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的叮叮声-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濑尾先生: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本人」写信呢,感觉好奇怪。而且我多半会亲手将这封信交给你,所以感觉更奇怪了。总之请你把这封信当成故事的序文吧。说是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只是有几件事想要先向你确认。

关于你上次跟我说的话,你是认真的吗?当我不经意地说出「我要不要也来写故事呢?」,你很轻松地回答「你就写写看啊」。

后来我啰哩啰嗦地讲了一大堆,幻想这会是多么美妙的事,但我其实觉得自己可能……不,绝对做不到。

「你又还没做,怎么会知道?」

我想一定会有人这样反驳吧,所以请容我以自白来代替回答:「我早就写过很多次了,可是每次都遭到挫折,写到一半就放弃了。」

后来我仔细地反省过,该说是自我分析还是自我开脱呢,内容没必要在这里全部写出来,简单说,不管我写出怎样的故事,总觉得都有人写过了。最后我对你说:「世上已经有这么多故事,我怎么可能再想出新的故事呢?」

你不置可否,而是微笑着说:「故事又不是非得无中生有。你可以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就像是写信报告近况,这种方式或许更适合你。」

我当时只是笑着敷衍过去,但回家以后,我认真地思考过,觉得自己用这种方式或许真的写得出来。如果只是把现实生活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写下来,或许我真的做得到。

但我还是有点担心,用这种类似小学生写作文的方法,能写出像样的故事吗?总之我还是先试试看吧。这件事是你提议的,所以你应该会负起责任帮我看完吧?

(到底会写出怎样的东西呢?)

好啦,既然要写故事,就得有个主题吧。还得决定时间、背景、角色。要说我最熟悉的场所,那当然是学校。至于角色嘛,应该是我自己和我亲爱的朋友们。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几件可以写的事。

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一些怪事,我就把其中一件写出来看看吧。

我的第一篇作品讲的是拥有好几个名字的女孩。

(怎样?开始感兴趣了吧?)

1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伫立在风中。)

十月的风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因为夹带了某处飘来的桂花香。此时桂花还是又小又硬的花苞,却能够为十月的风增添甜美的香气。想到即将开出的金色花朵,我的心就因满怀期待而颤动。

在这透明的气流之中,长发轻柔地飞扬着。

那个女孩一脸认真地看着学校大门旁边的布告栏。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偷偷瞄了一下,上面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告示,全是些停车场使用规范、课程时间表、社团招生资讯之类的东西。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位专心看布告栏的女学生,主要是因为她的外表十分出色,就算说她长得像小仙子也不为过。她有一双尾端上扬的细长眼睛、稍微扬起的鼻尖、尖尖的下巴,还有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我心想,这女孩好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她的相貌令人惊艳,而她的服装更是鲜明抢眼。她穿着一件稍微偏红的深紫色长外套,风一吹来,下摆就轻盈地飘荡。外套之中露出了茜红色的衬衫,和深色的外套相比显得格外鲜艳。那亮眼的茜红色在腰部以下被墨色取代,细长的双腿被包覆在合身的黑长裤里。点缀她双脚的是大红色的高跟鞋,明亮的红褐色大波浪长发垂到腰间。

我只是无意识地盯着她看,但可能是我的目光太直接了,她突然转过来,凶巴巴地瞪着我。她平时一定常常用这种凶狠的眼神回敬别人无礼的目光(尤其是异性)。

我被瞪得有些畏惧,连忙走进校舍。

2

「小驹,早啊!」

小爱在鞋柜前向我挥手。我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去,看见公主殿下正在拿课本。我不经意地望向她的鞋柜,发现里面塞满了各种科目的课本,俨然是一个书柜。

「提着一大袋沉甸甸的课本上学太难看了。」

小爱真心这么认为,所以她只把今天要用的几本课本用红色绑书带捆在一起,洒脱地漫步在校园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尚吧。如果我也用绑书带提着从图书馆借来的精装本、课本、字典,看起来一定很像要把旧书送去资源回收。真是差太多了。

说到差太多,小爱真是我见过最表里不一的人。她有着传统女性的温婉外表,看起来弱质纤纤。我们再过两年才要举行成人式,但我听说已经有很多人在期待小爱穿振袖和服的美丽仪态了。我也觉得她穿起传统服装一定很可爱。

虽然小爱的外表楚楚动人,但她的个性完全相反于周遭人们的期待,没有半点传统女性的特质。她非常喜新厌旧,时不时就会表现出富家千金的任性,却又很爱斤斤计较,还会漫不在乎地做出一些吓坏大家的行为,可是她不管做什么都很可爱,这就叫作得天独厚吧。

「嘿,小驹。」

小爱磅的一声关上鞋柜,对我说道。

「听说你最近终于考到驾照了。」

她若无其事地加上「终于」二字,这确实很有她的风格。我板着脸点头回答:

「是啊,在九月初。」

如今想想,这真是一段漫长的历程。我刚决定考驾照时,有个朋友说过「驾驶技术和运动神经无关」,所以我后来好几次骂她是「大骗子」,其实那只是在迁怒。她无奈地耸着肩说:

「这真的和运动神经无关啊,纯粹是你驾驶技术不好吧。」

正常人的婉转,以及日本人的客套,在这朋友的身上都看不到。这位朋友前阵子随口向我问起:

「你考到驾照之后真的有在用吗?」

我挺着胸回答:

「当然有啊,像是拿去租片,或是去图书馆办借书证,经常派上用场呢。」

这位朋友——阿蛋——听了就说「你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吧」。但我此时此刻真的觉得这样比较好,无论是对自己、对他人,或是对全世界。

好啦,言归正传。

「是啊,在九月初。」

我点头回答,小爱可爱地歪着脑袋,像是在沉思。

「那么下次开我家的车出去兜风吧。」

她毫无预警地丢出这句震撼弹一般的发言。或许会有人说我太夸张,但是小爱家里的车可都是有着真皮座椅、或是方向盘在左侧的那种耶note。

注:日本是靠左行驶,所以日本车的驾驶座通常在右侧

「你的意思是叫我开车吗?」

「是啊,我又没有驾照。」

小爱很爽快地回答。在她的心中,女人就该坐在副驾驶座,而不是握着方向盘。

「你觉得箱根怎么样?」

小爱带着天真的微笑说道。

「什么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人车平安喔,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严肃地反问。

「你们在谈什么可怕的话题啊?」

背后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声音。

「富美,早啊。」

我们两人一起转头,异口同声地打招呼。富美那有着双眼皮的眼睛交互看看我们,然后笑了出来。我大概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在富美的眼中,我和小爱十分相似,虽然我们的个性天差地远。

她说我们两个「一样不知世间险恶,天真单纯,却又很顽强」。我听了当然觉得「别把我们两人相提并论」(最后一点倒是无所谓),但我也明白,我和小爱的个性看在富美的眼中一定很孩子气。

