着鸟和昆虫的地面图形,就像是面积异常巨大的涂鸦,却又画得无比精确。他们在谈的话题好像挺有趣的,我就顺便听听看吧。

「你们知道吗?那些图画非常大,站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而且那个时代还没发明飞机或直升机。当时的人画这些图是为了什么呢?」

卓见愉快地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观察着孩子们的表情。

「是画给别人看的吧。」

双胞胎的另一个人嚼着杏仁饼干喃喃回答。他才刚开始吃第一块。这两兄弟在各方面都极为相似,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卓见听见他的回答,大大地点头,少年就咧嘴笑了。嘴里缺了一颗乳牙。

「是啊,那是要画给别人看的。问题是,究竟是给谁看的呢?那些图画可是要从高空才看得清楚喔。既然如此,一定是画给住在高空的人看的。」

「是给外星人看的吗?」

高瘦的少年眼睛发亮地回答。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总之古代人尽其所能地用显眼的方式留下了讯息。」卓见用肃穆的口吻继续说。「在十九世纪初期,有个天才数学家叫作高斯,他想出了一种和地球之外的高等智慧生物交流的方法,很有趣喔。他在西伯利亚平原用种麦子的方式画出了巨大的毕氏定理图形,那是个宽度几公里、长度几百公里的直角三角形。如果外星生物的文明已经发展到能看见这个图形,他们一定明白这个几何图形的意义,同时也会发现地球上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怎么样?这个构想和纳斯卡线条很像吧?」

画在西伯利亚平原上的直角三角形。这个磅礴的计划还真让我有些感动。虽然我不认为大一定就是好,但是超乎寻常的巨大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感到敬佩或敬畏。

「那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封信吧。写给外星人的。」

我没有多想就脱口说出了这句话。卓见眨着眼睛看看我,然后露齿而笑。和孩子们刚才拿到饼干时的笑容很像。

「说得好。与其说是信,其实更像情书,仿佛在说『嘿,我在这里,看这边呀』。无人外太空探测器先驱者十号真的带了一封要给外星人的信,航海家一号和二号也是。」

「先驱者十号携带的就是那块有名的金属板吧?画了男人女人和一些图形的那个。航海家载的又是什么?」

「一张直径三十公分的铜质唱片,内容包含一百多张照片,以及美国总统卡特的问候,还收录了地球上最知名的乐曲。第一首曲子是巴哈的布兰登堡协奏曲第二号。」

我开始想象在宇宙中飘扬的乐曲。外星人会用怎样的表情听着巴哈的曲子呢?他们会觉得那是美妙的艺术吗?或者只觉得是难听的噪音呢?我无从得知。况且,他们真的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听力吗?

卓见大概把我的怀疑解释成其他意思了,他突然一脸认真地说:

「事实上,那张唱片被外星人听见的可能性低于万分之一。航海家二号到达离我们最近的恒星是四万年之后的事,再下一颗行星是十四万七千年后,再下一颗行星是五十二万五千年后。所以你会质疑是很合理的,这个计划确实长远得有如作梦。但我觉得把梦想寄托在未来是很好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点点头。这样的确很好,寄托于未来至少比滞留于过去更好。卓见大概从我的同意之中得到了鼓励,就笑着望向野枝,但她只是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数着要找的零钱。卓见的语调降低了一些。

「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那样小小一架探测器或许就像漂流在汪洋的瓶中信一样希望渺茫吧。也没人可以保证航海家号能平安无事地航行五十二万五千年。」

「不过,或许那些讯息有朝一日会被谁收到呢。」

我这么一说,他又笑了。

「是啊,或许会被收到。到时对方就知道银河系之中还有其他的智慧生命体,而且这一趟跨越无尽时间空间的投递也完成了。」

「好个浪漫主义者。」

野枝叹息似地说道。

「她的意见就先不管了,你真的相信有UFO吗?」

「为什么这样问?」

卓见一脸不解地问道。野枝仍捧着那一箱饼干,轻轻地耸肩说:

「与其说相信,我倒觉得这更像是在作梦。你也差不多该回归现实了吧?」

卓见露出自信的表情。

「要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吧?因为想要相信而探索又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发出讯息的方法或许就像瓶中信一样,既不确定能不能寄达,也不确定究竟有没有收信的对象,但若外星人主动前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也不用等到几十万年以后。」

野枝没有回答,反而是高瘦的男孩开心地叫着:

