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于消亡宿命前颤栗-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热带雨林的疯牛
──“有所得,必有所失。”
这是他最初从师父那里学到的道理。
得到某物,便意味着必将失去另一样东西。
彼时尚且年少的他,对这句话感到无比困惑与沮丧。
对即将赌上性命、去习得诸多技艺的弟子而言,那实在是太过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东西。
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太多。
不止他。
那场宛如噩梦的耶尔内费尔特事件,究竟夺走了多少东西?
生命。家园。职业。财产。友人。爱人。还有家人。
在那场席卷无数城镇的动乱漩涡之中,数不尽的事物被掠夺、被摧毁、被彻底抹去。
时至今日,人们早已放弃统计确切的受灾损失与伤亡人数。
当然——
席卷全国的惨祸,自然不会放过他所居住的村落。
双亲逝去。家宅焚毁。
事变后的混乱时期——
从以打工为名、被半强制地送往特里斯坦市的那一刻起,故乡于他而言,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义。
当时的经济体制已然半毁,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漫无目的地闯入大城市,根本不可能找到活路。
说白了,那不过是以打工为借口的人口削减……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他被无情地抛弃了。
村里能供养众人的物资本就有限。
那么,就先从派不上用场、就算舍弃也不会留下后患的孤儿开始动手——
村民们这么想,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是理所当然。
可他却无法怨恨这些将自己驱逐出去的同乡。
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
根本没有体恤他人的余韵。
怨恨旁人,也无法改变现状。
更无人能够为此负责。
来到特里斯坦市的那天,他就明白,整个国家都深陷在同样的绝境之中。
当亲眼目睹曾经憧憬的都市变得面目全非、一片荒芜时——
他记得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
追忆着那些已然逝去的一切,任由悲伤化作泪水滑落。
所以——他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好。
来者不拒。不论巨细、不计形式,只要是能得到的事物,他都贪得无厌地想要尽数占有。
连停下来清醒片刻的时间都没有,只是被动地被各类事物不断侵占、掏空——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去填补那些空缺的虚无。
可是……
他很快就明白,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得到某物的瞬间,便会滋生出失去它的不安。
只是填补空虚、恢复原状,是远远不够的。
谁能保证同样的悲剧不会再次重演?
必须得到比失去之物更多的东西。
他想要凭借拥有更多,让自己变得强大。
用所得之物武装自身——
以永不停歇的攫取,反抗注定失去的命运。
被夺走百样,便要寻回百零一样;
失去千件,便要手握千零一件。
如此一来,便不算落败,便不会一败涂地。
想要更多,再多一点。
为防备下一次失去,
哪怕多拥有一物也好。
他永远无法满足。也不能满足。
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
就像是朝着没有尽头的地平线不断奔跑。
他深知,不停前行、不停获取,是他唯一的反抗方式。
于是,他立下志向:
追寻无限,渴求全能。
可以说,正是这份永无止境的欲望,一路支撑着他走到如今。
可是——
“获得与失去永远等价。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即便乍看之下并非如此。”
他始终无法理解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在他看来,师父说的实在太不公平。
自己明明已经失去如此之多,凭什么还要继续失去?
这次本该轮到自己单方面拥有才对。
“你终究还是太过稚嫩。”
师父如此告诫他——
并指向一只空杯。
“看好了。
哪怕是看似虚空的容器,容纳外物的同时,也必有取舍与代价。
你往杯中注水,就会挤出等量的空气。
只是平常你不曾意识到那空气的存在罢了。
更何况,正因为有限,所以才被称作容器。
不可能无限地往里填塞。
若是杯满之后还要强行添入新物,里面的东西必然会满溢而出。——”
人所能拥有的东西,本就有其极限。
师父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诉说这件事。
但是。
在他眼中,师父是全能的超人。
无论何种状况、何种对手,都不可能从师父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在他心里,师父是几乎等同于神一般完美的存在。
仿佛不会有任何事能难倒师父。
这样的师父,究竟又舍弃过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稚嫩。”
师父叹了口气。
“你根本不知道,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舍弃了多少……
那些东西,就像空气一样,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想要抓住新的东西,就必须放开手中已有的东西。
若没有这份觉悟却渴求新事物,那不过是贪婪与执念。
师父这样教导他。
而这,正是人之本性。
因此——
若有人想要超越‘人’的桎梏,便要舍弃更多。
必须不断抛弃,那些定义“自我为人”的一切。
那是与死亡无异的试炼。
不断舍弃那些定义自我的一切,无异于让自身的存在无限稀薄化。
当一切尽数失去,存在也就随之湮灭,而这便等同于死亡。
但若是想要以全新的姿态获得新生,这又是理所当然之事。
若将自身比作容器,
到最后,就连容器本身都必须舍弃——
唯有如此,才能化作可以容纳万物的无垠之器。
不断舍弃、舍弃、再舍弃——
在尽数抛却一切执念的尽头,方能踏入那独属于存在本质的自由天地。
那么——若是无法彻底割舍,又会如何?
