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所有一切都能与你如出一辙就好了-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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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他人
喜欢自己
首先必须
比任何人
都还要喜欢自己
虽然有时会这么想
但实在是太困难了
而且,如果真的能做到
我
就不会
如此渴望你了
毫无征兆地起风了。
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在通往校舍的路上翩翩飞舞。
上学路上的学生们纷纷半张着嘴,赞叹「哇啊」、「好漂亮」,着迷似的看着那飞舞的樱花。
除了我。
唯独我,看的不是樱花,而是注视着某个女孩。
她的黑发随风飘扬,在阳光下闪耀清澈的光辉。整齐的浏海下露出一对细长却带有坚定意志的眉毛。
在那之下,是一双会让人联想到猫的锐利眼睛。
她用像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望向漫天飞舞的樱花。
身高比我矮一点,制服裙摆下是一双修长柔软的脚。
她是几年级的呢?是一张从没看过的陌生脸孔。希望她能朝我回头。
我在心中倒数,彷佛在施某种咒语──如果她真的朝这边看来,就一定会发生无比美好的事。三、二、一──在花瓣铺展如地毯的柏油路上,我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那是我与七子的相遇。
「初次见面,我是染川七子。出生于神奈川,但不久后就搬家,到高一为止都住在神户。这次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搬来崎玉。偶尔可能会说出几句关西腔。啊,不过我本来也是关东人,所以,呃……麻烦大家多多指教,请多关照!」
等到掌声响起,我才惊觉自己竟沉迷地注视着站在黑板前自我介绍的七子。
七子微微低头行礼,后颈的发丝垂落于肩上,露出了白皙的后颈。好想摸一下──我如此心想。接着慌忙跟着大家鼓掌,但就在我拍手的瞬间,掌声刚好停止,于是只有我的手「啪」响了一声,因为丢脸,我整张脸像是着火般发烫。
二年五班的班导师佐佐木指着座位说道:
「你的座位在那边。各位,请多多照顾染川同学喔。」
在例行性班会开始的同时,整间教室的视线像是在打量新来的同学般,随着七子背着书包朝座位走去的动作移动。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子原本的主人是上个月因为被发现抽菸、援交等诸多问题而遭到退学的柴崎同学。
也就是说,七子的座位,就在我前面。
真的假的。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一股温热的紧张感,在腹部深处悄悄萌芽。我刻意低下头,深蓝色的袜子与室内鞋进入我的视野,圆滚滚隆起的脚踝意外可爱。我小心翼翼、缓缓地抬起头。
微微泛红的膝盖、意外结实的大腿、裙子、靛蓝色开襟毛衣,以及水蓝色缎带──咦?
我与七子四目相对。近距离看才发现七子有一双咖啡色眼睛,肤色整体偏白,鼻子与脸颊上隐约看得见淡淡的雀斑。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至少应该要说一句「请多指教」呢?可是现在正在开班会,佐佐木在讲解期中考的相关事项,在老师说话的时候开口应该不太好。而且我本来在班上就不怎么说话。于是我选择沉默,只是努力地微笑。用尽全力朝七子微笑。这样的话,七子那双带着一丝锐利的咖啡色眼睛会微微眯起,雀斑点缀的脸颊会浮现浅浅的酒窝,对我回以微笑吧。于是七子动了动水润的双唇,嘴角缓缓向两侧拉开,唇瓣微微嘟起,再次向横拉开。接着,她背对我坐下。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三个唇型应该是在说──
「真」
「恶」
「心」
这样啊。
我很恶心啊。
「佐佐木刚刚也太夸张了吧?」
「对啊。搞不好他还是处男。」
「不,怎么可能啊。他都三十五岁了。」
「但是啊,不是处男的话,应该不至于因为学生月经来就那么慌张吧?」
带着暖意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来。
我讨厌下课时间。
