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罪人的恸哭-章节
譬如──以杰克·罗兰为例。
要说卡佩尔蒂塔来到斯坦博格宅邸之后的三年半时间里,最了解内情的外人,大概就是他和埃莱娜·谢林格了。
尤其是杰克,从雷奥特以战术魔法士的身份开始活动起,就和他保持着一定的往来。单从相处时间来看,他比谢林格夫人还要早认识雷奥特一年以上。
对卡佩尔蒂塔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她总是待在雷奥特身边,两人自然频繁碰面——再加上杰克天生的好奇心作祟,他常常会主动和这位CSA少女搭话。
不过,这个把摆弄机械当成兴趣——甚至当成生存意义本身的狂热爱好者,从不会过度干涉雷奥特与卡佩尔蒂塔的关系。
虽说偶尔也会开开玩笑,随口提点意见或忠告,但他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涉足两人的私生活,始终以局外人的立场自居。
说得极端一点,杰克最关心的,是能将他调校的铸型铠发挥到极限性能的战术魔法士雷奥特。
至于雷奥特私生活方面的事——就算他真像外界传言那样,包养着少女情人,是个变态;又或者卡佩尔蒂塔究竟是什么人——对杰克而言,其实都无关紧要。
反倒如果因为多余的干涉,导致雷奥特作为战术魔法士的能力受损,这才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原本就不擅长维持长久人际关系的雷奥特,却能和这个青年长久来往,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杰克从不过分踏足他的生活。
——然而。
“不管来几次,都还是觉得离谱。”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杰克·罗兰综合机械研究所,依旧是那副老样子。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着分不清是零件还是垃圾的杂物。有些地方为了堆砌集装箱和部件,甚至危险到让人路过都提心吊胆。一旦塌下来,下面的人必死无疑。
可即便如此——对主人杰克·罗兰来说,这里却是无比舒适的空间。
在他本人看来,这是“高效率的布局”,但在旁人眼里,这只不过是毫无秩序地乱堆乱放罢了。
顺带一提,前几天雷奥特使用的铸型铠用高机动模块〈轮驱狂械〉也已经修好——不如说是被进一步改良过,还附带了好几个备用零件,此刻正被静静放在研究所的角落。
“而且还变多了啊,喂。”
雷奥特说着,单手敲了敲并排摆放的三台〈轮驱狂械〉。
“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接到订单了。”
杰克一边用小型起重机把〈斯福尔泰德〉连运输架一起从铸型铠运载车上卸下来,一边答道。
有其主必有其居——这家伙也依旧是那种把风趣和体面全都抛到九霄云外的性格。
明明留着那头艳丽的金发,就算扎起来扮成女人,也会是个绝世美女,可他对穿着打扮却完全不上心。
此刻的他,依旧穿着沾满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工作服。就算出门,或是出现在公共场合,他也依旧会是这身打扮。
雷奥特曾忍不住问他“这样不太好吧”,杰克却指着衣柜里挂着的十几套工作服,说:“我可是分得很清楚的。”
那些设计和版型略有差异的工作服,分别对应外出、居家等不同场合,严格按照用途区分——对这份细致的讲究,雷奥特也深感佩服,于是一边叹气一边说道:“抱歉,是我太蠢了。”
先不说这个。
“……接到订单了?”
“嗯。陆军那边。说是要作为新型FAV开发的一环拿来参考。不知道他们从哪听说了〈轮驱狂械〉的事。
嘛,就算不用铸型铠,改成防弹装甲之类的,应该也足够派上用场了。”
“FAV?”
“前线攻击载具First Attack Vehicle,和步兵一起通过降落伞空投,用来奇袭压制阵地,或是为后续部队开路清场。
因为是以航空运输为前提的,所以自然需要轻量化的车辆。
总之对方要求强化引擎、加装降落伞固定支架、以及针对复杂地形的悬挂系统之类的,我也做出了三台解决了各自课题的试作品。”
“你这家伙是军火商吗?”
“不不不,我只是个技术人员。改装成武器,是他们的事。”
杰克耸了耸肩。
“……是吗?”
雷奥特瞥了一眼固定着大型自动步枪的〈轮驱狂械〉,苦笑着心想。
这种通用性强的固定支架,只要调整一下,不管是轻型机关炮还是迫击炮,应该都能搭载上去。
“不过还真少见啊,雷你居然不是来修铸型铠,而是来做检查的。”
杰克一边解开运输架的固定装置,检查铸型铠内部,一边说道。
“……算是吧。”
“对我来说倒是求之不得。毕竟终究是工具嘛。就算肉眼看不出损坏,也会有金属疲劳、残留应力之类的问题,不定期检查的话,使用中坏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尤其是活动部件多的铸型铠。”
杰克一边说,一边拆下一个零件,对着光仔细查看其状况。
“不过你心态怎么变了?”
“……谁知道呢,就是有点莫名想这么做。”
雷奥特一脸困惑地挠了挠脸颊。
能准确把握自己内心的人其实是少数。客观审视自己,其实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像雷奥特这样背负着特殊过往的人,更是如此。
“不过我之前也说过——如果你开始在意安全性的话,也差不多该换台新铸型铠了吧?”
“你造的?总感觉会被你装上些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的奇怪功能。”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
杰克苦笑。
雷奥特从腰后的枪套里拔出〈烈焰〉,随手转了一圈。
“之前送去调校的这把〈烈焰〉,是谁擅自改成六连发的?难怪我觉得扳机手感不对劲。
差点就把自己脑袋轰飞了啊。”
“装弹的时候就该发现了吧。”
顺带一提,〈烈焰〉原本是五连发。
因为使用威力极强——甚至可以说是过强的·45马格南子弹,出于安全考虑,转轮的壁厚做得比较厚,结果就比标准转轮手枪的装弹量少了一发。
“嘛嘛,毕竟出了新型合金——钪合金。就算做成六连发,应该也能保证弹仓强度。正想试试呢。就是价格有点贵是个问题。要是能应用在铸型铠上,重量应该能轻不少。”
杰克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增加装弹数,可不只是换个弹仓那么简单,每一发对应的弹仓旋转角度也会改变——
实际上,除了基本框架外,几乎等于重新做一把完全不同的枪。
明明可以直接“换一把新枪”,却偏偏执着于“改造〈烈焰〉”,这一点也体现出这个青年骨子里那股强烈的匠人趣味。
“再说,你那台〈斯福尔泰德〉,又是修又是换零件,当年的原装零件早就没多少了吧?
零件规格也和十年前不一样,反而更费钱、更费工夫。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你的遗物之类的,就算是,好好收起来不就行了?
实际用的铸型铠还是做台新的比较好。
拜托我奶奶的话,连最新款的零件都能弄到,你又不是没钱。”
“唔……”
雷奥特双臂交叉,露出沉思的表情。
这台旧铸型铠差不多已经到使用寿命极限,折旧也折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勉强使用,魔族化的风险只会越来越高。
就连杰克,也不得不点出这份危险。
他也知道,〈斯福尔泰德〉对雷奥特而言是有着特殊意义的重要之物。
但正因为如此,一旦彻底损坏,那就什么意义都没了。
“嘛,我也不强迫你。……对了,说到安排,我想起来了。卡佩酱。”
“在。”
一直默默站在墙边的卡佩尔蒂塔,被杰克一叫,朝两人走了过来。
“你托我弄的东西。
好不好用因人而异,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算不算好东西,但作为机械来说应该不差。
啊,我已经拆箱试过运行、简单调过了。”
杰克说着,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箱子递给卡佩尔塔。
那是个用茶色厚纸板做的、毫无装饰的箱子,上面印着:
「莫拉莱斯办公设备」「MT440 打字机」。
看来是卡佩尔蒂塔托他找的打字机。
“谢谢您。”
卡佩尔蒂塔微微低头。
“那个……一共多少钱?”