「如果UFO出现了,大哥哥一定要拍下来喔。」

「是啊。」卓见拿起身边那台看起来很昂贵的照相机,满怀爱意地抚摸着。野枝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东西要多少钱」?卓见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谈钱太煞风景了」。他一定知道回答了就会被这位青梅竹马责备「老是乱花钱」。

猜测照相机价格的事就交给野枝吧,我转头和孩子们说话。

「嘿,听说你们看过UFO?在哪里看到的?长得什么样子?」

我接连提出的几个问题立刻得到孩子们的答复。

「是真的。」

「我们没有骗人。」

「小小的,还会发光。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了。」

「你们是在晚上看到的吗?」

「嗯,可是没有很晚啦。它掉到塔那边了。」

「掉到?」

我回头望向卓见。难道UFO坠机了?

「他们确实看到了UFO。」卓见笑着说。「从他们的说法听来一定错不了。我今晚就会清清楚楚地把它拍下来,你到时可别吓到唷,野枝。」

卓见一边把玩着照相机,一边对青梅竹马如此宣告。

「那你就加油吧。真羡慕你这个闲人,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摸鱼。走吧。」

野枝用肩膀的动作催促我,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我都忘了,饼干有买五送一的优惠。这是你的。」

她拎起一个塑胶袋说。

「真是太感谢了。」

一包饼干放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绕过校舍之后,野枝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一个百圆硬币,投进收来的零钱里。

「喔?原来如此……」

我爬着通往公车站的阶梯,一边喃喃说着。走在前面的野枝突然转头。

「怎样?有什么关系嘛?」

她的语气很呛。我不明白理由,只知道她好像在生气。我轻轻地耸肩。

「嗯,当然没关系。」

野枝一甩头,继续往上走去。

8

「你看你看,野枝,是青春的夕阳呢。」

我兴奋地大叫,指着缓缓沉到富士山旁边的夕阳。逐渐下降的太阳不像夏天的艳阳那么灿烂,而是用略显黯淡的色调染红了山丘、云彩和晚风。

「对耶。看起来就像是青春剧里面会出现的夕阳。」

「还要说『大家一起朝着夕阳奔跑吧』?」

我们两人同时笑了。

「别说是跑了。」野枝一脚踩扁滚到她脚边的纸杯。「我连走都快走不动了。」

「我们今天做了好多工作呢。」

「是啊,真了不起。」

我和野枝都大大地点头。活动手册卖得还不错,至于饼干的摊位,第一天的营业额有一半以上都是野枝和我这对搭档的贡献。

结果去公车站推销的策略也很成功,虽然是我想到了在公车站大排长龙、等着搭车回家的人,找到了新的客群,但最后还是多亏了野枝哄得他们觉得非得买些土产不可。在公车站卖光整整一大箱的饼干之后,我们再次回去补货,接着又跑到学生餐厅楼上的咖啡厅,向那些打扮时髦、优雅享受着下午茶时光的学生叫卖「要不要来些点心配茶呢?」。在咖啡厅非常好赚,想必是因为买一百圆的饼干比点两百五十圆的蛋糕更加划算。在咖啡厅里叫卖,恐怕是只有学校才看得到的奇景吧。

达成辉煌战绩的我们,在社员们热烈的赞美和惊叹中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摊位。

现在快到五点了。

卓见已经在塔下等着我们,一旁还看得到孩子们的身影。我突然发现少了一人,仔细一看,双胞胎只有一人在场,他正在吃着纸杯装的爆米花,不知道是别人请的还是自己买的。他偶尔还会拿爆米花喂给妹妹吃,看起来就像母鸟在喂食雏鸟,画面十分温馨。另一个哥哥不知道去哪了,卓见发现我四处张望,就向我解释:

「啊,弟弟爬到塔顶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他们兄弟俩可以感应到对方的想法喔,这只有心电感应可以解释吧。接下来就是要进行这个实验。」

「你是认真的吗?」

野枝疑惑地问道,卓见以稀松平常的态度点头说:

「当然。其实每个人都有心电感应的能力,但是非常微弱,只能偶尔以直觉或第六感的方式表现出来。除此之外,有一些人只能和特定对象进行心电感应,譬如双胞胎,这种例子的效果更加显着。」

「『险住』是什么意思?」

雅子妹妹不解地问道,却没有人回答。野枝用食指摸摸眉毛说:

「眉唾,眉唾。」note

注:据说把唾液抹在眉毛上可以避免被狐妖迷惑,这个动作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受骗

「究竟是真是假,等一下试过就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告诉哥哥一个讯息,然后再问塔上的弟弟知不知道。弟弟爬到那么高,就算我们用喊的他也听不见,如果他听见了,旁边的人也会听见,事后一定会曝光。你也看得到,他并没有拿无线电对讲机之类的东西。」

「就算你这么说,只要他们事先套好招,根本没有意义嘛。」

野枝真是个坚定的怀疑论者,但卓见轻松地笑着说:

「所以讯息就让你来想吧。你可以走远一点再说,以免被我听见。」

「真是蠢毙了。」

「试都还没试过,又怎么能妄下结论呢?」

「好啦,我就陪你们玩玩吧。来,我们到那边去。」

野枝带着双胞胎哥哥走到一旁,卓见在她背后喊道:

「麻烦你想个抽象一点的讯息,免得事后又要怀疑是我在偷打暗号。」

「真啰嗦,我知道了啦。」

野枝回头叫道,然后附在少年耳边说了些悄悄话。

「野枝,说完了没?好了吗?」

卓见大声地确认过后,就告诉孩子们「你们在这里等着喔」,然后对我们说:「要走啰。一、二……」

说出「三」的瞬间,卓见开始迈足狂奔,野枝也健步如飞地跟着跑,我则是追在野枝身后。卓见一下子就爬了一大段楼梯。

「等一下啦……如果不是我先到……实验又有什么意义?」

野枝气喘吁吁地追过卓见。

「驹子,你负责在后面盯着他,别让他做出……可疑的举动。」

「什么可疑的举动啊?我是和你们一起爬上去的……哪有时间动手脚?」

「你们两个跑得太快了……等一下啦……别丢下我啊……」

为了不错过精彩画面,我拼死拼活地跑着。另一方面,我又有些纳闷自己何必要凑这个热闹。

「驹子,快一点啦。」

野枝的声音传来。

「等一下,我正在爬。」

我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向上方。

爬到塔顶时,我看见那两人都站在瞭望台的入口喘气,仿佛在彼此监视。一位拿着蓝色气球的少年站在里面,他背对着窗口,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好,都到齐了。野枝,你问吧。」

野枝默默地独自走进瞭望台。她花了一些时间调匀呼吸,然后才开口说:

「你知道我在下面说了什么吗?」

「嗯,知道。」

双胞胎的弟弟开心地笑着。

「你哥哥是怎么说的?」

野枝露出有些期待的眼神,轻声问道。少年用恶作剧般的表情看着我们。

「大姐姐说的是『魔法飞行』,对吧?」

我们一起望向野枝,只见她睁大眼睛,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9

「如何?他真的接收到了吧?」

卓见盯着野枝的脸问道,野枝看看窗外,又看看少年,才把视线转回卓见身上。

「……是啊。」

野枝回答得很简洁。卓见一把抱起了少年。

「真的?成功了?这对双胞胎真厉害。」

「大哥哥也是。」被抱起的少年用愉快的语气说。「只有大哥哥相信我们真的看到了UFO。」

野枝的青梅竹马笑了。

「愿意相信的人去相信就好了,不需要在意其他人怎么说。」

他这句话让我悚然一惊。我心想,他一定也为了自己的信念付出了不少代价吧。世人为什么不能让无辜的梦想家和奇特的心灵好好地过他们想要的生活呢?只要多一些包容,他们一定会过得更幸福。

野枝突然转身。

「你要去哪?」

我这个问题真是废话。

「下面。」

她简单地说完,就快步跑下楼梯。

「野枝,等一下啦。」我大喊着,急忙跟上去。

当我到达夜色笼罩的地面时,野枝一点都不喘,还对着我甜甜一笑。

在夕暮余晖中,四个孩子依照身高排成一列,看着我们两人,就像木琴的Do、Re、Mi、Fa四个键。野枝大步走向最娇小的女孩,将她一把抱起,被抱住的女孩欣喜地叫着,双手像小鸟的翅膀一样不停挥舞。

「雅子有两个好哥哥呢。」

野枝温柔地说着,然后放下女孩,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

「要不要我告诉你实话?」

「实话?」

野枝和我同时反问。少女点点头,像是要透露什么秘密似的,很小声地说:

「桂哥哥坐着鸟的风筝飞到城堡上,所以他可以跟裕哥哥说话。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喔。」

城堡指的大概是塔吧。也对,小女孩都梦想着有高塔的城堡,像是睡美人、长发公主、玛琳姑娘——美丽公主的故事中一向会出现高塔。

「这是秘密。」

我把食指竖在嘴前,女孩用力点头。秘密通常是很严肃的。

「雅子,你看。」

双胞胎的弟弟(应该是叫作裕吧)不知何时跑回来了,他将手上的蓝色气球递给女孩,女孩开心地接过,抓着绳子挥动几下,然后突然把手朝天举起,摊开掌心。

蓝色气球逐渐飞向被夜色染黑的天空。

「雅子!」双胞胎兄弟同时大叫。

「干么放掉气球啦!」两人一起气愤地质问女孩。

「因为红色气球孤零零的很可怜嘛。」

女孩难过地低头喃喃说道。

「是啊,雅子,你说得对。」

那个乖巧的小博士不加思索地断言道。

众人都抬头仰望天空,蓝色气球轻盈地摆脱了地球引力,逐渐攀升。上升。上升。有时被风吹得歪了些,但还是不断地一路攀升至高空。

为了和等在那里的红色气球相遇。

孩子们突然哗的一声跑掉了。他们的行动总是这么突然,这么直接,没有半点迷惘,仿佛被我们看不见的某种信号或标志带领着,时而奔跑,时而止步,时而跳跃,时而蹲下,忙碌得不得了。他们的动作乍看好像乱七八糟,却又显得十分和谐,这是怎么回事?我怀着几分感叹的心情看着他们跑开。

像五只活泼小狗般的黑影逐渐移向校门。我远远地听见其中一个男孩全力大喊的声音。

「人造卫星,人造卫星,飞呀!」

10

始于红色气球、结束于蓝色气球的故事到此为止,这一小节只是再稍微做个补叙。

客人离开之后,主办单位还有一些工作得处理,这天我们在学校留到晚上七点左右。都说秋天的太阳落得快,此时看来果然没错,太阳很快地降到富士山旁,到了七点,天已经全黑了。

为了拿自己的包包,我走进四楼边缘的教室。电灯是关着的,因为有紧急逃生标志和外面照进来的淡淡光芒,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盈凸的月亮在窗外露出了脸。

走近窗边时,我发现有一道奇异的光。

光是从塔顶发出来的。那道光非常诡异,不断地摇来晃去,没多久就消失了,但过了一下子又亮起来,继续跳着奇妙的舞蹈。随着光的动作,似乎可以看出类似人影的东西在移动。

我冲出教室,死命地奔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一心想要探索那道光的来源。那奇妙的光芒仿佛隐含着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禁心跳加速。

我跑到塔底时,突然有个人从塔里走出来,手上拿着小小的笔型手电筒。猜得到那是谁吗?

就是现实主义的信奉者——野枝。

「你在塔上做什么啊?」

我向她问道。野枝的脸色有些尴尬(就像小孩在恶作剧时被当场抓到的表情),但是随即露出笑容,回答说:

「我在传送讯息。呼唤UFO的讯息。」

讲完之后,她就突然跑掉,快得像是奥林匹克的短跑选手。

「快点,没搭上这班公车的话,还要再等很久喔。」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喊。这时的她已经恢复成平时的野枝了。我也慌张地跟着跑,心中还是忍不住感到疑惑。野枝究竟做了什么?那是月光施展的魔法吗?

跑在我前方七、八公尺处的野枝突然平伸双臂,就像那些朝着夕暮奔去的孩子,或是准备起飞的飞机……

野枝的双臂迎着风,身体就这么离了地,渐渐飞向高处。

飞向有亿万星星闪烁着的夜空。

当然,这只是我无聊的幻想。我会突然想到这个画面,一定也是盈凸的月亮施展的魔法吧。

濑尾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

入江驹子小姐:

你在学园祭里大显身手了呢,真是辛苦你了,整天都那么忙碌。照这样看来,就算我当天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吧。不过说这种话好像只是在找借口。

其实我还满想看看你当柜台小姐的,就像我也很想看无齿翼龙和鹫一样,听到我这么说,你大概会生气吧。不过我真的很想见识见识孩子们做的鸟风筝,被誉为猛禽之王的鹫和会飞的无齿翼龙在空中对战,我光想象就觉得很有趣。我的确有些懊悔没看到这精彩画面,但是听到现在还有孩子会自己做风筝在高空对战,真的让我非常欣慰。