富美是个认真踏实的人,她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总是朝着目标坚定地迈进。

所以我有时会觉得富美太耀眼,光是待在她的身边都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但我的目光又会忍不住追随她的身影,渴望自己也能变得跟她一样。仔细想想,这样的自己还真可悲。

富美是我理想的范本,我好比向往着天空的飞鱼,而富美则是纯白的海鸥。

「你还是老样子呢,真不知该说你有胆识还是少根筋。」

富美摇曳着乌黑短发,轻轻地耸着肩膀说。她用这句话代替了打招呼。

她说「少根筋」,应该是听见了小爱和我的「箱根兜风计划」吧。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所以我点头附和,但小爱不悦地噘起嘴巴说「为什么嘛~」,拖长的尾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富美笑着说:

「你们一定还不知道箱根公路的可怕吧。」

「哪里可怕了?」我问道。

「箱根的山路自古以来就很难走,那里可是会让驾驶哭出来的险境喔,一路上充满了坡道和弯道,而且比爬坡更可怕的是下坡。你也知道吧,刹车使用过度就会渐渐失效。」

「那个叫作热衰竭现象。」我得意洋洋地插嘴。「如果长时间行驶下坡路段,刹车使用过度,刹车鼓之类的零件就会过热,导致刹车失灵。」

「是是是,你真是万事通。」

她调侃着我说。

「我最擅长的就是背书。」

听到我的自吹自擂,富美点着头说「确实是这样」,然后转头对小爱说:

「我跟你说,这个人很奸诈耶,她期中考英语竟然拿了九十分。」

「太厉害了吧,我的德语才拿了五十八分。」

也只有小爱才会这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分数。

「我的法语也考得一塌糊涂。」富美说道。

我们学校的外语课总共有英语、德语、法语三种,小爱基于好奇心而选择了德语,富美因为对法国文学有兴趣而选择了法语。经过一个学期,小爱学到了像咒语一样的「der、des、dem、den」note,而富美学会了几首法语儿歌。短期大学的外语课顶多只有这种水准,要是有哪个学生只听了一年的课就能说出流利的外语,绝对会被当成外星人。

注:德语定冠词的变化规律

至于我嘛,看到三门外语摆在面前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英语。毕竟我在国中高中学了六年的英语,日常会话还是说得颠三倒四,怎么可能再去学德语或法语呢?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个狡诈的考量,或者该说是现实的考量,那就是英文系学生选外语课的时候当然不能选择英语。

果不其然,小爱和富美的班上多半是(想必)擅长外语的英文系学生,因此她们竞争得非常辛苦。而我的英语课充满了英数白痴(这和数学无关就是了),因此我可以哼着歌、轻轻松松地修这门不拿手的英语课。

不过富美说的「狡猾」并不是指这件事。我在期中考前只看了威廉·萨洛扬的英文小说两三次,其余的所有精力都用来背诵从图书馆借来的翻译版。对我来说,这真是偷鸡摸狗的学习态度。被复杂难解的法语单字搞得焦头烂额的富美在一旁看到了,很不以为然地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到了考试时,果真不出我所料,考题有七成是翻译题。

「做学问果然很容易走上歪路。」

富美看到我因傲人的成绩而志得意满时,就像看到不肖弟子的老师一样地说道。

「我问你喔。」一直在沉思的小爱突然开口。「箱根公鹿有什么可怕的?会咬人吗?」

我们又不是要去打猎。这个人到底在问什么啊?连富美都露出了苦笑。

「不是头上有角的那种鹿,而是收费公路,箱根公路上到处都是陡峭的坡道和连续弯道。你不会开车,大概没办法想象吧,行驶在那种路段会不自觉地一直踩刹车减速,而小驹刚才也说过,如果刹车踩得太多……」

「热衰竭现象。」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被富美瞪了一眼。

「……总之这么一来就会导致刹车失灵。那是非常可怕的唷。」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必须尽量少踩刹车,最好的办法就是油门和刹车都不要碰,速度自然会降低。这就是所谓的引擎刹车。」

「既然你已经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了,应该有办法平安回来吧。」

富美的语气与其说是调侃,更像是佩服。

「唔……我想光靠死背还是行不通吧。」

「因为理论不等于实践吗?」

「那也是理由之一,更严重的是死背的东西很快就会忘记,而且是忘得一干二净。考上驾照才过了一个月,我已经不太记得油门和刹车的位置了,仪表也不太记得要怎么看,换档的方式也……」

「你听到了吧?」富美用夸张的动作转身对小爱说。「千万别找她去箱根兜风,否则你们就要一起葬身谷底了。」

「可是,如果在下坡时真的刹车失灵了,该怎么办呢?」

小爱很正经地问道。

「箱根经常发生这种事,所以路边都会有应急的沙堆。」

「沙堆?」

「只要往沙堆冲撞,车子就会停下来了。」

「那样不是会扭伤脖子吗?」

小爱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就看你要选择扭伤脖子还是翻下山崖了。」

富美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接着她惊慌地看了看手表。

「哎呀,光顾着跟你们胡扯,第一堂课都快开始了。」

「你是哪一间教室?」

「二二○二。和小爱一样。」

「我是一一○一。那我们要含泪挥别了。今天真是寂寞的一天。」

我们学校的教室号码都是四位数,第一个数字代表哪栋楼。富美她们要去的是二号馆二楼的第二教室,我要去的则是一号馆一楼的第一教室。

「哪有这么夸张?中午就能见面了啊。」

富美轻抬右手,然后转身离去,小爱也挥着手对我说「再见啰」。

好啦,我也得快点走。我转了个方向,正要离开鞋柜,突然有个东西从我的鼻尖飞过,打中垃圾桶的边缘,发出匡当匡当的声音落在地上。我顿时愣住,然后弯腰捡起脚边的东西。那是果汁的空罐,开口还沾了些鲜艳的口红。

「哎呀,不好意思。」

有个学生屈起一只脚,用粗鲁的坐姿坐在鞋柜后面的长椅上。我有些意外,她就是刚才站在布告栏前的女孩。女孩板着脸补充一句:

「我不知道那里有人。」

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谎,更何况我们刚才三个人聊得那么大声,她怎么可能没听到?说不定她根本一直坐在那里听我们说话。

我默默地把手上的空罐丢进垃圾桶。匡啷一声。我又瞄了对方一眼,她露出浅笑说「谢啦」。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看不出她那显而易见的嘲弄神情。她的微笑并没有让人感到亲切,反而像是刻意用来刺激对方的挑衅笑容。

我勉强把视线从她的身上拉开,转身离去。胃里感觉好不舒服,像是吞下了石块。

真是的,为什么这点小事就能让我情绪低落啊?我自己也知道,根本不需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又没有对我做什么,只不过是掉了个空罐,我捡起来,对方说了一两句话……不过就是这点小事嘛。如果要跟人解释我为何心情不好,别人一定无法理解,换成是富美才不会把这种小事看在眼里,而小爱恐怕一开始就不会捡起空罐。