“啊?哦——不用啦,咱俩谁跟谁。又不是什么高级货。”
杰克语气轻松地说。
他也知道雷奥特有给卡佩尔蒂塔一些零用钱。
以卡佩尔蒂塔的性格,肯定不会随便花掉,而是偷偷存起来。
这少女本来就没什么像样的爱好。
但杰克压根就没打算收她的钱。
当初被拜托帮忙找打字机时,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想看看这位少女收到“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是坦然收下,还是执意要付钱,或是做出别的反应?
他就像在看自己设下的恶作剧结果一样,注视着这位CSA少女。
卡佩尔塔看看杰克,又看看打字机的箱子。
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动作里似乎带着一丝犹豫——不知是不是杰克的错觉。
“你要是过意不去的话……对了,卡佩酱,你的生日是哪天?”
杰克苦笑着问道。
“…………”
雷奥特像是想说什么,张开嘴,又闭上了。
不知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卡佩尔塔淡淡地开口:
“我不知道。”
“嗯……这样啊。那……”
杰克并不清楚卡佩尔蒂塔的身世细节。
但他也能想象出“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故事。
雷奥特刚才欲言又止,肯定也是预料到她的回答。
杰克轻巧地避开继续追问的愚行,歪了歪头: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就算你的生日。
这是生日礼物。”
“…………”
卡佩尔蒂塔眨了眨眼,直直盯着杰克。
这位红瞳少女,看上去确实很困惑。
杰克觉得有趣,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看着。
卡佩尔塔更加不知所措,转头望向雷奥特。
然而——
“收下吧。有人给你过生日,又不是什么坏事。”
听雷奥特这么说,卡佩尔蒂塔的视线落回手中的箱子。
她像迷路了一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重新转向杰克,轻轻低下头。
“谢谢您。”
没有笑容,没有亲昵,声音也没有因为喜悦而拔高。
但正因如此,谁都能确定,卡佩尔塔的感谢绝非社交辞令,而是发自真心。
她还没擅长到能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好好好,能派上用场就好。
那雷你也表示表示?”
“我?……突然这么说,我哪反应得过来。”
这次轮到雷奥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明一起生活了三年半,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不过,如果之前雷奥特无意间说的话是真的——他自己也是孤儿——那他本来就没有“庆祝生日”这个概念也很正常。
这世上,有人无法坦然为自己的诞生感到高兴。
有人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某种错误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对他们而言,生日不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而是人生中最初、也是最大的灾厄。
——不过。
“对了卡佩酱,你怎么突然想要打字机?”
杰克突然好奇地问。
他实在不觉得这是女孩子会想要的东西。
当然,把她归类为普通女孩子本身就很勉强,而且她看上去也从来没对鞋子、衣服、饰品之类普通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表现出兴趣。
“……写日记。”
卡佩尔蒂塔轻声低语。
“日记……?”
“我想……开始写日记。”
“…………”
雷奥特和杰克对视了一眼。
实在意外。
虽然没有明确理由,但他们总觉得“日记”这件事和卡佩尔蒂塔格格不入。
或许是偏见,但他们一直觉得她和这种行为无缘。
“嘛,我是觉得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有点意外。”
“我想记录自己。
把至今没有记录下来的部分,一边回忆一边写下来。”
卡佩尔蒂塔注视着打字机的箱子,轻声说。
“我想知道——
自己是不是变了。
自己在想什么。
那些事,对未来的我而言,是不是正确的。”
说完,她抱着箱子,回到了墙边。
“……似懂非懂啊。”
杰克苦笑着回头看向雷奥特。
雷奥特脸上,是一种仿佛被戳中内心的表情。
惊讶、无奈,还有一丝空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就像一道困扰了他很久的难题,突然、而且极其干脆地,被摆在了眼前。
雷奥特露出这种反应,也十分罕见。
“嘛,日记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她目的意识这么明确,也挺少见的。一般人都是稀里糊涂就开始写了。”
“……是啊。”
雷奥特的回应,听起来像是心有所感。
但和往常一样,杰克没有多问。
● ● ●
空地上发生的事件,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毕竟在此之前,顶多只是有人目击到疑似魔族的影子,可这次不但有多人亲眼目睹,还出现了两名死者。
已经不是一句“传闻”就能糊弄过去的状况了。
“你可真是给我惹了大麻烦啊。”
马克西米利安把雷奥特叫到平常的会客室,开口说道。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却终究掩不住内心的情绪,眼眸里透着一股瞪视着雷奥特的锐利锋芒。
“眼下村里公所和驻村警员还我还能压得住,还算万幸——但再这么下去,难保无聊的流言不会传到中央那边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担责?”
“担责?”
雷奥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凭什么算到我头上?又不是我造出的魔族。”
“你可是带着那个‘残次品’到处走啊。
村里人对你我的疑心已经越来越重了。
以前还能勉强糊弄过去,可现在出了人命,他们不可能再保持沉默。”
雷奥特反倒觉得,从前能一直蒙混过关本身就很有问题,但他刻意没有说出口。
事到如今,再去指责这个村子的封闭性也毫无意义。
“出现死者,跟我带着卡佩尔蒂塔这件事毫无关系。至少目前,我找不出半点能把两件事扯上关系的线索。”
“有没有关系,轮不到你来决定。
总之,你尽快把那只魔族找出来解决掉。不然我就向全村人宣称,你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蛮不讲理。随你便。”
雷奥特说完站起身,背对着马克西米利安。
他没有义务被人威胁着还继续干这份活。
“站住。
你要是擅自撂挑子不干,就得赔付违约金。”
“我连预付款都没拿,鬼才理你。”
“我再说一遍,已经出人命了。
我现在没时间再重新给中介付钱,去雇别的魔法士。
这事必须你来做。
不许半途而废。”
笑容之下,是截然相反的傲慢口吻。
就算他说“不准跑”,但马克西米利安也没有任何能拘禁雷奥特的实际手段。
更何况,违约金之类的话,本来就不该对一个身份非法、无资质的魔法士说。
但是——
“如果你真想让我好好干活,
就该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客观地告诉我。”
雷奥特依旧保持起身的姿态,只转过头和肩膀,冷冷说道。
“……你什么意思?”
“你隐瞒了好几件事。
丹尼尔和你女儿科妮莉亚是恋人关系。
你无法接受这件事,暗中指使村民对丹尼尔动用私刑,把他打得半死。
同时还锁死家里所有出入口,把科妮莉亚软禁起来。
也就是说,丹尼尔根本没有进行诱拐,那起事件本质是俩人的私奔出逃。
更进一步说——你还下令让追上去的村民,直接杀了丹尼尔。”
“…………”
村长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雷奥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嘴角一瞬间抽搐了一下。
“结果,追兵全都被魔族化的丹尼尔杀死了——
可活下来的本来就只有你女儿和孙女,
丹尼尔到底有没有魔族化,根本没人能确定。
也可能只是逃亡的两人偶然遇上魔族,刚好被追兵撞见而已。”
“那又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吧。”
他看样子是打算死不认账了。
雷奥特的话里虽然夹杂着一些推测,但对方没有否定,就说明八九不离十。
十年过去,就算是教唆暴力、教唆杀人,也早已过了追诉时效。
他大概觉得,现在就算被揭穿,也不痛不痒。
当然,雷奥特也没打算追究十年前的罪行——
“魔族会保留身为人类时的执念和欲望。
不只行动,就连形态和能力,都可能受到当时的认知影响而形成。
知道他身为人类时发生的事,是对付魔族的必要步骤。”
“…………”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不语。
雷奥特把视线移到他身后站着的艾伦。
这个总是一脸胆怯的少女,像是被刀尖抵住一样,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再说,这次的魔族行动本身就很可疑。
绝不是单纯的魔族化事件。
所以我希望你把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没必要。”
马克西米利安断然拒绝。
“你只需要杀掉出现的魔族就行。
哪些内情和这次事件有关,本来就难以判断,而且我们的私事也轮不到你插手。
如果什么都要别人把饭喂到嘴边才能干,那你就算被当成三流魔法士也没办法。
所谓一流,就是不管那些琐碎细节和复杂条件,都能确实完成该做的事。”
“你想用这种话激我,那可找错人了。
我又没自称一流,更没什么好骄傲的。
“好吧——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
反正就算逼问,你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但是——我们的行动肯定会变慢。
到时候再死人,可别来怪我。”
“你在威胁我?”
