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群的哭啼，响彻夜空。

「乖，乖……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阿呷一只一只地去安慰。

留在岛上的都是精神混乱或损伤严重的个体。已经从『龙巢』消失以及种族遭受的毁灭性打击中振作起来的个体，都鉴于会对岛上造成负担而飞离。阿呷一遍又一遍紧紧拥抱害怕不止的个体。同时，她还向他们立下誓言。

「没事的，巨古龙大人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们不需要担心。我是龙的女儿，我赌上这份荣耀向你们保证……另外，我们是在拶拶和妖精们的牺牲之上得救的，绝对不能忘记这份恩情，一定要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另一边，纽薇莉叶已经为战斗做好准备。她在上次同多米尼克的战斗中失去了三名战士，他们人人实力卓绝，无异于千锤百炼的利剑，损失惨重。现在剩下的护卫有两人，再加上纽薇莉叶自己都已全副武装。纽薇莉叶拿出带勾爪的奇特手套，说

「在『圣女圣战』的棋盘上，圣女作为棋子就是王，本人万万不应参与战斗……但是。这次我也要拿出真本事。拶拶阁下因为平平淡淡的善意而献出了生命。对于成年人而言，被小孩子保护应当羞耻。这份恩情必须暴打。不，若不报答则唯有一死。在献身面前，注重利益的决断都该抛弃。没有任何东西能胜过无偿的爱。我坚信应当如此」

二人的样子让斗真觉得十分强大，也认为非常美丽。

然后，他现在一个人望着月亮。

与阿黛尔一同望月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很久。但是，月亮还是白白的，圆的就像镜子。说不定月相自那天轮回了一个周期。但是，那完美的正圆之上看不到丝毫的瑕疵。所以斗真还是觉得，这个『月亮』可能是与异世界的截然不同的东西。而且，星星也非常古怪。但是，皎洁的月光仍旧继续照耀着沙滩。

漆黑的浪涛冲刷的地方绽放银白的光。斗真跟过去一样坐在搁浅的木头上，就这么聆听着龙的声音和涛声，感觉黑夜仿佛会持续永远。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听到了他等待着的脚步声。

「……阿黛尔吗」

「没错……我拒绝的你在等我，猜错了吗？」

「猜对了。我就是在等你」

斗真向自己的圣女露出微笑。他现在的表情已经能够相当柔和了，这件事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他甚至想，这是要有多厚脸皮才笑得出来。曾经他除了的后悔之外丧失了一切，然后在异世界认识了酷似『她』的阿黛尔，凭着自我满足试图拯救阿黛尔。这是自己为没能为生前的『她』做任何事的代偿行为。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月影彩奈就在这里。

如今化作了最恶劣的新敌人。

而且，斗真还弄伤了彩奈。

他回想左臂划出血线飞舞的景象。然而，硬着头皮去笑还是能挤出来。

这太矛盾了，太扭曲，太奇怪，错得离谱。阿黛尔很聪明，一定察觉到了斗真像扮小丑一样十分滑稽。但是，她未曾责备斗真。

她在斗真身旁坐下，只是很悲伤地轻声说

「左臂，全没了啊」

「啊，你是在说我啊……确实挺不方便的，但手本来就没有了，也没多大差别吧。而且施加魔法造成的剧痛也没有了，算正好……」

「斗真」

说到一半，阿黛尔打断了斗真。斗真有些吃惊，因为阿黛尔很少这么做。她宝石般的红眼睛笼罩阴霾，苦恼许久后讲道

「『那个力量』还是别再用了吧」

「……你在说什么？」

「别小瞧我……在你砍断自己左臂的同时，彩奈的攻击被阻止了，看样子是相同部位自然被砍飞了……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斗真静静地把话咽了回去，心想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阿黛尔一贯直觉很敏锐。但鉴于她就是这样的人，或许发现也是当然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全蒙混过去。斗真尽管这么心想，但选择了沉默。他本人并非希望积极地用『处决进行』来摧残自己，但就算敢保证或断言自己不会去用，到时候很大概率也会食言吧。所以，斗真保持沉默。

阿黛尔对他侧脸凝视了一番后，静静地叹了口气。

「……这反应真有你的风格。你不会说是为了我呢……还有，虽然我这么说，但我必须对你问出残酷的问题」

「想问什么？」

「你接下来还会为我而战吗？」

——你有那个觉悟吗？

话音中的感情十分复杂，又像责备，又像央求。面对这个提问，斗真没有收到打击。阿黛尔已经知道斗真心中的后悔，以及之前行动的理由。斗真做出的选择表现得是为了阿黛尔，其实全都是为了彩奈。既然如此，阿黛尔当然会感到不安。她很聪明，肯定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被抛弃的可能性。

