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未曾停歇之恨。”-章节
突然间——映入眼帘的是写满在墙上的文字。
“怪物的宅邸” “去死吧” “给我负起责任”……
无数被涂鸦的文字。似乎有人泼上了污物的痕迹。还有用硬物殴打留下的伤痕。曾经光滑美丽的墙壁,如今几乎被间接的暴力完全覆盖。
这里曾是充满幸福的地方。
我们一家人生活过的家。
我深知那里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但对那片土地的乡愁却难以割舍,哪怕只是想再看上一眼,可看起来回来只是一个错误。
“哈!”
伴随着欢呼声,后脑勺再次被狠狠地打中。
少年的脸砸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嘴里弥漫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被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殴打。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人。在学校、小巷里,还有——自己家门前。他们总是戴着面具或面罩。大多数情况下,面具上还会写着“正义”“天诛”之类的字样。
“打的漂亮!”
无论如何,这里并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有时,有人听到动静,会探头看到他们施暴的行为,但他们并不会采取进一步行动。不,记得在第四次的时候,还有路人兴奋地加入了对少年的暴行。
向警察求助也没有用。
“虽然是这么说,但不是现行犯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又不知道对方的脸。”
“你最好不要再挑衅他们了。”
“你最好不要闹事,乖乖待着比较好——”
最终……他们既不是弱者的守护者,也不是正义的伙伴。
他们只是领着工资,尽量避免麻烦事的普通人罢了。
“下一个谁来,下一个?”
戴着面具的暴行者们笑着。他们戴着的面具。那是写着“正义的伙伴”,隐藏着恶意的嘲笑的廉价面具,对少年施加暴力。
“啊,这次轮到我了。”
“别抢,说好了下次轮到我的!”
“一起‘制裁’他不就好了?”
“哈哈,‘齐心协力为正义而战’,听起来真酷。”
他们随意地抓起少年的头发,强行将他拉起来。
“给我起来”
这次是肚子和脸上各挨了一拳。
少年一边呕吐着胃里的东西,一边倒在地上。
“哇,真恶心。”
“别开玩笑了,我鞋子都让你搞脏了。给我舔干净。”
“舔你的鞋——哈哈,开什么玩笑?”
少年默默地抬起头。
他的表情——那张凄惨的面容,让暴行者们瞬间迟疑了一下。
但下一刻,似乎为了掩盖自己的动摇,它们开始用脏话辱骂少年。
“”——你在看什么!”
“魔族的杂种还敢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别搞错了。让你替你老子赎罪是天经地义的”
少年的后背被狠狠踩了一脚
“‘这次,我那变成魔族的父亲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是非常抱歉。既然如此,父亲的烂摊子就由我来替大家收拾!’就是这么回事!”
“就因为他,用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交的税又白白浪费了,太倒霉了。”
“快说啊!‘非常抱歉,我的父亲是个混蛋,愚蠢透顶,无可救药的垃圾。我继承了那个垃圾混蛋的血,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请各位一定要把我改造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快说啊!快点!”
他被踩在脚下,被践踏。他因呼吸困难而痛苦地呻吟。
“没办法,看来只能帮你改造一下了。”
“快点,感谢我们——”
施暴者们再次抓住少年的头发,强行将他拉起来。少年被硬生生地吊起,施暴者们注意到他身体下露出的东西时,已经太迟了。
一个小小的、包裹着黑暗的钢制圆筒露了出来。
——砰的一声。
小巷里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
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无论是快乐的梦还是痛苦的梦,对他来说都早已是遥不可及的东西。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身体的休息时间,而他的精神却早已不再寻求休息。他的内心深处如同地底的泉水般寂静,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泛起。虽然表面上他仍会露出笑容,但从心底真正地笑出来,或许已经不可能了。而他甚至不再觉得这种状态令人寂寞,既然连这样的心境都没有,那也无可奈何。
他的内心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只是不断地吸收着他人的情绪,无论多少情感注入其中,也再也不会生出任何新的萌芽。正因如此,他不再做梦,只是像泥沼一样沉睡。
这是因为他的心灵已经死去——这是菲莉希斯说的吧。
的确,十二年前的那一天,他或许已经死去一次。
死者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愤怒。死者只是作为死者存在于那里,不会感到遗憾。死者是物体,是没有主体的存在,它们只是在随波逐流。
然而——
为什么偶尔还是会坐立不安呢?
本应连烦恼都已失去的意识,却被一种焦躁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在半空中徘徊,寻找着自己该立足的位置,痛苦地挣扎着。
魔法。被强行灌输的能力,他早已熟悉,并将其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它却与他内心的空虚无关,仍在他的体内徘徊,寻找着出口。
他应该追求什么?应该反抗什么?应该渴望什么?
没有答案,也无法给出答案。
大概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却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死了。是我——杀的。
遥远的记忆碎片中,在声音破碎的风景里,扭曲的嘴唇在动。
简短的,大概只有一句话的言语。那未能传达的声音。
他……最后说了什么呢?
“…………”
雷奥特睁开眼睛。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微微转动脑袋,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是光线透过窗帘渗入后仍会留下阴影的地方,夜的黑暗还依依不舍地徘徊在角落里。如同往常一样,四道红色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他。
卡佩尔蒂塔。
红色的瞳孔,以及代替眉毛的红色球体。在不经意间,它们看起来像是四只眼睛。
当他转过头时,那个异形的少女总是在那里。她总是安静地、无声地待在他身边,就像他的影子一样。虽然偶尔会暂时离开,但当他察觉时,她总是在那里,注视着他,仿佛这是她的使命。
今天,那没有感情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红玉也在注视着他。
“……早上好,卡佩尔。”
“早上好。”
每天早晨的仪式。彼此交换的只是毫无情感的、单纯的音节。
即使是无人观看的滑稽戏剧,也不会如此空虚吧。但如果被问及为何还要继续……就连雷奥特自己也只能困惑地歪着脑袋。勉强说的话……只是出于惰性吧。
雷奥特伸直了抱着的膝盖,卡佩尔蒂塔缓缓地站起身来。
和她一起生活已经三年多了……他从未见过睡觉时的卡佩尔蒂塔。
虽然是同居人,但她永远不会在雷奥特面前入睡。就像栖息在屋檐下的流浪猫一样。永远不亲近人类,不露出破绽,如同野生的野兽。
特意为她买的床,从未迎接过它的主人,一直闲置在隔壁的空房间里,积满了灰尘。但——这无所谓。无论她想什么,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虽然能大致猜到一些……但他对此并无太多感慨。
雷奥特懒洋洋地起身,下了床。
“那么——”
听着身后卡佩尔蒂塔跟过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雷奥特忧郁地思索着。
今天该做些什么呢?
该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今天也醒来了。
只是单纯的惰性。仅仅是当下的延续。对过去没有留恋,对未来没有希望。找不到自己活着的必要性。但仅仅因为没有必须去死的理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因此,关于此次事件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抗力因素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我认为应该由公共资金援助来修复。北历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特里斯坦分局二级魔法行为监督官妮琳·西蒙斯’——”
在途中一直书写报告的文件夹被合上。
妮琳叹了口气,从马车的车厢里眺望着绵延不绝的荒芜景象。虽然现在还只是清晨,但因为阴沉的天空,周围弥漫着一种令人慵懒的黄昏般的氛围。
“我以为魔法士都会住在热闹的市区。”
这里明显是个乡下地方。
实际上,妮琳所属的分局所在的城镇——特里斯坦,相较于首都隆巴格来说,也算是个乡下地方,但它毕竟是一个拥有四十万人口的中等规模城市。在经济上也相当活跃,市中心的高层建筑数量甚至比首都还多。
然而,毕竟是地方城市,一旦乘坐蒸汽火车行驶半小时,大型建筑就会从视野中消失。在车站遇到的行商人的马车——这种东西还在使用本身就是乡下的证明——同乘了大约半小时后,妮琳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特里斯坦市的最东端。
周围是一片褪色的草原,就像古老的黑白照片一样,显得格外荒凉。虽然能看到一些民房,但其中一半以上一眼就能看出是废弃的。
“这里嘛……三十年前的那个事件尤其严重,虽然没有首都那么厉害。”
行商人一边驾驶马车,一边看着发呆的妮琳,开口说道。
“三十年前……啊。”
妮琳微微点头。虽然那是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提到三十年前她立刻就明白了。
“看,那边有个小山丘,看起来像个小山包。那里曾经因为出产优质的‘贤者石’而热闹一时,
是个相当繁荣的矿业小镇。”
贤者石——原本是一种稀有矿石,常用于制作魔法辅助工具。
如今,虽然它仍然被用作法杖或法杖部件的材料,但需求量已经减少,许多矿山也因此被废弃。
“当时,矿山突然整个塌陷了。之后,整个小镇就逐渐衰败了。我也想过几次搬家,但毕竟是出生的地方嘛。”
这位年长的行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已经开始变灰的头发。他那朴实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感慨,或许是因为舍不得故乡吧。
他是个善良的人。从他愿意让妮琳搭车这一点就能看出,尽管方向相同,但他还是非常热情。她的臀部下垫着他特意借给她的手帕,以免弄脏她的裙子。
“对了,小姐您和斯坦博格先生是什么关系?”