一群朋友随意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聊天、嬉闹、大笑。我没有可以这样相处的对象,只能装出慵懒的样子趴在桌上,等待时间流逝。用手臂遮住脸,隔绝视线后,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我清楚听到几个同学在七子的座位旁,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光是这短短的休息时间内,他们就已经提到八次「处男」。听着女生之间的这种低级话题,我只觉得反胃。不过,没有听到七子的声音。但我知道,她肯定是以一脸模棱两可的笑容敷衍这群人没营养的对话。
七子一转学过来就立刻融入了班级。这一点都不奇怪,她长相成熟,身高却比平均值矮一点,显得格外有魅力,个性也温和亲切。
但是,只有我知道真正的七子。
这些家伙好蠢。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不用特地跑来告诉我,垃圾──她应该会一边这么想,一边无声地嘲笑那些女生吧。我睁开藏在手臂中的双眼。视线无法对焦,桌上的木纹显得模糊不清,鼻间充满了被无数人趴过的这张桌子的木头气味。
从高一开始,我在这间教室里一直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和班上的同学没有任何交流,就连借课本这种事也不曾发生,考试考得不好也不会和他人一起抱怨。不过这种情况,大概也不能说是遭到霸凌。就像一只独自漂浮在教室里的水母。在分组学习的时候,我总是剩下来的那个,就像那是命中注定一样。
算了,反正一个人也比较轻松──我一直这么说服自己。可是为什么只有我是孤独一人呢?答案是──因为我很恶心。这个答案是七子告诉我的,她直接当着我的面说我「真恶心」。我不是隐形人,我确实存在于这个地方。七子发现了这个恶心的我。
那个时候,我那不熟练的笑容,一定非常僵硬。
所以她才会说「真」、「恶」、「心」
我存在于七子的世界里。即使那是恶心的我也无所谓。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想在七子的世界里待得更久,想要踏入那个世界。
钟声响了。
上课时安静的校园,在一瞬间充满活力。
兴奋的谈笑声、教科书塞进背包或书包的声音、教室的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以及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今天,我的眼前依旧是七子的背影。她微微弯下身,从抽屉里拿出教科书和笔袋,随手塞进背包里。她那件材质薄透的米色针织外套,有个地方稍微突出来。应该是内衣扣子的部分,原本想提醒她注意一点,但我从来没和七子说过话。所以只能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有男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毕竟那些家伙脑子里想的东西都糟糕透了。
七子拉开椅子,修长的手指搭在椅子边缘,修剪整齐的指甲形状相当漂亮。站起来的瞬间散发出一股香气,不是洗衣精的味道,应该是香水。闻起来不甜腻,是让人想闻一辈子的清新味道。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出七子是用什么香水,买一瓶一模一样的。
目送七子离开教室后,我也慢吞吞地站起来。
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已经挤满只穿着细肩带背心或内衣的女学生。大部分的人手脚都有点晒黑,唯独七子依旧白皙,大概是因为她每次都很认真擦防晒乳。我也急忙在房间角落脱下制服。无论是内衣颜色、胸部大小、大腿粗细、腰部曲线都不同的少女身体,伴随着SEA BREEZE清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对于接下来的训练菜单及对教练的恶毒抱怨也此起彼落。
「七子,走吧!」
已经换好排汗衫及短裤的女生,在拉开更衣室的门的同时,呼喊七子的名字。
「OK,等我一下。」
七子早已换好衣服,但她仍一遍又一遍地将防晒乳涂抹在外露于紧身运动短裤的大腿上。她在地板上轻轻踢了踢运动鞋的鞋尖,接着和对方一起跑向操场。我换好运动服后,也快步离开更衣室。
预备……开始!预备……开始!