“这是基于事实的预测。”
雷奥特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对了,你听过“隆·科尔格”这个名字吗?。”
“隆……科尔格?”
马克西米利安疑惑地低声重复。
就算是村长,也不可能记住所有村民的名字——
可那人的打扮和行动,在这种乡下村子里不可能不显眼。
他也许是在假装不知道,但对比之前的反应,他是真的不知情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那可能是丹尼尔在特里斯坦市时认识的人?
对方毫无疑问握着关键线索,可雷奥特还不清楚那个老人和这次事件究竟有什么关系,以及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雷奥特很想理清整件事的脉络,
可不管信息增加多少,都只是在原地打转,始终看不见全貌。
“没听过就算了。
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和这次事件关系很深。”
雷奥特耸了耸肩。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保持着笑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了片刻,
很快轻轻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雷奥特。
“……我知道了。
关于之前那件事,我为没把真相告诉你道歉。
但你也没特地追问过。
从今以后,你问什么我答什么,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
我也不瞒你——”
雷奥特一边站起身一边说:
“这次事件里,还牵扯到一个身份不明的老人,叫隆·科尔格。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有可能也是魔法士。”
“……魔法士?”
“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很清楚丹尼尔的事。
说不定就是教丹尼尔魔法的人。
总之,眼下恐怕只有那个老头清楚所有内情。
他戴着黑色高顶礼帽,穿着复古礼服大衣——
如果有人见到他,立刻让村民通知我。”
“嗯。知道了。”
“还有——那个叫丹尼尔的男人,以前住在村子边缘对吧?”
“对。他在森林里搭了间小屋独居。怎么了?”
“明天我要去那里看看,也会带上卡佩尔蒂塔。
给我准备详细的地图,或者安排一个带路的人。”
“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
● ● ●
门上传来了轻响。
雷奥特停下了正在摆弄刚从铸型铠运载车上卸下装备的手,抬起头。
“那……那个……”
隔着门,传来细若游丝、带着怯意的声音。
只凭片段的语气,他就知道是艾伦。
“——请进。门没锁。”
雷奥特一边把视线转回要装进法杖的咒文格式板,一边说道。
可是——没有回应。门也没有打开。
雷奥特皱了皱眉,再次开口:
“请进!”
“是、是……”
依旧是慌乱的声音飘过来,可门还是没有要开的样子。
雷奥特右手握住〈烈焰〉,起身走向偏屋的门。
透过窥视窗望去,的确只有艾伦一人,并没有什么异常——
“你在干什么啊。”
雷奥特无奈地说着,打开了门。
艾伦双手捧着放着晚餐的托盘,怯生生地微微低头,走进了屋内。
“该不会是因为双手拿着东西,所以开不了门吧?”
“啊——不,我……”
艾伦慌慌张张地想找借口,支支吾吾地吐出几句没意义的话……
但她似乎很快就明白这毫无意义,沮丧地低下头,小声承认:
“……是。对、对不起。”
“你就不能先放地上吗。”
雷奥特叹了口气,走回客厅的桌子旁。
他用左手把摊开的装备——也就是铸型铠和法杖的零件——推到角落,腾出放托盘的地方。
正常来说,铸型铠与法杖的正规整备,都得由专业的铸型铠工程师,在专用设施里用专用工具进行。
因为内部构造大多是黑箱结构,所以就算雷奥特身为战术魔法士经验再丰富,也不可以随便乱碰。
但实际在现场出问题时,原因多半不在精密的内部机构,而是更原始的部分——
比如驱动模拟吟唱端子的操作杆、咒文格式板选择机构的固定锁扣这类结构。
因此,这些容易卡进杂物、造成故障的可动部位,还有容易积灰、导致影响咒文读取的模拟吟唱端子,雷奥特经常会将它们拆下擦拭保养。
“麻烦放在这里就好。我自己来就行。”
“啊,不,对不起——”
艾伦一边低头,一边把托盘放下。
因为本来打算简单整备法杖和铸型铠,雷奥特今天特意让人把晚餐送到这间偏屋来。
说实话,他也不想看着马克西米利安那张脸吃饭,那样只会让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艾伦把托盘里的两盘菜、装着面包的篮子,还有水瓶一一取出,
然后抱着空托盘,站在原地。
昨天她还像逃跑一样匆匆离开,今日却迟迟不肯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要留下来伺候我?”
雷奥特一问,艾伦慌忙摇头。
“那、那个,不是的……那个,就、就是明天……要去丹尼尔·雷吉耶洛先生的家……”
“哦。是你要带路?”
“……是。”
艾伦轻轻点头。
“是、是老爷……命令我……那个,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我想看看有没有线索。这次的魔族神出鬼没,情绪很不稳定。
我想,看看他身为人类时生活过的地方,或许能明白些什么。”
“那、那里什么都……什么都没有剩下,真的——”
艾伦近乎呻吟地说。
“我觉得……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多谢提醒。但有没有用,不去看看是不会知道的。”
雷奥特说着,拿起一块面包——
“对了——我还没问你。”
他回头看向艾伦。
“你当时说的『原谅我』,是什么意思。”
“……”
艾伦浑身一颤,仿佛被人触碰了未曾愈合的伤口。
“那个魔族的行动怎么看都很奇怪。
而你面对它时的反应,也很不对劲。
到底发生过什么?”
“……”
艾伦紧咬下唇,默默低下了头。
“我不清楚你是不想让我去丹尼尔住过的小屋,还是只是你自己不想去。
但一味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
我是无所谓。老实说,这个村子的人死多少,都跟我没关系。”
雷奥特说着,耸了耸肩。
“……我、我——”
“坦白说,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对那件事本身毫无兴趣。
我只是在收集狩猎魔族需要的情报而已。
无论你有着怎样的过往缘由,我既不会鄙夷轻视,也不会刻意心生怜悯。”
说到这里,雷奥特拿起刀叉,开始用餐。
一副已然把话说尽的模样,默默地把晚餐送进嘴里。
艾伦怔怔望着他,沉默伫立许久。
终于,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缓缓开口:
“那、那个……我、我……”
“别一直站着,坐下说吧。”
雷奥特停下吃饭的手,回头看向她。
“不用客气。这里本来就是你家吧?”