是因为太久没有新鲜事物,还是单纯对陌生人感到好奇……行商人用一种饶有兴趣的语气问道。妮琳也没有因为这种唐突的问题而生气。
“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稍微……”
“哦哦,原来如此。那您能来到这种地方,真是不容易啊。”
妮琳对着笑着的行商人报以微笑回应。
她突然想到——这位行商人,以及他所居住土地上的人们,是否知道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物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在乡下,有不少地方对魔法士心怀忌惮。
尤其是在居民平均年龄较高的地方,三十年前的惨剧记忆仍未风化。人们害怕魔法,憎恨使用魔法的人,并且尽量避开他们。大多数魔法士选择居住在物价和房价高昂的城市,不仅仅是因为工作方便、收入可观,还有其他原因。在城市里,人们对魔法的厌恶感和排斥感——相对来说——较少表现出来。
雷奥特·斯坦博格。
战术魔法士。无资质。出生日期不详。经历不详。甚至连这个名字是否是他的真名都没有确切的证据。
“真是的……”
妮琳回想起调查到的内容,叹了口气。
一个没有资质的魔法士竟然被放任不管,真是令人费解。大概是因为他实力很强吧——
“到了哦。”
听到商人的话,妮琳回过神来。
她向旁边望去……沿着道路流淌着一条小河,河对岸,在一片荒芜的草原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红砖砌成的房子。小河上架着一座意外气派的石桥,看来需要通过那座桥才能过去。
“……那就是?”
“嗯。那就是斯坦博格先生的家。有时候按门铃他也不会出来,这种时候最好绕到后面去叫他。他可能在很里面,所以听不到门铃。”
“哦,哦……”
妮琳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
魔法士——尤其是战术魔法士或救援魔法士——从事危险的工作,但报酬丰厚。与阿尔玛迪奥斯普通男性平均年收入相比,魔法士的平均年收入约为五倍。而战术魔法士由于工作的危险性以及注册人数较少,这个数字还会翻倍。
而对于一个收入如此丰厚的人来说,那座房子显得过于简陋了。
妮琳见过的魔法士的住所,大多是豪华的别墅或高档公寓——而且或多或少都带着暴发户的风格,相比之下,雷奥特的房子在妮琳眼中显得格外寒酸。
“非常感谢您。”
妮琳向商人道谢,并顺便买了他运来的商品中的一袋饼干,然后与他道别。
她走过桥,站在房子前面。
再次仔细看去,那座房子依旧显得破旧不堪。不过,由耐火红砖砌成的外墙看起来十分坚固,给人一种即使再过几百年也能屹立不倒的感觉。
“……”
妮琳站在玄关前,按响了屋檐下挂着的门铃。发出“喀啦啦”的质朴声响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没出门……吧?”
她不安地嘟囔着,但当然没有人回答。
没有提前联系是妮琳的失误。不过,她也从前辈监督官那里听说过,即使提前联系,雷奥特·斯坦博格也会找各种借口不见人。所以她才故意选择不打招呼就直接来访。
当妮琳开始考虑要不要按照商人说的去房子后面的仓库看看时,门突然开了。
“——让您久等了。”
开门的是那位著名的CSA少女,卡佩尔蒂塔。
“是西蒙斯监督官吧。”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访问,卡佩尔蒂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妮琳。她看起来既没有感到困扰,也不像是在欢迎。总之,妮琳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明了来意。
“关于前几天的事情,整理报告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的签名。虽然未经允许就登门拜访有些冒昧,但还是打扰了。”
“请进……”
卡佩尔蒂塔让开身子,示意妮琳进去。妮琳微微鞠躬,走进了屋内。
沿着屋内的走廊前行时,妮琳把买来的饼干递给卡佩尔蒂塔。这本是给行商人的回礼,但也可以当作是伴手礼。
“……谢谢。”
“还有,卡佩尔蒂塔小姐,我找你也有事。”
妮琳稍微换了种轻松的语气,对少女说道。
“……是关于监护人的事情吧。”
卡佩尔蒂塔说道,似乎早有预料。
CSA——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通称“半魔族”(Half-Brute)。
这是指那些拥有魔族血统的人——也就是被魔族侵犯的女性所生下的后代。从受精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受到魔法的影响,与普通人类在形态上或多或少有所不同。
比如卡佩尔蒂塔,她额头上的红色球体和头发的颜色就是作为CSA的特异性表现。
他们并不像真正的魔族那样凶暴残忍,也没有异常强大的生命力。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们仍然属于人类的范畴。
然而,由于他们本身已经偏离了人类的基本形态,被认为比普通人更容易“失控”,甚至会在不经意间魔族化。
当然,这只是一种学说,并没有得到证实。
但这种说法曾经在人们之间广泛流传,并被认为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因此,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以“魔族狩猎”的名义对CSA进行集体暴力行为。不,即使到现在,这种行为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转为了地下。偶尔仍会发生半魔族的尸体被钉在墙上,上面写着“正义”“天诛”等字样的事件。
为了抑制这种狂热的暴力行为并保护CSA,劳务部魔法管理局设立了CSA收容所(Asylum)以及魔法士监护人制度——虽然这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然而……
“斯坦博格先生并不是正式的魔法士,他也没有作为你监护人的资格。所以……”
“你是说,要么去收容所,要么找个能在必要时‘处理’我的魔法士那里?”
“……!”
听到这话,妮琳的表情僵住了。
卡佩尔蒂塔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她的侧脸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正因为如此,她的话才显得格外辛辣。
这些制度的初衷确实如卡佩蒂尔塔所说,存在这样的侧面,这一点早就被指出来了,妮琳当然也知道。
但……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为没有理由就不遵守。
“不……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和斯坦博格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更何况,像这样年幼的少女和雷奥特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很难让人相信会有好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甚至被传言说是情人关系,或者说是名义上的童养媳。
“……情人。”
卡佩尔蒂塔轻描淡写地说。
“——外界似乎都是这么说的。”
妮琳叹了口气。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说不定——只是个玩笑吧。
“嘿,你真的明白‘情人’这个词的意思吗?”
“大致明白。不是父女或兄妹关系的男女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被人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事实到底是怎样的?”
“至少我们没有肉体关系。”
卡佩尔蒂塔平静地说出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她的声音中既没有羞耻也没有厌恶,就像在朗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一样。
在来的路上,妮琳在车里也大致浏览了关于这个少女的少量资料,但她完全不像资料中所写的十三岁。她的沉稳就像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而她过于朴素的言辞又像一个幼儿。
当然,卡佩尔蒂塔这个名字和十三岁这个年龄,也都是没有任何依据的、这是她自己申报的信息。阿尔玛迪奥斯的户籍制度在三十年前遭受了毁灭性打击,至今仍未完全修复。尽管如此,时间并不会等人,人继续出生、死亡,人口也在不断增减。在城市里还好,但在乡下,整理户籍的努力进展缓慢。
“如果这是毫无根据的,那或许还有别的——”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没有理会妮琳的话,而是敲响了走廊尽头的门。
“西蒙斯监督官来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雷奥特露出了脸。
他虽然没有穿外套,但仍然戴着墨镜。是因为眼睛不好……还是他个人的喜好?他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蓝色裤子,但不知为何,他穿起来却显得有些破旧。
妮琳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些奇怪的卷曲。
看来他刚刚睡醒。
他呆滞地看着妮琳的脸——又过了几秒钟。
“——啊。”
雷奥特终于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上次……医院的事情……”
妮琳感到一阵无力。
她在上周的库普曼医院事件的后续处理告一段落后,从前天开始就熬夜研究这个男人的资料,甚至做好了直接谈判的准备,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
“有什么事吗?”