对于这个问题,师父只简短地回答:
“那时候,就只能去死。”
彼时的他,依旧觉得这实在太过不公。
但是。
“科尔格师父……”
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自后背贯穿至腹腔。
片刻之后——
仿佛在嘲笑他一般,干涩的枪声在白色森林中重重回响。
他猛地弓起身子,踉跄后退。
与其说是被子弹的冲击力撞飞,
不如说是为了逃离那穿透身躯、如同铁桩般的某物,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宛如被针钉住的虫豸,徒劳地挣扎着四肢。
仰望天空——是满天的飞雪。
薄暗的夜幕之下,细微冰冷的结晶无止尽地飘落。
仿佛要将整片森林染成白银一般,层层堆积,覆盖大地。
对逃亡者而言,雪是掩盖足迹的上天相助;
同时,也是缠上他们竭力逃离追兵的双脚、阻碍前行的命运恶意。
孰强孰弱,全看境遇。而——
对他来说,显然是后者。
“果然……”
剧痛从腹腔扩散开来。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他弓下身子,姿态宛若仰天长啸、奋力反抗一般。
原本望向天际的视野骤然偏转,脚下茫茫的白色地面映入眼帘。
不对——
他脚下的地面上,一滩浅褐色的液体正冒着热气,缓缓蔓延开来。
若非心知肚明,根本无法辨认出那就是血迹。
被肆意泼洒、与雪交融、逐渐稀薄的生命之滴。
那仿佛在预示着他即将走向的结局。
“丹尼尔!?”
远方传来近乎悲鸣的呼喊,
他缓缓栽倒在浸染着鲜血的雪地之中。
想要站起来……却做不到。
从枪声与威力判断,击中他的应该是狩猎大型野兽用的大口径步枪。
腹部的伤口惨不忍睹,仿佛被生生挖去一块,
在腹腔压力之下,内脏正一点点向外涌出。
在为射杀牛马、猛兽而制造的武器面前,人类的躯体不过是脆弱的肉块罢了。
没错。脆弱。
人类实在太过脆弱。
空气。食物。光。水。以及其他种种——
缺少其中任何一样,人类就连存在于此都做不到。
仅仅是失去些许外物,存在便会轻而易举地走向消亡。
人竟是如此脆弱。
命运冷酷地降临,无情地掠夺人们拥有的一切。
哪怕倾尽心血积攒所得,也会从拥有的那一刻起逐渐走向崩塌。
人永远在被剥夺之中活着。
永远活在畏惧失去的恐惧中。
欢喜也好,悲伤也罢,到头来皆是泡影。
不过是终将随着肉体的消亡而烟消云散的虚幻假象。
这样一来,人降生在世,难道本就是为了不断失去、不断被掠夺吗?
不行。身为人类,终究是不行的。
只要仍是人类,就逃不出这份宿命。
无论得到多少,一瞬之间便会被全部夺走。
这便是生而为人的局限。
所以——
“丹尼尔!丹尼尔!!”
少女的呼唤声声入耳。
“怎么办……怎么办……!血——好多血——啊啊……!”
仅仅是挪动视线,都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少女跪倒在雪地中,一边哭泣着,一边用双手慌乱地扒着积雪。
她五官扭曲,泪水不断滑落,将被鲜血染成茶色的雪团捧起,按在他的腹部。
她把涌出的肠子推回原位,捡起散落的碎肉,试图填回他的腹腔。
她显然已经陷入混乱,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出于本能,试图将溢出的一切归回原处。
“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神智几近错乱,不停地扒着地上的积雪。
他在剧痛的彼岸,茫然地望着这样的少女。
心爱的柯妮莉娅。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存在。
“骗人……不要……太过分了……停不下来……血——血——
不要……为什么……太过分了……
谁来……谁来救救我们……父亲大人——”
(啊啊——)
听着柯妮莉娅语无伦次、支离破碎般的哭喊,他心中暗想:
(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一枪,是谁下的令吧……)
她太过天真。
年仅十六,心性却纯粹得与年龄毫不相称。
对人心的憎恶与恶意,迟钝得近乎麻木。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想必是无条件地美丽而耀眼吧。
也难怪。
自打记事起,她便被周遭百般宠爱。
双亲自不必说,连多数村民都喜爱着美丽且温柔的她。
尽管偶尔也会有人对她心生嫉妒与厌恶,
但身为村长的父亲始终为她筑起屏障,将这些恶意隔绝在外。
没人敢公然违抗这位村里的最高掌权者,去伤害这个女孩。
一朵被从所有恶意中隔离开来、只在慈爱滋养下长大的、清秀可怜的花——
那就是柯妮莉娅。
“啊啊,不行,谁来——谁来!