放学后的天空逐渐染上了橘黄色。在弥漫着青草气味的操场上,许多双脚沿着铺设在操场上的梯状训练器材──敏捷梯移动。
「把腿抬高!双腿!双腿!抬高!抬高!抬高!」
听到教练的喊叫声,所有人大声回应「是!」。社员们挥洒着汗水,努力投入训练。我则看着摄影机,拍摄用来确认部员动作是否正确的影片。镜头拉近后,画面中出现了绑着马尾,正仰头喝着运动饮料的七子。透过摄影机的小萤幕,我看见她的喉咙剧烈地上下起伏。我不自觉地也吞了吞口水。
七子加入了女子田径社。
据说她在转学前,在神户曾经是相当有名的短跑选手。她在我们学校的田径社也很快就获得肯定,成为有望参加比赛的选手──这是我在更衣室里听到的传闻。不过老实说,这些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只是想增加待在七子身边的时间。因此,从国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回家社」的我,突然向田径社提交入社申请。当然,由于运动神经惨不忍睹,最终只能以经理的身分加入。
「海野同学~你到底要拍到什么时候?接下来要进行节奏跑喔。」
三年级的经理厚木学姊语气不耐地对我开口。「啊,嗯……」我含糊地如此回应后,她便直接抢走我手上的摄影机。厚木学姊原本也是田径选手,但后来好像因为韧带断裂,不得不放弃选手之路,转而担任经理。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把自己的遗憾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
「你有好好拍吗?等一下记得把敏捷梯收起来。」
我没有回答,直接走向还摆在地上的敏捷梯。透过摄影机的镜头,我几乎都只看着七子,甚至忘记按下录影键。但当然没有跟厚木学姊报告这种事,只是默默地收拾敏捷梯。七子和教练走在环绕操场的跑道上愉快地聊着天。什么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前冠军之类的,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但我就是讨厌那个教练,他和七子的距离太近了。七子又是怎么看待那个教练的呢?
「大家辛苦了。」
练习结束,整理好操场后,厚木学姊发现我没有录到画面,骂了我一顿。
「你啊,根本毫无干劲吧?对吧?你到底为什么要进田径社啊?」
我默默地跟在嘟囔碎念的学姊身后。在回社办途中,听到有人说道:
「啊,现在结束了吗?」
我回头便看到背着背包的伊织,看样子管乐社的练习也结束了。
伊织是二班的学生,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两家也离得很近。
她这个人该怎么说呢……有点狡猾。长相说不上可爱,硬要说的话,她在班上比较偏向待在角落的类型,但很会见风转舵。在班级的社交阶层里虽然属于最底层,却从来不会像我一样变成独行侠。她不会被孤立,是能在底层找到伙伴,组成小圈圈的天才。
「一起回家吧。」
「嗯……那你可能要等我一下。」
「一下下就好了吧?那我等你。」
伊织如此说完后,就在社办旁的阶梯坐下,翻找了一下背包,拿出文库本开始读。她是真的打算要等我,而且是在这里等。
有点让人喘不过气,不,应该说真的好烦。她最近交了男朋友,待会儿回家的路上,她一定又会开始讲他们情侣间的甜蜜日常,或者向我发牢骚。而且她一定在内心看轻不懂得恋爱,也根本不可能交到男朋友的我,并偷偷松一口气吧。她干脆和男友一起回家不就好了。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推开社办的门,就在这时──
「海野同学,今天一起回家吧。」
心脏差点要爆炸了。因为那是七子的声音。我本能地四处张望,然而无论是身旁还是背后都没有人。七子那双咖啡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啊,啊,咦……」
「不想吗?」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我满头问号,隐隐陷入混乱时,想起伊织还在社办外面等我。
「那、那个,朋友还在等我……啊,不过,我和她随时都可以一起回家……我去跟她说一声,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后,七子却只是随意地笑着说:
「有什么关系,那么她也一起走啊。」
七子笑了。七子开口和我说话了。接下来要和七子一起回家──趁着她还没改变心意,我慌忙地脱下运动服,换回制服。「辛苦啦」七子一边对先行离去的社团成员打招呼,一边无聊地滑着手机。怎么可以让七子等我──我心里这么想,但还是紧张到手指颤抖,连扣个衬衫扣子也手忙脚乱。
「抱、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走吧。」
在厚木学姊那「为什么这家伙能和七子一起回家?」的狐疑目光下,我们走出社办。她会这么觉得也是当然的,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伊织看到我后,从阶梯上站起来。
「那、那个,这是和我同班的染、染川同学。」
「你好,我是七子。」
七子微微弯起那双带着猫一般神韵的眼眸,对伊织露出笑容。对于眼前这位身处不同社交阶层的存在,伊织明显露出为难的表情看向我。别摆出那种表情啦,因为我想和七子一起回家嘛。在伊织开口说出会造成困扰的话前,我先一步牵制她。
「一、一起回去吧!三个人一起。」
我不小心喷出口水。伊织露出带着不安的眼神望向我,我则是咬紧牙关回应她的目光。原来直视别人的眼睛这么累啊。
最终,伊织在我的视线压迫下,无力地点点头。
「我是立本伊织。」她小声说道,笨拙地朝七子露出微笑。
离我和伊织家最近的车站是志木,平时都是搭急行列车回家。
但这天不同以往,站在月台上时,七子说了「难得一起回家,搭各站都停的车吧」──她想和我待久一点!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手心满是汗。
「可以吧?就这么决定喽。」
伊织一方面因为我的态度感到不知所措,一边低声嘀咕:
「我是没差啦……不过,今天七点不是有Jiwoo的直播吗?真的没关系吗?」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啊!我差点这样吼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没、没关系啦。反正可以看重播。」
「什么什么?Jiwoo是在说那个韩国偶像吗?」
我身高比较高,七子稍微仰头看向我问道。
「那、那个……」
完蛋了,要是被当成偶像宅,她会不会远离我?