“希望您能协助我们准备文件——另外,我还有几件事想和您谈谈。”
“嗯。请进。”
雷奥特一边忍住哈欠,一边把妮琳请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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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历一八九九年**。在位于尤弗尼亚大陆东端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其首都隆巴格有一座以霍尔斯特教会的九圣人之一命名的大教堂。在这里,一场实验正在进行。实验的主办者是马兰多大学所属的学者——乔治·格列科教授。这场后来被称为“圣舒曼实验”的实验,吸引了众多参与者,包括普通人、科学家、财界人士、政界人士以及霍尔斯特教会的宗教人士。他们聚集于此,是为了见证实验结果。当时最先进的各种观测仪器和测量仪器也被安装在教堂内,以确保没有任何欺骗行为能够逃脱众人的目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格列科教授带领的研究团队走到教堂中央,宣布了实验的目的。三分之一的参与者觉得格列科教授只是在开一个夸张的玩笑而大笑,三分之一的人感到愤怒,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怀疑他的神志是否正常。因为他所宣布的是一场“”公开的魔法实验”。
魔法,自古以来隐藏在历史的阴影中,与社会常识无关,作为一种特权被少数人秘密传承。它是随着科学文明的曙光而失去立足之地的迷信。然而,格列科教授却打算将这种“魔法”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科学的光芒中。
实验的结果无需再次赘述。一年后,魔法被社会广泛接受,成为像活版印刷和蒸汽机一样既革新又理所当然的技术。尽管格列科教授在实验后几天神秘失踪,但他留下的大部分研究资料被保留下来,其划时代性的成果被各企业竞相应用,魔法迅速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医疗、工业,甚至军事。魔法技术的黄金时代到来了。
尽管其根本原理尚未被完全阐明,魔法却在全球范围内迅速传播。作为当时全球陷入经济困境的救星,魔法备受追捧。它不断复杂化、高度化,经过多次改良,发展成比最初强大得多、规模大得多的存在。
当然,魔法并非仅限于少数人使用。虽然自由操控魔法需要一定的天赋和训练,但并非不可能。根据格列科教授留下的资料,经过适当的处理和训练——当然,也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无需训练——大多数人都可以使用魔法。国家和企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作为魔法技术的发源地,阿尔玛迪奥斯一跃成为先进国家之一,国力不断增强。每天都有大量的魔法被使用,人们享受着魔法带来的恩惠,魔法使用者的数量不断增加,人们也纷纷谈论着魔法带来的新世界梦想。
然而,大约二十五年后——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人们一直未能意识到魔法技术在没有经过根本验证的情况下,这种无计划的发展将会带来的可怕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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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博格的宅邸不但外表,内部也是一栋极其普通的宅子。客厅除了稍微宽敞一些,和普通民宅也没什么两样。房间里有壁炉,有沙发,大窗户透进白色的光。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既没有装饰美术品,也没有摆放特别昂贵的家具,丝毫没有奢华的气息。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站在房间入口处的妮琳,视线不安地四处徘徊,雷奥特向他搭话。
“啊,不……该怎么说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妮琳还是忍不住感到意外。
“真是朴素的生活啊。”
如前所述,魔法士的生活水平通常比普通市民高得多。尤其是战术魔法士(T.S.)和急救魔法士(R.S.),他们的报酬与工作的危险性成正比。但换个说法,这也意味着他们为了巨额报酬,出卖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因此,魔法士中有很多人挥霍金钱。为了享受当下,为了万一的情况做好准备,为了不留遗憾地享受现在,他们毫不吝啬金钱。
有些人住在豪华的宅邸里,有些人养着好几个情人,还有些人通过大手笔的捐赠来换取社会声誉。
这或许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许也是魔法士们的权利。
但妮琳就是无法接受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魔法士的生活就是对那些为了微薄的薪水辛勤工作、挥洒汗水的普通人的亵渎。
那个男人也是如此。
他酗酒,和多个女人纠缠,对任何小事都挥金如土,却从不把足够的生活费带回家。
雷奥特这个魔法士,让妮琳觉得他和那个男人很像。虽然从长相和身材上看,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点,但妮琳总觉得,他们那种懒洋洋的举止和眼神十分相似。
“……难道朴素的生活就不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妮琳似乎无意识地瞪着雷奥特,她慌忙说道。
“嘛——奢华也不合我的性子。”
雷奥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沙发上。
妮琳突然想起……
这是从管理局局长那里听来的……雷奥特似乎对金钱并不执着。特里斯坦支局曾经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几次委托这个男人工作,但报酬支付因为各种原因被大幅延迟了两次。
一般来说,魔法士在这种情况下,要么会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要么会不断地催促付钱。但雷奥特对一年以上延迟的报酬支付,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我可不是那种会白干活的人……”
“那当然了。活着就得花钱。”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尽管如此,妮琳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不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我不是正义的伙伴。如果被人认为我是那种为了世界和他人而战斗的善良之人,我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会拿报酬。反正也不是什么多余的东西。”
“哦……”
“……顺便说一句,你要是不想站着,就坐下来吧?如果你喜欢站着,我也不强求。”
妮琳虽然皱着脸,但还是坐在了雷奥特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为什么这个魔法士会说这种话呢……他越来越像那个男人了,这让妮琳感到很不愉快,但她决定不多想了。
不管怎样,先谈工作。
“首先是前几天在库普曼医院发生的事件。由于被认为是法律上的紧急避险行为,你虽然没有资质却使用了魔法,但你的罪责不会被追究。”
“紧急避险”——看来这是管理局在默认雷奥特的违法行为时常用的借口。妮琳调查过的过去事件记录中,“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这两个词也被多次当作借口使用。
魔法士人数稀少,战术魔法士更少,而一流的实力者就更少了。
管理局高层大概是认为,为了利用这少数的人才,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理方式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名义上是市民协助的特别奖金……但根据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总部通告第五五二号,支付的金额会跟魔法士法规定的报酬相同。请在看过这份文件的内容后,在这里和这里签名表示同意,并指定汇款的银行账户。”
“每次都这样……官僚机构真是麻烦。”
雷奥特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官僚机构总是需要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行动,但只要有这些理由,几乎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能通过。法律也是如此。无论它背后有多少理想或思想,一旦被文字定义,就会失去灵活性。无论如何,总会产生漏洞。
“还有……”
妮琳一边看着雷奥特意外工整的笔迹,一边继续说道。
其实——这才是正题。
“这是资质申请的文件。”
“……什么?”
雷奥特皱起眉头,抬起头来。妮琳在他面前挥舞着几张文件,打断了他正要签名的动作,说道:
“这是魔法士基本资质的申请书。这是战术魔法士资质的申请书。以你这样的魔法士,只要稍微记住魔法士法、城市内魔法使用条例和刑法,就能轻松拿到资格。去申请吧。这样以后就不用再经历这种可疑又麻烦的手续了。”
“……嘿——”雷奥特一时间愣住了……而当他正要开口时,妮琳抢先说道:
“还有。关于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即使你有资格,但作为男性,和她一起生活从伦理上来说也是有问题的。无论如何,应该让女性魔法士,或者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指定的设施……”
“伦理?”雷奥特苦笑起来。
“西蒙斯监督官。”“有什么事吗?”“怎么说呢,你——真是个可爱的人。”“什么,突然这么说?”妮琳皱起眉头。被雷奥特这样的人说“可爱”,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而且你是个好人。真有趣。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像你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别人算计。”
听到这带有冷笑的语气,妮琳忍不住想要反驳,但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两人停止对话,转向门口。
“嗯——”随着雷奥特含糊的回应,门开了,卡佩尔蒂塔推着厨房手推车走了进来。她动作利落地将泡好的香茶、糖罐,以及妮琳买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等她整理好后,雷奥特问她:
“卡佩尔,西蒙斯小姐说,我和你一起生活从伦理上来说有问题。你怎么看?”
“……实际上没有问题。”
“不是那种问题——”卡佩尔蒂塔直视着妮琳的红色眼睛,说道:
“我觉得,把像我这样的CSA纳入普通伦理范畴是没有意义的。”妮琳一时语塞。
说白了,针对CSA的监护人制度以及隔离设施,除了人权践踏之外,什么也不是。他们和母亲都是受害者,尽管他们没有任何责任,但他们的法律权利却比普通人多了几层限制。
居住权、职业权,还有——结婚和生育权。
“就是这样。我不是在‘养着’卡佩尔,只是她碰巧住在我家里。就像屋檐下的流浪猫一样。反正对我来说,也没有赶她走的理由,所以就让她住着了。偶尔还能帮我泡茶。”
“猫是不会泡茶的。”卡佩尔蒂塔说。
“好好好。我很感激——总之,西蒙斯监督官,别管我们就行。像你们这样的精英,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也毫无益处。你的同事和上司不也这么说过吗?”
当然,他们说过。正是因为他们说过,她才这么生气。
在需要的时候,以最低限度的接触利用他——这就是魔法管理局对雷奥特的基本态度。以毒攻毒。致命剂量的剧毒。但效果满分。就是这样。
然而……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不取得资质,随意生活的战术魔法士,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作为自认为公正的管理者,官僚机构不能迎合违法者。如果这样,其他魔法士和市民也无法接受。
于是,妮琳想到的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让雷欧特取得资质。
先从形式上开始。
无资质的魔法士是不能被容忍的。但作为人才,他又不可或缺。
那么,只要让他取得资质就行。这样,她也不会违背自己的信念。之后,她就可以慢慢地“教育”他,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魔法士。妮琳对此充满干劲。
“不过——她也并没有完全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对雷奥特·斯坦博格如此执着。”
“‘这并不是得失的问题。’”妮琳斩钉截铁地说,而雷奥特则皱着脸说道:
“西蒙斯监督官,你——比如书架……看到别人的书架没整理好,就会忍不住想去整理吧?”
“那又怎样?”妮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不整理的话,心里会不舒服,不是吗?
“你肯定会是个很棒的妻子。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哦。我会送你一大束花,还会送你丈夫一句话——‘享受人生的秘诀是学会放弃和习惯。’”
“别开玩笑了。”妮琳尖锐地说道。
“总之,至少先把资格拿到手。至少这样你也可以正式申请成为卡佩尔蒂塔的监护人,对你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拿到资格的话,光是这一点,魔法士协会就会发来强制注册通知,还得交注册费,要提交魔导具定期检查的文件,报酬也不能自由决定,管理局还会派监督官来监视我的行动。我总觉得这些都很烦——”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带着怒气说道。
“哎呀,好好,我会拿的,我会拿的,总有一天……”
“马上填写申请表!”妮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面对如此强硬的内林,雷奥特耸了耸肩,像是在向卡佩尔蒂塔寻求帮助一样转过身去。但即使是面对同居人的困境,卡佩尔蒂塔依然面无表情。
“卡佩尔——你有什么办法吗?”
