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章节
穿过门扉后,该处不同于喧嚣的大厅,显得相当安静。
当作照明的魔石灯亮度刻意降低,令室内看起来有些昏暗。尽管此处的占地不亚于大厅,但是在场人数与赌桌都不多,空间上的利用可说是相当铺张。
穿着黑色西装的服务生以及一身华丽礼服的美女们,优雅地为宾客们倒酒。
「还以为这里会更加吵杂呢。」
「没错,简直就像是沙龙。」
此处是第一大赌场(gran casino)「黄金城乐园」的贵宾室。
被赌场老板泰利·赛班迪斯带进这里的琉和希儿,环伺这个宽敞的房间。
隔着一扇栎木门,大厅的杂音彷佛未曾存在似地完全听不见。放轻音量的谈笑声,在隔音效果卓越的这个房间里格外响亮。一看就知道相当高级的桃花心木桌,打造得既坚固又宽敞。围在桌边的宾客们,无论是举止或装扮,都比起外头的富翁再高上一个档次。以高额筹码下注的他们,大多都是进行切牌类的赌博。
贵宾室里除了宾客以外,也有一举一动全都完美无缺的男服务生,然后就是更多穿着礼服、婀娜多姿的美女跟美少女了。
追在泰利背后、小声与希儿交谈的琉,眯起双眼观察那些女性。
「来,就是这桌。」
泰利领着两人来到的地方,是一群人正在享受切牌赌博的座位。
现场一共有四人。在座的亚人(demi-human)们似乎都与泰利是旧识,熟络地开口向他攀谈。
「我今晚也玩得很尽兴喔,老板。」
「对了,这位是?」
「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今晚首次造访本店的亚琉德·马克西米连阁下,身旁那位是他的妻子希蕾妮夫人。」
「大家好,能结识在座各位是我的荣幸。」
「承蒙老板的厚爱,我与夫君有幸光临此处,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琉和希儿对笑脸相迎的宾客们打完招呼后,男服务生马上为两人拉开椅子。两人就座后,一名精灵少女小心翼翼地把鸡尾酒放到桌上。
面对这位容貌美丽、笑容却有如人偶般缺乏灵魂的同胞,琉努力克制自己,避免让脸上的表情降至冰点,向泰利发问:
「老閲,方才一路上看见的多名佳人是……」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总之她们都是我的情妇。自己说这种话或许不恰当,但无奈我是个多情种,而且她们也都真心回应我的示爱。」
面对琉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跟着就座的泰利毫不掩饰自己的虚荣心,继续解释道:
「这群被我所爱的俏佳人们,假如全被我一人独占,司掌美丽的女神想必会颇有微词吧。因此我自作主张,为了让各位也能一饱眼福,才会像这样请她们来帮忙倒酒。」
尽管这番话说得拐弯抹角,不过到头来就是她们和琉等人前来营救的安娜·克雷兹有着相同的境遇──都是被泰利一眼相中后,不择手段强行掳来的可怜人。
「生性好色的老板,借机向宾客炫耀自己的身边美女如云」──看来摩多提供的关于贵宾室的情报,全都所言不假。她们全是泰利借由财力强抢过来的「收集品」。
这些女性身穿既艳丽又暴露的礼服,看在任何人的眼里都貌美如花,简直就像是一尊尊的人偶。想必她们之所以出现在此,皆与自身的意志无关,而是基于各种不讲理的原因被迫待在这里。她们都跟安娜一样,是被人使出各种阴险恶毒的伎俩,从城市内外带来此处的。
每位女性都形同被强调是特定男性的持有物般,身上配戴各式各样的项圈。
因为在欧拉丽里,这个房间内拥有货真价实的「治外法权」,才会容许出现这样的光景。
在场无人敢指责赌场老板的狂妄行径,大家甚至还去欣赏、称赞他的「收集品」,希望能借此一亲这些美女的芳泽。
(如此一来,她应该也在这里……)
看着志得意满的赌场老板,以及目光锁定在这群美人身上的宾客们,琉忍住心中的愤怒,开口这么说:
「对了……我在途中听说,老板近来得到了一名倾国倾城的美女。」
琉聊起这个话题的下一瞬间,其他人似乎也早已获得相关情报,开始跟着起哄。
「喔~我也有听说!好像是从远方的异国娶来的!」
「请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周围的富豪们纷纷附和。眼前的光景着实令人作呕。
反观泰利则是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的消息真灵通!没错,就像各位说的,我接到了一位新的情妇。机会难得,就来跟大家介绍一下!喂!」
不知是因为很满意在场众人的反应呢,还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想找机会炫耀,只见矮人老板朝着一名青年服务生拍了一下手。服务生恭敬地行礼后,从贵宾室深处请出一位身穿纯白色礼服的人族少女。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的名字是安娜。」
少女撩起裙摆行礼,介绍自己名叫安娜。
错不了的,一言一行都藏不住其内心惊恐的这名少女,就是克雷兹夫妇的女儿。
(原来如此……她是真的很美。)
母亲(卡娜)的形容并非夸大。即使以高标准来评估,她那完美的瓜子脸,就足以让人心服口服。纯真的蓝色眼眸、白瓷般的肌肤、弧度完美的下巴和颈部线条,以及大小适中的双峰。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她那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容貌,比起身为精灵的琉更加可爱且美丽,甚至能与女神分庭抗礼。她的脖子上也配戴着跟其他女性一样的项圈。