「对,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粉丝。」
伊织接着回答,是要报复我刚刚的行为?还是单纯无心的回应?总之,不要多嘴啊。耳垂像是燃烧般发烫,急着想澄清,却也谈不上是误会。啊啊,要是七子因此感到失望,我绝对要宰了伊织。
各站停车的电车驶入月台。黄昏时分,东武东上线往东京方向的列车挤满了要回家的乘客。车门打开后,乘客像被挤出来似的蜂涌而出,我们趁机挤进车内的空隙。车厢晃动,我紧抓着吊环。
「伊织呢?你有喜欢的偶像吗?」
「咦,嗯……以前有在追杰尼斯,不过最近已经没那么喜欢了……染川同学呢?」
「比起偶像,我更喜欢乐团,或者不露脸的歌手之类的。啊,那伊织有什么兴趣吗?对了,叫我七子就好。」
看到两人热络地聊着天,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七子并没有因此对我感到厌恶。
「那个……小说……吧。我一直都很喜欢看书……」
伊织羞怯地说道,明明她在我面前看小说时一点都不害臊。
「喔喔,这样啊!有推荐的书吗?」
「啊,我刚好看完一本。」
伊织从抱在胸前的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文库本,递给七子。
封面上的鸟像是日本画所描绘的鹤,封面中央印着红色的书名《赤目四十八瀑布殉情未遂》。又在看这种书名感觉很阴暗的小说啊。会觉得这类小说有趣的人,大概也只有伊织了吧。七子才不可能看这种书,毕竟她在上国文课时经常打瞌睡。
「哇啊~~喔喔……赤目……四十八(YONJYUUHACHI)瀑布?」
「要念四十八(SHIJYUUYA)瀑布喔。」
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吧……
「原来如此!感觉好有趣!」
听到七子的反应,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伊织似乎也满开心的,微微红着脸,开口说道:「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借你喔!」
「真的吗!谢谢你。」
七子如此说完便突然抱住伊织。她紧紧抱着伊织,用力到连抱在胸前的背包都被压扁。伊织惊讶地瞪大双眼,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不知为何,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被抱住的错觉,心脏快速跳动。我注意到坐在对面,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性,一边滑着手机一边偷瞄七子,顿时有种想报警的冲动。要是有能够保护七子,避免她受到任何男性侵扰的法律就好了。
瑞穗台──瑞穗台──到了。
电车广播响起,车子停了下来。
「啊,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在这站先下车!伊织,谢谢你的书!」
七子话音刚落,立刻飞奔下车。
我们什么都说不出口,目送七子跑向月台后,车门随即「砰」一声关上。夜晚的车窗上,倒映出一脸茫然的我和伊织。
从那天起,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七子和伊织三个人一起回家的次数变多了。虽说是三个人,但几乎都是七子和伊织在聊天。不过,这样就够了。
我在教室里依然没有和七子说话。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要是因为和我说话,让其他人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就麻烦了。例如说,觉得我和七子是朋友之类的。
我只要看着七子的──瘦小又有着下垂肩膀的背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的背影就足够了。明明这样就够了。
那一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班导佐佐木站在讲台上,突然开口宣布:
「那么来换座位吧──从前面的人开始抽签。」
对于从一年级开始,在班上就没有聊天对象的我来说,换座位这种事根本无所谓。看着同学激动地喊着「哇啊!是在○○的旁边!」,或是男生窃窃私语地讨论「喂,你离○○很近耶,真羡慕」时,我总是冷眼旁观。