我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叹气。难怪我会被富美说是孩子气。

刚才那个女孩一定还有很多优点。我又开始回想那个女孩的模样。光看外表就能找出她的优点,因为她长得很漂亮。依照阿蛋的说法,长得漂亮就是一项难能可贵的美德(阿蛋和我一样是美丽事物的狂热信徒)。

接着我又补充一点:那女孩很有个性。这不也是一项优点吗?想到她的服装配色——茜红色、深紫色、黑色的层次——我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开门走进教室时,我才想起来,于是恍然大悟地点头。

那是傍晚天空的颜色。

3

一走进教室,上课钟就响了。

我赶紧找寻空位。老师还没来。

一一○一教室是全校最大的教室,全部坐满可以容纳两百人以上。座位以讲台为中心呈扇形排列,越后面的座位越高,有点像表演厅。期中考有好几科是在这里考的,我当时还很担心座位的设置会让我不小心看到前排同学的答案纸,后来才发现这只是杞人忧天,因为大学的考试完全不像小学的考试。

好比说,现代诗论的题目卷上只印了一行字:

『试论与诗相对的散文和与韵文相对的散文有何不同。』

考场内静悄悄的,连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就算能看到其他学生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答案,我也不确定那人是否写对了,唯一知道的恐怕只有出题老师吧。

闲话就不扯了,我在这间出奇宽敞的大教室里到处张望,最后选了一个比较后面的靠走道座位。学生们嘈杂的说话声在高耸的天花板、大片的窗户、坚硬的地板之间嗡嗡回响。常言道三个女人等于一个菜市场,女孩子就是这么活泼、这么多事、这么聒噪。我自己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我也没有资格自命清高地指责别人。

可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环境,用全身感受着这高亢的说话声和嘻笑声的洪流,让我觉得几乎快要溺毙。

我无意识地捂住双耳,就像自闭症的儿童经常做的动作。上百个学生一起说话的声音好像变成了高空的风声,传到水面就成了浪涛声,而我就像一只潜在深海之下的贝类。我把按在耳上的双手时而压紧时而放开,声音像是起伏的海潮,有时大声有时小声。

突然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我疑惑地抬起头来,看见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拿出文具的声音就像油滴在水面上逐渐扩散开来。

老师一脸认真地向全班同学打招呼,但我的注意力却被其他东西吸引过去。背后传来喀啦一声,我回头一看,有人拉开了后面的门。是个迟到的学生。我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喔喔,果然是她」。又是那个女孩。

有时明明不是刻意的,却总是看到同一个人(或是同样的东西),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

我以前碰过一次「黑猫日」。一大清早走出家门,就看到有只黑猫从眼前经过,据说这是不祥的征兆,但我没有放在心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在上学途中又遇见两只黑猫,让我有些意外。那一天我刚好看了爱伦坡的小说,里面当然也收录了《黑猫》这则故事。回家的时候没有遇见任何颜色的猫,但晚上看到电视上在播「魔女宅急便」,看到一半我才想到,喔,里面也有黑猫。

那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巧合,但是遇见同一个人三次(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自然会对这个人产生兴趣。全校学生将近一千人,大部分的人我都不认识,但其中的一个人某天却不断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开始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总觉得挺有趣的。

这位「穿茜红色衬衫的长发女孩」(这个称呼太冗长了,以下都叫她「小茜」吧。)不像一般迟到的学生那样缩头缩脑、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反而挺直腰杆地观望着教室,接着慢慢走向我座位旁的通道。她的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响亮的喀喀声,旁边有几个人也转过头去看她,但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我身边,在我的前一排坐下来。老师似乎也瞄着已经就座的小茜,却没有说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黯淡无光的红褐色头发在她的背后勾勒出波浪状,长到几乎拖地。

学生的笑声突然如波浪一般涌来,大概是老师说了什么笑话吧。没听到那些话的我就像落在池塘的树叶,被笑声排除在外。我望向一动也不动的小茜,我感觉她也没有笑。

小茜从黑色束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和黑色自动铅笔,那些都是可以在校内买到的东西。咔嘁咔嘁的声音传来,让我联想到时钟的秒针,其实那是小茜在按自动铅笔的声音。

前方传来了点名表。我们学校记录出缺席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方法很简单,只是在细长的纸条上登记姓名和学号。虽说simple is best简单最好,但这种方式很容易引发一些奇怪的现象,譬如写在纸上的名字比实际出席的人数更多。

第二种方法是被称为「出席卡」的小纸片,但是这种方法也经常造成异常现象。助教明明算好了人数才发下纸片,但几乎每一次都会听到最后一排的学生大喊「没拿到」,所以助教只能皱着眉头再补上几张。是不是有心怀不轨的学生偷偷藏了两三张呢?这真是个无解的谜题。

后来这些出席卡被拿去复制,课堂上出现了大量的「伪出席卡」,因此校方认为有必要采取防范措施。不知从何时开始,发下出席卡之前,会先用油性笔在叠起的卡片边缘画一条粗线,这条线的位置经常改变,所以如果线出现在卡片的不同位置,或是卡片上没有黑线,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确实是个妙计,不过没多久就被学生看穿了。要伪造这种记号太简单了,所以校方又气急败坏地用不同颜色的油性笔来应对,结果学生便开始随身携带五色笔。

这就叫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只能耸肩叹气了。

言归正传。转过头来的小茜拿在纤纤玉手上的不是卡片,而是细长的纸条,但是那张纸在她和我之间的半空停留了数秒。她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纸条,好像不想交给我。我并没有跟她抢的意思,但我们的动作看起来就像用纸条在拔河。

我莫名其妙地望向对方,而她还是维持着一贯的扑克脸,突然放开纸条,转了回去。我看着下垂的纸条,寻思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一时兴起的欺负行为?或者只是在跟我玩?我实在搞不懂。

前排的女孩歪着脖子,像是很认真地在听课。白皙的手臂一度抬起,拨了拨头发,一阵清香随之飘来。应该是来自她擦的香水。

我忐忑不安地猛按自动铅笔,按出来的却都是断掉的笔心。不管怎样,得快点把出席表传下去才行。

那张细长的纸条上写了十来个名字。这种基础科目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成员的庞杂,这个班上有四个科系的学生混在一起听课,绝大多数是一年级的,而二年级的也不少。

想也知道,写在出席表上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看着纸条最下面、最后一个人的签名,那里用圆滚滚的少女字体写着「井上美佐子」,再看看学号,原来她是英文系的一年级学生。我有些意外,看她的外表那么成熟,我还以为她一定比我年长(其实同届也不见得同年龄)。

(原来「小茜」的名字是「井上美佐子」啊。)

我愣愣地想着。亏我还帮她取了绰号,结果没有多久就要作废了。

我在心底默默地咂着舌,遗憾地想着「真想继续用我取的可爱名字来称呼她」。

比起「井上美佐子」,我觉得「小茜」这个名字更适合她。

连我自己都不太理解这是怎样的心情。

4

我这一学期的课程表最悠闲的就是星期三了。上午会在这里连上两堂基础科目,所以用不着换教室,只要一直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就好了,真是轻松又省事。