“……对、对不起。”
艾伦在雷奥特对面坐下。
“我、我……我、我……只是……”
明明连屋子里都透着寒意,艾伦的额头却渗出了细汗。
她带着被逼入绝境者特有的心虚慌乱,呼吸微微急促,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
“我只是……从来都没有怨恨过那个人……”
话音落下,艾伦终于缓缓说起十余年前尘封的往事。
● ● ●
凯尔比尼村——据说曾经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模样。
一切皆源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那是一场席卷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全境的魔族大规模爆发。
当然——遭到这场噩梦般灾难蹂躏的,绝不只有凯尔比尼村。
本就拥有众多魔法士的帝都隆巴格,以及其卫星都市特里斯坦、博斯特等大城市,最先遭到了大批魔族蹂躏。
就连原本没有魔法士的海边渔村与农村,也被迁徙而来的魔族重创。
甚至还有不少村落,在清剿魔族的炮火中被尽数焚毁。
但是。
凯尔比尼村的悲剧,偏偏在耶尔内费尔特事件落幕之后,才愈发凸显出来。
这座村子原本四周坐拥大片良田,近郊又有沃土密林,物资几乎可以自给自足。
人口虽只有一千多人,但医生、工匠等各类职业一应俱全,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程度极高的地方共同体。
但这份与世隔绝的安稳,也让村子渐渐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变得愈发封闭。也正因如此,事件过后,村落的重建复兴进度被彻底拖慢。
近半数村民死伤,凯尔比尼村作为共同体的机能几乎半废。
别说自给自足,连农田和水源都无法正常管理,人们只能日复一日勉强求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越是看似运转完备的体系——实则越是脆弱不堪。
交通不便、又没有和外界运输商往来的凯尔比尼村,连基础的粮食和日用品都难以筹措。
更何况当时全境物资紧缺,商人们自然更愿意把物资运往熟悉的城镇,而不是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村落。
村民也曾亲自外出采购,但不擅长商业交易的他们根本无法好好交涉,总是空手而归。
就这样——凯尔比尼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严酷岁月。
据说耶尔内费尔特事件后的几年里,即便每年只有几个人,也确实出现了饿死者。
在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的统领下,村子勉强维持着共同体的基本秩序,
可暴力冲突与偷盗行径早已司空见惯,卫生管控更是形同虚设。
马克西米利安本人,也在这段时期失去了儿子。
就算饿死的人数不多,因营养不良、流行病垮掉身体、体力耗尽而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在那之后,失控的齿轮迟迟无法归位,村子在贫困中挣扎了相当漫长的岁月。
但是……十五年前,状况出现了转机。
一位青年的出现,彻底改写了村落的命运。
那个青年名叫丹尼尔·雷吉耶洛。
他曾前往特里斯坦工作,某一天突然回到村里,凭着丰富的知识与异常敏锐的直觉,全力投入村子的复兴。
虽说他的言行偶尔也很古怪,但毫无疑问,他的力量极大地改善了村子的处境。
他能精准预判天气走势,找到水脉,从废墟瓦砾里寻出贵重物资,还治愈了无数众人眼中无可救药的伤者与病患。
这股神迹般的能力,简直宛若霍尔斯特教义中记载的奇迹。
可是。
当村子的复兴走上正规、生活渐渐宽裕之后,村民们便不再感激丹尼尔的功绩,转而开始对他怪异的举止心生猜忌。
为什么他能几乎百发百中地预言天气?
为什么他能对需要专业知识的高难度作物栽培给出精准指示?
为什么他每天都会消失数小时,把自己关在村外的小屋里?
为什么他能拿到在特里斯坦都罕见昂贵的稀有药物——
更致命的是,丹尼尔和柯妮莉娅相恋了。
因疾病失去儿子的马克西米利安,对唯一的女儿柯妮莉娅溺爱至极。
同时,作为一村之长,他早已忌惮丹尼尔日渐高涨的声望,生怕对方撼动自己的地位,始终抱有戒心与嫉妒。
这样的他,绝不可能容许两人交往。
马克西米利安巧妙地煽动了村民心中萌芽的情绪——对丹尼尔的不信任。
对原本就手握巨大影响力的村长而言,散播对丹尼尔不利的谣言简直易如反掌。
感激转为畏惧,畏惧转为厌恶,这一切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即便如此,丹尼尔依旧无私地为村子复兴奔走,可他遭受的孤立却越来越深。
然后。
当村民的排斥达到顶点时……
丹尼尔带着他唯一的理解者、恋人柯妮莉娅,离开了村子。
然而,马克西米利安不可能就此放过他们。
对两人私奔暴怒的他,立刻下令村民追捕。
他不但给丹尼尔安上了诱拐犯的污名,甚至放话:丹尼尔胆敢抵抗,便可就地格杀。
之后的事,就如雷奥特听说的一样。
森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最终,丹尼尔行踪不明,出动的追兵全数惨死在森林中。
担心追兵未归而进入森林搜索的人,只带回了精神失常的柯妮莉娅,以及刚出生的卡佩尔蒂塔。
但是……连女儿私奔都无法原谅的马克西米利安,怎么可能接纳丹尼尔的、而且还流淌魔族血脉的后代卡佩尔蒂塔。
据说他当场抄起猎枪,就要射杀卡佩尔蒂塔。
拼命阻止他、救下幼小孙女性命的,是马克西米利安的妻子。
“不管生下来是什么模样,她都是科妮莉亚的骨肉,是我们的孙女啊。”
她哭着这样恳求马克西米利安。
在耶尔内费尔特事件后的严酷日子里,两人互相扶持、共渡苦难。面对妻子含泪的哀求,马克西米利安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卡佩尔蒂塔总算捡回一条命。
但代价是,她被禁止踏出宅邸一步,对外则宣称已经死亡。
之后十多年里,知道这位CSA少女存在的,只有四人:
马克西米利安与他的妻子、精神失常的柯妮莉娅,以及身为女佣的艾伦。
“到了现在才想处理掉卡佩尔蒂塔,是因为夫人去世了吗?”
“……是。”
艾伦对雷奥特的话点了点头。
“还有……恐怕……
我听说第六次复兴支援费的预算案很快就要在帝国议会通过……
到时候……
任何可能让凯尔比尼村从支援名单里被剔除的隐患……
他都想全部抹除吧……”
“……又是一出令人作呕的现实戏码。”
雷奥特一脸无奈地低喃。
魔族的流言,还有那位CSA少女——
对村长来说,都是妨碍拿到国家援助的不详隐患。
就算只是地处乡野的偏僻村落,一旦涉及大额复兴援助金,国家都会事先派遣调查员前来实地核查。
一旦调查员听说CSA或魔族的事,凯尔比尼村毫无疑问会立刻被排除在名单之外。
纵使时隔三十年之久,耶尔内费尔特事件留下的伤痕在阿尔玛迪奥斯国内依旧清晰可见,没能完全复兴的城镇与村庄比比皆是。
在财政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援助资金的发放名额本就稀少,筛选方式便是直接剔除所有不符合帮扶标准的候选对象。
简单说——
“只要传出负面谣言,就拿不到国家的钱。”
“这些我明白了——但你那句‘原谅我’,还没解释。”
“……我……我……”
艾伦低下头。
她死死攥紧围裙的边角,用力到指尖泛白。
仿佛仅仅是说出这番话都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从唇齿之间挤出近乎呻吟一般的声音。
“……是我……告的密。”
“告密?”
雷奥特反问。艾伦依旧盯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了点头。
“柯妮莉娅小姐……和丹尼尔私奔的事……
是我告诉老爷的……
如果我……当时保持沉默……
两个人本来可以逃到特里斯坦的……
我明明……还帮柯妮莉娅小姐从宅邸里逃出来……
我们本来……从小一起长大……是……朋友啊……”
“……所以是你背叛了她?”
艾伦再次点头。
“可你为何要……”
“我讨厌她!”
像是要打断雷奥特的话一般,艾伦第一次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放声大喊。
“我从以前就讨厌柯妮莉娅小姐!”
“…………”
雷奥特沉默不语。
艾伦像决堤般滔滔不绝地控诉。
那模样,和平时唯唯诺诺的她判若两人。
不——或许正因为性格懦弱,满腔的怒火与情绪无处宣泄,只能长年积压在心底深处,不断积蓄着压抑。
平日里性情温顺内敛之人,往往最容易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您一定已经从村民那里听说了吧!?
我……是老爷的私生女……
说白了,我是柯妮莉娅小姐的妹妹啊……
我们是姐妹……
可是,老爷从来没有爱过我!
不止老爷!
喜欢丹尼尔的也不只有柯妮莉娅小姐!
可我……却从来没有被他选上过……!”
艾伦抬起头。
她看向雷奥特的表情——笼罩着如同面对仇敌一般凄楚悲凉的气场。
她的眼睛里,恐怕根本没有映出雷奥特的身影。
她的瞳孔里,一定还映着某个让她憎恨至今的人。
那个人是柯妮莉娅,是马克西米利安,是丹尼尔,还是艾伦自己——无人知晓。
“老爷不爱我。
名义上的父亲也早就发现我不是他的孩子,一直厌恶我……
母亲生下我,也仅仅只是把我当成维系老爷心意的工具,发现根本无用后,便整日对我出言辱骂。
然后连丹尼尔也……
我们是姐妹啊,姐妹……凭什么只有她……”
“所以……你就告发了他们?”