那头遗传自母亲的亚麻色长发,以金光闪闪的发饰绑在脑后,并且犹如诠释出当事人此刻的情绪般微微晃动。市井姑娘应有的朝气已不复存在,纤长睫毛敛下眼帘的那副模样,足以勾起任何人的保护欲,以及男性们的嗜虐心。
看得出走神的富豪们在发出赞叹之余,也纷纷以不检点的目光,飘向少女裸露在外的香肩。
「这还真是……容貌出众。」
「是啊,真美。完全能用仙女下凡来形容。真亏你能发现她耶,老板。」
「其实是我碰巧在异国遇见她,相信这应该是神明的指引。她那惹人怜爱的美貌,让我当场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琉没有理会满口谎话的泰利,目不转睛看着安娜。
大概是身处在满是好奇的目光之中,却发现唯独有一道视线与众不同,因而抬起头来的安娜,露出既不解又困惑的眼神,与琉的独眼交错在一起。
此时,泰利也注意到琉的反应。
「马克西米连阁下,瞧你一直盯着她看,是她的脸上沾着什么吗?」
「没什么……就只是我认识一名长相与她神似的少女。」
琉一改自身气质,决定与对手正式交锋。
「以下是我从熟人口中听来的,他在恶棍们的引诱之下染指了赌博……结果不仅财产被夺,连最自豪的掌上明珠也遭人掳走。」
「!」
安娜跟泰利的眼神同时一变。
「答应赌博的这名父亲,不可否认是相当愚蠢……不过我在详加调查之后,发现此事似乎是某人指使的。」
「……」
「此人为了得到这位美丽的女儿,教唆地痞流氓做出此举,等事情结束后,就装作没事地将她收为己有……在知晓少女的处境后,我感到无比心痛。」
琉当初只想加以牵制,但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这才明白自己比想像中的更为恼怒。
她一反字面上的形容,语气显得十分强硬,同时将目光聚焦在泰利身上。
「我到现在仍担心着她……不断追寻她的下落。」
琉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清楚明白来龙去脉,以及安娜一切的遭遇。
原先态度亲切的矮人老閲,此刻已脱下面具,恶狠狠地瞪着琉。那是一种凶狠程度不亚于恶棍,唯独拥有相关背景之人才有的眼神。
想必是感受到气氛上的变化,同桌的富豪们都显得惊慌失措,脑筋灵通的人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身为话题核心人物的安娜,也仅是愕然地愣在当场。就只有脸上维持一贯的笑容、默默在旁关注的希儿,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风采。
琉的言下之意就是「我要带回安娜」,实质上形同开战宣言。
「……这番话真是令人感兴趣呢,马克西米连阁下?附带一提,虽然如今才确认此事,耳闻阁下是菲尔纳斯的伯爵是吧……」
「没错,我只是来自乡下的贵族,更是个不懂变通、看见邪门歪道的行径就无法坐视不管……生性顽固的精灵。」
琉正面迎向泰利那试探性的视线。
不同桌的宾客们、服务生和美女们,都因为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而看了过来。贵宾室里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寂静。
「我不清楚你是误会了什么……看来马克西米连阁下撇开了妻子,相当执着于我家的安娜。」
终于开口的泰利依旧维持着他那骇人的眼神,藏在胡子底下的嘴巴挤出微笑。
「不如这样好了,我们来赌一把如何?」
「赌一把……?」
「没错,输家要无条件服从赢家的要求。如此一来,赢家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而且赌局中使用的全是最高额筹码。」
泰利弹了个响指,男服务生便推着装有大量最高额筹码的推车走了过来。那座金碧辉煌、散发出白金般光芒的小山,就算琉把刚才在大厅里赢来的筹码全数加起来,其总额仍是遥不可及。
「这堆筹码就借你吧,要不然我所追求的赌博也就无法成立了。」
听完泰利形同强迫对方接受挑战的发言,琉在心中自言自语。
(这场赌博的输家,代价不光是必须听从对方的所有条件,还会背负巨额的债务……而且,对方不打算轻易放我走。)
除了把推车推来的人,数名男子将琉和希儿所在的赌桌团团包围,个个都跟守在贵宾室门前的警卫一样身强体壮,另外──
(有一名……不对,是有两名高手。)
站在泰利背后的男性人族与男性猫人(cat people),即使看在琉的眼里,也是实力不凡的佼佼者。
琉没听说过娱乐都市(桑托流·贝贾)存在着实力突出的【眷族】,恐怕是泰利私下聘雇的无眷族──或是脱离派系的流浪保镳。纵使实力比不上【迦尼萨眷族】的干部,但只要有他们负责坐镇,光凭赌场老板的私兵,也足以充分应付各种冲突。
「已赢得财富、地位以及声望的我们,如今真正追求的事物……就是命悬一线的紧张感,我没说错吧?」
泰利唆使一身黑衣的保镳们负责施压,同时挑衅地说出这番话。
不知是为了教训与自己为敌的对手,还是打算借由这场赌博来摆平安娜的问题,总之泰利的提案十分单纯。
「只要在赌局中获胜就好」,如此简单明瞭。