第一堂课提早五分钟结束。大批学生涌向门口,就像浴缸拔了塞子,形成一阵混乱的漩涡。教室内的喧哗逐渐消退,然后安静得出奇。这是在下一堂课的学生涌入前的短暂宁静。

留下来听下一堂课的人用十只手指就数得完,其中也包括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我百无聊赖地想着,用手指来比喻的话,她应该是最具攻击性的食指吧。为什么她会那么剑拔弩张呢?如果她只是因为我早上盯着她看而对我生气,那全世界一定没有半个人能让她看得顺眼吧。

在这十九年的岁月中,我一直认为打扮夸张的人都喜欢引人注目,难道我误会了吗?或许事情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你真的很单纯耶。」

阿蛋常常这样说我,我听了就不高兴。话说回来,会因为这样而生气就表示我真的很单纯吧。

在我胡思乱想时,下课钟和上课钟都敲过了,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又被第一堂课见识过的场景包围了。全班的学生都在聊天嬉闹,和第一堂课一模一样……但是制造出相同气氛的却是和刚才不同的一批人。

这件事想想还挺奇妙的。

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讲台上,学生们纷纷翻开课本,准备文具。和先前一样的出席表又发到了最前排,接着传到第二排、第三排。

情况跟先前如出一辙,仿佛是依照固定程序举行的神圣仪式。这就像粗糙的石块,严格来说每一块都是不同的石块,但大致上还是相同的模样,这些石块堆在一起,形成更大的石块,称为一天,然后由一天累积成一周,又由一周累积成一个月。

日常生活就是这样逐渐堆砌而成的。

细长的纸条传到了我前方那一排,那女孩接过纸条,趴在桌上迅速地写完,然后转过身来。她一看见我,长睫毛就眨了几下,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又是你啊?」。

(我又不是自愿一直坐在你后面的。)

我忍不住在心中辩解,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悲。

她白皙的脸上浮现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随手把纸条丢在我的面前,然后又转了回去,就像在风中翻转的落叶。我想要点头示意都来不及,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这么做。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丢下的纸条。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如同堆着方形石块的地方掺杂了一颗圆滚滚的石头——用刚才的比喻来表达的话就像这样吧。

那女孩的名字变了。

和第一堂课出席表上的名字是相同的浑圆字体,但是到了第二堂课却变了个名字。

她的新名字是「田川惠理」。

从学号来看,她和我读的是相同科系,但是代表入学年份的数字似乎被手抹糊了,无法分辨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

当然,比起名字改变这么严重的问题,学年和科系根本算不了什么。

《清秀佳人》里面有这么一句对白:『如果把玫瑰的名字改成蓟花或高丽菜,闻起来一定没有原本那么香。』我对此深有同感。名字确实是有影响力的。

身边的人会叫我入江小姐、驹子同学、小驹,还有炒芝麻,家人则是叫我驹子、驹(听起来像是宠物的名字),或是二姐、姐姐。听到这些称呼时我都会回答「是」,于是我便成了「入江驹子」这个人。

像这样全部数过一遍,我才发现自己的称呼还不少,但这些称呼都建立在相同的基础上,「入江驹子」这个大前提是不会改变的。

可是「井上美佐子」和「田川惠理」却不在相同的基础上。

假名、改名、笔名、艺名……这一连串的词汇从我的脑海掠过。拥有两个名字,还能视情况自由地更换,我光用想的就觉得愉快,但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很不切实际。

然而出席表上却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名字。

为什么学生们要拼死拼活地和助教打这种「出席战争」呢?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有出席表呢?学生就算没有出席还是想把名字写在上面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虽然我平时不会意识到这些事(或者只是假装没意识到),但我无法否认:在学生的生活之中,最基本的目标就是拿到出席时数。个性洒脱的人或许不会这样想,但一般学生应该很难不在意吧。

我愣愣地看着小茜(现在也只能这样称呼她了)披垂在我面前的红头发。

从某个角度来看,拥有两个名字比没有名字更不自然。

我在一大早第一次看见她时,只觉得她是个凶巴巴的漂亮女生;第二次见到她时,我觉得她骄傲又坏心;到了第三次,我虽然有些怕她,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如今她又变成了无法解释的谜题。

5

「……说到条件反射,我就想起一件事。这是题外话,不需要抄笔记。」

老师做了这样的开场白,然后露出轻松的微笑。

「大家知道第一个上太空的是什么生物吗?那是载人航太技术还没研发成功的时候。获得世界第一的荣誉,或者该说是被赋予这种荣誉的,是一只叫作莱卡的苏联太空犬。这只狗搭乘着重达五百公斤的人造卫星史普尼克二号升上太空,但是这个人工卫星没有返航系统,所以莱卡不能再回到地球。」

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令我紧张得屏息。

「莱卡在地球上接受过条件反射的训练,就是喂食之前都会先摇铃。人造卫星只携带了一周的氧气量,而莱卡最后的一餐里面加了安眠药和毒药。」

最后老师又加上一句「听说是这样啦,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接着老师又继续教课,但我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史普尼克二号,还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莱卡的名字。它既是第一只上太空的生物,也是太空探险的第一号牺牲者。我恍惚地想象着那只狗最后一周的生活。

黑暗的宇宙之中发出叮叮的铃声,狗顺从地吃起人类准备的粮食。它想必不需要等太久。吃完之后该怎么办呢?睡觉吗?沉沉地、沉沉地入眠。它会梦见地球吗?铃声又叮叮地响起。一再重复。莱卡在生命的尽头究竟听见了几次铃声呢……

我不停地想着这些事。

四周突然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吓得我猛然抬头。还有人在鼓掌。看大家纷纷把课本塞进包包,可以想见一定是老师提早让大家下课了。好像没有一个学生觉得课堂太早结束很可惜,毕竟现在离规定的下课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午休前的二十分钟比什么都宝贵。

我也急忙将课本和笔记收进包包。总是人挤人的学生餐厅现在一定很空旷。

老实说,这时我的心思全都被延长二十分钟的午餐时间占据了,至于小茜和那些奇怪的事,已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即使我整个上午都被她的事情纠缠得几乎窒息。

对我来说,小茜这个人太超现实了,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我能理解的,而吃饭和饿肚子这些事毫无疑问是我的现实生活,我能迅速地转换心情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当小茜突然转头对我说话时,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喂,我问你。」

她说道。我顿时呆住。

「你现在要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学生餐厅啊,都快要中午了。」

为什么她会这样问我呢?我诧异地回答之后,她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提议。

「喔,那要不要一起去?」

「啊?」

「不要的话就算了。」

她回应得非常快,仿佛要制止我说下去。或许是我多心吧,总觉得她白皙的脸上微微地泛着红晕。

「我没说不要啊……那就一起去吧。」

我努力对她露出微笑,但我的笑容一定僵硬得像机器人。她究竟在想什么?她期待的是什么?我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自然有些戒备。