“老老实实去拿资格也许也不错。”
无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旁人根本无法分辨。
为了加强语气,妮琳大声宣布道:“我已经得到了提前下班的许可,明天也休息。我会在这里一直待到你把申请书写完。”
“…………”
看到这个无资格魔法士、典型的傲慢之人露出绝望的表情,妮琳暗暗品味着一丝胜利的喜悦。
●●●
凡涉及魔族的事件,原则上应该由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管辖。然而,实际上的现场封锁和调查取证等工作,通常还是委托给专业的警察机构来执行。魔法管理局往往只是负责审查警察提交的资料而已。因此——
“莫德拉托警部”——
从库普曼医院的汤姆森医生魔族化事件已经过去了八天。
布莱恩正像往常一样准备出去吃午饭,当他刚走出特里斯坦第一分局三楼的办公室时,被一名红发的鉴定科员叫住了。
雪莉·亚里亚。二十五岁。以独特的品味而闻名的鉴定科唯一的女性。
作为一名年轻女性,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还算有模有样,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反过来,如果让她穿上普通衣服,完全别指望她会有什么魅力,这是局里的共识。她连化妆的时间都舍不得,总是忙着摇晃试管,头发乱糟糟的。
她还拥有医生资格证,可以进行简单的尸检,但她兴高采烈地摆弄尸体的样子,坦白说,相当令人不安。尽管她为人其实很和善,但她这人会毫不在意地把用手术刀切开的卷蛋糕放在脓盘(一种用来放置从人体中取出的子弹或病变部位的金属盘)上招待客人。她总是主动撰写那些普通鉴定科员或验尸官都讨厌的魔族事件调查报告,因此很受大家的欢迎。
雪莉拿着一个夹板走过来,把内容展示给布莱恩看。
“在这儿签个字——这是库普曼医院的调查文件汇总。”
原则上,提交给魔法管理局的文件需要现场参与者的确认。
“要是不快点去,午饭就卖光了。”
“只有警部才会买那种难吃的凤尾鱼三明治。”
“你这话可真伤人。”
“要是卖不完,说不定会打折呢。”
布莱恩皱着脸,雪莉则苦笑地说:
“现在就拜托您了。最近魔族化事件太多,麻烦的文件堆积如山,我想尽快处理一些能处理的。”
“……要是卖光了,你就请我吃午饭。”
“哎呀呀,这是在邀请我约会吗?只要不是凤尾鱼,我倒是愿意。”
“要是你脱掉白大褂,好好梳理一下你的红发,我或许会考虑。”
两人一边开着玩笑,布莱恩一边随意浏览文件。
他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下来。
“嘿——这个‘可能是他人故意破坏’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那个。”
雪莉耸了耸肩。
“是现场留下的汤姆森医生的〈医疗铸型铠〉……它的束缚装置和内部的一级束缚术式图版(Primary Restrict Pattern)部分有损坏。”
“难道不是在魔族化过程中坏掉的吗?”
“也许是吧。也有可能是魔族化后本人弄坏的。不过,从位置和深度来看,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的裂痕。”
“有人故意让汤姆森医生魔族化?”
布莱恩皱着眉头说。
“为什么?难道是某种恐怖袭击?不过——”
“我不知道那种事。我只是指出存在他人破坏的可能性。不过,和〈战术铸型铠〉不同,虽然〈医疗铸型铠〉的束缚度较低,但更注重安全性,所以不太可能轻易导致魔族化——”
“是这样的吗?”
“嗯,我不是专家,也不太懂具体原理。”
雪莉一边用手挠着脸颊说。
铸型铠和法杖等所代表的魔法工学以及魔法咒文格式相关的知识和技术,都是由魔法管理局严格管理的。这些内容以“公共安全为由”,仅向魔法工程师或大学等研究机构公开,不会在社会上广泛传播。然而,也有人认为,魔法管理局自己也还没整理到可以公开的程度,所以才没有公开。
确实,自五十五年前“圣舒曼实验”以来,魔法技术取得了很大进步,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其根本部分,据说从格雷科教团时代起就没有丝毫进步。
现在还在使用的所有这些技术都是基于经验法则和模糊的推理,通过反复试错得来的。其根本原理至今仍未被阐明。
“总之,既然没有迹象表明定期检查被疏忽了,那么它就不可能轻易损坏……感觉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嗯。难道有人跟汤姆森医生或他的家人有仇?”
“这就不在我的工作范畴里了。”
雪莉从布莱恩手中迅速拿过签好字的文件,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魔法……啊。”
布莱恩叹了口气。
这种无法确定却又极其有效的技术。
三十年前,人类曾因为其便利性而掉入了藏于背面的巨大的陷阱,但即使如此,人类仍然依赖它,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不得不依赖它。技术就是这样。
无论交通事故导致的死亡人数如何增加,汽车都不会从世界上消失。这是一样的道理。经济效应和公共便利性有时会优先于个人生命。
然而……尽管如此依赖它,人们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对它感到厌恶。
布莱恩也听说了汤姆森医生的家人几天前几乎是连夜搬家的事。空无一人的汤姆森宅邸的外墙上,被乱七八糟的涂满了诸如“人渣”“人类的耻辱”“怪物,危险”之类的,让有良心的人看了都会不忍直视的涂鸦。
如果这次事件是出于对汤姆森医生或其家人怀恨在心的人所为,那么可以说这次行动已经取得了充分甚至超出预期的成果。
魔族确实是邪恶的存在。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外貌——他们扭曲的精神结构也同样丑恶。人们对他们表现出厌恶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普通人来说,魔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怪物。
更何况,世界上大多数人——尤其是三十岁以上的人,仍然记得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灾难。首都隆巴格被毁灭,人口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噩梦般的日子。
因此,人们理所当然地憎恨魔族。
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幸都是魔族的错。
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憎恨的对象并不是魔族本身。
魔族几乎无一例外地被镇压——被消灭。他们没有人权。他们被视为一种物品、一种现象、一种局部灾害,法律就是这样定义的。一旦魔族化,他们在生理上、伦理上,以及法律上就不再被视为人类。
因此……人们的憎恨往往指向了他们的家人。
曾经对魔法士的嫉妒和羡慕,也趁机爆发了出来。
这种情形也完全适用于医疗魔法士汤姆森的家人。尽管汤姆森作为一名医生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但这在当下已经不重要了。
魔族就是绝对的恶。他们是应该被毫无顾虑地谴责的敌人,是明确且清晰的人民公敌。
其实,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布莱恩带着黯然的心情思考着。
脆弱的人们渴望着祭品。人们需要一个可以毫无理由地去憎恨、去谩骂、去嘲笑——甚至用现实的铁拳去打击的对象。人们披上正义的外衣,只是为了能心安理得的发泄藏于心底的欲望。他们只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施暴而披上了名为正义的免罪符。
“真是让人无计可施……”不过,这并非仅限于魔族事件。
曾经,在平等思想和自由民权思想盛行的时代,贵族也曾被推上风口浪尖。结果贵族被一概认定为专横且残忍的压迫者,遭到谴责。布莱恩还记得他的祖父——一位纯粹的帝国骑士,每天都对这种现象抱怨不已。
但相比之下贵族还算好。
死者已矣。魔族既不会为自己辩护,也无法反驳——正因为如此,事情会单方面地发展。这也容易导致极端的情况。人们的憎恨和不满需要一个合理的发泄方式——没有审判或刑罚的执行,魔族只会被直接抹杀。最终,人们无处安放的“正义”会落在魔族的家人身上。
“话虽如此……”
想也没用。这不是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成为现代的骑士。
保护人民并战斗。虽然剑变成了枪,盔甲变成了制服……但从祖父传给父亲,父亲传给他的那种高贵的骑士精神,他用了自己的一生去践行——这就是他选择当警察的原因。
他的敌人是那些现实中存在,使用暴力威胁市民的罪犯,而不是潜藏偏见的人民。他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权力去对抗这种偏见。偏见无法用剑斩断。骑士也没有与隐藏在战场之外的敌人战斗的方法。
然而……即便如此。
当他想到自己对这种偏见所造成的不幸无能为力时,他便会感到无比的无力。这不是出于道德,而是他作为经常亲临现场的指挥官的切身感受。
“哦,警部。您已经吃完午饭了吗?您不是总是第一个去买午饭的人吗——”
一名部下警察路过走廊时和他打招呼。
“……等一下,不行不行。”
布莱恩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
人生短暂,午休时间更短。
反正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烦恼也没用——他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这么想着,然后迈开了脚步。
希望凤尾鱼三明治已经打折了。
●●●
大约在客厅对峙了一段时间后——其实只是妮琳在单方面地瞪着雷奥特——然而,雷奥特却坚决不肯填写资格申请表。——“反正我就是不想填。”——这就是他的理由。简直就像小孩在撒娇,但因为撒娇的是个成年人,所以显得格外顽固且难缠。妮琳没办法,只好先去调查他所使用的铸型铠,于是便在卡佩尔蒂塔的带领下,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就是这里。”
卡佩尔蒂塔用力推开了厚重的大门。这间仓库大概占据了斯坦博格宅邸一半的面积。宽敞的正方形室内,一面被通往宅邸外的大门占据,两面堆满了木箱,最后一面则挂着各种工具,以及各种武器——当然包括来复枪、霰弹枪之类的枪械,还有斧头、剑等近战武器。妮琳虽然对这些武器是否都取得了合法的持有许可抱有怀疑,但还是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枪刀持有相关的问题并不归魔法管理局管辖。
然后——在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停着妮琳前几天也见过的铸型铠运输车。后部货舱像花一样展开,其天花板和侧壁也都大大地敞开着。里面,铸型铠被固定在移送用架台上,等待着被使用。它也像在等待着穿戴者一样,大大地敞开着自己的装甲。
“…………”
妮琳不禁吞了口唾沫。虽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处于待机状态的铸型铠,但被固定在移送用架台上的铸型铠,不知为何总会让人联想到旧世纪霍尔斯特教会据说在异端审判中使用的拷问器具。
当然,铸型铠和拷问器具的形状完全不同,但那种冰冷、坚硬,且带着些许邪恶的形象,却和那种据说会抱住牺牲者、吸走大量鲜血的凶器有些相似。
“〈斯福尔泰德〉……束缚度数是十三。没错吧。”
妮琳一边数着铸型铠胸部装甲接缝附近附着的金属部件数量,一边在文件上写下了数字。
“嗯……”
按照检查项目的顺序,妮琳开始调查〈斯福尔泰德〉的详细情况。
说实话,妮琳心里清楚,按照规定,她应该把铸型铠带回管理局,用正式的检测仪器进行检查。然而,她实在没办法这么做。铸型铠对于魔法士来说,是最为重要的道具,也是他们作为人类的生命线。大多数魔法士都极度反感让除专业工匠——魔法工学士或者助手以外的人触碰自己的铸型铠。
但……在调查的过程中,妮琳发现了一些事情。
“从外形上看……这东西有点旧啊。是别人送的吗?”