丹尼尔会死的,丹尼尔他!!”
所以——直到此刻,她依旧打心底相信着父亲。
她从未怀疑过这份常识与善意。
自以为是的认为,无论多任性的请求,最终都会被应许接纳。
或许,她这次执意携手私奔,
也只是想对不肯听从自己心愿的顽固父亲,稍微闹点脾气而已。
“啊啊——谁来!父亲大人!
救救丹尼尔,救救丹尼尔……!”
愚蠢的柯妮莉娅。
她对人性复杂的另一面,一无所知。
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爱着她。
那份如同婴儿般澄澈无垢的愚钝,在丹尼尔眼中无比耀眼。
与成长于绝望的世界之中、终日被失去的恐惧裹挟的自己相比,
这名少女是何等的纯粹无瑕——
相信世界的善意,相信人心的善良,从不怀疑希望,永远开朗豁达。
那姿态,美得令人窒息。
即便那只是从未历经风雨、养尊处优催生的无忧无虑。
他依旧深爱着这份奇迹般的纯粹。
因为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再度拥有的东西。
所以,他无法舍弃。
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对柯妮莉娅的心意。
倘若能够释怀,他的人生本该走向截然不同的轨迹。
他之所以至今都没有放弃那座忘恩负义的村庄,
仅仅是因为,柯妮莉娅就在那里。
但是——
(若是科尔格师父看到现在的我,会说什么呢……)
心中翻涌着苦涩,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面容。
(不用想也知道。
一定会说——“你这个不成熟的家伙”吧。)
没错。
无法彻底舍弃,就只能去死。
没有遵从师父的忠告,斩断该断的执念——
如今,自己便要在这漫天风雪之中死去。
而且,死得如此狼狈愚蠢。
他即将死在,自己曾无数次出手相助的村民手中。
曾经,他冷眼旁观、暗自非议那些不听劝诫、执意离去的同门师兄弟。
如今的自己,却落得这般下场。
若是还有一丝余力,此刻他或许还能挤出一抹自嘲的笑。
太像人类了。实在太像人类了。
没能舍弃一切的自己,如今即将被夺走一切。
“丹尼尔!不要啊,丹尼尔!!”
他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分叉路口。
必须做出选择。
他仍留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仍拥有凭本心抉择得失的自由。
当然,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走向理所当然、无聊透顶的结局——
那也是选项之一。
只是……
“不要,不行,丹尼尔!不行,啊啊——谁来救救我们!!”
柯妮莉娅。
她的未来——是他唯一的牵挂。
自己的死,一定会在她的心里留下一道永不消散的阴影。
正因纯粹,所以才格外脆弱。无比脆弱。
要期待她的精神拥有跨越这般残酷结局的坚强,根本是不可能的。
(啊啊……科尔格师父……)
已经没有时间了。
腹腔翻涌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模糊。
当然,这绝非因为伤口愈合。
而是感知痛觉的神经正在死去的证明。
一旦神经系统彻底失去作用,他便再也没有选择未来的能力。
已经没有余地,去细细斟酌一个不留遗憾的决定。
另一条路。
那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不但失败的概率高得惊人……
而失败带来的结局,在某种意义上,比死亡更加恐怖。
若是在正常状态下——在清醒之时,他断然不会走上这条凶险之路。
但是……
(师父啊……请原谅弟子的不肖……)
他本就已无路可退。
是作为人类就此死去。
还是——
丹尼尔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体温的急剧下降,无疑是肉体放弃维系生命活动的征兆。
随着体温的不断流失,丹尼尔的生命也随之消逝——这一切清晰得触手可及,柯妮莉娅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不要……不行啊,丹尼尔!不行,谁来救救我们!!”
柯妮莉娅近乎疯狂地哭喊着,拼命摇晃着丹尼尔的身体。
可丹尼尔早已没有了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没有当场毙命,本身就已是奇迹。
巨大的伤口将内脏暴露在外,流失的鲜血早已超过致死量。
寻常医生只要瞥上一眼,都只会无奈摇头。
虽然因心脏停搏导致供血不足、使得脑神经组织开始坏死,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但此刻的丹尼尔,已然回天乏术。
“啊啊啊——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不要,不要啊!”