另一方面,这个意外的发展却又让我感到兴致盎然。小茜竟然会邀请今天才刚认识又话不投机的我一起吃午餐。

她的行动真是难以理解。

6

从大教室被放出去的学生涌入秋高气爽的中庭,各自离去。有人带着便当准备找个空教室用餐,有人要去福利社买寿司或面包,大家各有各的目的地,最多人走的方向还是正前方的学生餐厅。

我们两人顺着人潮并肩而行,我在途中还不时地偷看她。和她的打扮比起来,我的白色棉质上衣和黑色牛仔裙实在是太朴素了,但我非得穿得朴素才能安心。这还真是奇怪。

我往下一看,她那双抢眼的高跟鞋在红砖地上交互迈进。我不经意地想到了童话故事〈小红鞋〉,就是卡莲穿着小红鞋的双脚被砍下来之后还不断跳舞的情节。

想到这个血腥的童话,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沉重。小茜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落后的我。

清风抚过脸颊,小茜的长发如同水中的红藻一样舞动,她身上的香水味飘了出来。有一群学生说说笑笑地从旁边经过,其中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瞥向小茜,很快又转开了目光。

「你想去几楼吃饭啊?」

我追了上去,刻意用开朗的口气问道。

学生餐厅共有两层楼,一楼是正餐,二楼是提供轻食的咖啡厅,装潢得很雅致。我若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就会去一楼,在每日特餐、咖喱饭、拉面、荞麦面之中随便挑一样来吃,不过看小茜的风格,她一定都是去咖啡厅吃意大利面、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吧。

我客气地询问她的意见,她却耸耸肩,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这是「都可以」的意思吧?我如此解读,然后默默地走进一楼的餐厅。

我仔细看过放在门边的菜单,喃喃说着「今天吃咖喱吧」,接着就去买餐券。我将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按下按钮,黄色的小塑胶牌喀啷一声掉出来,我拿着塑胶牌走向领餐区的阿姨。平时这里总是大排长龙,如今却空无一人。

「你好,请给我咖喱。」

我拿出餐券说道,阿姨笑嘻嘻地回答:

「你每天都很有精神呢。」

我有些错愕,没想到阿姨已经认得我了。

小茜也跟着照做,我们各自捧着盛放咖喱饭的托盘,走向门口附近靠窗的桌子。途中经过茶水机时,我用塑胶碗装了热茶。

「啊,小茜也喝热茶啊?」

我坐下之后说道,小茜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的朋友经常念我『吃咖喱怎么能配热茶啊』,因为大家都是配冰开水。但我觉得想喝什么都行啊,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嘛。」

「无所谓。」

小茜低着头喃喃说道。她还真是惜字如金。我努力地找话题时,视线瞄到了自己的托盘。

「小茜一定很喜欢福神菜note吧?」

注:用萝卜、茄子、红刀豆、莲藕、小黄瓜、紫苏果实、香菇或白芝麻等七种蔬菜腌制成的酱菜

这个问题还真蠢,不过至少成功地让她抬起头了。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好像很喜欢红色,所以我猜你大概也喜欢福神菜。」

小茜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她这时的笑容不像早上那样充满攻击性,但她立刻收起笑容,强硬地说:

「很讨厌。」

「你讨厌福神菜?」

「我讨厌红色。」

「那你为什么把自己讨厌的颜色穿在身上?」

「没有为什么,只是随便穿。还有……」她停下了舀着咖喱的手。「小茜是指我吗?」

我这时一定脸红了。

「……我有那样叫你吗?」

「有,你还叫了两次。」

我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去,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开脱。虽然我经常提醒自己要小心,有时还是会突然混淆现实和幻想,而且我从来没有发生过像现在这么尴尬的失误。

我想到了几句说词,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而是默默地和咖喱饭一起吞下去。还好她也没继续追问,让我松了一口气。

好一阵子两人之间只能听见汤匙轻触餐具的声音,最后小茜出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树。」

「树?」

小茜的视线锁定在中庭的树木。

「那里不是有很多树吗?我不知道叫啥名字就是了。你有没有在五月看过那些树?」

「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那时才刚入学没多久,我铁定没心思去注意这些树。

「那些树的周围有很多白蝴蝶在飞。」

「蝴蝶?」

「是啊,纯白的漂亮蝴蝶。至少她们是这样认为的。」

「她们?」

「像你一样天真的女生。」

我本来像个傻瓜一样不断重复着她说的话,但这句话隐含的恶意让我无法接下去。她还是满不在乎继续说道:

「她们开心得叫着『哇,好漂亮喔,有好多白蝴蝶』,所以我忍不住回答了。」

「……回答什么?」

「我说『你们是白痴吗?那是在交配的蛾啦』。」

听到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还愉快地补上一句:

「『这一带的树上现在一定都爬满了毛毛虫喔』。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幸福的事,你不这么觉得吗?」

小茜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挂着邪恶的表情。我慢慢吞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茶,才嗫嚅地说:

「什么都不知道有那么严重吗?」

她浅浅地笑着说:「哎呀?我刚刚不是说了这是幸福的事吗?蛾和蝴蝶都分不清楚还能平安地长到这么大,想必是过得很幸福。对了,这样是不是很像绕口令?」她用汤匙敲着盘子。「什么都不知」,当当。「什么都不懂」,当当。「傻傻地活着」,当当。

小茜握着汤匙,用挑衅的表情望着我。我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为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想问什么,所以我并不期待对方回答。不过她却微微地张嘴,好像想要说话。

就在这时,像加了糖的牛奶一样甜腻的声音传来:

「小驹~我们去坐你那桌喔~」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小爱。

「我要走了。」

小茜突然站起来,我讶异地看着她的盘子。

「可是你还没吃完耶。」

「我不吃了。」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掉了。下课钟应该响过了,此时餐厅里已经挤满学生。小茜焦躁地穿过人潮。

结果我还是没机会问她真正的名字。

小爱捧着托盘走来,富美也跟她在一起。她看到小茜留下的托盘,皱着脸说:

「是谁没收拾餐具就走了?」

「不知道。」我直觉地装傻。「我等一下再一起收走。」

「真是太没常识了。」

小爱优雅地皱起眉头,仿佛认为自己很有常识。富美打量着我的餐盘。

「小驹,你已经吃这么多啦?我们一下课就直奔餐厅了耶。」

「我的肚子都快饿瘪了~」

我不理会小爱的附和,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有一个有趣的谜题,你们想听吗?」

「谜题?」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嗯,跟出席表上的名字有关。有一个人在哲学课签了A名字,到了生物课却签了B名字。这是为什么呢?」

我得意洋洋地说出题目,心想一定没人猜得到(毕竟连出题者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结果富美刚坐下就毫不迟疑地回答:

「是代签吧。」

「啊?」

「一定是签自己名字的时候顺便签了朋友的名字。但我觉得这种友情很虚假。」

「大概吧。」

我无力地点头,内心五味杂陈。什么嘛,原来只是这样,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很合理。我突然感到一阵虚脱。