(眼下……还是先接受对方的提案吧。)
立刻大打出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而且安娜目前的所在位置,过于接近泰利以及保镳们。更何况对方从大厅找来【迦尼萨眷族】帮忙助阵的话,琉根本不堪一击。
外加上希儿也在这里,接受提案也能静观其变。
琉往侧面瞥了一眼,希儿随即点头回应。
「……好吧,我接受这场挑战。」
面对正眼点头同意的琉,泰利扬起嘴角。
接着环视同桌的其他宾客。
「各位也一起参加吧!这里可是第一大赌场(gran casino),如果只有我跟马克西米连阁下单挑,那多没意思呀!胜利条件就全部比照办理,由我来实现赢家的愿望!不过还请各位高抬贵手,可别说出什么『想要我的老命』这类吓人的愿望喔,哇哈哈哈哈!」
泰利张开双臂说出提案,原先显得不知所措的宾客们,就这么面面相觑。
对于赌场老板展现出财力雄厚的一面,仍不忘开开玩笑的这番言词,宾客们不禁发出笑声,并且纷纷表示赞同。也不知这情况是否真能证明泰利是在追求荣耀与毁灭相隔一线的紧张感,这场将他人卷入的赌博,已紧锣密鼓地进入准备阶段。
「你有想要指定的赌博方式吗?假如没有,就以扑克来分胜负吧。」
「我没意见。」
「那么,胜负条件是筹码的数量……哪一方赔光手边所有的筹码时,就是输家。」
精灵在天蓝色的右眼中燃起愤怒之火,接受了比赛条件。反观矮人老板却愉悦地眯起双眼。
不出多久,桌上已堆满店家所准备的最高额筹码。
在面不改色的男服务生们、脸上满是不安与放弃的美女们,以及神色动摇的少女(安娜)的注视之下,这场赌博就此展开。
「那么,我先下注二十枚筹码吧。」
「我加注两倍。」
赌博方式是翻牌扑克,规则是除了自己的手牌以外,所有玩家皆可以使用的共用牌,都配置在桌面中央。玩家要利用共用牌和手牌来完成牌组。即使牌组很弱,依旧能借由虚张声势来轻松取胜。
(目前看下来,并没有耍老千的迹象。)
不仅是泰利,琉也紧盯着负责发牌的男性荷官的一举一动。包含其他宾客在内,这位前冒险者从地下城锻炼出来的眼力,绝对不会错失任何一丁点的异状。
反观周围的保镳们,也同样为了避免琉动手脚而在旁监视。特别是泰利身旁的男性人族与男性猫人(cat people),都以犀利的目光紧盯着琉。
除了琉和泰利,另外还有四名玩家,分别是两名人族、一名小人族富豪以及一名兽人老绅士。琉与其他人既没有情绪起伏,也没有出声吵闹,现场只剩下平静的翻牌声,以及筹码碰撞的声响。
各玩家的成堆最高额筹码,就这么一增一减地反覆交换。
乍看之下,战况已迈入短兵相接──
「哎呀,是我这个老头子赢啦。」
「……」
兽人老绅士获胜,收走了琉下注的筹码。
琉多亏高级冒险者特有的「斗智」技巧,才避免陷入惨败的窘境,但她手边的筹码一直在逐渐缩减。相较于一开始的数量,现在仅剩下一半,而且唯独琉一个人到现在都没赢过任何一局。
未能看穿对手的心思,也就无法达成「斗智」的先决条件。
坐在对侧座位上、手边仍有充裕筹码的泰利,脸上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当身旁的希儿以微妙的表情观察赌桌时,琉在心中喃喃自语。
(我太大意了……)
琉将右眼移向周围,也就是除了泰利以外的其他宾客。
不管是将高级酒拿到嘴边的兽人老绅士,或是在手中把玩筹码的小人族富翁,脸上都微微挂着讪笑的神情。
(不光是荷官,我早该想到老板与宾客之间的关联性。)
泰利与宾客们,他们的关系并非单单只是庄家与客人。
而是「共犯」。
如同琉逐一监视的结果,泰利他们完全没有耍老千。
这几人就只是透过琉「无法察觉的方法」,「互相告知自己手中的牌组」。
有可能是借由手势、目光、隐藏在发言里的部分台词,或是上述的一切。他们利用唯独彼此之间才明白的暗号,互相分享各自牌组的情报,然后由牌组最强的人,在琉决定一较高下时进行压制。
也就是让损失压到最低,等到有把握获胜时再出手即可。
(赌桌上的所有赌客,全都是我的敌人……)
敌手并非只有泰利一人,还包含五位宾客在内。
既然能够利用场上的共用牌来强化牌组,对手等同于拥有五人份的手牌。
也难怪琉无法看穿他们的思绪。因为泰利他们打从一开始,别说是「斗智」──就连彼此虚张声势的打算都没有。
他们如同成群结队袭向冒险者的怪兽,打算以多数暴力来压垮琉。
(真是失算……我竟然因为动怒而让视野变得狭隘了。)
事到如今,琉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愤怒蒙蔽了双眼。
换作是平常的琉,早就察觉了。但在目睹少女(安娜)的遭遇,以及泰利和宾客们将那些美人当成私有物的傲慢态度后,导致她一时失去了冷静。
不对,即便有注意到,在琉接受挑战的瞬间,就已败象毕露。
居然犯下如此初级的失误,琉不禁在心中咒骂自己。
「瞧你的筹码少了很多,当真没问题吗?马克西米连阁下。」
「……」
琉后知后觉地打算以观察对方的举动来识破暗号,偏偏此举不能让她立刻扭转干坤。面对陷入沉默的琉,泰利以调侃的语气出声询问。
被泰利用大手搂住腰的少女(安娜)显得相当动摇,看见赌局的发展,几乎快哭了出来。不清楚现场情况的她,看出为自己动怒的琉陷入颓势,因而感到悲伤。也可能是她认为,都怪自己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
「话说回来,我还没说过自己获胜时的要求吧。」
矮人老板的手彷佛化成一条蛇,隔着礼服上下抚摸着少女(安娜)的腰间与腹部,同时继续开口。