但这次不同,可能因为抽签结果,导致我和七子分开,我不想这样。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非得换座位,把我和七子分开?完全无法理解。而且换座位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轮到七子抽签。
她从讲桌上的签筒中抽了一张后回到座位。
接下来,轮到我了。
手掌因为紧张而出汗。这个用影印废纸摺成的小盒子,决定了我的未来。是七子的旁边,还是其他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手伸进小盒子里。正打算抽出目标的签时,其他的签黏在我潮湿的手掌上。犹豫,好犹豫,同时感受到身后等着抽签的同学们传来的压力,最后,我选择了偶然黏在手掌上的那张签。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我怀着紧张的心情回到座位。七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梅雨季已经来临了。
「好~现在可以把签打开了喔──」
在佐佐木的指示下,教室里响起了高兴与悲伤交错的声音。
我努力冷静下来。虽然知道从抽出签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成定局,内心状态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但还是缓缓地打开摺叠起来的纸条──上面写着「37」。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家开始移动座位了。我的座位是靠走廊的最后一个位置。
而七子则是搬到讲桌前的那一排,大约是教室中间的位置。
雨势更大了。
要是有一道巨大的雷劈下来,把这间学校毁掉就好了。但闪电只是在遥远的天边闪烁,无论怎么等待,始终没有朝这里落下。
「唉……我觉得最近七子有点可怕……」
伊织坐在学校中庭的长椅上,小声说着。
天气热到让人浑身提不起劲,蝉声嘈杂不已。我看着伊织彷佛随时都要哭出来的侧脸,只想赶快回到有冷气的教室里。蝉鸣混杂着男生嘻笑打闹的声音,他们似乎想在午休时间玩个痛快。
「昨天啊,辻辻突然说要分手。不对,虽说是突然,但其实也不算是突然。之前和七子、七子的男友一起四人约会后,就开始变得怪怪的……然后,昨天就说要分手。他一定是喜欢上七子了,七子把辻辻抢走了啊──」
伊织话说到这里便用双手捂住脸,整个人扑在我的膝上大哭。她夏季制服的腋下,已经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伊织怎么可能赢得了七子,还有,「辻辻」这个称呼是怎样?既然已经被甩了,就把对方的称呼改回「辻村」啊。
我擦掉顺着太阳穴滑下的汗珠,拿起变温的可尔必思喝了一口。明明补充了水分,喉咙却还是很渴,让人更加烦躁。我的膝盖不知道是因为伊织的眼泪还是汗水而湿成一片,感觉糟透了。
伊织太贪心了。如果喜欢辻村,那有这份喜欢不就够了吗?就算分手了,对方不再是男朋友,只要还在同一所学校里就好了吧?看着对方活力满满的样子就可以了吧?这不就是所谓「珍视重要之人」的心情吗?
「伊织,如果辻村不再是你的男朋友,你就不喜欢他了吗?」
伊织微微颤抖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她缓缓地抬起头,刚才明明还在哭,眼泪却瞬间消失,她用着冰冷的目光盯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啊,我是说,就算分手了,如果你还喜欢辻村的话,那就……」
「你怎么会懂我的心情!」
伊织打断我的话,忽然站起来大声喊道。
「你没谈过恋爱,根本就不懂啊!」
她低头俯视仍坐在长椅上的我。但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是你自己来找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商量吗?
「算了,我不想说了。」
伊织抛下这句话后就转过身。
「你们真的好可怕。」
她驼背的身影渐行渐远,午休结束的钟声正好在此时响起。
伊织说──「你们」。
她把我和七子归类在一起,这让我开心到差点哭出来。
预备──开始!预备──开始!