柯妮莉娅不顾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紧紧抱住丹尼尔,失声痛哭。
她拼命把外流的血液往回拢入,将脱出的内脏塞回体内。
可他的身体依旧在不断变冷,逐渐滑向冰冷的死亡深渊。
所以必须让他暖和起来。
不能任由他就此冻僵死去,
必须要拼尽全力留住他的性命。
心神彻底陷入混乱的柯妮莉娅,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多么荒唐,只是死命抱紧丹尼尔,一边相拥一边泣嚎。
就在这时——
“啊——”
一道惨白的光芒骤然照亮她因恐惧与焦躁而扭曲的侧脸。
那是撕裂了渐深夜色的强光。
柯妮莉娅下意识地抬起头。
早已习惯昏暗黄昏的双眼,被这近乎暴力的强光刺痛,可她却没有闭眼,只是以祈祷般的神情,凝视着那道光。
蒸汽引擎发出低沉、断断续续的排气声,渐渐靠近。
很快,一辆轮胎装有防滑钉的大型卡车,碾开积雪,在距离她十余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强光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细节,但柯妮莉娅一眼就认出,那是村公所的大型卡车。
也就是说——
“哦——柯妮,你没事吧?”
听到这个声音,柯妮莉娅猛地有了反应。
“父亲大人——啊啊,父亲!”
“没事吧,柯妮?有没有受伤?”
那正是她的父亲,同时也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
是和丹尼尔一样,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她更加信赖的人的声音。
被绝望笼罩的柯妮莉娅,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希望。
一个人影从卡车副驾走下,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她靠近。
从柯妮莉娅的位置,依旧看不清逆光之下那人的表情。
可就算看不见,仅凭步态和身形,她便能确信那就是父亲。
血脉相连的羁绊不会出错。
“父亲——求求您,救救他,丹尼尔他快死了……”
柯妮莉娅苦苦哀求。
没关系的。
父亲一直都会在最后满足她的愿望。
只要拼命恳求,他一定会救丹尼尔。
他可是一村之长。
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请来医生。
了不起的父亲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所以——
“父亲,求求您,快一点,丹尼尔他——”
话说到一半——柯妮莉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逆光之中伫立的马克西米利安。
在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轮廓里——
不知为何,唯独嘴角的模样清晰可见。
那咧开白牙、仿佛由衷喜悦的笑容。
“你——”
柯妮莉娅如遭雷击,气息一滞。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父亲手中握着的东西。
“父……亲……”
柯妮莉娅呻吟般地喃喃出声。
马克西米利安却悠然地一步步走近。
已经近到不可能看错的距离。
父亲的脸上,确确实实挂着笑容。
那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无比舒畅地笑容——
而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还残留着火药味的猎枪。
“那是……那是……不会吧……”
柯妮莉娅依旧抱着丹尼尔,用发烧般恍惚的语气喃喃自语。
手持猎枪的马克西米利安——
而在他身后,同样拿着枪和棍棒的男人们,正从卡车货斗陆续走下。
宛如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她怔怔望着这一切。
毫无疑问——他们下来,绝不是为了救助濒死的丹尼尔。
“好了,柯妮莉娅。脏死了,赶紧把那东西放开吧。”
马克西米利安伸手搭上呆立的女儿肩膀,强行将她和丹尼尔的身体分开。
在听懂他所说的“脏东西”指的是什么的那一瞬间,柯妮莉娅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样东西,彻底裂开了。
“啊……啊啊……”
自己……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柯妮莉娅在悔恨得近乎脑浆沸腾的情绪中醒悟。
愚蠢的她,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究竟是谁开枪袭击了丹尼尔。
是父亲。
用这把巨大的枪——
这把平日里用于猎鹿捕熊的强力步枪,开枪击中丹尼尔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
丹尼尔流尽的鲜血、外露的内脏、渐渐冰冷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
“怎么了?来吧,我们回家。”
说着,马克西米利安拉起柯妮莉娅的手,让她起身。
就在这时——
他一脚踩在了倒地的丹尼尔头上。
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踩到了路边的石子,粗暴无情。
坚硬的靴底碾过恋人的头颅,将其深深摁进积雪之中。
柯妮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理解。
这是噩梦吗?还是幻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一切清晰无比,声音也声声入耳。
但她的精神,却在拼命抗拒着去理解这一切——弄清现状的意义。
“为……什么……”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只能勉强挤出这一句质问。
“怎么了?啊,别担心。我没有生气哦,我可爱的柯妮。
虽然你确实做得太过火了一点。
不过人嘛,总要从过错中吸取教训——”
“为什么!?”