「若是我赢了,阁下的伴侣……也就是旁边的夫人,得暂时借我一段时间。」
努力让自己显得泰然自若的琉,此刻的神情首次显现动摇。
原因是心中燃起一股更加剧烈的瞋恚之火。
「真羡慕阁下娶了一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妻子,因此我实在很想体验一下这种感受。放心,我只是有空时,在晚上请她来陪我小酌两杯罢了……而且是单独两人。」
那道好色的目光,飘向琉身旁的希儿。
相较于平静地回看一眼的淡银发美少女,泰利的脸上浮现下流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就是「洗礼」。
造访这间贵宾室的新人──其中又以没被泰利看上或与之敌对的人为主──都会被迫参与类似眼前这种情况的赌博。在落败之际,就会被人以随之背负的庞大债务为由,被迫答应任何要求,甚至是献出自己身边的亲人或伴侣。
摩多曾说过,来到这里的新人都会惨遭剥削,琉至此终于彻底明白了。
与此同时,心底也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慨。
「无论是嚣张的家伙、被欲望冲昏头的家伙,还有像你这种正义感使然的家伙……全都被我当成肥羊痛宰了一番。」
──事到如今,只能大打出手了吗。
纵使是被人设局的赌博──比赛到一半选择放弃,对于有道德洁癖的琉而言,可说是违反她原有的坚持,但她现在已气得把那些原则都当成不值一提的小事,再也无法克制自我了。
琉实在无法容忍这名男人,竟敢对她的知心好友产生非分之想。
还有打算借此分杯羹的这些支持者们,也着实令她作呕。
看见精灵露出杀气腾腾的模样,包含人族、猫人(cat people)在内的所有保镳,纷纷摆出架势。
琉已将悬念与风险都抛诸脑后,即将大开杀戒。
「亲爱的。」
不过──
从旁伸来的左手,贴在琉的手背上。
琉震惊地停下动作,往旁边一看,发现希儿此时仍面露微笑。
眼神彷佛在制止琉的希儿,缓缓将目光移向泰利等人。
「各位,由于我家夫君有些疲惫,接下来能由我代替夫君参加赌博吗?」
面对这个提案,不仅是泰利他们,就连琉也错愕不已。
「希儿!」
「亲爱的,拜托你,我想亲手决定自己的未来……不愿由你来承担这个责任。老板,假如落败的话,我愿意接受您的要求,希望您到时可以放过我的夫君。」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夫妻情深还真是凄美动人。没问题,我答应你,夫人。」
原本琉正想探出身,却被希儿那柔情似水的目光和言语制止了。
不知刚才的对话看在旁人的眼里究竟有何感受。会认为这是娇妻一往情深的献身?还是以为她想袒护丈夫而牺牲自我?
对琉而言,却是以上皆非。
看见希儿浮夸地饰演「伯爵夫妇」的一举一动,琉反而逐渐冷静下来。
少女挤出一抹虚假到缺乏真实感、酒吧同事们看了都会大翻白眼的笑容,从座位上起身说:
「老板,请问您能再接受我一个不情之请吗?」
「你说吧。」
「我想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希望您能将这个人请来房间。」
此时,琉露出「难道是他」的神情。
「其实,之前将我与夫君从危机中拯救出来的某位冒险者大人,今日也有来到这里……」
「……」
「我们原本为了答谢他,预定今晚要请对方吃饭,但假如变成晚上得陪老板您小酌的话,我就无法出席那场餐会。因此,那个……希望能先跟对方道别。」
听着希儿临时编出来的漫天大谎,琉拼命避免自己露出质疑的眼神,就这么不发一语,任凭希儿自由发挥。面对状似表现得十分坚强的伯爵夫人──泰利不疑有他,眯起双眼回答。
「没问题,我就特别允许此人进入这间贵宾室。」
「谢谢。」
其中一名保镳从希儿口中听完「某位冒险者」的特征之后,就走出了贵宾室。
一段时间后……被带进房间的人,是个脸上写满问号的白发少年。
「那头白发……错不了的,是【小新秀】。」
「贝尔·克朗尼?就是日前在战争游戏里出尽风头的那位?」
琉没有理会交头接耳的宾客们,在心底暗道「果然如此」。
少年·贝尔对于贵宾室里的气氛感到不知所措,彷佛误闯未知的世界般不停东张西望。为何要把他找来这里?希儿究竟在想什么?琉可说是一头雾水。
但是,琉对希儿有十足的信心。
毕竟希儿精明到被酒吧的同事们形容成「魔女」,手段更是比起曾经身为冒险者的琉高出不知多少倍──甚至到了令诸神刮目相看的地步,有着「没人敢招惹」的本质。
「真是不好意思,克朗尼大人,由于我接下来临时有其他安排,请原谅我得取消与您约好的餐会。」
「咦!那、那个?」
搞不清楚状况被带来此处的贝尔,看着希儿来到身边说出这段他毫无印象的约定后,露出更加混乱的神情。
在昏暗的贵宾室里,能看见一脸冷笑的泰利以及宾客们、散发着肃杀之气的保镳们、坐在赌桌前被对方团团围住的琉,以及多位穿着礼服的美女们。
贝尔窥视完四周,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将目光移回眼前的希儿身上。
「希、希儿小姐?」
「现在请直呼我希蕾妮就好,克朗尼大人。」
希儿将脸凑到贝尔的面前如此低语,在短短一瞬间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般狡黠一笑。
「希、希蕾妮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希儿将指头抵在贝尔的唇瓣上,以笑容来回答这个问题。