通常,铸型铠是根据个人的体格等因素定制的,几乎都是手工制作的独一无二的物品。不过,因为制作铸型铠的价格极为昂贵,所以有时候也会有人通过各种调整和加工,使用从他人那里得到的铸型铠。当然,对于那些属于魔族化了的魔法士的铸型铠,法律明确规定禁止转让,一律要被销毁处理。
“我不清楚。我来到这里……是从三年开始的。”
卡佩尔蒂塔一直默默地站在墙边,听到妮琳的话后,她认真地回答道。然而,她的回答反而引起了妮琳的另一个兴趣。
“你是怎么认识斯坦博格先生的?”
卡佩尔蒂塔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淡淡地说:
“我不太想回忆过去的事情,更不想对别人提起。”
即使是像卡佩尔蒂塔这样看起来冷漠的半魔族少女,也有着一些难以回首的痛苦回忆。这很正常。作为半魔族(CSA)出生的她,注定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获得幸福。
“对……对不起。”
“没关系。”
卡佩尔蒂塔依旧像往常一样,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但妮琳却因为尴尬而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
“……你们还在研究那个东西啊。”
雷奥特从连接主屋和仓库的门里探出头来。
“说实话,我可不想让你们再折腾它了。”
“我、我知道了。”
妮琳急忙把手从〈斯福尔泰德〉上移开。
“对了,西蒙斯监察官,你打算怎么解决午饭问题?”
“啊——啊,对了……”
妮琳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一看,现在已经过了正午。
她原本以为在这个乡村小镇能找到一家餐厅,但没想到这里竟然如此偏僻。
“要不你在我家吃吧?虽然只能提供一些简单的食物。”
“啊?但是——”
妮琳有些为难地说道。她觉得,这样的招待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了,甚至有些像是在贿赂她。不过,她又觉得雷奥特不像是那种会故意讨好她的人。
“反正做多了也是做,而且,虽然你不是被邀请来的,但好歹也是客人嘛。”
雷奥特耸了耸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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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到的枪是很廉价的货色,子弹也一样。大概是由非法工厂生产的。既没有制造编号,也没有制造商的刻印。枪身的黑色烤蓝也不均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从机床切削下来的原金属的银色。从做工上来说,这甚至比幼儿玩具还要差。然而,尽管这把枪售价三千美元,明摆着是宰客,但少年却别无选择。
如果要买一把正经的枪,就得填写申请表,还得等上一周甚至更久才能拿到持枪许可证。而且,未成年基本不可能获得持枪许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反而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质量差就差吧。少年这样安慰自己。
当然……实际上,少年根本就没有判断枪械质量好坏的知识和经验。
这是一把简单的转轮手枪,而且是单动式的。在射击方面,他不需要考虑任何复杂的问题。只要扳起击锤,然后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发射出去。这就够了。反正他只打算用一次。
“看着吧——”
他知道自己正面交锋肯定赢不了。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在武器上,实力都相差得太远。
出其不意,近距离开枪。这是一种很便捷的、典型的业余杀手会想出来的杀人手段。但被愤怒和仇恨夺走了大部分思考能力的少年,已经没有余力去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合理。
少年穿着上衣,紧紧握住手枪,盯着河对岸的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普通的砖砌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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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炸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把浸泡在搅拌好的小麦粉和酱汁中的鸡肉,滑入薄薄地涂了一层橄榄油的平底锅中。通过气味和声音确认成功后,雷奥特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锅上,查看汤的情况。
其实斯坦博格家的饭菜,大部分都是雷奥特自己做的。
他本来就一直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对他来说,做饭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
雷奥特对任何事情都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但只要活着,肚子就会饿。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在做饭的过程中,这从单纯的消遣变成了一种爱好。
所以,麻烦的时候他会彻底偷懒,但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一些精致的菜肴。不过他的厨艺平平。既有大失败,也有大成功。雷奥特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卡佩尔蒂塔也会默默地吃下他做的东西,所以饭菜做得好不好并没有什么问题——总的来说,斯坦博格家的餐桌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
“嗯,再等一会儿。”
雷奥特说道,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太阳镜仍然挂在鼻子上,镜片被蒸汽弄得模糊不清。
“…………”
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卡佩尔蒂塔不经意地将视线滑向一旁。
刚刚切完鸡肉的菜刀,就那样放在砧板上。
触手可及的距离。菜刀和雷奥特的背影……卡佩尔蒂塔交替看着两者。
尽管,她的脸看起来有些困倦,却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
“卡佩尔,去拿一下罗勒的瓶子。”
背对着自己的雷奥特说道。
瓶子就在菜刀的旁边。伸出手时,她的指尖擦过了菜刀。
“…………”
雷奥特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只是毫无防备地背对着卡佩尔特。卡佩尔蒂塔握住它,向雷奥特走近了一步。
雷奥特仍然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
卡佩尔蒂塔漫不经心地将它递了过去。
“嗯——”
雷奥特接过卡佩尔蒂塔递过来的瓶子,将罗勒撒在刚从平底锅里盛出的鸡肉上。
卡佩尔蒂塔后退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如往常的位置。卡佩尔蒂塔如此。雷奥特也如此。菜刀也是如此。
雷奥特清楚这种彼此间的默契。一直以来,都是雷奥特负责摆放菜刀。先不论最初是否有意为之……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而卡佩尔蒂塔也早已察觉,雷奥特是明知这种位置关系,却故意放任其成为常态——这是他有意为之的选择。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
“汤。煮过头了……”
“哦,这可不行。”
说着,雷奥特关掉了锅下的火。
这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是三年来一直重复的场景。卡佩尔蒂塔在这三年里一直看着的毫无防备的背影。
不,与其说是毫无防备……
“……完成了。那么,我们去吃午餐吧?”
终于,雷奥特转过身,说道。
● ● ●
这顿饭摆放在餐桌上的样子,简直壮观得令人惊叹。
据雷奥特介绍,这些菜肴分别是:津巴布韦式炸鸡”、“特博式番茄汤”和“波利尼沙拉”。餐桌上还有面包、黄油和一杯牛奶。
这是一顿令人惊叹的健康大餐。
而且地点是在庭院里。这张用白色桌布覆盖的组装式餐桌,被正午的阳光照耀着,桌上的菜肴被映照的格外鲜亮。沙拉上残留的水滴闪闪发光,展现出一种清爽的感觉。
这是一个看似随处可见,可偏偏是自己从未亲身经历过的餐桌。
突然间,妮琳感觉很想哭。
宁静的午后、明亮的空间,还有精心制作的菜肴。而且这里还有着与餐厅截然不同的氛围——没有商业气息,让人倍感安心自在。
这是妮琳小时候向往的,梦想的餐桌。
她从未想过会因为来到雷奥特的家——一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的家,而遇到这样的餐桌。而且……
“唔……”
尝了一口炸鸡后……妮琳强忍着嘴里的呻吟。
比自己做得更好。
妮琳虽然很擅长学习,但……十分不擅长烹饪。在老家里,做饭主要是由妹妹负责,而妮琳自己几乎没有什么下厨房的经验。成为监督官并开始独居后,三餐也大多在局里的食堂解决。毕竟自己还需要给家里寄生活费,在外下馆子实在不是能经常享受的事。
她试图说服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但当一个男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单身汉,做出了远超自己水平的菜肴时……她还是感到有些懊恼。
“不好吃吗?”