柯妮莉娅打断父亲的话,发出绝望的尖叫。
满腔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撑爆她的身体,再不呐喊出声,她整个人仿佛都会原地炸裂开来。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这种、这种过分的事……!!”
“过分?你在说什么呢,柯妮?”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温柔地微笑着——用和往日别无二致的表情看着女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女儿的面庞。
而被踩在脚下的丹尼尔,头颅在积雪中陷得更深了。
“住手……住手啊!!”
柯妮莉娅甩开父亲的手,放声大喊。
她哭着跪倒在父亲脚边,拼尽全力想要去推那只踩着丹尼尔的脚。
可父亲的腿,依旧纹丝不动。
他脸上依旧挂着面具般的微笑,脚下的动作也丝毫未停。
意识到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推开父亲,柯妮莉娅呜咽着,伸出双手扒开积雪,想要将丹尼尔的头颅挖出来。
“别弄了,很脏。”
伴随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话语,两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抓住了柯妮莉娅的手腕。
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的两名村民,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拉了起来。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
柯妮莉娅拼命挣扎。
终于——感情已经无法使用言语表达。
她一边发出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哭喊,一边胡乱挥舞手脚,试图挣脱村民的束缚。
但一名十六岁的少女,终究无法敌过两名健壮的成年人。
“真是的,这任性的地方到底是像谁啊——”
马克西米利安用看撒娇幼儿的眼神,望着发狂的女儿,淡淡说道。
“好了,冒险也该结束了吧?跟我回家吧。这太冷了。”
他一副“事情到此结束”的模样,转身迈步。
两名村民半拖半拉地带着柯妮莉娅,紧随其后。
“村长——这家伙怎么办?”
几名持枪的村民,低头看向形同死尸的丹尼尔,开口询问。
“不用管他。”
说完,马克西米利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不。稳妥起见,还是给他最后一击吧。
之后便不必再管。待到冰雪消融之时,自会有野兽将残局收拾干净。”
说完,马克西米利安再次朝卡车走去。
他下达了这般毫无人性的指令,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与亢奋。
对他而言,杀害丹尼尔这件事,大概就跟除掉一只碍事的害虫一样。
“明白了。”
村长如此,村民亦然。
一名村民毫不犹豫地单手拿起霰弹枪,走向丹尼尔。
现在的丹尼尔,就算是徒手的小孩都能轻易了结他的性命。
村里所有人都听过传闻,说他会使用某种诡异的术法。
马克西米利安多半也是担心这一点,才下令务必彻底补刀。
但此时此刻,丹尼尔就连自主呼吸的力气都荡然无存,这一点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余村民纷纷耸了耸肩,跟在了马克西米利安身后。
“呜啊啊啊——不要啊!!”
村民们沉默地拖着哭喊挣扎的柯妮莉娅往前走。
柯妮莉娅将翻涌的悲愤化作声声嘶吼。
他会死。丹尼尔会死。
没有人会救他。
那个为村子付出如此之多的他,父亲和村民们却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看着那么温和、善良的他走向死亡,他们甚至像是在感到高兴。
父亲、村里的人,都不再是她直到昨天为止所信赖、所深爱的人。
纵使身形依旧,内里却是塞满恶意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深陷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她被绝望啃噬,痛苦地蜷缩挣扎。
她至今所相信的世间善意,都不过是假象。
这个世界冷酷、残忍,处处充斥着恶意。
丹尼尔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必须被硬生生与自己拆散、惨遭杀害,最后连遗体都无人祭奠,只能被随意丢弃于此?
“好了,别久留——”
手搭在卡车副驾门上,马克西米利安回过头。
他的表情,骤然皱起,充满疑惑。
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眨了眨眼——
下一瞬间,他的表情被强烈的惊愕与恐惧彻底扭曲。
“——!?”
见村长这般反应,村民们也纷纷跟着回头望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
“那、那……那是……”
本该负责处理丹尼尔的那名村民。
手中的霰弹枪已然落地,像是在求救一般,朝着马克西米利安等人伸出了三只手。
右手。
左手。
还有——
从腹部正中央伸出来的第三只手。
“救……救我……”
话语还未能完整成形,不断涌出的鲜血便淹没了他的声音。
“什……什么!?”
仿佛在回应马克西米利安的惊叫,第三只手在腹部中央活动起手指。
虽然沾满鲜血,但外形却和普通人的手别无二致。
可是,它的动作诡异至极,如同昆虫的触角一般,五指完全无视关节的活动极限,各自胡乱地扭动着。
然后——
那第三只手突然猛地缩回腹腔之内。
“咕啊……啊、啊啊啊——”
村民的腹部剧烈抽搐,转瞬之间便整片向内塌陷下去。
“什么!?到底发生了……”
有人失声尖叫。
无人回答,但所有人几乎都准确理解了事实。
恐怕就连发出尖叫的人也不例外。
只是,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而已。
真相很简单。
有人从背后,用手贯穿了那名村民的身体……然后抽了回去。
在抽离的瞬间,便将他腹腔内的内脏尽数掏走。
眼前所见,便是事实。
可问题是——那是谁的手?又是如何做到的?