「在玩一场、不可告人的游戏。」
「……」
「听着,克朗尼大人,这间贵宾室可是就连【迦尼萨眷族】都不得接近的场所……因此任谁都不准进入这里。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任何人都不得其门而入,即使是勇气过人的您……也包含在内。」
面对宛如在耳边细语,又像是提出忠告的希儿,贝尔讶异地瞪大双眼。当室内所有人都在倾听他们的对话时,琉也默默在旁关注着。
最后,希儿依依不舍地留下一句话。
「很高兴今天能见到您……希望日后有缘再会。」
「希儿小……希蕾妮、小姐。」
「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我能否与您握个手呢?」
面对少女含情脉脉的请求,少年战战兢兢地让彼此的手重叠在一起。
希儿彷佛想从少年那里得到温暖般,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谢谢您……我们就此别过了。」
希儿掩面转过身去后,贝尔就被两名保镳架在中间带走,立刻被赶出贵宾室。
「哎呀哎呀,夫人似乎是位多情的女子呢,马克西米连阁下?」
「……」
泰利一脸窃笑地见识完这场彷佛爱情悲剧般的谈话,说出了上述感想,但是琉仍不发一语。毕竟希儿的心上人的确就是那位少年,在谈吐间流露出状似深爱着对方的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琉决定把这句话吞回肚里。
「你已经道别完了吗?」
「是的。」
走回桌边的希儿,朝着泰利点了一下头,重新就坐。
等希儿擦干眼角上的泪水,露出坚毅的神情之后,泰利发问说:
「那么赌博重新开始……附带一提,夫人你可明白扑克的规则吗?」
「是的,在店里的同事……咳咳,在调皮仆人们的邀请之下,我经常瞒着夫君与她们玩这类游戏。」
看着连忙改口的希儿,琉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店里的同事──就是指阿妮雅和可萝伊她们。倘若这些人也在现场,得知自己被当成仆人的话,肯定会喵喵叫地大声抗议。
至于此处所指的「夫君」并不是琉,而是酒吧的店主(蜜雅)。
那群瞒着店主偷玩扑克的店员们,也邀请希儿一起玩过。
「说来汗颜,我没玩过规则太过复杂的类型……请问可否改玩换牌扑克呢?」
所谓的换牌扑克,就是利用五张手牌来完成牌组,途中只允许换牌一次。在种类多样的扑克游戏里,是最基本的类型。
即使更改规则,各家的筹码也不会变动。代替琉上场的希儿,只能原封不动地继承那些数量已经减少的筹码。泰利他们认为这么做无伤大雅,便接受了这个要求。
「另外还有一件事。」
希儿在胸前合掌一拍,继续追加条件。
「如果盖牌的话,就要支付两倍的底注,大家觉得如何呢?」
确定规则改成与仆人们常玩的方式之后,希儿笑脸盈盈地如此提议。
说穿了,就是强制下注的负担将会提升,但是……
面对态度从原先的温柔婉约,变成一脸灿笑的希儿,泰利等人显得无所适从。
「……好吧,就这么办。」
泰利与其他宾客面面相觑,彼此都露出错愕的神情,但还是接受了这项提案。
(尽管情况有点诡异……反正应该影响不大。)
泰利斜眼提醒荷官开始发牌之后,隔着赌桌看向正对面。
琉将玩家的座位让给希儿,自己则是站在后方。为了避免毫无警戒心的少女被人偷看手牌,琉宛如一名骑士陪在她的身旁。这位左眼与半张脸被眼罩遮住、充满神秘色彩的精灵,对于泰利飘来的目光瞥了一眼。
(这个高高在上的精灵小伙子……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而且他还自以为是拯救可悲少女的骑士。)
泰利将视线从琉移到希儿的身上,心中随即涌现出一股施虐心。
(看我硬生生夺走你的伴侣,彻底粉碎你那张淡然的表情。)
即便类型与安娜截然不同,不过这位伯爵夫人也是个美少女。她的身材与淡妆底下的清纯脸庞恰恰相反,有着傲人的双峰以及柔嫩的肌肤。到时把她与自己尚未染指的安娜一道品尝,想来也别有一番情调。
泰利一如外界的传闻,在这间贵宾室里进行过无数次的「洗礼」。
原则上就是从敌对者那里强抢财物跟女人,为的就是迫使欠下大笔债务的蠢蛋们受制于自己。
尽管泰利这种财大气粗、傲慢放荡的态度,乍看之下应当会四处结怨,不过他很懂得恩威并施。对于忤逆自己的人他毫不留情;但在面对愿意顺从自己的人时,又会一改过去的态度加以厚待。
进行「洗礼」时,服从泰利的宾客们也同样有好处。他们会假装同情这些陷入困境的新人而伸出援手,并且使出各种手段来拉拢对方。根据过去的经验法则,这些人明白:卖人情给财力足以被招待进这间贵宾室的资产家,最终都能够让自己大赚一票。借由这种利害关系来增加同志的泰利,再加上自身无可动摇的地位,他可说是第一大赌场(gran casino)里货真价实的统治者。
因此,泰利对于自己是这个赌博乐园里,不,是身为欧拉丽之王一事深信不疑。
(公会也无法介入这里。就算眼前的对手诉诸暴力,我的身边还有法斯特他们。)
人族与猫人(cat people)保镳,就这么静静待在泰利的背后。这两人是泰利花了大笔金钱聘来的高手。在相关领域里可说是赫赫有名──足以与高级冒险者分庭抗礼的佼佼者。凡是泰利如何威胁都不肯低头的人,事后都会被这两人暗中除掉。
即便是眼前的赌博,假若琉她们暗中耍老千,必定会被当场识破。
与其他宾客是「共犯」的泰利,在这场赌博里堪称是必胜无疑。
(就让你也趴倒在我的跟前!)