社员们训练的热情,彷佛要追上夏天的炙热般不断上升。
虽然七子没能晋级全国大赛,但她在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的县预选赛中,以二百公尺项目闯入决赛,跑出了二十五秒七一的优异成绩。整个女子田径社因为这个成绩热血沸腾。但闯进决赛的明明只有七子一个人而已。
我不擅长运动,因此无法理解那些社员们的团队精神。
国民体育大会的县预选赛即将在下周举行。
就算是我这种做事不得要领的人,也总算可以熟练地做好摆放训练器材、准备饮水桶让大家补充水分这些杂务。不过,除了能待在七子身边之外,我对于社团活动毫无热情。可能是因为这样,厚木学姊至今仍经常严厉斥责我。
真希望她快点从社团引退,不过这也得等到国民体育大会预选赛结束才行。只要没有学姊,我就能够理直气壮地继续用摄影机拍摄七子的一举一动了。等到有学弟妹加入,这些麻烦事就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我望着在跑道外围伸展阿基里斯腱的七子。自从伊织对我们宣布绝交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七子一起回家了。为什么呢?碍事的人不在了,我们终于可以两个人一起回家才对啊。这份疑问在我心底不停地回荡,喧嚣不已。
七子又离我更远了,我渐渐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厚木学姊紧握着码表,大声喊出选手们的成绩。跑道的另一端,因为热气而显得摇晃且模糊不清。响彻四周的是蝉鸣声,可是在我胸口深处回响的却不是蝉鸣。那是与一周左右就会死去的虫子所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的东西。我拿毛巾擦拭几乎没怎么活动,却不停地流下的汗水。
虽然没有人注意,但我还是打开了放在操场旁的饮水桶盖子,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水还有很多,然而我却歪着头,感到疑惑。
「哎呀?水好像少了不少呢~」我独自装模作样地喃喃自语。
「四!五!六!」
厚木学姊毫不厌倦地持续大声报着计时成绩。我背对她,听着她的声音,小跑步离开操场,朝社办前进。
我推开不太好开关的门时,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空无一人的社办在炎热的夏天仍带着一丝凉意,让人感到舒适。
我按下电灯开关。虽然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不过室内仍然残留着些许SEA BREEZE的味道。隐约可以听到蝉鸣声,以及其他社团活动的声音。我没用手,而是直接用脚脱下跑鞋,快步往前走。
在体重的压迫下,木制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经过摆放着VAAM运动饮料粉的架子,朝社办的深处走去。心跳加快,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我将手伸向贴着「染川七子」名牌的置物柜。
指尖扣住把手,随即传来「喀嗒」一声。柜门内侧贴着一面小镜子,旁边不知为何贴着一张大头贴。照片里是眼睛比真实模样大了两倍的七子和伊织,上面用闪闪发亮的字样写着「七&伊最棒」。我只看过穿着高中制服跟田径运动服的七子。但这张照片里,她穿着淡水蓝色的洋装,露出笑容。那是从未对我露出,看了令人心动,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有的笑容。胸口深处,先前回荡的声音愈来愈大声。
衣架上挂着一套没有半点皱摺的制服。白色短袖衬衫,搭配深红色缎带。衬衫的内侧,隐约能看到藏青色格纹裙的花样。
我连同衣架拿起制服。
七子的香水味轻柔地飘散开来,那瓶我还没查出品牌的香水,让我产生了七子就站在眼前的错觉。气味真是神奇。
「唉。」
我轻声开口。
七子,从初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喔。一直,一直以来啊,我都觉得一个人也没关系。就算在班上没有朋友,或是整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我都无所谓。可是呢,自从七子转学过来后,一切都变了。就好像是单调的黑白世界突然被赋予了色彩。七子在的时候,我平坦的胸口深处就会骚动不安,而且隐隐作痛。有时看见七子和别人开心相处时,甚至会忍不住想哭。那不是悲伤,我只是希望七子的生活能永远这么幸福。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寂寞吧。我果然很奇怪吧?不过没关系。我很清楚自己跟七子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交集,但就算是这样也好。不管七子是抢走别人的男朋友,还是害我被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讨厌,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多待在七子身边一下而已。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吧?很恶心吧?抱歉。但是啊,仅仅是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我还是会忍不住幻想。幻想七子和我一起拍大头贴,兴奋地嬉闹、幻想我们一起去海边游泳、幻想七子的房间是什么模样,睡在什么样的床上。