答案不言而喻……
“丹尼尔·雷吉耶洛……”
有人用颤抖、恐惧的声音喃喃道。
下一秒,内脏被生生掏空的村民猛地腾空跃起。
潜藏在他身后的存在,随手抛弃了这具已然失去用处的魔物躯体。
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声,村民重重摔在雪地上,已然气绝身亡。
“还……给我…………”
一道人影从雪中缓缓站起。
本该已是一具死尸的青年,右手上还悬垂着刚刚被扯出的内脏,低声嘶吼:
“还——给——我——!!”
丹尼尔抬起右臂,将内脏按回自己腹部……
仿佛想用它填补枪击所削去的血与肉。
这幅画面直白、愚蠢,却又无比凄惨。
而更加诡异的是——被按回去的内脏与伤口,竟像被加热的蜡工艺品一样,从接触面开始彼此融化、最终融合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分不清这声音里夹杂的
是愤怒、狂喜还是悲伤。
丹尼尔断断续续地发出如同故障机械般的声响,双手死死捂住脸庞。
他的头部——猛地扭曲变形。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裂而出一样,头部的一部分鼓胀起来。
随着这一动向,整张脸的轮廓也开始微妙地扭曲变形——
“哈啊——!”
丹尼尔举起左手——
然后一拳砸在那膨胀的部位上。
“啊!啊!啊啊啊!!”
他一下又一下,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像是——想要将体内躁动的某物硬生生砸碎一样。
可他的异变,并不仅仅停留在头部。
从裸露的腹部开始,黑色缓缓蔓延。
不只是颜色。
表面的形态也在随之改变——
柔软的皮肤,变成了某种硬质物质——
就如同昆虫或甲壳类的外骨骼一样。
“魔……”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放弃了人身。
身为人类的一切走向了终焉的证明。
从这一刻起,眼前的存在,已然化为行走于世的灾厄。
“魔族化——”
没错。毫无疑问,那是魔族化。
绝对不会看错。
许多村民都记得那场“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记得这个国家被异形怪物淹没、生灵涂炭的地狱光景。
“杀、杀了他!快、快、快!!”
有人发出了混杂着哭腔的呼喊声。
与其说是被这句话催促,不如说是被本能的恐惧驱使,两名手持霰弹枪的村民将枪口对准了丹尼尔。
“哈啊……哈、哈、哈——”
丹尼尔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两柄霰弹枪同时开火。
比指尖更小——总数却多达五十发的小型铅弹群四散飞溅,尽数钉进了丹尼尔的身体。
鲜血从周身四溅而出,丹尼尔如同起舞一般,缓缓旋转着栽倒在地。
霰弹枪有效射程短、贯穿力低,可在近距离内,却比任何武器都能更确实地破坏人体。
每一颗弹丸虽体积微小——效果却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入体内。
只要命中要害,再小的子弹也能致命;
若是集中在小范围内轰击,受害者的躯体更是会被撕裂得支离破碎,根本无从缝合。
可是——
“成、成功了……吗?”
村民们的希望落空了——
丹尼尔若无其事地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用张开的右手掌,像是抓住一般遮住自己的脸。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从指缝间露出的苍蓝色眼眸——
一点点染上了浑浊。
化为了血的颜色。
那是属于疯狂的赤色。
“哈、哈、哈啊……哈啊……”
同一时间——
按住额头的左手手背,骤然鼓起。
下一瞬间,数根锐利的骨刺直接穿透皮肉,生长出来。
那刻着螺纹般旋转纹路的骨刺,顺着纹路一边旋转,一边继续变长。
片刻后,右侧额头也有同样的东西刺破皮肤,开始生长。
周遭的头发也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疯长,与眼球一同变成鲜艳的深红。
“吼——吼啊啊——”
射入体内的霰弹,从丹尼尔——应该说曾是丹尼尔的皮肉中噼里啪啦地脱落,弹壳残留的余温融化了积雪,沉入了地面深处。
并非铅弹没能伤及肉身,
而是他的躯体硬生生将异物逼出、排到了体外。
“咕——”
马克西米利安呻吟一声,举起猎枪。
这可不是霰弹枪。
从丹尼尔此前身受的重创便能看出,这是一击便能深深钻入肉体、碎骨裂脏的强力大口径马格南步枪。
靠它一定可以——马克西米利安肯定是这么想的。
枪声迸发。
马格南子弹正中那张数十秒前尚且保持人形的脸部。
如同被铁锤狠狠砸中,魔族因冲击猛地后仰——
却在彻底倒下前的一瞬间,停在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
“吼、吼、吼、吼——”
保持着仰天反弓的诡异姿势,魔族瞪着天空,发出低沉的嘶吼。
仿佛在向着天空——向着远方的某种存在,发出挑衅一般。
“吼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发力——后仰的身体重新站直。
方才被子弹正面击中的脸庞,此刻连一道伤痕都不复存在。
整张脸已经被面具般的外骨骼所覆盖。
其中,不知何时增加到四只的赤色眼眸,猛地一转。
“吼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格外高亢的咆哮——
然后冲了出去。
猛地朝着马克西米利安等人直冲而来。
“哇啊啊啊啊!?”