荷官发完牌的同时,玩家们的底注也集中在桌面上。
泰利和另外四名宾客纷纷在心中贪婪地舔了舔舌头,下一场赌博就此开始。
但是没过多久──
「哇~!!快看,亲爱的!」
希儿发出欢呼,绑起的淡银色秀发随动作摇曳。
「是四张一样的纸牌!这是四条对吧!」
伯爵夫人将纸牌捧在双手上欣喜不已的模样,无论是泰利、宾客们、守在周围的保镳与服务生们,就连安娜以及美女们都震惊得哑然失声。
琉也呈现相同的反应。
精灵瞠目结舌地傻在当场,目光落在希儿的手牌上。
「……嗯,你说对了。」
琉为了避免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随即换上一副冷静的表情,以简短的话语表示肯定。
希儿依旧像个天真的孩子,喜出望外地欢呼:「好耶~!」
明显将「四条」这个单字挂在嘴上,光明正大宣布手中牌组的这个举动。
泰利跟宾客们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稍稍露出苦笑。
显然这是在吹牛。
(真是幼稚的谎话,虽然你打算假装自己是涉世未深的贵妇人……但终究是不懂规则的门外汉。)
想来是打算借由吹牛来先声夺人。看来「盖牌需支付两倍底注」的规则,也是为了给对手制造心理压力的小聪明。尚未更换手牌就拿到牌组强度名列前茅的四条,天底下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荒唐事。
怎么可能会上当──在心中如此揶揄的泰利,暗中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宾客们接收到讯息,在彼此交换了眼神之后,兽人老绅士稍微停顿片刻,出声叫住服务生。
「啊~麻烦帮我来一杯三十年的亚尔特拿红酒。」
三十年的亚尔特拿红酒──意思是牌组中有三张相同花色的纸牌,而且还是数字偏大的葫芦。
这场赌局势必由他拿下胜利。事前已制定好暗号的泰利等人,在互相说出几句言不由衷的吹牛后纷纷盖牌。目前仍在牌桌上的人,只剩下兽人老绅士与希儿。
「看来是夫人跟我这个老头子进行单挑……你打算怎么做?」
「那么,我要加注。」
「呵呵呵,夫人的态度真强硬,那我也跟着加注吧。」
老绅士扬起嘴角。
态度明显是「如何?你大可盖牌喔」的这位兽人宾客,得意地眯起双眼。
「加注。」
希儿没有换牌,继续下注更多筹码。
「……!?」
经过一再的加注,少女脸上的微笑竟没有任何变化。
这情况让兽人老绅士,甚至是一脸讪笑的泰利与其他宾客都停下动作。
难道她是真的──老绅士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但他立刻认为这只是虚张声势。
我岂能屈服于像她这种小女娃所使出的拙劣伎俩之下──如此坚定自己的意志。
「哈、哈哈哈……很好,那就开牌吧。」
兽人老绅士上扬的嘴角散发出些许怒意,同时再下注相同额度的筹码。
琉站在一旁默默关注,双方就此公开彼此的牌组。
老绅士理所当然是葫芦。
反观希儿──
「四条。」
一如她当初的宣言,四张「女王(Queen)」摊在桌面上。
「!?」
泰利等人全都错愕不已。
亲眼看见这副强度在老绅士之上的牌组,他们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这、这还真是被人摆了一道……」
包含底注与加注的所有筹码,都被收进希儿的手里。
尽管老绅士挤出尴尬的笑容缓和气氛,脸上仍因为屈辱而燃起愤怒之火。
但是这股怒火──立刻被另一股情感所取代。
「真厉害,亲爱的,你快看!这次全都是一样的花色!」
「……!!」
──又来了。
面对希儿笑容满面公布自己的牌组,宾客们纷纷脸色大变。
所有人看似都半信半疑,而且脸上参杂着「哪有可能又这么好运」的愤怒,以及「难道她又拿到一手好牌」的困惑。陷入沉默的泰利决定静观其变而选择盖牌之后,他使了个眼色,吩咐牌组最强的宾客去一较高下。
「啊~又是我赢了。」
「……!!」
希儿手中的牌组一如当初的宣言,于是再次收走所有下注的筹码。
至此,所有宾客的心态一口气全变了。
换言之,就是开始怀疑这位少女是否真的运气极佳──以及她拥有货真价实的赌博技巧。
「顺子。」
希儿不再装腔作势,也不再隐藏她的本性。
脸上绽放出既可爱又无惧的微笑,再次宣告自己手上的牌组。
「……我、我盖牌。」
「我、我也是!」
希儿对于自己宣布的牌组具有自信,结果所有宾客都选择避免正面冲突,由她一人独赢。
但是仍止不住希儿的攻势。
「三条。」
希儿把牌覆盖在桌面上,再次公开自己的牌组。
「同花顺。」
她的态度既平静、庄严又大胆。
「葫芦。」
希儿连战连胜。少女手边的最高额筹码,就这样越积越多。
泰利在愕然之余,首先是怀疑希儿与站在她身后的琉在耍老千。他朝着前方与后方使了个眼色,倒吸了一口气的荷官连忙摇头,人族保镳也默默地给出相同的回应。
莫名其妙,她的运气好得吓人──当泰利等人心照不宣地得出相同的结论之际,希儿犹如看穿众人心思似的──
「啊、糟糕。」
「!」
当所有宾客放弃下注而盖牌后,希儿却在将手牌归还荷官时,不小心落在桌面上。摊在众人面前的牌组,根本是最烂的散牌。
宾客们见状后呆若木鸡,随后气得满脸通红。
(笨蛋!她是在挑衅!)