我不想只是在心里默念七子的名字,想当面叫她「七子」。都怪换座位拆散我和七子,我好寂寞,想在更近的地方感受她的存在。明明我这种人不该有这种想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七子。
我慢慢地将七子的制服贴近脸颊。
脸颊不知不觉间已经湿透,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在哭。七子的香气、本来不可能感受到的体温正朝着我袭来。就算是七子的空壳也好,我想拥抱她。为了避免沾上我的汗水和泪水,就这样轻轻抱一下。可是──
「唉。」
右肩传来手搭上来的触感。
七子──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厚木学姊,她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
我被带到教职员室。佐佐木老师和辅导老师反覆地问我「为什么打开别人的置物柜?」、「是不是想偷东西?」,但我无法回答。因为其实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妈妈从职场匆忙赶来,朝老师们不停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好意思」。我回家后挨了一巴掌,比起痛楚,反而是让人怀念的感觉。小时候每当做错事,总是会被这样骂呢。那时的记忆浮现在脑海,我不由自主地说出「对不起」。
被处以一周的停学处分。我躺在床上看Jiwoo的直播,或是翻翻漫画。妈妈帮我买了《赤目四十八瀑布殉情未遂》的文库本。
「你看这种书,真的没问题吗?」
妈妈有些认真地问道,我回她「我又不会去殉情」。而且就算想殉情,也没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去死。
我花了五天看完那本书。
七子真的有好好看完吗?内容这么长,又是本老书……感觉她根本没看。小说里那位叫绫子的女性,有点像七子。
「我喜欢《月与雷》。」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绫子应该也是个很可爱的人吧。
星期天,我睡到快中午才醒来。
弟弟今天有场足球比赛,爸妈已经出门去帮他加油了。我走进客厅,桌上放着包着保鲜膜的炸鸡块和玉子烧,还有一个倒扣的碗。我没有碰那些食物,而是从冰箱拿出麦茶,倒进玻璃杯里,一口气喝光。
回到房间后,我换上T恤和五分裤,接着戴上鸭舌帽,把帽檐压低。
我转乘两次电车,前往位于上尾的田径场。
抵达时已经汗流浃背,T恤紧贴在身上。场内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连在场外都听得见。
我小心翼翼地进入场内,避免被同校的人发现。接着悄悄在南侧铺满翠绿草坪的后方看台坐下。白色混凝土构筑而成的三层楼主看台上,各校的加油团如波浪般摆动,高高举起横幅,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
天空万里无云。
猛烈的日照毫不留情地照耀着一切,炙热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蝉鸣声取而代之地回荡在竞技场内。我猛然回神,视线转向西侧的第三弯道,看到选手们已经呈斜线排列,站在起跑线上。
我在这些人里看见七子。她穿着黄色的学校运动服,白皙的双手与微微泛红的膝盖轻触地面。
预备……
场内响起广播声,随即是一片静默。
选手们紧绷的臀部微微往上抬。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同一时间,选手们的钉鞋用力蹬了一下起跑架,一口气加速,向前冲刺。
冲啊──!加油──!
再次响起的加油声彷佛化作一股巨大的浪潮,灌注在奔驰于跑道上的选手身上。起跑时斜线排列的差距在途中逐渐缩短,当选手们跑过我所在的看台前方时,外侧与内侧跑道的选手已经并驾齐驱。
第四跑道,七子用力踩踏地面,挥动双臂拨开世界,奋力向前奔驰。跑得比任何人都还要快。
「七──子──!」
我用力站起来,大声呐喊。
用尽全力,竭尽所能地喊着七子的名字。
田径也好,国民体育大会预选赛也罢,这些都无所谓。我只想朝着七子,朝着七子所前进的方向拼命大喊。
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人是七子。其他选手随后也抵达终点,竞技场内欢声雷动。气喘吁吁的七子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沿着跑道缓步前行。沐浴在阳光下的那道背影,愈来愈远。
要是我的所有一切都能与七子如出一辙就好了。
七子,回头看看我吧,发现我吧,我就在这里喔。
一次也好,回头看看我吧。
我会从三倒数。
三……二……一……不对。
还是从六开始吧。六……五……四……三……不对──
(插图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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