村民们发出惨叫,连连后退。
魔族甩动赤色长发,像猿猴一般弓着脊背,在地面疾驰。
那明显是肉食野兽狩猎猎物的姿态。
“可、可恶!!”
一人虽恐惧得表情扭曲,但还是选择开枪射击。
不过这次,就连魔族的身体都没能碰到,霰弹只是徒劳地在雪地上刨开数个凹坑。
无论是开枪还是逃跑,被恐惧冻僵了身体的村民,根本无法跟上魔族快到异常的动作。
两名慌忙想逃的村民,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雪地中。
“吼啊啊啊!!”
魔族扑向倒地的其中一人。
“呃——”
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魔族伸出的右手便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接着左臂也同时抓住了他的右肩。
那名身材绝不矮小瘦弱、反而相当健壮的村民,拼命挣扎扭动,可魔族却毫无动容。
不仅如此,还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整个身体举到半空。
紧接着——
“咿呀啊啊啊啊——!!”
被高高举起的村民,发出凄厉的尖叫,鲜血如同泉涌般泼洒在雪地与魔族身上。
如同撕碎一张薄纸一般,魔族轻松将人体生生撕裂。
伴随着布料撕裂般的刺耳声响,皮肉尽数绽开,从右侧锁骨附近一直持续到左侧腰腹——
字面意思上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村民,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惨死。
魔族抓起尸体的头部拎起,余下的躯体就如同残破的人偶般无力垂下。
“吼、吼、吼——”
魔族旋身一转。
依旧抓着被撕裂的村民头颅,魔族伸出右手。
被以惊人速度甩动的尸体,狠狠撞向了另一名村民。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响,两具交缠在一起的尸体,在雪地上翻滚出去。
“呃——”
看着滚到脚边的尸体——那早已不成人形的肉块——马克西米利安将惊叫咽回喉咙。
往日挂在脸上的从容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厌恶。
魔族继续扑向下一个猎物。
如同拥抱一般张开双手,抱住了另一名村民。
“呃、放开、放开、你这怪物,放开——呃、啊啊——”
村民的惨叫陡然变调,化作凄厉的哀嚎。
他挣扎着伸出的双手剧烈痉挛——
然后如同被抽走空气一般,迅速干瘪下去。
那景象甚至带着一种滑稽感。
仅仅眨眼间,那双手就变得如同干尸一般,只剩皮包骨,不再动弹。
鲜血、体液——几乎在一瞬间就被魔族吸食殆尽,彻底干枯。
短短数秒之间,体内水分被掠夺一空,每一个细胞都开裂、崩毁——那是怎样的痛苦,恐怕只有牺牲者本人才知道。
“吼——吼啊啊!!”