泰利焦急地在心中破口大骂,偏偏同伙们浑然不觉。
暴怒的宾客不再理会希儿的预告,执意与她一决胜负,转眼间就惨败收场。
于是瞠目结舌、迟迟说不出话来的宾客们,就这么露出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脑中彻底陷入混乱。
不久后,就出现第一名淘汰者。
「不、不会吧……」
此刻,脸色无比苍白的是方才那位兽人老绅士。
原先成堆的筹码已全数消失,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
在泰利跟宾客们从冲击中回过神之前,神色淡然继续赌博的希儿,慢条斯理地开口:
「各位可曾听说过,在诸神之中,有一位能看穿『灵魂』颜色的女神吗?」
「希儿和琉还在大赌场(casino)里喵?她们不要紧喵~?」
希儿她们在进行赌博的同一时间,于酒吧「丰饶的女主人」里──
阿妮雅在厨房的角落一边洗着堆叠的碗盘,一边以悠哉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没什么好担心的喵。」
「对呀对呀,虽然被大型派系(迦尼萨)的人盯上会很不妙,但我相信琉自有分寸。」
猫人(cat people)可萝伊以及人族少女露诺娃,都断然认定阿妮雅是杞人忧天。
在三人勤奋地清洗碗盘之际,可萝伊有气无力地接着说:
「猫看希儿肯定正在痛宰对手,并且用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露出邪恶无比的笑容喵……」
深知少女扑克实力的可萝伊说完这句话,另外两人纷纷点头同意。
「猫都忘记自己输了多少次,常常代替她做洗碗的工作喵……!!」
「虽说你的赌技烂到近乎绝望……但我们也不觉得自己有机会赢过希儿呢~」
「光凭扑克脸或吹牛那点程度的技巧,是绝对赢不了她喵。」
可萝伊用手擦脸,在颊沾上泡泡的同时,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可萝伊她们一直以来就像这样,必然在笑脸盈盈的少女面前吞下败绩。
没错,简直就像是「自己手中的一切早已被人识破」。
「感觉上,彷佛正与早就看穿猫们所有谎话的神明在赌博喵……」
在赌场里,有诸神参战的扑克总是令人望之生畏。
说起原因,就在于他们能够识破孩子们的谎言。
所以任谁都觉得──在他们的面前虚张声势,从一开始就是在打败仗。
希儿莫名优秀的直觉,几乎形同这种情况。服务生之中最爱赌博的猫人(cat people)浑身一颤地发出沉吟之后,叹了一口气:
「希儿果然是『魔女』喵。」
「相传这位女神能看穿『灵魂』的色彩变化,借此识破孩子们的思绪。」
在刻意制造出昏暗效果的魔石灯照明之下,少女用她那纤长的指头,轻轻摸着纸牌的轮廓。她敛下眼帘,发出足以令听众着迷、如同具备着某种魔力的嗓音继续说:
「当然,像我这种人,并未拥有跟这位女神一样的双眼……」
深深吸引着宾客们目光的希儿,在稍作停顿后莞尔一笑。
「但我很喜欢观察人们,在接触过越多人之后,就会有越多新发现……总是令我备感新鲜。」
少女从前也曾经对某位少年说过类似的话。
但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这是不好的习惯呢」这样的罪恶感,微微眯起她那与发色相同的淡银色眼眸。
「这个嗜好,应该能形容成『观察他人』吧?在我持续这么做的同时……我变得多少可以看穿他人的心思,并且明白对方目前在想什么。」
听见这句话,别说是宾客们,甚至是贵宾室里所有的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无论是实话或谎话、愤怒跟哀伤、焦虑和痛苦……还有对与错。」
这句话是虚张声势?还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宾客们心中的疑虑,已然变成了形同无法挣脱的流沙地狱。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宛如被人逼得准备跳崖似地冷汗直流。此时,小人族富翁已面无血色,两只手就这么抖个不停。
「每个人的眼眸,总会透露出许多讯息。」
站在希儿背后的琉,也止不住心中的错愕。
倘若此话当真,表示希儿光是注视对手的表情以及眼睛,就可以读出对方的心思。当公布自己的牌组时,假如对手的眼神产生动摇,就直接一决胜负;反之若是没有动摇就进行换牌,或是直接盖牌。
换句话说,希儿等于能够看见对方的手牌。
这与琉培养出来、冒险者所拥有的「斗智」截然不同,是单方面获得情报,进而辗压对手。
即便琉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希儿那种宛若能看穿内心深处的眼神,仍让她记忆犹新。那时的希儿大部分都不会多问什么,不过每当琉烦恼时,她就会面带笑容地从旁伸出援手。
「你、你这个……!?」
脸颊开始抽搐的泰利,同样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自诩为赌博乐园之王的他,以及家财万贯的富豪们,竟然被一名少女的话语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被震慑住了。
泰利和希儿四目相交,他就这么直视着她的眼眸,喉头不停发颤。
那双淡银色的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
隐藏在那双眼睛深处的光辉是什么?