“………………是。”
哭喊宣泄之后,艾伦用近乎呻吟般微弱的声音开口。
“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艾伦笑了。
那是自嘲的笑。
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泪流不止。
“我……被老爷上过啊……被亲生父亲……
可就算那样……那个人还是不爱我……
那个人到现在……就算把她关在地下……
心里爱的还是柯妮莉娅小姐……
只有柯妮莉娅小姐……
说不定……那个人现在还很开心……
终于能这样独占柯妮莉娅小姐了……”
艾伦趴在桌上,喉咙里挤出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声音,身体剧烈颤抖。
“…………”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一段毫无救赎可言的过往。
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悲剧与不幸已然注定,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可深陷其中的众人,依旧还在痛苦之中拼命挣扎,久久无法脱身。
(但是——)
看着眼前放声痛哭的艾伦,雷奥特心里暗中思索。
(这段故事里,依旧没有出现隆·科尔格的名字。
而且事到如今魔族才出现的理由也完全说不通。
看来这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诸多未曾揭开的真相……)
如果和最初的推测一样,丹尼尔就是那头魔族——
那么他过往种种行踪不定的举动,或许一直都是在默默守护着卡佩尔蒂塔和柯妮莉娅。
魔族会被身为人类时的情感所束缚。
大多数魔族都会遵从自身本能的欲望行事,可如果丹尼尔在魔族化的瞬间,心中填满的是对柯妮莉娅的爱与对她未来的不安,
那么魔物生出守护人类这般举动,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只不过,雷奥特至今从未听过魔族会保护人类的案例。
绝大多数情况下,魔族的欲望都会化作针对人类极为强烈的杀伤冲动。
但是——
“我……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啊……
那个孩子终于可以消失……
柯妮莉娅小姐也一直疯着……
一切都能结束了……
我以为可以就这样忘掉……
为什么事到如今……”
泪水与口水浸湿桌面,艾伦一味地沉浸在空洞的自嘲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 ● ●
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一幕幕画面。
最先想起的,是雨中回荡的枪声。
接着,是停下脚步的异形身影。
最后浮现的,是不断流淌的鲜红血液——
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
一段残酷到无比鲜明的回忆。
在脑海中无数次重演的这桩罪孽光景,让他至死都无法忘却那一日。
不可饶恕的罪。
比任何人都先无法原谅这份罪过的,是他自己。
败给了恐惧。
一心只想苟活。
所以他动了手。
杀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杀害了那个赋予自己一切的人。
何等卑劣不堪的生灵。
何等丑陋卑微的存在。
不可原谅。
纵使世人尽数宽恕,自己也绝不原谅。
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卑劣的罪人,理应承受相应的惩戒。
所以——
● ● ●
“——真是的。”
雷奥特低声自语,睁开了眼睛。
结果——他从昨晚起几乎没合过眼。
本该由雷奥特睡的床上,躺着艾伦。
是雷奥特把哭到筋疲力尽的她抱到了床上。
本来不管也无所谓,但万一她感冒了,后续只会更麻烦,所以他姑且把人搬上床,盖好了被子。
或许是将心事尽数倾诉、又狠狠哭了一场累透了,也或许是对雷奥特发泄完情绪的缘故……
她睡着的表情,比醒着时安稳平和得多。
“‘原谅我’——是吗。”
雷奥特轻声呢喃,从床边的沙发上站起身。
长时间以不太自然的姿势坐着,舒展身体时,浑身各处都传来阵阵紧绷酸胀之感。
他轻轻活动身躯,舒缓僵硬的关节,不由得轻叹一声。
外面已经亮了。
雷奥特披上他那件一贯的蓝色大衣,离开房间,朝客厅走去。
桌上还胡乱堆放着咒文格式板和法杖的零件。
他必须把这些重新装回铸型铠运载箱里,在前往丹尼尔的小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他心里这般想着,踏入客厅之际——
“早。”
已经有先到的客人。
对方姿态闲适地倚坐在餐桌旁,俨然一副屋子主人的模样。
手中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不知是亲手冲泡,还是旁人代为准备。
“…………”
雷奥特沉默地凝望着来人的面容,良久无言——
“不坐下吗?”
闻声,雷奥特才从桌下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少女。
利落似少年的短发,搭配一双仿若猫咪般灵动的眼眸,透着满满的朝气。
虽说美丽,却不是繁花那种柔弱易碎、温婉内敛的美——
而是如野兽一般、饱含着鲜活又强劲的野性风华。
菲莉希丝·穆古。
和雷奥特一样是战术魔法士,同时也是他的搭档。
实力和雷奥特不相上下——甚至在他之上。
明明出身富裕、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却偏偏痴迷于这份充满凶险的战术魔法士工作,是个特立独行的怪人。
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雷奥特还和她同住在一起。
不——准确地说,是他赖在菲莉希丝的宅邸里白吃白住。
说难听点就是吃软饭的。不过当初提出让他暂住的人,就是菲莉希丝本人。
一般来说,独生女跟来历不明的男人交往,最后还把人带回家里留宿,绝对是伤风败俗、万万不可容忍的事情。
但她的父母常年辗转海外,一年顶多回宅邸两三次,对女儿也坚持放任主义——
就算多少听说过雷奥特的事,也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样子。
怪人果然有怪父母——雷奥特是这么想的。
“我说你啊……不管做什么,还是老样子,依旧这么突然。”
“是吗?”
菲莉希丝一脸无所谓地笑了。
她永远都像只猫。
像猫一样柔韧,像猫一样美丽,像猫一样反复无常,像猫一样高傲,而且——
也像猫一样,绝不能掉以轻心。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担心雷啊。放不下你……所以就追过来啦。”
“骗人的吧。”
“嗯,骗你的。”
菲莉希丝一脸平静地说道。
这个女战术魔法士,就是有这种把雷奥特当乐子耍的坏毛病。
虽说曾经同居,但与其说是恋人或情人,倒不如说她是在身边养了只好玩的宠物。
身为昔日搭档,雷奥特自认还算摸清了她大半性情。
可心底深处,菲莉丝斯依旧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嗯……我就是在想,不确认一下你能不能靠自己活下去就放手,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
……果然还是把自己当宠物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到底雷你涉世太浅,心思太单纯。我料定你要接任务,肯定会找萨里尔那边……对了,萨里尔虽然人脉广,但钱给够了嘴就不严,你最好小心点。”
“……”
雷奥特一脸无语地收拾起法杖零件。
“而且……我过来一看,发现事情好像挺有意思的嘛。十一年前的亡灵,复活的魔族?”
“你听谁说的?”
“两个村民——还有这栋宅邸的老爷。”
菲莉希丝轻描淡写地回答。
看来她已经见过马克西米利安了。
她本来就机灵,这种事办起来更是快得离谱。
雷奥特有点好奇她是怎么从那个马克西米利安嘴里套出话的,但还是没多问。
这世上就是有那种头脑灵活、天资出众的人。
每次和这种人一比,他就觉得笨拙的自己净是吃亏,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空落之感。
“你今天要去调查是吧?去那个叫丹尼尔的……传闻已然化为魔族之人的居所。”
“是这么打算的——你该不会想跟来吧。”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当然。这么有趣的案子,你想吃独食?”