魔族将变成枯枝般的尸体随手丢弃,再度扑向下一个猎物。
悲鸣、怒吼、枪响以及魔族的咆哮。
各类声响层层交叠,在白雪覆盖的森林里回荡成凄厉刺耳的杂响。
魔族的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飞溅的血花,以及漫天飞舞的残肢碎骨。
“啊——”
柯妮莉娅只是呆然地望着这一切。
这究竟是什么……
村民们接连倒下、殒命。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变得残破不堪。
人的躯体被轻易地摧毁殆尽。
方才还鲜活活动的身躯,转瞬沦为毫无生气的躯壳滚落在地。
这般景象,仿佛在观看一场极尽夸张的魔术。
她既不觉得恐怖,也不觉得恶心。
因为她的感性,已经开始腐烂。
柯妮莉娅神情木然地转头望向父亲。
本该是这场惨剧元凶的马克西米利安,此刻却只是脸色惨白,不住发抖。
往日里那副从容戏谑的笑容彻底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软弱与惶恐,狼狈的神情一览无余。
(啊——)
柯妮莉亚看着眼前的惨状,只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发生在遥远彼方的事,在心中暗想。
(这才是这个人的真面目啊——)
十六年来自己所见的一切,不过是一张虚假的面具。
傲慢、胆小、卑鄙、善嫉——
却又害怕被别人看穿自己的本性,
即便是在亲生女儿面前,也始终扮演着威风凛凛的村长。
那里站着的,就只是这样一个男人而已。
然后。
啪滋——
温热的东西溅到柯妮莉娅的脸上。
方才按住她的几名村民,在魔族嘶吼响起的瞬间,头颅便尽数炸裂。
魔族所掌控的力量,仅凭一声怒喝,就能轻易摧毁凡人的躯体。
在意识到濡湿额头与脸颊、粘在头发上的,是混杂着碎肉与脑浆的鲜血的瞬间——
柯妮莉娅的精神,彻底崩坏了。
“啊——啊啊啊啊——”
“呃啊——”
短促的悲鸣。
是马克西米利安。
和柯妮莉娅一样,被村民的残骸从头淋下的他,表情扭曲地冲向卡车驾驶座。
“呃啊、呃啊……呃啊、呃啊啊啊!”
抽噎般断断续续的悲鸣,与蒸汽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卡车碾着积雪,缓缓移动。
蒸汽引擎的锅炉一旦冷却,再次启动就要花费大量时间与功夫,所以引擎一直没有熄火。
卡车很快提速,驶离了这片杀戮之地。
就连曾经那般执着的女儿,也早已被他抛到脑后——
马克西米利安把柯妮莉娅丢在原地,不顾一切地逃离现场。
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直到消失在树林的另一端,车速也未有半分减缓。
没错。这就是魔族所拥有的力量。
仅是存在,就足以摧毁一切。
肉体、精神、血脉亲情、人类长年累月苦心构筑的一切——
都会被它在顷刻间碾得粉碎。
如同理所当然一般,彻底、迅速、毫无例外。
正因为如此,这种存在才会被当作人类的天敌,深深恐惧。
但是——
“柯—妮——”
魔族回过头。
四只赤色眼眸,望向呆立当场的柯妮莉娅。
“啊哈……”
回应魔族的,是一阵拖沓含糊的声响。
柯妮莉娅的上半身被鲜血染得通红,脚步虚浮,如同醉酒之人一般在原地徘徊。
显而易见,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失常。
恋人的死、父亲的本性、再加上眼前残酷的屠戮——
接连遭遇的残酷现实,早已超出了她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
如同齿轮卡滞的玩偶一般,她无意识地在原地不停打转,嘴里发出婴孩般不知所云的呓语。
“啊哈……哈、哈哈……啊哈……”
“柯—妮——”
即使魔族靠近,柯妮莉娅既不逃跑,也毫无惧色,只是继续踩着小小的圆圈。
脚步酿跄——却又固执地在原地不断徘徊的少女身影。
那副模样,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凄惨。
“——柯妮……”
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呼喊——
柯妮莉娅面无表情,继续在雪地上不停地转圈。
恐怕,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魔族的存在。
又或者……
她刻意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从一切事物中别过脸去。
只想从这过于残酷的世界真相中,哪怕远离一点点。
“啊哈哈啊——啊哈……”
脆弱,人类是何其的脆弱。
陷入崩溃的柯妮莉娅,便是这份脆弱最真切的写照。
魔族用四只赤色眼眸,静静凝视她片刻——
“吼————————————————!!”
它放声咆哮。
向着天空发出悠长、高亢的嘶吼。
是愤怒?是喜悦?是焦躁?亦或是悲哀?
旁人无从判断。
吼声响彻森林——
下一瞬间,周围十几棵树木呈放射状齐齐折断。
仿佛无法承受从魔族身上释放出的无形压力。
“吼啊啊——吼啊啊——!!”
魔族缓缓伸出被外骨骼覆盖的手,将精神彻底失常的柯妮莉娅抱起。
柯妮莉娅既不挣扎,也没有僵住,只是一脸茫然地被拥在怀中。
究竟是极致的悲伤与恐惧,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
还是她主动将人类的认知连根拔除,试图借此逃离这一切?
无人知晓。
恐怕连她自己,也无从明白。
雪花飞溅。
魔族与柯妮莉娅的身影,在雪中跃起。
抱着崩坏少女的红眼怪物,纵身跳跃,离开了这片屠戮之地。
一跃便是十余米的异常跳跃力,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带往树林深处。
然后——
“吼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的高声咆哮,响彻整片森林。
只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吼声深处,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凄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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