此外，她也在担心斗真用新异能转向自己的可能，同时感到害怕。

她曾像小孩子一样颤抖着说，害怕孤零零一个人。

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就是那样的女孩。

「斗真，你愿意继续做我的圣骑士吗？」

阿黛尔拼命地，认真地问斗真。

所以，斗真也正面做出了回应。

「你无法与你为你。我不想那样」

——但是，我可能无法再为你战斗了。

*　*　*

这是斗真不掺谎言的回答。

阿黛尔鲜红澄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无法让人看出当中的感情，不知是否感到了失望。她张开嘴春，用压抑的口吻，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想跟圣女同盟敌对……但是，我现在最强烈的想法就是阻止『她』……阻止月影彩奈」

眼下的状况，是格局在神的恶意之下被重新布置的结果。她就算笔直往前冲恐怕也不会得救，只会跌入更大的不幸。这种事不能坐视不理。但是，斗真无法像对付蜜希娅那样用谎言来怀柔。彩奈跟某种意义上纯真无邪的蜜希娅不一样，对恶意与疑心十分敏感。斗真如果带着劝告的目的接进她，搞不好会被当即枪杀，至少也要被废掉手脚。

正因如此，想要阻止彩奈就只能与彩奈为敌。但是，这绝对算不上是为阿黛尔而战。斗真无法对自己珍视的人如此傲慢地主张。

因为，他们仅仅只是利害一致罢了。

「……对不起，我明明是你的圣骑士」

「那样也，不要紧」

「……阿黛尔」

「你没有像多米尼克对蜜希娅那样选择盲信的献身。不过，你也没有一心一意寻求讨好彩奈，不打算按她的意愿去伤害其他人……你确确实实还是我认识的斗真，所以这就很让我开心了。已经够了」

阿黛尔温柔地说道。斗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肺腑之言，但她应该已经接受了，哪怕或多或少有些不满。她就是这样一位聪明悲伤的女性。但是，阿黛尔为了告诉斗真自己没有撒谎，把头依偎在斗真的肩上。五黑透亮的秀发轻轻贴在脸上。

阿黛尔就像尽情撒娇一样，接着说道

「彩奈或许就是你心中的唯一吧……但我心中特别的人，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勇者。这件事，请千万不要忘记」

——要是没有你，哪有什么救赎。

斗真沉痛地力竭，这番仿佛含着泪水的话语不是演戏。

他胸口剧烈作痛，被一股强烈的冲动所驱策，认为自己愿意为这位坚强而又脆弱的女性做任何事，哪怕是献上自己的心脏。但就算这样，对斗真来说想要守护的，应当守护的人，只有月影彩奈一个。而这股冲动与实事矛盾。

斗真希望至少把这份感情传递出去，用所剩的手指扣住了阿黛尔的手，紧紧抓住。斗真静静地心想。

他想到在那个夜晚同样看着天上的月亮，阿黛尔对自己讲的话。

得知自己拯救了某人，那幕情景就是救赎。

那是无与伦比的，好不容易得到的，唯一的光。

斗真这样心想，头脑中仿佛掀起风暴。他回想彩奈对自己讲的事。

『我可没有斗真你想的那么坚强』

（我或许过去确实把理想强加在了她身上）

在心里把某人塑造成偶像，就能落得轻松。多米尼克扭曲的忠诚与毁灭也证明了这个道理。

推上神坛，神格化，以理想画像固化，这无异于放弃思考。

彩奈绝非会为别人去死的圣女。她渴望把心里憎恨的家伙碎尸万段，只是为了目标找了各种理由罢了。她如果不将自己正当化，肯定等不到完全实现目的就撑不下去了吧。她其实并不坚强，也并不正义。

但就算这样，她曾试图救助斗真。这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斗真随后就自杀了。

（我到底要一直错到什么时候哦）

后悔不已，看不到未来，前方黑暗没有尽头。

但就算这样，唯独前者阿黛尔的手是温暖的。

唯有月儿在看着相依相偎的他们。

*　*　*

第二天，彩奈回应同意。

决战的狼烟已然升起。

最后的『圣女圣战』即将开幕。