雷奥特问道。
“呃……不,很好吃。”
妮琳努力抑制住脸颊和声音的抽搐,露出微笑。
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当你想到这个几乎与暴力罪犯同义的词时,它会让人联想到更加颓废的用餐场景。
比如,有带骨的肉、酒,然后是烟灰缸,双脚放在满是划痕的桌子上,抓起食物狼吞虎咽。或者反过来说,花钱堆砌食材,特意叫来一流的厨师制作高级菜肴,毫不掩饰地摆放在桌上,展现出暴发户的品味。
但斯坦博格家的餐桌,虽然没有花费太多精力,但却干净健康。桌布和盘子都是白色的,菜肴也没有不健康的偏食。坦白地讲,妮琳独自生活的饮食环境反而更加混乱。
当然,妮琳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餐桌上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它少了“为补充营养、积蓄明日活力”的实用感,反倒像庭院里的舞台布景,又或是人偶的用餐场景……总觉得少了点鲜活的气息,少了点人间的烟火味
这是一种仪式。模仿一般人想象中的午餐场景的仪式。
正因为如此,这里才完美地呈现了妮琳向往的餐桌。但因为她从未亲身经历过,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如果需要的话,我这儿也有葡萄酒。虽然是别人送的。”
“不,不用了——斯坦博格先生,您不用管我。”
其实她还挺喜欢的葡萄酒的,但作为来纠正不良行为的监督官,如果反而在对方家里喝醉了,那可就太好笑了。
“我不是个能喝酒的人。”
雷奥特一边用刀叉切着鸡肉,一边说道。
在他的旁边,卡佩尔蒂塔面无表情地、默默地吃着午饭,仿佛在计算摄入食物的营养。妮琳甚至忍不住猜想,她会不会连吃肉要嚼十下、吃面包要嚼五下这种细节,都设定成了机械般的固定次数。
就在这时。庭院里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妮琳好奇地转过头去,然后——
“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声尖叫般的呼喊响起。
原本悠闲的午餐时光突然间凝固了。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个少年从灌木丛中伸出双手,站了起来。
“什——?!”
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妮琳惊呆了。
“去死吧!!!”
干涩的枪声在餐桌上骤然响起。
● ● ●
在午后的自助餐厅里,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正坐在那里。
餐厅面向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屋檐摆放着几张桌椅。而罗米利奥正坐在其中一张上。
“呵呵──”
他一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边陶醉地看着他点的东西。颜色鲜艳,形状完美。那搔着鼻腔的香气也无可挑剔。真是出色的作品。罗米利奥带着迷醉的表情拿起勺子。
在白色的盘子上微微颤动的是——焦糖布丁。没有奶油也没有水果装饰,只有焦糖的简单纯粹的布丁。
不时有路人带着苦笑从他身边走过。毕竟,看到一个穿着得体的枯叶色西装的成年男子,在布丁面前露出如此陶醉的笑容——这场面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有着真正高贵端正的面容。
“啊——”他带着一种感动至极的表情,抬手撩起了那头看似柔软的金发。
在享受了一会儿香气之后,罗米利奥拿起勺子。他那变得严肃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正在打磨钻石的工匠。他在思考该在何处下勺,又该如何挖取这美味的布丁来享用……他正为此而苦恼。
“……你在想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
罗米利奥没有任何反应。在他的身后……另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这个男人在各方面都与罗米利奥形成鲜明对比。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乱蓬蓬的黑发,总是眯着的黑色双眼,仿佛在估量着什么。坦白说,他看起来既寒酸又可疑。在这个自助餐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种地方——”
“不是说好了由我来决定会面地点吗?”
罗米利奥一边盯着布丁,一边优雅地微笑着说。
罗米利奥和那个男人背对着背,彼此没有交换眼神。他们假装互不相干,却在暗中低声交谈。
“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无视了罗米利奥的话,压低声音厉声质问。
“还有,你看看,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太引人注目了。”
“有什么问题吗?”
罗米里奥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宛如一张雕刻着固定微笑表情的面具。
男人咬紧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后开口说道。
“我意思是叫你别太显眼,难道你听不懂吗?再说这里是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正对面。午饭时间连警察都会来。在这种地方……”
“用低俗恶劣的价值观洗脑国民,将他们作为经济奴隶肆意驱使的资本家,以及——”
罗米利奥一边用他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布丁,一边用清晰的声音,像唱歌一样说道。
“而我们,是要向那些拥护这些资本家,甚至依附于其经济实力的政治家……挥动正义的铁槌,启迪蒙昧的国民、将他们从黑暗中解放出来的革命战士。我们何必在意这种细枝末节?要摆出更宏大的姿态才对。”
“你,你这家伙……!”
男人忍不住起身环顾四周。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大声嚷嚷的模样反而比罗米利奥更加显眼,于是重新坐了回去。
罗米利奥平静地说。
“看来这次精心策划的计划,进展得不太顺利啊。”
“那……那个魔法士的出现完全出乎意料。在发挥佯攻效果之前就被镇压了,我们不得不放弃行动。”男人的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呻吟。但罗米利奥的回应中,却带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结果就是一切——这不就是你们的座右铭吗?不过是合理化非法手段的借口罢了。真是难看。不过……你们的计划成功与否,本就与我无关……”
罗米利奥轻轻地,像是在呵护一样,用勺子触碰布丁。
仅仅这样,柔软的蛋奶甜品就微妙地改变了形状并颤动起来。
从模具中脱出的脆弱结构。不稳定的形状。这种精致的形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轻易地崩塌——
“……报酬的尾款还没付呢,这就让人困扰了。”
“关于这个……再帮我们一次。也是为了给你结清尾款。不这样做,后续连正常活动都无法开展。这次的报酬和上次一样。”
“看来就算是为了实现正义,金钱依旧是必不可少的。真不容易啊。”
罗米利奥说道。听到他那讽刺的语气,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但终究没敢反驳。
“如果只是佯攻,根本不需要魔族或魔法士,拿一挺机关枪,边扫射边开车乱窜就可以了。没必要特意来找我。”
“你疯了吗?要是这么做,一旦负责诱敌的同伴落入士兵手里,我们的情报就全泄露了!而且随意使用重型火器,反而会把自己逼上绝路——一旦武器的来源被查到,后续所有活动都会受影响。”
男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我们和过去那些只会盲目挥舞枪支的旧时代活动家不同。那样做只会自取灭亡。我们以先人的错误为教训,采用更有效、更高效的方法,以最小的牺牲来加速社会的变革——”
“所以就把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当成炸弹的替代品来用……是吗?哎呀呀,果然革命总要有人牺牲,只不过‘牺牲’的都是外人,对吧?”
“你干还是不干?”男人的声音中透露出更多的敌意。
“拒绝?我?怎么可能。”
罗米利奥耸了耸肩,笑了。
“只要报酬足够,我从不拒绝工作。这世道日子不好过,就算是贵族也一样——连城堡的修缮都捉襟见肘呢。
“那好……这个你拿着,具体细节就交给你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用指尖夹住,在起身的同时,把它塞进了罗米利奥的口袋。
“……那就拜托你了。具体怎么做,我们就不管了。”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与罗米利奥对视一眼,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嗯……”
罗米利奥下定决心,把勺子猛地插进布丁里。
他舀起一块布丁送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是一群幸福的家伙……”
罗米利奥慢慢地享受着舌尖上的布丁的细腻口感,随后才不急不慢地,开始切分剩下的部分。
●●●
流出的血并不多。
小口径子弹的破坏力有限,无法造成深可见骨的创伤。尽管也会因弹头形状有所不同,但肌肉会收缩从而压迫伤口,因此通常不会导致大出血。
然而——一旦命中要害,即便是针尖大小的伤口也足以致命。额头、咽喉,还有心脏。人体上值得瞄准的致命要害,比比皆是。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惊慌地大喊。
她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却带着困惑的神情,僵在了原地。
雷奥特依旧坐在椅子上。他并非因恐惧而无法动弹,而是神情平静地只转动着脖颈,注视着那位袭击者——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他既没有要逃跑的迹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击的姿态,就像一个毫无痛感的人偶,目光牢牢锁定着少年——不,是少年手中那把枪的枪口。
妮琳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对方却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冷静得仿佛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冷静到让人有些生厌。
那一刻,妮琳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某种恶作剧。
但少年眼中翻涌的杀意,任谁都能看出是真实的,他紧握着枪。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单看某些部位,甚至能说还带着稚气。从他纤细好看的指尖、略显圆润的面容上,不难想象他成长环境的优渥。他应当一直生活在一个与暴力毫无关联的世界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至少直到不久前都是如此。
少年的脸上留着好几处让人不忍直视的伤痕。衣领边缘沾着的红黑色污渍,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雷奥特·斯坦博格!”
少年嘶吼着,碧绿色的瞳孔中满是疯狂的怒火。
“看来今天……是不速之客格外多的日子啊。”
雷奥特的左肩中弹,细细的血线正从伤口渗出,他却依旧语气平淡。不知是他并未感到剧痛,还是——对这个男人而言,身体上的疼痛本就无关紧要。
“……你是来杀我的吗?”