我有时会想,现代的孩子可能多半连天空都不看了。这个想法虽然无聊,却很可怕,因为我相信人类不看天空就不会进步,而不进步就等于没有未来。

所以得知世上还有你故事中提到的那种孩子,真是令我又惊又喜。

你遇到的那群孩子毫无疑问地是小小的莱特兄弟,罗伯特兄弟的子孙,蒙特哥菲尔兄弟的徒弟。(在航空史上留名的这些人都是兄弟档,真是个有趣的巧合。)如同莱特兄弟驾驶飞机、罗伯特兄弟和蒙特哥菲尔兄弟搭乘热气球一样,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接近天空,那就是靠着风筝和气球这些迷人的小道具。

你不认为向往宽广的天空、想要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心情,正是人类最纯粹、最真挚的心愿吗?

还有,想在大气层之外、在遥远宇宙尽头找到同胞的心情,也是从这个心愿发展而成的吧。

能够自恋地、安然自得地认为地球人是银河系中唯一智慧生命体的人还真轻松,他们一定无法理解那些一直对未知对象发出讯号的人是何等的心情。朝着遥远的宇宙传送出「你好」,经过漫长的时间,最终传给了某颗不知名行星上素未谋面的某人,而那人又耗费无尽岁月,用他的语言回传「你好」的讯息……

不看天空的人怎能体会这件事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呢?

好了,回来谈你的作品吧。

对UFO着迷的卓见在你和戴眼镜的现实主义者野坂野枝小姐面前所做的实验非常有意思。他打算实际演练心电感应,看看双胞胎兄弟有没有办法在不同的地方感知对方的思想,这真是别开生面的实验。

说到双胞胎,我猜你多半会想到《两个小绿蒂》和《天生一对》note。而我最先想到的是卡斯托鲁和普鲁克斯,无须赘言,这是双子座那对兄弟的名字。古老的神话和传说经常出现双胞胎,这一定是因为同卵双胞胎很能凸显人类的奇妙和神秘吧。

注:前者是德国作家艾瑞克·卡斯特纳的作品《Das doppelte Lottchen》,曾在日本改编成电视动画。后者是法国女作家乔治·桑的作品《La Petite Fadette》,曾在美国两度改编成电影

你是怎么想的呢?你认为那对双胞胎兄弟接受到对方的讯息了吗?他们真的会心电感应吗?

依照我个人的想法,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YES」,但我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持保留态度。

在你的作品中,他们使用了很特别的通讯方式,那是非常简单的方法,说破之后一定每个人都能理解。

你要不要猜猜看呢?当时孩子们手中拿着哪些小道具?第一个是长长的绳子,而且是特别强韧的风筝线。再来是纸杯,也就是爆米花的容器。靠这两样东西可以达到哪一种通讯方式呢?

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你还记得小时候做过这种玩具吗?可别因为那是玩具就小看它喔,虽然它构造简单又原始,却是货真价实的传声装置。你想象得出那个画面吗?在你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爬着楼梯时,有个纸杯从塔顶的窗口借着绳子慢慢地垂吊下来。那些男孩的手很灵巧,他们可能会切掉纸杯的底部,贴上蜡纸,那样传声的效果会更好。

等一下,如果只是一般的纸杯传声筒,有办法在塔上使用吗?

那座塔有六层楼高,这么远的距离,传声筒是不是还能清楚地传出声音?这是第一个疑问。再来是第二个疑问。双胞胎哥哥在塔下拿着发讯的纸杯,而弟弟在塔顶把收讯的纸杯贴在耳朵上,中间的绳子一定会接触到窗台。如你所知,纸杯传声筒这种装置是靠着绳子来传递声音的震动,如果中间有障碍物,声音就传不出去了。

他们要如何克服这两个问题呢?