“不……如果是来帮忙的,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
雷奥特略显困扰地说道。
他早已习惯了菲莉丝斯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不会再轻易感到诧异。
可和她一同行动,终究免不了被她牵着节奏走,这点无可否认。
而且——
“……看起来好像不太乐意啊。”
“不,不是那个意思。”
雷奥特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随你便吧。”
“嗯。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菲莉希丝毫无愧疚之意,笑意盈盈地应了下来。
● ● ●
众人决定乘坐菲莉希丝的铸型铠运输车前往丹尼尔的小屋。
她的运输车是大型拖车款,虽然比起雷奥特的那辆,在灵活度、荒地与林间的行驶性能上差得多,但雷奥特的小车实在装不下四个人外加两台铸型铠收纳架。
虽说地处密林深处,却有条勉强能让拖车通行的道路,直通丹尼尔曾经居住的小屋。
顺带一提——驾驶菲莉希丝铸型铠运输车的是她的助手。
雷奥特一行人全都挤在装载铸型铠的货舱里。
和雷奥特那辆不同,这里原本空间就比较宽裕,可当所有人把折叠备用座椅全都展开落座后,依旧免不了显得局促拥挤。
“那个……”
艾伦一脸困惑地看向身旁座位上的菲莉希丝。
也难怪。
一脚醒来,凭空多出一位陌生的战术魔法士,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
座位安排是:艾伦和菲莉希丝并排,对面坐着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卡佩尔蒂塔自然而然地靠在雷奥特身边,而艾伦明显不愿意坐在卡佩尔蒂塔旁边,于是就成了这样的安排。
“嗯——你叫我吗?”
菲莉希丝指着自己,歪了歪头。
“我是斯坦博格魔法士的搭档。有之前有事耽误,来晚了一步。”
“咦?原、原来是这样吗?”
艾伦转头看向雷奥特,雷奥特只是苦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反倒是菲莉希丝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没错。”
“可是……中介那边说,来的是单独行动的战术魔法士——”
“哦,你说萨里尔啊。那老头经常犯糊涂,差不多该退休了吧?”
菲莉希丝随口胡说糊弄过去。
虽然借口实属牵强,但事实上,菲莉希丝本就比雷奥特要正规得多,不仅配有专属助手,装备也看起来非常专业。
如果假设他们中的其中一人是冒充的战术魔法士,十个人里绝对有十个会指着雷奥特,说他是假货。
更何况,雷奥特在法律上确实是无资质的魔法士。
再加上他平日里行事举止向来透着一股不靠谱的违和感,两相一对比,反倒让菲莉希丝的说辞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
艾伦依旧一脸困惑地看了菲莉希丝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表情一紧,转向雷奥特。
“斯坦博格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能带我去特里斯坦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面对突如其来的请求,雷奥特露出苦笑。艾伦却像是已经彻底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道:
“我想和这个村子彻底断绝关系。我想重新活一次。所以——”
“真想去的话,自己离开不就好了,不用求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
艾伦垂下眼帘。
看来就算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她也没有靠自己行动的勇气。
毕竟,人的性格和脾性,从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考虑的。”
“……拜托您了。”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轻轻拉住了雷奥特的袖子。
她方才就一直在小声呼唤,只是车辆行驶的噪音与谈话声太过嘈杂,雷奥特一直没有察觉。
“怎么了?”
“父亲的……气息。有两个。”
“……!! 哪个方向?”
雷奥特眉头紧蹙急忙追问的刹那——
轰鸣。
“——!!”
低沉如远雷般的轰鸣震颤整片林间天地。
在普通人听来,这不过是寻常的爆炸声,隔着遥远距离,根本无从分辨声源与缘由。
但是雷奥特——以及菲莉希丝,却立刻明白了那爆炸的真面目。
以〈冲击〉为代表的魔法引发的爆炸,会带着一种独特的震动。
在因果法则被暂时扭曲的空间里,声音的传播方式会产生细微的差异。
“声势不小。应该是十一点钟方向。”
菲莉希丝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越是强大难缠的魔族,便越能勾起她心中战意——这个少女骨子里便有着这般近乎偏执的异样心性。
而这份心性,既是支撑她强大的根基,也是她年纪轻轻便能跻身顶尖强者之列的缘由之一。
声响传来的密林深处,
应该正是丹尼尔昔日居住小屋的所在之处。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戈,停车。”
“明白。”
透过传声筒,传来助手恭敬的回应。
下一瞬间,铸型铠运输车稳稳停下。
几乎感觉不到惯性的平稳动作,足以见得这名助手车技精湛。
比起单纯提速行驶,克制多余的颠簸震动、如贴地滑行一般平稳行进,难度要高出太多。
“好了——希望用常规装备就能搞定。”
雷奥特站起身,走到铸型铠收纳架前。
“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怎么办?”
菲莉希丝也从座位上起身,问道。
“都这种时候了,就省掉吧。”
雷奥特说着,解开收纳架的安全装置。
为了能够快速、稳固地着装铸型铠,收纳架的可动部位使用了强力弹簧。
若是不慎将手脚卷入其中,势必会身受重伤。故而整座装置足足设置了近十处安全卡扣,严防意外触发。
“我早就想说了,你这种粗枝大叶的做法,迟早会出大问题。”
菲莉希丝一边走向自己的收纳架,一边说道。
“少啰嗦。”
雷奥特说完,脱下外套——
“……对我的裸体没兴趣的话,最好先出去。”
他对着一脸紧张看向自己的艾伦和卡佩尔蒂塔,露出了苦笑。
● ● ●
在轰然冲天的火柱旁——隆·科尔格皱起了眉头。
林里的一棵大树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上半截顷刻间被炸得四散纷飞,余下的树干底端化作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火星四下飞溅。
若是普通人——不,只要是人类,连一瞬间都不可能在这般险境旁多停留片刻
可隆虽面露沉郁,却依旧安然伫立在烈焰之侧。
“果然……当初就该早点把引路杖交出去才对……”
但凡稍有观察力之人,想必早已察觉——
四散飞溅的火星,竟全然无法触碰到隆分毫。
在触碰到他的前一刻,火星就像幻影一般凭空消散。
隆所站的位置,是森林里一处略微隆起的小丘。
此处树木相对稀疏,形成一片近乎圆形的开阔空地。
而在空地边缘,伫立着一栋一看便知早已废弃许久的简陋小屋。
不用多说,那正是丹尼尔·雷吉耶洛曾经居住的小屋。
不但如此——
“就算无法让你恢复原状,至少也能把你拉回我们这边……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才来到这里。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站在隆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的黑影。
正是那头赤瞳的魔族。
血色般的猩红长发凌乱飞扬,身躯被既非铠甲也非皮肤、质地怪异的物质包裹,呈现出异形的姿态。
那张硬质的面具之上没有任何神情流露,只有四只猩红眼眸,异样鲜活地死死盯住隆。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咆哮。
单纯从物理层面来说,那只是一声怒吼。
高亢、尖锐,如同笛声。
只论音程与音量,甚至可以说得上悦耳。
但是。
——会被杀掉。
任何人暴露在这声咆哮下,都会产生这种直觉。
那是足以刺穿所有生命体全身的危机感——
仿佛直面迎面扑来的爆炎,仿佛被迫与绝对的破坏之力对峙。
那道声音之中——声音的深处,
是浓密到极致的疯狂与杀气,正在疯狂翻涌。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头来……连我是谁都认不出了吗——”
隆用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原本,我等的术式就不适合用于战斗……”
隆将手杖戳向地面,轻轻一拧握柄。
手杖外壁应声裂开,一柄白刃从中显现。
他将剑鞘前端扎进地面、稳稳立住,只凭右手缓缓上举,将藏于杖身之内的长剑全然拔出。
“说实话,以我现在的力量,能不能彻底杀死你都很难说。
原本还希望那个多贝恩的弟弟可以出手……
但说到底,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交给别人总归不妥。就算拼上一切,我也要将你抹杀。”
话音落下,隆持杖剑摆出架势,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时——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更加高亢的咆哮。
同时,包裹它身躯的「歌」也随之高涨,彼此缠绕,化作诡异的轰鸣。
“噜——————————————!”
“——唔?”