没有回应。但少年的神情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对吧,汤姆森家的少爷?”
“你、你怎么会——”
少年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动摇。
“这种事很常见。”
雷奥特像是想起了什么麻烦事一般,微微耸了耸肩。
“家里有人变成了魔族。一旦发生这种事——最先改变的,是邻居们的态度。他们会立刻变得冷淡,不再和你说话;常去的商店也不再卖给你东西;在学校里,所有人都会避开你,不愿与你对视;就连亲戚们也会和你断绝往来。但……这还算是好的情况。你说,是不是?”
听到雷奥特的话,少年用力咬着嘴唇。这无疑印证了雷奥特所言非虚。
“接下来,以‘正义’之名施加的各种有形或无形的暴力就会开始。那些素未谋面的人会辱骂你;会有人把你拖到暗处殴打你、抢走你的钱;会有人往你家里扔垃圾;还会有人在墙上涂满不堪入目的涂鸦。家里人全都濒临精神崩溃。那么——你会怎么做?”
并非只有汤姆森魔法士一家如此……对于变成魔族的魔法士的遗属,迫害大致都会按照雷奥特所说的过程发生。尽管令人叹息,但妮琳清楚,正因如此,幸存的家人最终心理崩溃的案例,其实并不少见。
“这时你就会思考——到底谁才是坏人?”
雷奥特的语气满是怅然。
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被疲惫压垮的平淡。
方才那副故作轻松的夸张神情已然消失不见,露出的表情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已厌倦——对愤怒、憎恨、悲伤都感到疲惫,在苦苦挣扎后仍找不到答案,最终凝固成了放弃的模样。
那是一张失去目标、在人生中迷失方向的人的脸。
妮琳瞬间领悟到——这才是这位魔法士的真面目。
“憎恨与愤怒之所以令人痛苦,是因为你将它们憋在了心里。若被人憎恨,那就再去憎恨其他人就好。不用去恨模糊的社会本身,也不用恨看不见脸的迫害者,而是去恨有明确面孔和名字的个人。这样,仇恨就不会在你心里堆积,而是会转移到那个人身上。强者责怪弱者,弱者又欺凌更弱的人——这就是社会的结构。”
“你、闭嘴——”
“……那现在问题来了。谁才是坏人?”
“闭嘴!闭嘴……”
少年的脸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该把谁当成憎恨的对象?瞄准谁,你才能毫无愧疚地尽情发泄愤怒与憎恨?将谁定为坏人,你才能把自己承受的仇恨与怒火,原封不动地转移过去?”
少年无法回答,也根本无从回答。
雷奥特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答案就是杀死你父亲的魔法士。除此之外,别无他人。那个杀了你的父亲、夺走钱财,明明同为魔法士却过得幸福的家伙;那个直到几天前还和你们一样,过着富裕安稳生活的魔法士。都是他的错,是他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是他不好,你要向他复仇。这是正义,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很遗憾,就算是这样,这种乡下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雷奥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到餐桌下。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没有引起少年的注意,他继续说道:
“你是来杀我的,对吧?那就好好瞄准。这种劣质的自制手枪,精度本就无法保证,口径又小,根本没什么威力。你得再靠近些,瞄准要害才行,不然是打不死我的。没错……聪明的孩子,这和‘对魔族战斗’是一样的,必须摧毁对方的大脑才行。”
“对魔族战斗”——听到这几个字,少年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想必是想到了父亲头颅被击碎的画面吧。而事实上,当时他父亲何止是头颅,连尸体都被炸得尸骨无存。
“不然的话——”
雷奥特像打招呼般轻轻抬起右手。当少年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东西时——那把枪的枪口已经直直对准了少年的脸。
那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是“赛卡姆T12〈烈焰〉”定制款。
尽管同为转轮手枪,但无论是全长还是口径,都与少年手里的那把截然不同。为减轻后坐力而配备的厚重钢制枪管,散发着十足的压迫感。
看那夸张的转轮弹仓,里面装的恐怕是大口径马格南弹。虽需看弹头形状,但若是击中肩膀,恐怕整只手臂都会被撕下来;据说,子弹的冲击力甚至可能会导致血管破裂,引发心脏麻痹。
“接下来,我就要正当防卫反击了哦?”
“畜、畜生……!”
少年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要——别这样!”
妮琳下意识地大喊着冲了出来——可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她站在少年与雷奥特中间,高声喊道:
“把枪放下!你也是!斯坦博格先生也一样!”
听到这话,雷奥特盯着妮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很危险的,西蒙斯监督官。你还是退开吧,这不关你事。”
“你在说什么啊!”
妮琳怒斥道。
“别学别人挑衅!你也是!就算杀了这个人,你的父亲也回不来了!他也绝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尽管在大喊,妮琳心中却突然掠过一丝自嘲。
看看自己,竟在大言不惭地谈论“父亲”——可她却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甚至曾憎恨过他。
“别总想着过去的事情,多想想自己的未来!做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他才能释怀。”
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少年,而是雷奥特。
“这样他才能为自己遭遇的不幸找到合理的解释,也只有亲手画上句号。他心中那出不幸的故事才能落幕,才能了断。不然的话,他将永远无法继续前进——对吧?”
妮琳皱着眉,打量着雷奥特与少年。
少年的身体因雷奥特的话而颤抖着,或许他内心深处,也认同这番话吧。然而——
“能有可以憎恨的对象,其实是种幸福。”
雷奥特那疲惫的语气中,竟透着几分羡慕。
“能有可以被制裁的罪孽,也是种幸福。这样才能让故事落幕。西蒙斯监督官,请你退开。”
妮琳感觉有人推了自己的肩膀。
雷奥特站起身,用左手将她推到一旁。或许多少有些用力,他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对少年说道:
“开枪吧。要瞄准的话,就对着眉心打。保险起见,开两枪,能开三枪最好。小口径子弹有时会被头盖骨挡住,无法造成致命伤。但只要摧毁了大脑,就算用了医疗系魔法,也无法让它正常复原,才能确保我必死无疑。”
可——对准雷奥特的枪口,却在微微颤抖。
若要瞄准对方眉心,就必须直视其双眼。虽说凶手大多害怕看到所杀之人的眼睛——但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下手,对精神的压迫更是巨大。更何况是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少年。
夺取一条生命——这个事实本身,就将沉重的责任与罪孽,狠狠压在了行动者身上。
“来,先确认一下子弹。”
雷奥特用拇指按下手枪的弹仓卡榫,将弹仓向侧面甩出。圆形的转轮弹仓里,装着五发大口径马格南子弹。他轻轻甩动手腕,将弹仓复位。
“把击锤扳起来。”
雷奥特扳起了“烈焰”的击锤。“咔嗒”一声轻响,弹仓随之转动。
“瞄准。”
枪管上方加装的瞄准器,与少年之间形成了一条直线。
“接下来,只要扣下扳机就行。你在犹豫什么?我是个杀了也活该的恶人。是我夺走了你的父亲和你以往的生活,把你打入不幸的深渊,是你憎恨的对象。杀了我也没关系——你不就是因为这么想,才来到这里的吗?你拿到了枪,装满了子弹,找到我的家,伺机而动。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来,扣下扳机吧。践行你的正义,了结你的复仇,为你的不幸画上句号……摧毁我的大脑,让我再也无法呼吸,再也无法心跳。为了让这个你憎恨的人,永远消失!”
“斯坦博格先生!别再说了,你怎么能——”
“呜……呜呜……”
少年——哭了。
或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与曾经伤害自己的行为并无二致。或许他也明白,自己心中,竟对复仇有着一丝阴暗的快意。
这其中没有正义,只有一个卑微的生命,在为自己心中因仇恨而生的恶意寻找宣泄的出口。一个妄图通过践踏他人,来挽回自己被践踏的尊严的卑劣之徒。
他或许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却无法坦然接受。少年的内心,早已裂痕遍布,连自己都无法掌控。
但——
妮琳却觉得,他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挣扎并非耻辱,痛苦也并非耻辱。真正该羞耻的,是那些放弃挣扎、不再痛苦的人。卑劣的人从不会烦恼,从不会自我怀疑。他们停滞不前,却还嘲笑那些努力向前的人。
就像妮琳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男人一样。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在烦恼,在挣扎。所以——
“把枪放下。”
妮琳再次冲到两人中间,这次她正面面对着少年。她身后的雷奥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可妮琳并未察觉。
“你被欺负了吧?被人打了吗?一定很痛苦吧,我能理解。可就算这样,如果你对别人作出一样的行为,就和那些欺负你的人没两样了,你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谁啊,你懂什么——”
“我懂。”
那一瞬间——妮琳冰冷却充满坚定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少年即将失控的疯狂。
“我懂的——我真的懂。”
妮琳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
少年想后退一步——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或许他也感受到了妮琳那孤注一掷的决心。即便枪口对着自己,妮琳也毫无畏惧,急切地说道:
“先别去纠结是谁的错、该怪谁了。先想想,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的更好。被人打了,先别急着还手,哪怕只花一秒钟想一想。别让愤怒和憎恨就这么肆意发泄——不如把它们当作养分,去为别人创造快乐,去拯救别人。就像用污物当肥料培育出的花草一样。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今后,遇到和你有同样遭遇的人,能真正理解他们、保护他们的——只有你啊!”