「嘿,有好戏看啰。」

小爱拉拉我的袖子说。

「什么?」

我回头望去,随即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

「喂,让开啦。」

说话的人果然是小茜。我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三个学生站在餐厅门口聊天,把路挡住了一半,而小茜正在「命令」其中一人让路,那人见她态度如此跋扈,显然很不高兴。那是个穿着亮橘色宽管裤、高头大马的女孩,身材娇小的小茜还得抬头才能看到那人的脸,但她的气势明显胜过了对方。

「你们挡到我了。」

小茜又冷冷地说道。

这场对决毫无疑问是小茜获胜,那三个女孩被她骂得退后几步,让开通道,小茜就像摩西渡红海一样大步从她们之间走过。

「那个人是怎么搞的?真讨厌。」

小茜离开了大约二十秒,我才听见她们说出这句话。我们三人看看彼此,仿佛看出各自的心思,一起笑了出来。

「真有趣。」小爱天真烂漫地说。「就像哥吉拉大战王者基多拉。」

「王者基多拉就是那个三颗头的怪兽吗?这例子举得真好。」

富美一脸钦佩的样子。小爱望着那三个女孩,一脸认真地说:

「看到那个人,我就会想到大花美人蕉。」

「大花美人蕉?」

我和富美同时反问。

「是夏天开的花,颜色很俗艳。我最讨厌那种花了。」

这就像是《野菊之墓》的相反版本吧note。小爱一向是个好恶分明的人。我苦笑着问道:

注:《野菊之墓》的男主角喜欢野菊花,也喜欢像野菊花的女主角民子

「你说大花美人蕉是指那个很高的女生吗?你认识她啊?」

「该说认识吗?我们只是因为彼此的名字而陷入不幸的两个人。」

富美和我面面相觑。小爱又在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了……

「简单说。」小爱大概注意到我们无言以对,所以才开始解释。「在网球社是以名字的发音顺序来分配搭档,而我跟她被分在同一组,要一起做伸展操、一起轮值,然后我们发现和对方一点都合不来。」

「这个发现还真是不幸。」

富美说。

「但是搭档不能随便更换。如果能说服小驹加入网球社就好了,这样就能让小驹去当美人蕉的搭档了。」

「我才不会为了这么愚蠢的理由加入网球社。」

「话说回来,其实名字还挺重要的。小驹和小爱也是因为学号相连才会变成朋友吧。」

听到富美这句话,我立刻点头。的确是这样,我姓入江Irie,小爱姓宇佐美Usami,照五十音的顺序,只要没有姓岩田Iwada或上野Ueno的人夹在中间,我们的名字就会排在一起。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系上并没有这些姓氏的学生,所以我们在入学典礼时座位相邻,闲聊之后发现彼此住得不远,自然就成了朋友。

或许人与人的因缘际会不只是巧合或自然而然,而是深受名字的影响。可惜小爱和美人蕉同学的缘分只能以互相嫌弃告终。

「所以你讨厌的美人蕉叫什么名字啊?」

富美好奇地问道。

「井上……呃,叫什么来着?」

此时我突然福至心灵。

「难道是井上美佐子?」

小爱听得大吃一惊。

「为什么你知道她的名字?她是英文系的,社团也只有参加网球社,你们又没有机会认识。」

「嗯,是啊,的确没机会认识……对了,富美应该认识田川惠理吧?」

富美的姓氏是高濑Takase,既然她和田川Tagawa惠理同系又同届,学号一定很相近。果不其然,富美点点头说:

「惠理也有修教育学程,我们常常一起上课。你应该看过她啊,她的外表很俏皮,戴着一副像是机器娃娃阿拉蕾的大眼镜,短头发。」

这么一说我的确有些印象。我不禁唔唔地沉吟。她们的外表和小茜截然不同,绝不可能是一人分饰多角,至少刚才那一幕让我确定了小茜和井上美佐子是不同的人。而且……

「富美。」我望向好友。「帮不认识的人代签是出自怎样的心态呢?」

富美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地耸肩。

7

「……后来啊,音乐一播出来我就吓到了,我对旋律一点印象都没有。那首歌常在电视广告里听到,所以我还以为自己会唱,结果只唱得出副歌,后来只好笑着糊弄过去。」

我们吃完午餐,从小爱口中的「王者基多拉」身边经过时,听见了井上同学比手画脚讲述的内容。这些人仍然聚在门边聊天,真是学不乖。

「我还以为她们在聊什么呢。」

富美用轻蔑的语气喃喃说道。我没有去过KTV,在校内似乎挺流行的。

餐厅外面就是成排的树木和长椅,很适合坐着休息,所以我们剩下的午休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天气真好。」

富美笑着说道,愉快得像是变了个人。

「就是啊,天空清爽得会冒泡。」

「又不是可乐。」富美笑着说。

「云好像泡芙喔。」

小爱呆呆地望着天空说。

「对耶,看起来好好吃。」

我也看着蓬松的云朵说。

「真不知道你们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才刚吃过午餐,还是满脑子想着食物。」

富美的语气不像讽刺,反而像是抬举。

「跟你们在一起都不怕无聊。」

「就是说嘛,你该好好感谢我们才是。」

我拍拍富美的肩膀,一旁的小爱突然露出坚决的眼神说:

「我决定了,现在就去买。」

「买什么?」

「奶茶。」

她丢下这句话就跑掉了。

「从云联想到泡芙,接着又想到奶茶……我真是猜不透她啊。」

富美一脸感慨地说道。

「我也突然好想吃栗子百汇喔。」

我又抬头看着云自言自语,好友认真地盯着我说:

「你和小爱果然是同类。」

「你们一定在说我的闲话吧。」

小爱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气鼓鼓地瞪着我们。她经常这样神出鬼没的,就像猫一样。幸好我还没开口反驳富美。

小爱的埋怨没有维持太久,马上就眉开眼笑地说:

「你看你看,这是新上市的奶茶,用特选红茶调制的,看起来很好喝耶。要不要喝一口?」

小爱把罐子递到我眼前。

「很好很好,我就尝尝味道吧。」

我装模作样地接过来,喝了一口。

「如何?不错吧?」

「好像太甜了。」

「小驹比较喜欢无糖的吧。」

小爱倒是喝得津津有味。富美侧目看着她说:

「你们还真是乐此不疲。」

「什么东西?」

「间接接吻啊。」

「你羡慕的话也可以加入啊。三重接吻。」

小爱又递出了饮料罐。

「心领了。我没有这种嗜好。」

「没关系,我们同类的人自己玩就好了。你说是吧,小驹。」

小爱说完就灿然一笑。她果然听见了我们刚才说的话。

「你不觉得小爱有时挺可怕的吗?」

后来富美悄悄地对我这样说。

午休时间终于接近尾声,又得准备进教室了。临别之际,富美再三提醒我:

「小驹,我之前跟你说过,今天课后要开会讨论学园祭的事,在一二一二教室喔。」

「哇,我都忘光了。可是我今天第四节次没有课耶。」

「别抱怨了,你就去图书馆打发时间吧。」

富美在我们班上担任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会长。

「小爱也要记得喔,听到了吗?」

「好~」

虽然小爱回答得很热情,但她是出了名的放鸽子大王,所以富美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小爱完全不放在心上,戳戳我的肩膀说:

「嘿,那个人又在看了。」

「谁啊?」

「哥吉拉。」

小爱很开心地笑着说。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二楼窗户,隐约瞄到一张白皙的脸缩到窗后。

8

教室里充斥着闹哄哄的说话声。

我举目搜寻,看见小茜坐在靠走廊的最后一排。当我看见她出现在窗边时就料到了,她果然又跟我上同一堂课。看来我们周三的课表是一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才朝她走过去。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问道,她平淡地点点头,往旁边挪过去一点。

「谢谢。」

我点头致意,坐了下来,然后缓缓地问道:

「你刚才怎么走得那么快?」

「没什么。」

「你的午餐没有吃完耶,这样不会饿吗?」

「无所谓,反正我讨厌咖喱。」

小茜一脸厌烦地回答。

「你讨厌的东西还真多,又讨厌红色,又讨厌咖喱。」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的确很多,我也讨厌你。」

我非常震惊,从来没有人当面对我说过这种话。因为中午一起吃过饭,我还以为我们几乎算是朋友了,原来对方根本不这么想。

胸中一阵灼热。

我知道自己一定胀红了脸。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移到其他空位时,上课钟响了起来,老师随即走进教室,语气轻松地向同学们打招呼,我心乱如麻地听着那些话。

又有纸张传过来了,这次不是细长的纸条,而是卡片式的出席卡。还好传到我们最后一排的时候还有剩,令我松了一口气。我把出席卡递给小茜,她随手接过去,立刻提笔签名。这次她签的是什么名字呢?我虽然好奇,却刻意忍着不去看。当我低头签上自己的姓名学号时,先写完的小茜调侃似地把自己的出席卡凑到我的脸前。

「江中茜」。我瞥见卡片上用端正的字体写了这几个字,但我立刻把脸转开。受伤的自尊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的。无论她的名字叫作井上美佐子、田川惠理,或是江中茜,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9

回家的途中,我在车站月台上一边等电车一边发呆。因为课后还要开会,所以今天走得比较晚,下班的尖峰时间都快开始了。

特快车从我的眼前飞快地掠过,扬起一阵强风。我顿时觉得有点冷。

结果我在第三节次的课堂上从头到尾都没看小茜一眼。我也觉得这样很没出息,但我实在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种无端的恶意令我无法不感到畏惧。

在出席卡那件事之后,她没有再来招惹我。

课堂一结束,小茜立刻起身走出教室,我被她抛下时心情非常复杂,既觉得放松,又有些不甘心。其实我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怀着期待。我期待看到小茜笑着对我说:

「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喔。」

我知道她绝对不会说这种话。虽然我无法理解小茜的想法和行为,但我不知怎地就是知道。

「真是个奇怪的人。」

电车终于到站,我叹着气上了车。

我虽对她十分反感,却又深受她吸引,这两种感觉在我的心中几乎占了相同的比例。

大清早站在风中、长发飞扬的女孩。对周遭所有人事物都看不顺眼的女孩。拥有好几个名字的女孩。

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与我相隔遥远的女孩。

天空没多久就暗下来了,车窗外的建筑物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夕阳不时从大楼的缝隙间露出脸来。

在电车上、到站的月台上、车站前面的小广场上,都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我明明不认识这些人,却不由得感到恐惧。

他们是什么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走在我身边的中年男子是如何?提着超商塑胶袋快步前进的女人是如何?按着车铃骑着脚踏车经过的孩子是如何?走在对面那群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人,其中的每一个人又是如何?

他们心中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根本无从得知。

有个跟我擦身而过的学生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然后爆出笑声。我吓了一跳,不觉加快了脚步。

同伴、朋友、熟人、好友……我确实有几个亲近的、信任的人,但是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富美、小爱、阿蛋……我究竟知道她们多少事?或许我只是自以为知道,其实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就像只唱得出副歌的歌曲。

第一颗星亮起来了。那是傍晚的亮星——金星。我又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来到了住宅区,离家已经不远了。

在夜路上,路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夜蛾被吸引而来,绕着路灯飞舞。那白色的翅膀让我想起了一张白皙的脸孔。

我猛然一颤。气温真的变冷了。

叮、叮、叮……

我惊讶地竖耳倾听。

铃虫的声音从某户人家的庭院传出。开始留意之后,我才发现树丛和草地上到处都有铃铛般的虫鸣声叮叮叮地响着。

如同太空犬莱卡听到的铃声。

我放慢脚步,仰望天空。都市的夜空虽然阴郁,还是看得见几颗星星。

叮、叮、叮……

莱卡在太空中听到的最后的铃声回荡在昏暗的住宅区。

叮、叮、叮……

我在虫鸣的环绕下漫步着。剩最后二十公尺时,我开始拔腿狂奔。

我家门口的日光灯亮得让我有些害臊。我慢慢走进光中,投入了家的怀抱。

————

入江驹子小姐:

我迅速读完了您的大作(就是您说的「类似小说的东西」)。

我无法像评论家一样给您专业的意见,因此以下写的只是普通的心得,还请您不要见怪。(以下省略敬语。)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你的文章和写信时的感觉很不一样,我不禁边看边微笑。这样说似乎有些失礼。那充满女性风格的抒情笔调,还有大量的譬喻,都是我再怎么努力也写不出来的东西(你别生气喔,我绝对不是在取笑你,而是真心感到佩服)。

我完全被你笔下的世界掳获了。女孩之间的可爱对话,热情开朗的女学生和朋友之间的细腻感情,这些事在我看来就像爱丽丝游历的仙境,而那些东西却真实地存在于你的世界,是你每天的日常生活。我似乎比较了解你单独一人的时候,还有你在人群中的时候,都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那是你不会显露出来的另一面,这真是个宝贵的发现。

你拿作品给我时说了好几次「焦虑」,你说你的朋友其实更迷人,那个女孩穿的衣服其实更鲜明抢眼,但你无法如实地表达出来,因此觉得很焦虑。

我的文笔虽然不好,但好歹也是个写故事的人,所以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文字只不过是符号,而文章只是这些符号的集合,想要用这些符号准确地描述世界、人物、大自然等等难以捉摸的奇妙事物,本来就很不容易。

我从你的字里行间可以察觉到这份焦虑。我感受得到你非常努力,想要把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还有学生生活的一切,全都放在一个作品里,但我不能否认,这样难免会使故事显得杂乱。

你想要写这个故事,一定是基于对「小茜」的强烈兴趣吧。从你的叙述来看,她的行为确实充满了难解的谜,而且她的态度还让人很不愉快。她和你身边那群积极开朗又健全的女孩截然不同,所以你虽然不了解她,却被她奇特的魅力所吸引,或许一不小心就靠得太近了。用你的方式来比喻的话,这好比是从没见过火的幼儿把手伸进火中,结果被烫伤了。这烫伤的疼痛使你转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团火焰,以至于你的故事没有真正的结束。