仿佛有什么东西滑动的声音响起——
大地骤然异动。
魔族周围直径约五米的地面,
突然如同液化一般失去了坚硬质地,
像拥有意志的生物般缠向魔族的身躯。
不仅如此——
与此同时,一颗半透明的巨大球体出现,将魔族整个包裹其中。
球体内部,数重光环旋转着,将魔族层层笼罩。
恒常魔力圈。
原本它应该无色透明,无法用肉眼看见。
如今能被清晰看见,就说明——
魔族的猩红长发猛地延伸。
同时,它的肉体也随之膨胀,化为与之相称的巨体。
原本身高不过两米出头的躯体,
却在眨眼之间,将缠绕而来的土石化为血肉,膨胀成一倍以上的巨躯。
与此同时——
它的体表也随之变得更加单纯、更加光滑。
通常来说,等级越高的魔族,
越擅长操控自身肉体——也就是魔力圈,
对力量的驾驭愈发得心应手,内心杂念也会尽数剔除。
这般蜕变之下,它们的躯体形态便会不断趋向简洁凝练。
反之,刚诞生的魔族,
或是在操控魔力圈的意识里掺杂太多杂念的魔族——
也就是“没有自我力量掌控天赋”的魔族,
大多会变成毫无意义、怪异而不统一的外形。
也就是说——
变得越是单纯而巨大,
就证明这名魔族越是拥有极强的自我力量掌控天赋——
“……你是想以「魔王路西法」为目标吗?
我不会让你如愿——”
隆迅速挥动杖剑,左手掌心在剑刃上轻轻一擦。
随即举起开始淡淡发光的剑——纵身跃起。
高度,足足八米。
这绝非人类所能达到的高度,更不用说一名老者。
就算是世界跳高冠军,也无法完成这般无助跑腾空跳跃。
“觉悟吧!!”
隆高举长剑,历声大喝。
“——吼呜!!”
魔族应声咆哮,一颗颗火球接连凭空浮现,
接二连三地袭向隆,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
但隆毫不在意——
浑身裹着火焰,借着下坠之势,一剑劈下。
“——疾闪!”
但是——
“什么——!?”
剑锋径直斩空。
不——是直接穿过了魔族的身体。
在意识到自己砍中的不过是残像的瞬间,
隆在空中旋身一转,举起杖剑,摆出格挡姿态。
“——吼呜嗷!”
巨大的手掌挥出,伴随着魔族的一击。
尽管那只手甚至没有碰到隆——
但下一秒,隆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铁槌狠狠砸中一样,
整个人被猛地击飞出去、狠狠砸在地面上。
冲击之势并未就此停歇,
隆瘦小的身躯裹着火焰,像皮球一样在地上弹跳了两三次,
最终狠狠撞上了附近的一棵大树。
紧接着——
“——吼啊啊、吼啊啊啊啊!!”
伴随着魔族的震天的嘶吼,无数光球接连凝聚,
接二连三地朝着隆轰击而去。
光球在空中拖出如同裂缝般的电光,
狠狠砸在瘫软的隆与周围地面上,轰然爆炸。
轰鸣之中,土石飞溅,
青白色的电光如毒蛇般在四周狂舞。
那是惊人的破坏力。
战车主炮,不,就连战舰主炮,在这等攻势面前,其力量也无异于投石。
隆周围的一切——树木、土石,
都被彻底粉碎、焚烧、被爆风卷上天空。
这是致命的追击。
换成普通人类,在第一次被火焰包裹时,生命就已经迎来终结了。
紧接着,他又被一股足以震碎全身骨骼的巨力狠狠砸向地面,无数等离子光球还接连重重轰砸而下……
普通人就算死上十次都不够。
但是——
“咕……呃……”
隆呻吟着,从离浓烟稍远的地方站了起来。
他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明明承受了一连串看似无法回避的攻击,
身上却仅仅只有大衣出现了些许破损与焦痕,除此之外再无显眼外伤。
不过,从他痛苦扭曲的表情来看,
看不见的地方定然已是身负重创。
“——吼呜!!”
魔族嘶吼着,转动巨体,想要给隆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一个物体自林间骤然飞射而出。
拖着长长的火焰与烟尘尾迹,
径直冲向魔族——
轰然爆炸。
一股远比枪击更为狂暴猛烈的火焰与冲击,
狠狠炸裂在魔族的头颅之上。
“——吼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巨躯踉跄摇晃。
若有陆军相关人士在场,
一眼便能认出击中魔族头部的东西。
近年来,在命中精度与破坏力上大幅提升,
逐渐取代了重机关炮与反坦克步枪,
成为反装甲目标主力的武器——火箭筒。
虽说炮弹飞行速度远不及子弹,
但弹头装填的成形炸药,
连逐年加厚的战车装甲都能轻易撕裂。
更不用说人类,倘若被击中只会瞬间化为碎肉。
但是——
魔族仅仅只是踉跄了一下而已。
火焰与白烟很快散去,
遭炮弹正面轰击的头颅彻底暴露在外
魔族的模样,与爆炸前分毫不差。
明明正面直接承受了连钢铁装甲都能击穿的威力,却连一道伤痕都没有留下。
当然,这在对魔族战斗中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通常,物理攻击对魔族是无效的。
无论枪弹、利刃还是炸弹,全都一样。
拥有恒常魔力圈的中级以上魔族,
拥有无效化人类绝大多数武器的力量。
无论是枪弹、利刃还是烈火,
在攻击伤及内脏、骨骼乃至脑部之前,
瞬间反应的恒常魔力圈,便会将其拦下。
唯一的例外,是以云爆弹为代表的超大型炸弹进行直击——
也就是以远超魔力圈处理极限的力量进行强行轰击。
但这类攻击会对周边区域造成毁灭性破坏,极少会被投入实战。
顺带一提——
魔族之所以踉跄,并非因为受伤,
纯粹只是被意料之外的攻击吓到了而已。
它的注意力与魔力圈几乎都集中在眼前的隆身上,
猝不及防下被炮弹正面命中——肉身虽毫发无损,身形却彻底失去了平衡。
“唔——果然没用啊。”
话音落下,一道身着银紫配色战术铸型铠的身影,从魔族侧面现身。
铸型铠普遍给人严峻锐利的印象,
但这具银紫色的战术铸型铠,
却比其他铸型铠更纤细、更优雅。
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使用者是一名女性。
男女骨骼构造本就存在差异,
除却胸腹腰胯的体态轮廓,细微的身形线条也有着明显区别。
不过,她背着巨大的法杖,单手提着火箭筒,
身为战术魔法士的身姿尽显凛然果敢与骁勇气魄。
只让人感到凛然与勇猛,
丝毫没有女性的柔弱。
然后——
“——那种攻击也就这点程度吗。
你这家伙,还真是硬得可以。”
伴随着这句话,隆的身后——
林间树影之间,
出现了另一具手持巨大法杖的战术铸型铠。
这具铸型铠通体漆黑,
与刚才那具银紫铸型铠形成了鲜明对比。
隆看着这名魔法士的铸型铠,露出了苦笑。
“稍微有点诀窍而已。”
“回头教教我。”
出声之人毋庸置疑,正是雷奥特。
“对了,那个女人是——”
隆的目光,投向了手持火箭筒的银紫色铸型铠。
“啊,我以前的搭档。放心,
她比我正统得多,实力也更强。
对付「伯爵」级的对手时,都轮不到我出手。”
不知有没有听见这番对话,
菲莉希丝动作轻松地扔掉空掉的发射筒,
伸手探向背后。
“费尽周折才到手的装备,
本该再多发挥些作用才对嘛……
不过毕竟对上的是中级魔族,这也没办法。”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中,
固定在背后的法杖被菲莉希丝握在手中。
那柄巨大,就算是成年男性也难以驾驭的魔法装置,
在她手中却被操控得轻盈自如,
菲利希丝将法杖前端指向巨大的魔族,摆开架势。
紧接着,她操作法杖。
模拟吟唱端子在咒文格式板上划过,
无声吟唱了一发基础级魔法。
“——吼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震天咆哮。
这种异形生物的内心,
常人的思维根本无法揣测,
但无论何人听见这声咆哮,都能明白——
这名红瞳魔族,正在警戒,并且愤怒着。
它恐怕已经察觉到,
在虚数界面构筑起来的魔力回路。
能够正面消灭魔族的,
只有支撑其不死之身的魔法。
而除却魔族本身,唯有将自身封禁于钢铁铠甲之内的魔法士,才有资格动用这份力量。
魔族,已经将菲莉希丝认定为敌人。
“——显!”