“烦死了,闭嘴,别讲这些漂亮话,我……我……”
少年像台坏掉的录音机,反复念叨着“我……我……”。
妮琳的身后,雷奥特静静站立着,凝视着少年。
他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是一种仿佛连活着都感到厌倦的神情。
少年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慌忙移开视线。
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红瞳少女。
那个面容冷峻、毫无表情的半魔族少女。
她那双如红镜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少年,凝视着他因憎恶与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两对瞳孔中,仿佛盛满了红色的虚无。
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还有另一种了断的方式,一种非常简单的了断方式。
“我……我……已经……”
少年露出了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威力不足的小口径子弹——没错,要瞄准的话,就打头部。
“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对妮琳说的,还是对已故的父亲说的?连少年自己也不清楚。
“不要——”
妮琳脸色骤变,想要冲过去。
枪声响起。
子弹擦过她的脖颈,飞向空中。
少年手中的手枪被巨大的后坐力震飞,枪身严重变形,落在地上弹了几下。
少年捂着受伤的手,蹲倒在地。子弹的冲击力,让他的拇指受了伤。
“呜……呜呜……”
妮琳冲过去,抱住了浑身颤抖的少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没事了”究竟指的是什么。
“可我已经……开枪打人了……我和那些人一样了……”
“那就去弥补,去道歉,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无论多少次都能重新开始。就算没有那种‘通过伤害别人来做了断’的方式,只要你愿意——”
可……妮琳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
或许她自己,也还停留在过去的挫折中。从那个男人死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被过去束缚着,什么都没能开始……或许现在的自己,依然如此。
忽然——妮琳抬起头。
卡佩尔蒂塔捡起那把转轮手枪,递给了雷奥特。雷奥特将“烈焰”插回腰后的枪套,看了一眼少年的自制手枪,然后随意地将它扔进了餐桌旁的垃圾桶。
“斯坦博格先生……”
“饭菜,凉了啊。”
雷奥特耸了耸肩,补充道:
“重新热一下吧,再多加一份——”
●●●
“还没收到受害申报啊——说到底,那些想隐藏身份的家伙,就是这副德行。”
布莱恩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开口说道。他瞟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少年,接着往下说:
“当然,该做的笔录还是要做的……但说到底,所谓案件,只要受害者的损失还没得到官方确认,就不算成立。”
听到这话,妮琳轻轻叹了口气。她带着少年离开了斯坦博格宅邸,来到了特里斯坦市警察局第一分局。少年说要自首——既为了雷奥特的事,也为了前一天他向对自己施暴的人开枪、致其受伤的事。少年不仅犯下了这两起伤害案,还涉嫌非法持有枪支。
但妮琳实在无法接受就这么把少年直接送到警局了事。她希望能考虑到少年的处境,找到一个能从轻处罚的办法,于是便郑重地向在分局大厅里遇到的布莱恩咨询。
然而……施暴者们没有提起诉讼,本可以以杀人未遂罪起诉少年的雷奥特,却以“处理手续和案情询问太麻烦”为由,拒绝控告少年。
在阿尔玛迪奥斯的刑法中,杀人未遂并非亲告罪,除受害者外,其他人也可对少年提起诉讼。但……显然,妮琳和布莱恩都没这个打算。
至于非法持枪,证据还在雷奥特手里。但看他那态度,此刻恐怕已经把证据处理掉了。
“……太好了。”妮琳轻声对少年说。
“可是……我……”
“案情询问……明天再做可以吗?今天我有点……等我平复下来,会负责带你来的。”
“行啊。我这边也忙着呢,这样也省事。过一百年再来都成。”布莱恩说完,用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肩膀,转身离开了。
妮琳环顾四周,在大厅角落发现了一张长椅。她带少年走过去坐下,随后往旁边的咖啡自动贩卖机里投了硬币。
她从配套的杯子里挑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放在贩卖机的凹槽里,按下了巨大的操作杆。这台自动贩卖机,说到底就是个大号的魔法瓶。与妮琳按下的操作杆直接相连的泵,会给机器内部施加压力,只听“咕嘟咕嘟”的声响,黑色的咖啡便渐渐注满了杯子。
“……喝吗?”
少年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妮琳从配套的糖罐里舀了两勺糖加进去,递给少年。接着,她又拿起一个新杯子,准备给自己也买一杯。
“那个……”实在受不了尴尬的沉默,妮琳先开了口,“今天在那儿,我虽说讲了些好像很了不起的话,但其实我自己也很容易冲动……嗯,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我也在努力坚持下去。你也肯定没问题的。”
咖啡还在咕嘟咕嘟地往杯子里灌,妮琳发现杯子快满了,慌忙松开了杠杆。
“那个魔法士……”少年小声嘀咕道。
“你是说斯坦博格先生?”
“那个魔法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叫我怎么说呢……”妮琳的苦笑更深了。她记得自己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是啊,说到底,妮琳对他也几乎一无所知。
但经过今天的事,妮琳总觉得自己隐约窥见了那个无资质魔法士的内心。她并不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了他,面对他的言行,依旧会感到不快,可那种莫名的轻蔑感,却再也没有涌上心头。
反而……像是在看着一个走钢丝的人,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就是个没有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吧?之前我也总拿这一点指责他。”
“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少年的目光落在咖啡漆黑的液面上,轻声说道。
“看起来很累”——妮琳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是一张被深深的绝望击垮的人的脸。过于沉重的绝望,会让人变得空洞,只留下近似死亡的空虚与倦怠。而无法填补这巨大空洞的人,只能选择将其掩盖。
用冷笑,用戏谑,或是用伪善。用这些名为“面具”的东西来掩盖。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半魔族的孩子。”
“那是歧视性用语,应该叫CSA。”
听到妮琳的纠正,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CSA的孩子……那个孩子……竟然会那样……竟然会有那样的眼神……”
“你是说卡佩尔蒂塔怎么了吗?”
“竟然会变成那样……竟然会有那样的眼神……我宁可……”少年浑身一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一刻,少年在卡佩尔蒂塔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妮琳有些犹豫,终究没敢问出口。她知道,能驱散心中翻腾的恨意的,未必是慈悲与温柔。有时,比恨意更强烈的憎恶,或是彻底的虚无,反而能将人心中黑暗的情感碾碎。
“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妮琳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咖啡。
她忘了加糖,那漆黑的液体入口时,只剩下刺骨的苦涩。
●●●
雷奥特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茫然地望向空中。
此刻已近黄昏,从窗外渗入的那抹令人怅然的暮色,填满了整个房间。在这万物都被染上这层色彩、连步履都仿佛会随之放缓的屋子里……唯有挂在墙上的摆钟,正规律地在寂静中滴答作响,穿透了这份宁静。
伤口是他自己处理的。虽说中了一枪,但子弹几乎是擦着腋下穿过,反倒不难取出。即便觉得麻烦,用魔法处理也能解决——几乎所有战斗系魔法士,都掌握着能在紧急时刻使用的简易自愈魔法。
忽然,他挪开了在空中游移的视线,只见卡佩尔蒂塔正站在客厅入口。这位有着红色眼眸与红发的半魔族少女,正以一如既往的平静、毫无表情的模样注视着他。
“卡佩尔……”他语气恍惚地开口,“那孩子,还会再来吗?”
“……我想不会了。”卡佩尔蒂塔回答,“人的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多会立刻付诸行动的人,想法转变也同样迅速——因为他们会通过行动本身,将激情宣泄殆尽。
说到底,要对某个特定的人持续抱有强烈的愤怒或憎恨,需要异于常人的精神力。遗忘本就是防止心灵疲惫的安全阀,大多数人都明白无需为此羞愧,随后便会回归自己原本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那些未曾爆发、而是深沉又安静地沉淀下去的憎恶与悲哀,反倒更加根深蒂固。它们如同某种毒药或顽疾,有时甚至会融入人格,成为难以剥离的特质。
“是吗……不会再来了啊……”雷奥特喃喃自语,轻轻叹了口气。
“卡佩尔……”
“……在。”
“那个监督官……”说到这里,雷奥特顿住了。
他似乎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脸上露出片刻犹豫的神情,随后才说道:“……还挺有意思的。”
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得到回应。
“……卡佩尔?”
“……是。我也这么觉得。”
“她还会再来吗?”
“……应该会吧……”卡佩尔蒂塔用微弱的语气答道。或许是对这个回答满意,雷奥特苦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
“死不死的先另说——说实话,我可不想饿死。要不,准备晚饭吧?”
“……好。”
“想吃点什么?”
“都听您的。”
这三年来,她的回答从未变过。她似乎没有任何渴望——不,或许只是不显露渴望。她从不表达任何需求,只是以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的身份,一直注视着他。四团红色的光芒始终追随着雷奥特,从未间断。
唯有一点例外——只有在引导他前往战场时,她才会有所不同。
“那行,就用现有的材料做点什么吧——来帮我一下。”
“好。”
卡佩尔蒂塔点了点头,跟在起身迈步的雷奥特身后,一同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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