这个时候就要用到另一个重要的小道具,也就是双胞胎弟弟一直拿在手上的蓝色气球。

传声筒一般都是用纸杯做的,那是因为纸杯的形状最适合用来传讯和收讯,但是塔上的一方不需要传讯,只需要收讯,既然如此,大可使用收讯效果更好的代替品。

你明白了吗?塔上的双胞胎弟弟当作话筒贴在耳朵上的,就是那颗大大的蓝色气球。他用胶带把绳子固定在气球打结的地方附近,将绳子从窗子的缝隙伸出去,绳子就会笔直地往下垂,再把轻薄柔软的橡胶气球贴在耳朵上。气球的构造可以扩大绳子传来的震动,成了性能更优秀的收讯器和话筒。总而言之,讯息一定能够清楚地传达。

接下来的说明会加入一些浪漫的想象。

卓见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上演这场奇特的魔术表演呢?还有,坚决信奉现实主义的野枝为什么如此干脆地就接受了这么离奇的事实?

要说奇怪确实很奇怪,但他们两人如果都对彼此怀有超乎青梅竹马的感情,事情就没有那么奇怪了。我想你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吧。

就算不能说服野枝相信UFO,卓见还是希望她能相信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不管那是多么小的事)。而野枝也期待卓见说服她接受一些非现实的事,无论是什么事都好,就算是骗人的也无所谓,只要不被她发现就行了。

最能表现出她心情的,就是你这个作品的关键字——「魔法飞行」。我一开始就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词,后来才想到,马克·夏卡尔note有一幅版画作品就叫这个名字。你知道吗?那是一幅浪漫的作品,一个男人抱着粉红色的花束飘浮在空中,朝着他心爱的女人飞去,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双手已经伸出去迎接他……

注:法国超现实主义画家(1887-1985)

你不觉得想要和人接近的心情就像是魔法飞行吗?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时间和空间、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差异、各种实际层面的问题……无论有再多的阻隔,都能轻易地跨越。

塔上的实验就是卓见向野枝发出的第一个讯号,野枝的收讯器清楚地收到了这个讯号,而且还传送了回讯,同样是利用那座塔。

你最后的补叙,就是类似后记的那一段文字,让我觉得很有意思。那天晚上,野枝在塔中做了什么?她开着笔型手电筒,那一定是某种通讯方式。但她是在对谁发讯?用不着我说,她发讯的对象当然是在塔附近等待UFO出现的那位青年。

她用的是怎样的方法?你只看到笔型手电筒的光芒像在跳舞似地摇来晃去,别说是外星人了,就算是地球人也无法理解她想要传达怎样的讯息。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一定看过以北极星为中心的星空圆形轨迹的照片吧?那是用长时间曝光的方式拍摄的。即使是一闪而过的光芒,利用这种长时间曝光的方式也能拍出清楚的轨迹。

卓见不是带了高功能的照相机吗?既然他能拍摄像UFO那种在空中高速移动(或许吧)的物体,他的摄影技术一定很高明。如果他看到黑暗中的塔顶有可疑的光芒在动,一定会想到用长时间曝光的技巧去拍摄。

他拍的照片里会出现怎样的画面呢?野枝在黑暗之中画的是镜像文字?还是某种符号?我真想看看那张照片,可惜这个愿望没办法实现。但若只是想象的话,他们两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总之我毫不怀疑他们达成了通讯。

接下来只是不重要的闲聊,我想谈谈孩子们看到UFO的事。我也不确定真相为何,但是从他们说的话听来,我猜他们看到应该不是UFO,而是陨石。他们说UFO掉在你们学校附近,说不定就是掉在附近的地瓜田。我是很想亲自去挖挖看啦,但若被当成小偷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停留在想象的阶段就好。

最后我要给你出一道谜题。

你猜猜我这篇感想是在哪里写的呢?

是在我那个位于住商混合大楼天台上的房间吗?错了。是在大学教室里、边角已经被磨圆的桌上吗?也不对。

正确答案是成田国际机场。你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当然是在等飞机啊,我正要搭飞机去纽西兰。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梦想着亲眼看看南半球的星空,我之所以到处打工,就是为了这个目标。

差不多该去办理登机手续了。这封信等一下就会投进机场的邮筒。纽西兰现在是夏天喔。此时我兴奋得像个孩子,因为我很快就要飞上天空,飞向地球的另一侧,飞越海洋和陆地,飞越大气层和时间,到达另一个地方。这也是货真价实的魔法飞行吧。

过去靠着热气球浮在半空的蒙特哥菲尔兄弟和罗伯特兄弟一定无法想象能够说出这种话的时代将会来临:

「我现在要去见南半球的星星了,包括大小麦哲伦星系和南十字星。北半球的星星就劳烦你看着了。」

到圣诞节再见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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