伴随着尖锐的呐喊声,
爆炸在魔族额头轰然迸发。
〈爆破(Blast)〉——第一业火。
威力远超炮弹的爆风与热浪,在冬日的天地间扩散。
“——吼呜!?”
魔族的身躯剧烈摇晃。
灌注了魔法的攻击,与单纯的物理攻击不同,
能够突破恒常魔力圈的屏障。
被堪比突击炮威力的重击狠狠砸中面部,
魔族晃动的幅度,远比遭到火箭炮直射还要猛烈。
“——显!”
又是一发〈爆破〉。
菲莉希丝绕到魔族侧面,奔跑的同时发动无声吟唱,
再次射出〈爆破〉。
叮——的一声脆响,
菲莉希丝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的胸口,
一枚拘束子弹飞。
在它落地之前,她已经大幅移动,绕到了魔族背后。
被第一击轰碎面部、几乎所有感官都被破坏的魔族,
已经无法跟上她的动作。
虽说强悍的恒常魔力圈会立刻启动自愈修复,但它已然错失先机——
“——显!”
再一击。
菲莉希丝连射的〈爆破〉,
不断削去魔族的头部。
绝大多数生物受到攻击时,都会本能做出应激反应。
有异物袭来,便会下意识格挡;
感到疼痛,就会绷紧身体硬抗。
魔族亦是同理,这份本能会让它的恒常魔力圈出现防御侧重偏差。
正面受到攻击时,恒常魔力圈就会下意识在正面集中防御。
这时再从侧面攻击,
魔法攻击就会渗入比平常更薄弱的区域,造成更深的伤害。
“——呜……呜啊……呜嗷……”
魔族狂暴起来。
庞大的躯体爆发出惊人速度,肆意腾跃翻腾,双臂疯狂挥舞,不断甩出雷电光球。
可菲利希丝的身法速度更胜一筹。
攻击原本一直集中在头部,
第四发〈爆破〉,却精准轰击在它的右脚脚踝。
爆炎在魔族脚下爆发,
血肉与骨屑混杂的粘稠鲜血四溅一地。
魔族失去平衡,终于踉跄着——栽倒在地。
菲莉希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空隙。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
她开始吟唱辅助咒文。
在已经构筑完成的基础咒文之上叠加的辅助咒文,
魔力回路的结构大多相对简单,
口头吟唱也不容易混入杂念。
因此,几乎所有魔法士都会以口诵方式驱动辅助咒文,
并在法杖上装填大量基础级咒文的格式板。
法杖前方的空间,出现了红色纹样的圆阵。
那是使用高阶咒文时出现的魔法阵——
魔力回路的虚影。
超高效率运转的魔力回路不断外泄的能量,
无需等待触发音完成转换,便已然对现实世界造成了实质影响。
然后。
“——第二业火〈Magna Blast〉,显!”
菲莉希丝高声宣言。
下一瞬间,远比之前更加猛烈的爆炸声撼动森林。
炸裂的第二业火,
以毫不留情的爆发与烈焰,
直接轰碎了魔族的头部,
甚至连双肩之间都被狠狠挖开,
残存的躯体被彻底烧焦碳化。
〈爆破〉的上位魔法——〈第二页火〉。
根据魔法士与铸型铠的不同,威力会有所差异,
但威力通常是〈爆破〉的数倍至十几倍,
一击就能摧毁重型战车。
在战术魔法士使用的魔法中,也是屈指可数的高威力攻击魔法。
爆风撼动四周的树木。
热浪与冲击也传到了雷奥特等人身边,
他能感觉到被爆风卷来的碎石与沙土撞击铸型铠表面的声音。
如果再靠近一点,就算身在铸型铠之中,也根本无法睁眼视物。
“——这样就结束了吗。”
菲莉希丝轻松地将法杖扛到肩上,淡淡说道。
通常需要两人联手才能击败的中级魔族,
她仅凭一人就解决了,
却没有丝毫兴奋的模样。
别说特里斯坦市,就算在整个阿尔玛迪奥斯帝国,
她都是屈指可数的强者,
对她而言,这种胜利或许只是理所当然。
魔族从头部到胸口,
仿佛被巨大的颚骨狠狠咬碎一般,
倒在地上。
躯体各处早已炭化——
已经到了连讨论生死都显得愚蠢的状态。
“本来是我的工作来着。”
雷奥特一脸无趣地开口。
“虽然还有几件事没搞懂……
不过问这个老头应该最快。
反正也不可能从魔族嘴里问出什么。”
“哦呀。雷居然会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真少见呢。”
“别人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棋子摆弄——”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放下法杖,
菲莉希丝也迈着轻松的步伐,朝他们走来。
但是——
“一群蠢货!不要掉以轻心!”
打断两人对话的,是隆的怒喝。
“——!?”
菲莉希丝惊愕地回头。
在她的视线前方,
本该死去的魔族肉体,正在缓缓蠕动。
“不可能……那种状态下还能——复原!?”
仿佛要印证她的惊呼,
破损处的肉块接连隆起,
如同冒泡般不断膨胀。
炭化的表皮一片片剥落,
内侧露出崭新、毫无伤痕的新皮肤。
魔族的巨体,在短短数次眨眼之间,几乎完全恢复原状。
这并非简单的再生。
而是将被破坏、消失的部分,
强制恢复成原本状态的、名副其实的「复原」。
也可以称之为局部的时间倒流。
“咕——!”
菲莉希丝立刻纵身跃向雷奥特众人所在位置。
她一瞬间前所在的空间,
突然爆发剧烈爆炸,地面被狠狠挖开。
哪怕闪避慢上一瞬,她都会正面承受爆炸,当场死亡。
战术铸型铠虽然具备一定防御性能,
却没有足以完全阻隔火焰的隔热性,
也没有能抵消近距离爆炸的冲击吸收功能。
“——显!”
雷奥特发动延迟盾〈Defilade〉。
展开了一片足以覆盖菲莉希丝、隆与自己等人的防御面。
爆裂的冲击波将裹着火焰的碎石如子弹般倾泻而下,
撞在半透明的力场平面上被尽数弹开。
“我确实……把它的头……”
就连菲莉希丝,也难掩震惊地低语。
没错,她确实炸飞了魔族的头部。
通常,魔族的大脑一旦损毁一半以上,
就会因无法自我复原而死亡。
按照这个道理,那头魔族明明已经死定了——
“咕——”
雷奥特低吟。
爆炸并非只有一次,而是接连不断,
压迫着雷奥特维持的〈延迟盾〉。
魔法大多效果时间短暂,
强行延长其存续时间,反作用力便会悉数作用于魔法士身上。
力场平面勉强挡下了攻击,
但对面早已被火焰、冲击与土石肆虐,
一米开外已是视野全无。
“唔——”
一声轻响,
斯福尔泰德的胸口,一枚拘束子弹飞。
因为强行维持〈延迟盾〉,
就算没有发动新魔法,也已经有一枚拘束子弹出。
“雷,我来换你——看准时机交替!”
菲莉希丝大喊,同时也无声吟唱〈延迟盾〉。
但是——
“——!?”
魔族的攻击,突然——停下了。
残留着激烈连续爆炸痕迹的烟尘缓缓散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它逃走了?”
菲莉希丝低声自语。
正如她所说——
烟尘散去的对面,早已不见魔族那巨大身躯的踪影。
“不对……难道说……!”
雷奥特猛地回头。
下一个瞬间,
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枪声,
还有那魔族如同汽笛般的“歌声”。
“……糟了!”
雷奥特回头望去的方向——
那里,本该停留着菲莉希丝的助手,
以及载着卡佩尔蒂塔和艾伦的铸型铠运载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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