她的眼里,到底培养着何种存在──
(唔──什么伯爵夫人!什么年轻貌美的妻子!你这个该死的「魔女」!!)
泰利联想到与某位猫人(cat people)一样的称呼,用力地握紧右手。
现在除了泰利以外,宾客们的筹码都已寥寥无几。后来追加的规则「盖牌时得支付两倍底注」,根本是一口气缩短他们的寿命。基于强制下注的沉重负担,导致他们经常面临手中并未拥有能够起死回生的牌组,却不得不借由弱小的牌组与人分出高下的事态。再加上希儿将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简直就像早已看穿敌我之间的优劣──温柔地抚摸过同桌玩家们的脖子,然后毫不留情地一刀割断。
最初的两场赌局,泰利等人当真是损失惨重。那场胜负,让希儿成功在众人心中埋下无可动摇的铭印。众人都对她那诡异的预告牌组行为抱持疑虑跟恐惧,导致从上半局起就没人敢积极进攻,放弃那最初也是最后的胜算。
起先是一位,接着又有一位失魂落魄的宾客败下阵来。
赌局接近尾声,面对这急转直下的战况,保镳们与美女们都只能提心吊胆地在一旁关注着。
这一切都是策略。
所有一切都被少女玩弄在股掌之中。
(再这样下去,我必败无疑……!)
泰利勉强拿下几次胜利,但也只能算得上是垂死挣扎。他的筹码已锐减将近一半。此事令他气得想用与生倶来(矮人)的握力捏烂纸牌,不过他还是勉强隐忍下来,同时开始进行下一场赌局,从荷官手中收下发出的纸牌。
「!」
此时,泰利不禁睁大双眼。起先映入眼帘的符号,是象征祝福的圣杯,接下来竟然是一连四张的「国王」,也就是四条。
──胜利女神最终还是对我露出微笑了!
泰利欣喜若狂。说来也真是讽刺,这就形同是报复最初那场胜负的牌组。
老天爷的意思,就是希望泰利拿下胜利。
(不管她是否能看穿我的牌组,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筹码全下,泰利决定趁现在一口气扭转战局。
泰利双眼充血地狠瞪希儿,就这么交由赌局进行,等待对手主动站上断头台。
「……换牌。」
面对男子犀利的眼神,希儿的脸上首次失去笑意。
她以更为平静的语调要求换牌。
单薄的纸牌从牌堆中抽出的声响、少女(安娜)发颤的吐息、一脸讪笑将筹码紧握在手里的泰利。贵宾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在琉的注视之下,少女将手伸向发来的纸牌。
当希儿把纸牌放进手牌中的下个瞬间──
「呵、呵呵──啊哈哈!」
她看似感到相当意外般,从唇瓣间发出笑声。
「我不过是觉得……只是稍微有点动摇而已呢。」
以莫名陶醉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希儿像是热恋中的少女那样闭起双眼。
再次面露微笑的她,睁眼直视位于对侧的泰利。
尽管泰利短短一瞬间被这股视线震慑住,但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女人只是在狐假虎威,最终仍决定相信自己的牌组来一决胜负。
双方都下注大量的筹码,在即将开牌之际──
希儿开口:
「今天的我,似乎有得到『幸运兔』先生的祝福呢。」
随后,她便公开自己的手牌。
「同花大顺。」
碰──兽人老绅士一脚将椅子踹飞,直接瘫坐在地上。
因为这股冲击,泰利面前那成堆的筹码有若瀑布般崩塌倾倒。在金光闪闪的筹码散落一地的碰撞声里,无论是以双手遮掩嘴巴的美女们、额头流下冷汗的宾客们,以及愣在原地的安娜,脸上都布满错愕的神色。
这是包含万用牌在内,本日出现的最强牌组。
睁大双眼到眼珠彷佛快掉出来的泰利,猛然转身看向背后。
「法斯特!?」
相较于矮人刺耳的怒吼声,人族保镳发出沉吟,摇头以对。
目睹保镳给出对方并没有耍老千的回应后,泰利气得咬牙切齿。
「呵呵……谢谢你,兔子先生。」
希儿从牌组中取出万用牌──将小丑跨坐在「兔子」上的鬼牌拿在手上。
少女深情款款看着「兔子」那双浑圆眼睛,彷佛回想起与少年道别之际所感受到的温暖,轻轻将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
泰利看着堆积如山的筹码,以及精灵守护者静候于背后的赌博优胜者。
失去手中所有筹码的他,被眼前光景震撼到浑身僵硬。
错估了对手。
泰利不得不承认是自己错估了对手。
泰利原先以为,琉是孤身一人前来拯救少女(安娜)的骑士。
但是他错了。这位骑士除了自身以外,还拥有一个千真万确的「杀手锏」。
眼前这名少女就是「杀手锏」──是骑士所服侍的「女王」。
「呐,琉?所以这是……」
「没错,希儿──」
少女以笨拙的动作,用双手打开一把缤纷鲜艳的紫色扇子。
「──是你赢了。」
在琉开口宣布之际,希儿以扇子遮住唇瓣,微微眯起她那双淡银色的眼眸,注视着那群呆若木鸡的富豪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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