在这篇故事的最后,你由铃虫的鸣声联想到莱卡的铃声,那「叮、叮、叮……」的声响令我想起安徒生童话中的〈养猪王子〉。你知道吗?那个故事里有一位愚蠢的公主,她看不起贫穷王子送来当求婚礼物的玫瑰和夜莺,反而愿意为了一些无聊的玩具亲吻一个养猪人(其实这人就是王子假扮的),她的行为激怒了国王,结果被赶出自己的国家。

公主想要的玩具之中有一个神奇又漂亮的锅子,用这个锅子煮开水,会发出美丽的歌声。

喔,我亲爱的奥古斯丁,

什么都没了。叮、叮、叮。note

注:十七世纪的维也纳民谣,中文版本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儿歌〈当我们同在一起〉

光是这样就够奇妙了,但这锅子还有另一个神奇之处,只要把手指伸进沸腾的蒸汽,就能闻到城内每户人家当天煮的菜肴。公主为这个奇妙的玩具深深地着了迷。

你可能会说,闻得到却吃不到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好奇心作祟的时候吧。

再把话题拉回来。

我刚才写到「你的故事没有真正的结束」,因为你并没有解出在文章开头所说的谜题——「拥有好几个名字的女孩」。她为什么做出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她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我先告诉你最明确的事实:她在这个故事里一次都没有使用过本名。你或许也隐约发现了,你看到的第三个名字「江中茜」非常特别,但我不明白你为何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评论。你究竟是已经发现了,还是无意识地避开这个问题呢?不对,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你才刻意不提吧?

不用我说,「茜」这个字和你为她取的绰号一样。碰上这种巧合的机率一定很低,就像航行中的船被陨石打中的机率一样低。但你一定注意到了吧?

江中ENAKA茜AKANE。

用罗马拼音写出来就一目了然了,这只是简单的文字游戏,姓氏和名字的拼音正好相反。而且她还故意把这个名字拿给你看,她大概是听到你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绰号,所以故意绕着圈子跟你开玩笑。你一定觉得很不愉快,所以不想再理会她的第三个名字。当然,她那句「讨厌」多少也有些影响。

不管理由为何,总之你应该是因为自尊受伤才打消了对她的兴趣,否则你应该会发现她在第三堂课放弃了出席时数。

你在文章里提到,学生就算没有上课也想把名字写在出席表上,而相反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至少有修这堂课的学生不可能这样做。

我就直接说了,其实她没有修第三节次的那堂课。旁听是很普通的事,如果你在两堂课之间有个空档,又刚好有一堂你很感兴趣的课,你可能也会想去旁听看看吧。

但她的情况并没有这么单纯。你也觉得奇怪吧,为什么她在没人想看的布告栏前面看得那么专心?为什么她递给你出席表之后又想拿回去?为什么她要邀请素昧平生的你一起吃午餐?

你之所以觉得她很特别,想必就是因为这些琐碎的「为什么」。

看到我写的这些事,你或许会问我是不是忘记了更重要的「为什么」。没错,我并没有提到「为什么她要冒充别人的名字」。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相信她没有做过这种事。再补充一点,她也没有帮人代签。关于出席表,若说她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大概只有写下「江中茜」这个假名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助教顶多只会抓抓脑袋,然后把这张纸丢进垃圾桶。

总而言之,她在上午的课堂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说得更清楚一点,她什么事都没有做,就连出席表都没签过,她只是假装签了出席表,准备传给后排,结果却看到了你。她当时一定想着「糟糕了」,所以才打算拿回纸条。其实她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因为那个班级有上百位学生,系所和学年都各不相同。

事实上,你的确没有发现异状,还以为写在最后面的就是她的名字。问题是,下一堂课你们两人还是坐在相同的位置。

她一定没料到你还坐在后面,所以打算如法炮制,再次假装签了出席表。你看到不同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看见的是更前面一排同学的名字。时下的女学生都喜欢把字体写得圆圆的,所以才会导致这种误会。对了,你自己也说过她在第三堂课签名时字体很端正啊。还有,你在第二堂课看到学号之中表示学年的数字被抹糊了,可见那一定是用原子笔或钢笔写的,但小茜用的是黑色的自动铅笔。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还是可以由此推敲出她没有在出席表上签名。

把所有线索统整起来,结果就是这样:那天她一次都没有在你面前签过自己的名字。如果没有签出席表,就算有来上课也会被视为缺席。虽然很不合理,但规矩就是这样订的,而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她根本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她早上看得很专心的布告栏上贴着课程表,她一定是在考虑要溜进哪一班。如果人数太少,很容易被识破,人越多的班级越安全,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基础课程。

一一○一教室完全符合这个条件。既然该来上课的学生没来都能掩饰过去,就算来了不该来的人一定也不会被发现,她大可安心地坐在教室里,所以下一堂课她还是待在那里。

像她这样的人在每间学校都很多,我认识的人之中也有几个会做这种事,他们的身份各不相同,有人是在准备重考的苦读之中喘口气,去看看想考的那间大学,有其他大学的学生因为好奇而跑来参观,还有已经出社会的年轻上班族趁着休假回到学校,他们全都是认真好学、品行端正的人,上完课之后还会礼貌地去向教授打招呼。

但小茜并不是这种人。

她说她讨厌自己身上穿的红色,也讨厌中午才刚吃过的咖喱饭,接着还说她讨厌你。我想她应该不是针对你。当她说到「那些天真而幸福的人」时,语气中充满了鄙视和厌恶,不过这种厌恶或许只是另一种感情的替代品。

我们无法得知她目前的处境是如何。是不是有什么事让她很失望呢?她会不会比谁都希望成为「天真而幸福的人」呢?

「嫉妒」绝对是最煎熬的一种感情。

所以她邀请你一起吃午餐其实是一种自虐的行为。学生餐厅想必是最让她担心的地方,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购买餐券、要在哪里取餐、要坐在哪里吃饭。她的自尊心不容许她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在陌生人的面前丢脸,因此她决定邀请上午见过好几次的你一起去。

你向她攀谈时,她始终没有正面回应,那只是因为害怕露出马脚。就像甲壳类动物一样,坚硬的外壳之中藏的是脆弱的身体。她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才会对所有人充满敌意。

或许她和你的朋友一样,吃咖喱饭的时候一定要配冰开水,但是她不知道饮水机在哪里,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学着你喝热茶。她离开时没有拿走餐盘,也是因为不知道要自己回收餐具。

她还没吃完就离席,应该是因为你的朋友来了。只有你一个人还无所谓,但是面对三个人,曝光的机率就更高了,她可不想要这么快就结束这个游戏。

好啦,啰哩啰嗦的读后感终于快要写完了。不明确的、没有形体的东西会让你感到恐惧,所以我试着向你描绘出那东西的形体。只要你愿意,甚至还可以摸到。但我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会让你比较安心。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什么都没了。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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